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语音微顿,复道:“臣此生所习所悟之‘大经大法’,已尽数传与殿下。至于政务万端,细故纷纭,还需殿下亲履其境,自探其理。”
    瑟若执弟子礼,跪地三拜,泪水盈眶,起身时却眼神坚定:“先生,我此来,非单为见您最后一面,更是托先生……办一件事。”
    “先生民望深厚,明日行刑之时,必是人山人海。”她微微咬唇,心如刀绞,强迫自己说出接下来的话,“我请求先生,亲自揭露梁述之罪。”
    俞清献望着她,竟露出且感且佩的微笑:“我本担心你仁心有余,刚断不足,如今看来,是我多虑了。先帝若泉下有知,也会安心的。”
    次日巳时,午门之外,万民聚观,铁骑森列。
    朱红午门前设高台,左右竖“枭逆巨奸”之牌,牌下一人披枷跪地,发已斑白,身着囚衣,背脊挺直,眉目间却凛然如昔——正是前内阁首辅、帝师俞清献。
    阳光炽烈,百姓汹涌如潮,皆群情激愤,掩面垂泪,满城屋檐悬挂白绫,遥望如六月飞雪。
    俞清献逆着光亮抬眼,依稀看见人群尽头,一个素衣蒙面的女子默默立于市楼之上,未言未动,唯目光如炬。
    他蓦地起身,纵声高喝,声如洪钟:
    “吾俞清献,受先帝知遇,受今上托孤,甘为国尽忠而死!然今日蒙冤受戮,非因私过,实为奸臣当道、朝纲崩坏!”
    人群哗然,守军大乱。
    他厉声指天,发下痛陈:“梁述,外恭内忌,擅移圣旨,图谋废立;陷害忠良,清洗朝臣,欲使天下无人能制其手脚!今又蔑杀帝师,欲覆本朝血脉!”
    他一字一顿,力震午门,声声透骨,百姓惊呼,有老者痛哭失声:“大人无罪!”
    俞清献话音未落,监斩官已然大呼:“速斩!封口!”
    刽子手挥刀欲落之际,俞清献朗声大笑道:“虽九死其犹未悔——!”
    刀光骤闪,热血溅朱门。
    他头颅落地瞬间,竟仍双目大睁,遥遥望向人海。
    一缕风拂起瑟若的面纱。她盈盈含泪,缓缓跪地,双手举至额前,深深一拜。
    午门朱墙之上,有白鸽惊飞,绕天一匝,穿过日光直上苍穹。
    三日内,俞氏九族尽除,老母伏剑自尽、妻服毒殉节,二子活投棘坑;而那曾同窗共读、朝夕往来的门生故吏,无论仕于朝内、藏于方外,皆被点名查办,或发配充军,或暗夜毙命,满京师一夕血雨腥风,直叫人人自危,噤若寒蝉。
    梁述纵有权柄在手,却再难掩身后乱臣贼子之名,昔日士林清望,一夕尽毁。京中书坊暗刻《铁面遗疏》,儿郎争相传诵,称俞清献为“万世师表”。酒肆茶肆里,常有说书人拍案怒斥:“梁狗篡权,天理难容!”更有夜半墙上墨字忽现——“杀一俞清献,唤醒千万人。”
    瑟若突发胃疾,卧病十日。再临紫宸时,素衣薄衫,步履从容,目光沉静如水。她不急不缓登阶入座,群臣伏拜,殿上落针可闻。议至枢务之机,她方缓缓抬眸,目光如炬,直视梁述,一言未发,却已有千钧之势。
    梁述却是一笑,二人心知肚明:真正的棋局,自此一子,方始开启。
    ………………
    瑟若接过侍女手中食盒,向祁韫微微点头,转身前行。那食盒样式朴素,也不笨重,可瑟若素腕纤纤,身影单薄,祁韫哪舍得让她负任何一物,欲替她拿着,却被她微笑摇头拒绝。
    两人默默在林间穿行。祁韫见瑟若不时闭目深吸草木之气,似乎身上无形重担片刻略松,心中也温情涌动,神思遐往,不觉随之而笑。
    行至蜿蜒山丘尽头,瑟若终于止步。
    一丘黄土静静起伏,无碑无铭,唯立一简木牌,上书:“清献俞公衣冠冢。”
    俞清献死后,因族人尽诛,竟无人收尸,是瑟若下旨将其遗骨迁回故籍,而京中百姓自发立衣冠冢,就埋在成祖朝名臣姚定的忠肃祠左近。
    这衣冠冢素无雕饰,仅以三合土覆之,冢旁植有孤松一株,枝干苍虬。石阶尽处设一小石台,可焚香祭酒。每至岁末祭忠日,仍有百姓自发前来,或献纸钱,或献菊花,口称“清献公”,感其护国忠烈,清廉孤节。
    俞清献去世那年,祁韫刚好被驱逐出京,故不知这衣冠冢之所在。
    瑟若先将手中食盒轻轻置于石台上,取出清水一盂,自手心慢慢洒净石阶,又抚平黄土前斑驳青草,再取香三炷,于小石台凿孔处一一插稳。
    祁韫替她点燃香枝,望着袅袅烟气腾起,二人皆沉默不语。
