歇了一会儿,会场的人差不多都走没了,田素梅打盹儿了小片刻, 人精神了些,起身说:走吧。
    明珠在左边扶着奶奶往外走,容曌走在奶奶的右手边,钱秘书跟在身后。其实奶奶身子骨很好,天天在农场里忙活,有时还去集团开会,明珠表孝心,也真怕奶奶没注意台阶崴了脚,就仔细扶着。
    容曌来时问过奶奶了,奶奶不与她们一起吃晚饭,送奶奶回去就行了。容曌陪明珠去把头发洗了,两人再去餐厅。
    明月是背过稿子吗?奶奶年纪大了,身高缩了水,仰头问身边容曌。
    容曌看脚下,虚扶着奶奶说:没有,但程经理的稿子,我给改了三次。
    明珠一声失笑。
    奶奶也无奈地笑着摇了头:有时候太严厉也不好,人家也不容易。
    容曌淡淡:不严厉,就都成草台班子了。
    程经理高考语文成绩不到一百一,偏僻字常不认识,钱秘书的数学也才一百三,高等数学考过六十分。
    奶奶:
    行吧,她老了,她管不着了。
    明珠听得直笑,想象她在容曌手里做事会不会也很痛苦,又觉得她聪明,应该不会总惹容曌生气吧,好歹她也是紧跟在容曌屁股后的千年老二。
    三人一路聊着走出会场,经过一间休息室时,忽然有一道声音传出来。
    明珠。
    明珠正笑着,边循声侧头看向休息室,不由停住脚步。
    竟是秦蔚。
    秦意宁即将论文答辩,人在南俣,邵思眠女士陪着一块过去了,这边只剩在公司忙着的白兆林先生,秦蔚怎么来江月了?
    不知秦蔚何时来江月的,此时秦蔚正站在休息室门口,比上次见面时清瘦了许多,眼窝都有了些凹陷。
    不会是受了什么感情的苦吧?
    明珠松了奶奶的手,快步往前走了两步,问秦蔚:你怎么瘦这么多,发生什么事了吗?
    秦蔚对明珠微微点头,先礼貌对对几人打招呼:奶奶好,容总,钱秘书,晚上好。
    明珠听秦蔚叫出奶奶这个称呼,心里敏感地咚咚跳快了两声。
    容曌附耳对奶奶介绍这位是秦蔚,秦意宁的堂姐。
    奶奶颔首,打量着与明珠相像的秦蔚的脸,慈祥点头,与秦蔚笑聊了两句。
    容曌侧头,让钱秘书过来扶着奶奶,她走到了明珠身边。
    明珠心跳再度快了两分,盯着秦蔚看。
    秦蔚尽力浮起温和的笑,对明珠解释说:我前阵子去了美国,妈也去了,主要是找秦慕测了dna,秦慕是我妹妹,她和你,和意宁,都是同一天的生日,也是在同一个医院。
    一刹那,明珠看着秦蔚与她相像的脸颊,听着秦蔚略发抖的声音,确定她感应到了什么,甚至迅速地想起了她上次问秦意宁关于秦慕生日时,秦意宁的欲言又止。
    这时一只手臂环住了她的腰,用了力气,给她力量一样托着她。
    是容曌,是爸妈去南俣时给了她庇护的容曌。
    是秦铎曹秋月来江月时给了她庇护的容曌。
    温暖的、坚韧的、充满力量的容曌。
    明珠全身发紧地看向容曌,容曌也在看着她,温柔安抚的目光,在无声给她支持。
    这瞬间,明珠确定了心中猜测。
    秦蔚轻道:明珠,经过你和意宁的事,我明白你可能在意对方女儿会否和养父母频繁联系,明白你可能很怕失望,所以我和妈先去和秦慕说清楚了秦慕她起初不太能接受,我们就用了些时间,现在已经说服安排好了,不会再发生会让你失望和担心的事。
    她知道,她只要提了一句dna,聪明的明珠便会明白她在说什么。
    明珠,我是你的亲姐姐,秦蔚。秦蔚哑声说。
    明珠无意识地握紧了容曌的手腕。
    亲姐姐。
    不是堂姐。
    她有亲姐姐了吗?
