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连“老余”听他们周旋良久,也渐露买卖人本色,他多年经手票号、粮运与丝绸生意,经验丰富,论述老到,详陈未来杭州至温州的货运仓储如何布置,为祁韫又稳稳争下两刻钟。
    三个时辰的谈判,体力消耗极大,尤其是在深夜,且祁韫与袁掌柜皆长期处于被囚状态。祁韫本性遇战则喜,遇强则强,精神亢奋,汪贵也是同样,二人倒没显什么疲惫,反倒是袁掌柜早已头晕眼花,腹中饥饿,勉力支撑。
    祁韫心知商谈能持续如此久实属罕见,虽还准备了借褚一横倒台、反向汪贵供粮的第三个话题,却担心袁掌柜体力不支,神志模糊,若一时失言泄露破绽,反而为祸。
    她正欲寻个由头结束,只见汪贵拂衣起身,似乎对祁韫俯首称臣、答应回去促成每年保底供给数万匹上等丝绸很是满意,告辞道:“我们日后再详谈。”
    这一刻终于来了。
    足足三个时辰过去,想来就算有意外、有波折,纪四爷和谷廷岳的布置也已启动,东、西、南三处大战应见分晓。纪四爷、纪守仁、纪守诚亲自镇守,就算这里是汪贵的大本营,外面的消息也不可能透进来。
    只待汪贵一出,纪四发难,便到两方人马硬碰硬的时候了!
    然而,刀口舔血的土匪直觉从不出错。季成的手刚扶在门把上,汪贵便不经意开口道:“外面,太安静了。”
    季成一愣,随即心头一紧。
    多年与汪贵并肩,即使无异状,他也开始敏锐察觉到不对劲,忽地想起许昂突如其来的离岗,以及纪守仁莫名的出现。
    他与汪贵对视一眼,瞬间心照不宣。
    季成快速示意汪贵后退,紧接着猛地举起刀,毫不犹豫地推开了门。
    果然,门外寒光一闪,锋利的剑刃划破夜色,破门而入!
    纪四布下的高手如影随形,动作迅猛,冷冽气息随着腥咸海风弥漫开来。
    季成和另一名护卫神情振奋,杀心大起,却稳如磐石,迅速将汪贵护住灵活后撤,瞬间与闯入的黑影交缠一处,刀剑碰撞响声刺耳,火星四溅。
    祁韫是头一回见如此激烈的场面,虽经历过纪宅的血腥洗礼,仍难掩内心忐忑。
    幸好,这次她无需做过多伪装——汪贵竟然在这紧张的局势中还能保持冷静,甚至抽空回头瞥了她一眼。
    她立刻配合,露出一副自然无比的震惊和恐惧交织的表情,随即强作镇定,眉头微蹙,满脸写着“我不知情”的无辜。
    不料,汪贵不知作何想法,竟大步回身折返,神情冷厉,要一掌擒向祁韫心口!
    或许他是于瞬息之间识破真相,或许仅是出于枭雄直觉,总之已断定,这来路不明的“纪三爷”是破局关键!
    袁掌柜早已吓得破声尖叫,连滚带爬地躲到祁韫身后。
    或许因身边还有这个她承诺要护全的“忠仆”在场,祁韫反倒生出几分孤勇镇定,站稳未动,右手却悄悄背至身后,死死攥住椅背,正欲开口震慑汪贵,实在不行便抡椅孤注一掷。
    却在此时,只听“轰”的一声巨响,两侧木板墙同时炸裂,碎片四溅如箭,尘土飞扬,竟有四人破墙而入,势如猛虎!
    祁韫见机也快,趁碎木激射的一瞬,一把扯住袁掌柜的腰带,借他后仰的惯性狠狠一拽,仿佛脑后有眼看也不看,顺势朝最近的墙壁破口翻滚过去。袁掌柜身躯笨重,若非她生死一线间爆发力惊人,祁韫根本拖不动他。
    就在两人倒地一瞬,一只手堪堪从她襟前掠过,汪贵扑来未成,反被寒光一闪,削断手掌!
    纪守义挥刀甩血,狞笑一声,刀锋再落,杀意如雷。
    祁韫已顾不上看战况,被袁掌柜重重一撞一摔,几乎喘不过气,不得已松手滚落仓外,身躯一沉,险些陷入泥地。
    她强撑一口气起身,刚站稳,便觉手臂被猛地一扯,紧接着几声刀锋交击,血肉横飞中,那人已将她生生拖出混战圈子。
    是连缺。
    祁韫被连缺死死拽着狂奔,只觉五脏六腑都颠得要吐出来。两人一口气冲出百余步,才逃入纪四爷布下的接应圈。数十人立刻围上,将他们护在中央。
    脱险那一刻,连缺一松手,祁韫再难强撑,扶着临时掩体缓缓俯身,弯腰喘息,浑身虚脱汗如雨下,止不住地发颤。
    还未等她喘匀止颤,身后怒吼破空而出,声如碎玉断山:
    “杀我无碍,东南必大乱十年!”
