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韫从容不迫,缓缓开口:“此诗为拆字谜,每句上联拆字,下联附为解意。首句‘十二月’,可拆为‘青’,梅花谢后,翠叶新生,皆是青色之象。”
    “次句‘铁笔银钩’正是‘史’字,岁月如笔,描摹霜华,烛龙望照,千年瓦存。”
    “而末尾‘两幺’合为‘丝’,正如春云千缕。灯花蜷曲,上浮三点,恰是‘心’字,鱼龙虽歇,心影永驻。”
    她默默又望瑟若神情一眼,唇角笑意越发笃定:“丝、心二字,看似无关,实则正与‘青史’相合。正如史书所载,虽一笔一划似轻如丝,但一心一意,能成永世之业,铭刻于史,百世流芳。”
    祁韫一番解说罢,众臣未有表示,围观的百姓早已欢声雷动,皆赞此人年轻不凡,才思敏捷,言语风雅。
    瑟若却是暗地银牙咬碎,只因此谜的谜底,压根不是什么“青史”,而是“情丝”!祁韫分明已将拆字解出,为“青”、“丝”、“心”三字,青心组合,不就是“情丝”?
    她本欲借此设局,要祁韫亲口吐出“情丝”二字,哪知漏算一着,颔联并无藏字之意,只为引人入歧、故布迷阵,却被祁韫硬生生从笔画意象中扯出一个“史”字!
    什么“史书所载,虽一笔一划似轻如丝,但一心一意,能成永世之业”,分明是以辞饰情,强解成章!
    可事已至此,瑟若无法揭晓真正的谜底,那便成了自己吐露“情丝”。更何况她兵行险招,正因上元节素来风雅兼俗,灯谜多涉儿女情长,便是朝臣听出也不会生疑。祁韫此说,正是替她掩去私情,护她体面周全,不叫旁人窥破心迹。
    好,好你个祁辉山,我设此天罗地网,竟能叫你寻着缝儿,绝处逢生,反将一军!
    瑟若心中冷笑,面上却甚是温婉:“果然答中,赏。”
    祁韫躬身谢恩,自内侍手中接过彩盘,起身退下前极快地望了瑟若一眼。
    那目光似一个久违的问候,一句狡黠的应答,更是一声温柔的告饶。瞧得瑟若心上也是一软,被那目光之“丝”勾住一瞬,立刻强自按住,化为暗暗冷哼:求饶?岂能容你这般轻巧就过了关?
    祁韫心里确实在苦笑:瑟若啊,你可知这一百两银子,便换走了我一座茶庄!钱财都不要紧,若能使你展颜,我输百万亦不妨,何必当众行险,惹人非议,叫我勉强圆谎才能兜底?
    按例,御前应谜者可和韵一首,悬挂于万岁棚侧的灯阁之中,非为强制,聊作雅趣。内侍殷勤相劝,郑复年却笑嘻嘻地抬头看天,嘴里念叨着什么“洋美人儿”。
    祁韫懒得理他,执笔挥洒,一气呵成,双手呈上笺纸,由内侍悬挂灯上,自己却已飘然转身离去。
    瑟若装作与人谈笑,目光却无一刻不绕着祁韫而动。她俯身拂纸、拈笔浸墨,动作优雅从容,眉目低垂间自有一派端肃风仪,却叫人越看越气,恨不得三步并作两步走下御座,揪住她这副正人君子的画皮撕个粉碎。
    可终究还是无可奈何地承认,在万千灯火辉映下,那道身影清冷如雪,孤绝如山,偏又隐忍沉稳,负重前行,令人心折。
    瑟若望着她,心中忽生柔意。她竟很想走上前去,执起她的手,温声告诉她:吾道不孤,只愿你信我、知我,终肯应我。
    第73章 剑舞
    宫门未启,群臣在丹陛前依位列队,礼官高声唱名,旌节森严,一步不差。风自九重吹下,寒意透骨,大氅下衣襟早已冻得僵硬。
    祁韫立在队尾,抬眼望去,只见宫阙层层,琉璃瓦上映着夜色灯火,巍峨庄严而不失节庆气象。内殿重帘微启,可见厅中灯影摇曳,红纱轻罩,宫婢踏雪而行,衣袂翻飞如蝶。
    郑复年在她身侧打着哈欠低声抱怨:“这阵仗,比选状元还叫人紧张。嚯,好冷!”说着缩缩手脚。
    虽是头回进宫,祁韫入座后迅速四处观望一圈,也觉不过是人稍多的应酬场合。又有郑复年这般跳脱之人在旁,见着一个熟人,就扯人家胡说八道几句,还喋喋不休地把祁韫介绍给旁人,说是“得了殿下一百两赏银”的“大才”。
    祁韫实在忍不住,出言反讽他既然能驯得猴儿倒拽笺,百戏既终,不如他郑八爷去凑一脚续续喜气,把同桌的几个老翰林、小将军逗得哈哈大笑。
    两人正在唇枪舌剑之间,内廷宣礼声起,场中瞬时安静。林璠与瑟若款步登场,四周气氛一瞬庄严肃穆。
    众人齐齐起身行礼,林璠却微微一笑,语气亲和:“江南俗话说‘上灯圆子落灯面’,汤圆既上,大家就尽情享乐吧!”话音落下,众人纷纷落座,宴会随即开始。