    明珠,秦蔚哽咽,满眸请求地问,爸妈来了,很抱歉,很抱歉这两个多月让你受委屈了,我们想请求你的同意,他们想见见你,可以吗?
    秦蔚问着,嗓音微哑,声音止不住地颤抖,边迅速红了眼眶。
    明珠沉默着,竭力冷静,再开口时,明珠稳住了声线。
    不必了,明珠未再看秦蔚,转身走向奶奶,走吧,奶奶。
    别走,明珠,陶歆踉跄地从里面冲了出来,满面泪痕地喊道,明珠,求求你别走
    明珠被钉在原地。
    身后是撕心裂肺般痛苦的哭声,声声乞求地唤着她。
    明珠,你别走,妈求求你,让妈看看你
    明珠视线模糊,什么都看不清了。
    一片黑暗来袭,令她身体发虚,随后猛地清醒站稳。
    渐渐地看清楚了前面的人,是邵思眠,她想象中的邵思眠,正在一声声哭唤着意宁的名字。
    意宁,明珠,两个声音像是哭到了一起。
    与曹秋月不同的声音,这合二为一的声音来自于母亲的急切的、痛苦的、乞求的哭唤。
    邵思眠的抽泣模样,在明珠的视线里渐渐退去、消失,变成了奶奶的脸。
    奶奶正在前方慈祥地看着她,她身边亦有温暖的手搂着她。
    身后声音杂乱。
    妈,你冷静点,你别哭
    阿歆,别哭,别哭了,别吓到孩子们
    明珠用力稳住身影,逼回眼泪,让自己的视线保持清晰,徐徐转身,望向那一对夫妻。
    男人和秦铎很像,黑发背头,天庭饱满,极帅的一个男人。
    穿白衬衫黑西裤,衬衫未打领带,领口敞着,正用力地把女人搂在怀里,担忧地看怀里的女人,又担忧地看向她。
    是她的生父吗。
    明珠望向他怀里的女人。
    穿碎花长裙和针织外套,波浪卷发偏酒红色,发质柔顺,发丝如瀑。
    心型脸上满是泪水,新月眉下的一双桃花眼里也在往外涌着泪水,担忧地、想念地、怯意地、抽噎着、渴望着看她。
    是她的生母吗。
    是。
    不需要验血缘,只一眼就感应到了,和她那么像,像得仿佛看到了二十年后的自己。
    与看到曹秋月时全然不同的感受,是一种紧密连接的、曾在对方肚子里待了十个月的骨血相连的亲密感受。
    可是。
    明珠转身扑进了容曌怀里,全身发抖地说:带我走。
    明珠声音也在发抖,她慌张地推着容曌:容曌,带我走。
    容曌掌心轻抚明珠此时颤抖得厉害的瘦弱的背,明珠忽然想起头发,抬头看容曌,容曌的侧脸和衣服上都沾了她头发的黑。
    对不起。明珠不知道自己怎么了,眼泪夺眶而出。
    她抬手擦容曌的衣服和脸,明明想要擦去那些弄脏容曌的黑,却好像越擦越多。
    她心里好乱。
    她哭着,忽然泪如雨下:对不起。
    没事,没事,不用说对不起。容曌知道明珠哭的不是她,明珠哭的是自己,她握住明珠慌乱的手。
    明珠眸光也慌乱。
    好似不知道该去往何处的小鹿,仓惶不安。
    身后又传来了哭声,有人在叫她的名字,在求她,在喊她女儿。
    男人的、女人的、陌生的、却又调动了她血液、让她站不住的声音。
    容曌明珠求助。
    没事,明珠,看着我,容曌捧起明珠的脸,拇指轻拭明珠脸上的泪,你想离开,我就带你走。不知道该不该离开,我们就去休息室里坐一会儿,平静心情,没事的。
    明珠恍惚地看着容曌,温柔的容曌,脸上衣服上沾了她染发喷雾也不在意、没有对她生气的容曌。
    她慢慢记起,她现在有家了,她不是无处可去的人。
    带我走,容曌,我想回家,回我们的家。
    好,容曌轻牵明珠的手腕,带明珠往前走,我带你回家,回我们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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