    那声音裹着滔天的恨意与悲愤,仿佛要将这世间一切清算、倾覆。怨毒、不甘、诅咒,一齐炸进夜色,将天地撼动摇颤。
    祁韫心头一震,抬眼望去,天穹无星,月隐雾中。灰白水气压得低如垂幔,夜幕寂静如死,仿佛一张失控的棋盘,即将翻覆。
    她耳畔似幻觉有喊杀声自天边传来,破风破火,一重重击打着心跳。
    盘踞东南十年、祸乱不止的巨寇汪贵,至此终于陨落。
    第51章 孤星
    见大战已起,沈陵一行立刻奔回客栈等消息。可直到街上百姓四散奔逃、惊叫连连,客栈里也人进人出乱作一团,谷廷岳却没派人来知会一声。
    高福、沈安四名随从不待吩咐,早换了便装,轮流出门打探。可哪怕每刻轮换回来,也只是些道听途说,战况如何、祁韫身在何处,仍无一丝头绪。
    原本承涟还安慰众人几句,至后半夜,就连他也愁眉不展,颓然静坐,自己都没法说服自己定神。
    众人聚在沈陵与云栊房中,床让给两位娘子歇息,三个少爷围桌而坐,话已说尽,就连焦虑与忧心也说尽。流昭与云栊辗转难眠,沈陵三人更是一盏茶也喝不下。
    好不容易熬至丑初,承淙的仆人阿明来敲门,喜道:“有信了!瞧是谁来了?”
    众人下意识霍然而起,见是何辙笑吟吟走进来,又下意识失望:不是祁韫啊……
    今夜何辙也换了轻便软甲,却仍一派文士风范。他进门拱手道:“大事已定。辉山以军火与丝绸为引,将汪贵拖住三个时辰,谷大人、谭参将、纪四联手,得以一举清剿其部。”
    沈陵上前,一把抓住他双肩,急问:“他无恙?眼下身在何处?”
    何辙笑道:“诸位放心,纪四已通消息,辉山安然无恙。说是今夜随纪家暂歇,明日一早便归。”
    “这小子也太不像话了!”承淙起身怒道,“到底纪家才是他家,还是我们是他家?何先生你说,他究竟在哪儿?”
    何辙本想隐瞒,怕几位公子小姐贸然前往战场有个闪失,一时支吾。承淙见状懒得与他周旋,上前一把将他拦腰横抱,夹在腋下就往楼下走,边走边笑道:“老何,你若不带我们去见他,我只好带你去找谷大人个问清楚。”
    可怜何辙年纪一大把,被这般倒栽葱提溜着走,没一会儿就血灌脖子头脸通红,没奈何,只得招供:“是在榕关港,只是此刻是否已随纪家返营,我也不敢确定了……”
    祁韫倒没走,纪家仍在清扫战场、确认战果,汪贵的首级与尸身已封存,送往温州卫指挥使署。
    许昂、季成等人终究敌不过纪守仁、纪守诚联手,再加上纪四爷连日布下的天罗地网,余众皆已伏诛。
    官兵早就赶往汪贵岛屿合围,且在浙闽交界海面布防,无论冯在川是守是逃,也不过瓮中捉鳖。
    筹谋数月,一役定局,不过转瞬。祁韫静坐了小半个时辰,体力与心神皆已恢复,向帮众借了件披风遮去身上血污。
    沈陵等人赶到时,只见她坐在海边礁石上,看纪守义与连缺蹲在水中洗刀护刃,口中随意闲聊,神态悠然。
    “老板!!!你没死真是太好了啊呜呜呜!!”
    听到熟悉的哭叫,祁韫连忙站起身向后躲避,不料流昭狂奔得猛,一把将她死死抱住,边哭边要抬手狠捶她肩膀。
    毕竟身为公子教养端严,更何况祁韫长期伪装警惕,不惯与人接触,趁流昭抬手捶她的一瞬间,她已顺势退开,微蹙眉道:“身上脏,别沾染了你。”
    这一次她倒也没见怪,大家早就习惯流昭爱跟人搂搂抱抱,有事没事还要握个小手……
    流昭一愣,竟有些明白为什么晚意姐会沦陷了……嘴上说着最温柔体贴的话,手上干着最拒人千里的事,偏神情还这么光风霁月、冷静自持、正人君子,这他妈谁顶得住啊!
    话说回来,没觉得老板哪里脏啊,连个怪味都闻不出来,果然是仙男。看样子不是老板身上脏,是我心脏。狗血小说里不都这么写的吗?什么“他一低头,她就完了”……妈的,这一低头我也差点完了!
    夜色深重,祁韫又以一袭黑披风挡住脏衣,流昭自然看不出她其实满身血迹泥污。
    云栊等人落在后头,边跑边抹泪。承淙三两步冲上前,抬手就死死勾住祁韫脖子。平日里不等他出招她就能躲开,可今夜毕竟太疲倦,迟了一瞬,没逃掉。

章节目录

春秋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耽美小说只为原作者Pythagozilla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Pythagozilla并收藏春秋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