    良久,瑟若方揭开盒中布巾,取出一碟素食、一壶清酒,将菜肴整齐布于石台,再斟一杯酒,双手高举,向冢前执弟子礼长拜三次。
    祁韫也上香毕,肃然端身跪坐,两袖拢于膝前,十指合扣,额角俯地,叩首三次。一时间山间声息全无,只闻风中松涛低吟,似为应和。
    拜毕,瑟若低声诵道:“清献俞公,瑟若不肖,承蒙垂教启迪,深恩在心,终身不敢忘。今日特来拜谒,惟愿在天英灵,明察阴阳,护我社稷清明,佑我百姓安康。”
    祁韫却是心中一动,恍道:原来她字“瑟若”。皇帝之名,天下士子为牢记避讳都是知道的,为“璠”;想来她姐弟二人之名典出孔子“美哉,玙璠,远而望之,奂若也;近而视之,瑟若也”,她大名定是“玙”了。
    诵罢,瑟若静立不语,惟双目凝望松下孤冢,仿佛天地寂寂之中,唯此一丘尚存温情。
    祁韫起身后,知瑟若祭拜恩师情思盈怀,她一个外人不便在场,于是悄然退开几步,走到小径另一边,遥望着那云霞环绕的姚公忠肃祠九重塔。
    不知过得多久,祁韫听到身后衣衫簌簌而动,瑟若轻轻走近,淡淡地说:“祁卿博雅,想亦熟知姚公掌故。”
    第16章 烛照
    祁韫亦转身,拱手缓言道:“此山河旧事,祁某虽才疏学浅,亦不敢轻忘。”
    说着,她目光在瑟若清丽面容上略略一扫,见她妆容完整,神情宁静,唯两道眼睫稍湿重了些,如墨色新染,知她心绪尚稳,方续道:
    “姚公本隐僧,成祖起兵时,深见器重,策划中原诸计,多出其手;既定天下,力辞官爵,惟请修律藏、浚京渠。性通经术,雅好清言,立朝不营私,退身不求名,故史称其智足以济时,其德足以服众,诚不世之贤。”
    瑟若听罢,未置可否,只笑道:“不过一丘之隔,姚公有九重塔庙,香火不绝;俞公却只黄土一抔,冷落风烟。君素多思,意下如何?”
    这一问既是泛论古今,又不啻含锋试探,警她莫为权所役。毕竟世间成败诡如浮云,倘一念差池,终不过黄粱一梦,万象成空。
    其实见俞清献冢后,祁韫心中已有预料,只略一思索便答:“姚公与俞公皆为定策之臣,兴王之佐,不求虚名,唯存苍生。”
    “若论人世之福,当如姚公,生前得志,身后钟鸣庙食、香火不绝,可谓功成名遂、圆满而归。然若求青史之寿命、万世之心香……”
    祁韫回眸望去,只见冢前清酒未干,香烟袅袅,淡雾中松影斜斜,竟似冢下之人方拂袖离去。复淡淡笑道:“当如俞公。百姓不假朝命,自立衣冠,此等清节纵埋黄土,亦有山河为碑、民心为铭。”
    瑟若本是无动于衷听她巧辩,一边负手徐徐踱步,此时方侧过脸来,忽露出全然冰冷的一笑:“身后名不过虚妄,碑铭几行,香火几炷,能济何人冷暖?谁人不求现世安稳?又有何人真愿舍家忘身,尽忠报国,却落得身死名裂、骨肉无归?”
    她语气微顿,凝视那一抔黄土,声音低了几分,却愈发冷厉:“俞清献一生刚正,清节自守,然正因其忠,方为权臣所忌,奸贼所伤,死不瞑目。若此为忠,忠有何益?”
    她一向清冷如天上明月,柔丽若水中花靥,言笑之间,温婉如风。骤发此等刺骨诛心之语,祁韫自是生平首见,不禁心神俱震,竟忘言语。
    此时暮色低垂,山影横斜,她负手伫立冢前,衣袂无风自举,清容间隐隐透出一股冷冽之气,似执掌风云、睥睨万象。
    祁韫第一次意识到,她确是执衡定策、寄社稷于一身之人,是大晟仅此一位的监国长公主,更是她祁韫遥不可及、无缘肖想之人。
    她心间顿如山风拂雪,生出层层寒意。然祁韫这十七年来所行之路,从未有“可为”二字,所持所守,皆是“强求”而已。世人皆畏高岭,她却偏往云端攀折。瑟若越是高远无垠如天上星辰,便越引她沉溺仰望——既已执桨入水,纵逆流千里,亦不肯折返。
    她强迫自己收束心神,竟展出一抹闲雅笑意,轻松道:“依我之见,姚公之完人尊荣,不过性情合时、天命所钟;俞公之殁更非因其忠,不过刚直不讳,命途多舛。终究不过性格与气运耳,何足深诘?”
    瑟若露出料中之笑,回转语气,亦作轻巧之态:“性格气运之论,果然别出机杼,颇有见地。只可惜——知之易,行之难。你素来聪慧温雅,行事有度,原是如姚公一般人物,澹然处世、深藏不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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