    既已在心中判定不过是应酬场,祁韫并无初入宫之人的忐忑不安,亦不怕失仪,反而事事从容,先观察周围人如何行事,再随其后应对。
    宴上,御膳房依例呈了三样节令吃食:头一样是胶牙饧,麦芽糖熬稠冷凝后切作寸方,色如蜜蜡。此物原是古礼,“元夕食饧,粘齿固气”,说是咬住糖块不松口,能防口舌是非。
    宫里的饧掺了松子粉,嚼着带木香,偏又黏牙,祁韫看那几个齿脱的老翰林吃得皱眉抿嘴,倒显出几分滑稽,自己只尝一尝便放下了。
    第二样五辛盘,青瓷浅碟里码得齐整,生葱水灵,薤白如雪,春韭嫩黄,蒜瓣新腌,芫荽还沾着露气。
    这配方源自孙思邈《千金月令》,道是正月食之“开五脏,辟秽气”。只是葱韭辛烈,文官们多略尝即止,唯边关回来的武将大嚼,吃得额头冒汗。
    第三道琥珀圆子最是精巧,糯米粉裹了核桃蜜馅,猪油滚炸,外皮脆而内里流浆。
    善食者夸赞其“金丸跳脱”,林璠亦拈起一枚圆子对光瞧,笑道:“朕记得太祖爷定下的规矩,元宵宴上这三味,甜是江山稳,辛是耳目明,圆是君臣同心。”
    众人齐呼万岁,礼毕之后,笑语渐起,喧哗四座,歌舞也次第登场,热闹非常。
    祁韫于吃食上并无热爱,只拣些清口蔬食略填一填,也不过是为应付一桌人的推杯换盏。郑复年此时倒有眼色,看出她不好酒,也不多嘴相劝,自己与同席几人打成一片后,端着酒壶冲到邻桌继续开疆拓土。
    她一边应酬诸君,和那几个赋闲在京的老翰林清谈,一边忍不住要穿越人山人海寻瑟若的身影。
    此时监国殿下自是着宫装,与先前猜灯时的亲和低调大异其趣。回宫更衣后,她换上一袭玄月色褙子,衬以银丝织成的团云暗纹,衣摆绣有折枝红梅,不以艳色取胜,然其素雅之中自有峥嵘。
    她广袖轻垂,中覆银灰衫,腰系温金软带,系结如云不束,却稳妥得体。发上不施重钗,仅用三支乌金嵌玉簪拢起云鬓如山,半掩耳垂,玉光清润。举步间裙裾微曳,声息如水,不见张扬,已自成风仪。
    她端坐上首,风度庄然而举重若轻,贵气天成而从容闲雅,宛然一道不容逼视的静光,映得四座黯然失色。
    祁韫也是首见瑟若穿得这样隆重,虽遥遥千里一般看不仔细,却实难将心神从她身上稍移,心里也暗暗好笑:本想做个石墩子,只看她一眼,这下倒成了个偏脖的石狮子,一会儿郑复年瞧见,定要讽一句:“出门赶紧找个郎中灸一针治治落枕。”
    宴至中段,乐舞已翻来覆去几番,席间略显倦意。
    担当今夕“司赞”之职的梁珣微笑启唇:“方才歌舞虽妙,终是常见,接下来却不同凡响,乃一‘??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之壮观,尚请诸位肃目观之。”
    他引的是杜甫“昔有佳人公孙氏,一舞剑器动四方”诗,所言定是剑舞无疑。祁韫其实早先见过数次剑舞,其中一次便是由当今誉为“女中剑魁”的苏轻岚所领。其人剑法绝伦、风骨凌厉,果然有公孙大娘再世之姿。
    祁韫今夜坐于东廊近门的位置,每有歌舞进出,皆自她身侧不远经过。只听一阵剑鞘轻响,果然是苏轻岚,一身朱衣,执剑如风,身后还随着数名着同色衣裙的女剑舞者,火灯下剑光流转如雪,舞未起,四座心已动。
    苏轻岚领众女上前,抱拳一礼,齐声高呼“圣寿无疆,山河永固”,声震屋宇,余音不绝。
    她复而挺身出列,朗声道:“今日民女所持,乃古剑‘横绝’,相传为南燕昭烈王遗剑,锋寒入骨,不轻示人。唯愿座中诸君共襄盛会,献艺三场,或以诗赋咏志,或以剑舞争锋,或奏音律相和,以慰剑光,不知陛下以为可否?”
    不等林璠应声,座中已纷纷叫好,谁不爱看热闹?更有数位自负才情的年轻官员跃跃欲试,巴不得藉此登场,一举成名。林璠乐得顺水推舟,颔首允诺,场中顿时热闹起来。
    祁韫却心头一凛,佯作注目苏轻岚,眼神掠向高处,正与瑟若遥遥相对。
    她静坐灯下,目光澄如镜水,却隐有烟霞氤氲;唇角一抹弧度不露锋芒,却似遥峰叠翠、天势在握,叫人一望便知,她早已布下此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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