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话锋一转,带上几分激将之意:“我原以为你是最重情义、最有胆识的人,莫非我眼拙,看错了你?”
    祁韫又怎会被几句浮言挑动,仍是淡淡一笑道:“既然允诚兄已看出我顾虑所在,那便直说。我所虑,绝非一人一己之事。此案牵连内阁、兵部,甚至波及皇亲国戚,稍有差池,便是满朝风雷。”
    她拈杯不饮,缓缓道:“光熙十三年丁酉乡试舞弊案,牵出礼部尚书与内阁重臣,两京主考一并问斩,三载余波未平。癸亥年春闱弊案,因一封密折震动朝局,三院换血,六部重整,便是最明白不过的前鉴。诸位饱读经史,比我更清楚其中利害。”
    “若真到了要动用诸位父辈之势的地步,不独我兄长无从脱身,各位今日一片好意,届时只怕也难保全。”她神色沉静,语气却愈发清晰。
    “况且朝中梁、王二党势力深重,那些愿意帮忙的官员,如何能保真心不变?一旦风向突转,或受威逼利诱,谁又能担保不会倒戈?”
    最终,她缓声一语落定:“我信一句老话,在商言商,在官言官。此局非我辈布衣所能力挽,即便是官中人,也不可轻言与中枢角力。”
    一席话落下,众人一时沉默,席间热意骤减,只觉杯中酒也凉了三分。
    秦允诚毕竟出身官宦,心中将祁韫这番话转了两遍,也知她老成持重、看得深远,不由暗暗佩服。
    但到底心气不甘,他仍忿忿道:“那我们便束手旁观,看崔焕文混淆黑白,梁、王奸党操弄朝局?颉云的才华你最清楚,你真舍得他埋没山水之间,靠几出南戏度日?”
    “就是要什么都不做。”祁韫仍淡淡一语,神情无波,“我信陛下,也信天理。梁、王在此事上破绽百出,败局已定。陛下却仍命崔焕文主理,不过是任其自投死路。”
    她自顾自拈起酒杯,垂眸抿一口,轻笑道:“阎王要你三更死,谁敢留人到五更。诸君且静待旬月之内,自会山河反转。”
    那声音,透着风云坐定的沉稳,以及杀伐决断的冷酷,绝非这群自由烂漫、温室长成的士子平日可见模样。众人齐齐愣住,如腊月冰水浇了个透心凉。
    见气氛尴尬,室内一时寂静,云栊轻笑打破冷场:“好端端的,说什么阎王不阎王的,吓唬谁呢?惹得人心发毛,东家你得自罚三杯!”
    绮寒也撅嘴接道:“是啊,阿诚多为你和哥哥着想,你却一副冷冰冰、话里藏刀的模样。虽说事关重大,可我倒觉得,信朝廷总没错。这等大事,朝廷从没含糊过。”
    说罢她举杯笑道:“长公主是女中英主,万载无一。东家信陛下,我信她!诸君且静观其变,再谋应对,也不迟。”
    众人顺势就坡下驴,纷纷举盏把热络气氛重新炒起。
    正此时,梅若尘牵着一佳人从屏风后笑意盈盈走出,二人只着素衣,不施油彩,便已入戏,原来正是蕙音。
    琵琶初响,丝竹轻转,仿佛夜雨初歇,梧桐深庭。灯影斑驳中,蕙音顾盼低回,梅若尘执袖徐行,一步三叹。根据安史之乱新排的《梧桐雨》虽是初演,却已神韵具足,引得众人屏息凝神。
    霎时,独幽馆又归于曲声灯影之间,风雅如常,笑语重生。
    同一时间,梁述正于坐忘园中设宴,宾朋满座,席间新排剧目登场,灯火辉映,丝竹声声,一派热闹。
    原来此番进府献艺的,正是上巳宫宴被馀音社挤走的玉春班,所上新作《清忠谱》,讲述前朝士林抗争阉党之事。只可惜情节潦草,唱做粗疏,虽学昆调,却不守折子规制,丝毫无韵,徒以激愤情节取胜,分明是仓促赶制来与《金瓯劫》争锋的俗作。
    梁侯尚未出言,夫人却以乏困为由,先行退席。
    据说这位梁侯夫人出身簪缨世家,自幼习六艺,博览群书,尤精音律,听琴辨音,一丝一柱皆入心。她制箜篌谱,曾令宫中乐工传为奇谈;又能随意度曲,令名伶望尘莫及。虽是续弦,却与梁侯伉俪情深,素来品味高洁,最厌庸俗伎艺。
    如今戏未至半,夫人便轻拂罗袖离席,玉春班上下皆惶恐不安。果然下半场越发唱腔慌乱、节奏失序,几处错板,令宾客频频侧目。
    夫人离席后,梁述更觉此戏索然无味,便借口更衣,退回内室,打算偷得片刻清静,也顺道看看夫人是否真有不适,抑或只是心情不爽。
    平心而论,他在上巳夜于内廷看完了整场《金瓯劫》,耳目为之一新,唱腔婉转,排场极尽工巧,看到动情处,他亦洒泪。正琢磨着什么时候请馀音社为夫人亲演一场,夫人便笑盈盈牵着徽止走进来,俏皮道:“你也逃席,咱们一家三个倒在这儿聚上了。”
    梁述笑道:“这班子忒差,扰了夫人清听,着实不该。徽止,怎么不在席间留着,戏罢好好训他们一顿?”
    徽止哼笑一声,学着下半场那荒腔走板的调门,拖腔拉调唱道:“‘忠臣冤死天地老,奸贼封侯代代兴’——俗成这模样,也不怕老天爷震塌戏楼。不俗的才配我训,俗的我不训。”
    她语气傲慢,腔调却稳准得惊人,几乎比台上唱得还好,连走板都故意学得一模一样。这句戏评意趣十足,不仅把戏讽刺到位,也点出她眼高于顶。
    其实这“不俗”正是梁述的口头禅。凡事能得他说一句“不俗”,便是至高评价,久而久之,徽止也学了去,变成了她的语癖。
    夫妇俩都笑了,梁夫人嗔道:“‘将军归’还没开锣,你先‘胖姑学舌’上了,小小年纪,怎么这般刻薄?”
    徽止吐吐舌头,往梁述怀里一扑,撒娇问:“爹说我说得可对?”
    梁述无奈笑笑:“她是咱们的孩子啊,理所应当。”这句话他是看着夫人说的,语气温柔却并不是宠溺,意思是:咱们的孩子世间最好,何况是音律方面的才华和品味?
    这句话,这样自然又珍重的目光,叫梁夫人心中温软,一点清蜜般的甜意悠悠荡开。当即也低头垂眸一笑,轻声说:“好像外面又有脚步声,定是有人寻你议事来了。我们便不多扰,侯爷事毕再唤我便是。”
    说着,她伸手牵住徽止,衣袂浮动而频频回首,那流连的清丽目光,如拂过桃花水面的春风,温柔得叫人不忍移开眼。
    梁述默默微笑看她离去。如今这闲逸安和、润泽自养的模样,早已与当年初入府时形如枯荷、目似寒霜的她判若两人。
    她初入府时,他并不在意,直到有天夜里,听她唱一支秦淮小调《满园花》:
    “一向沉吟久,泪珠盈襟袖。我当初不合苦撋就,惯纵得软顽,见底心先有。行待痴心守,甚捻着脉子,倒把人来僝僽。”
    “近日来非常罗皂丑,佛也须眉皱。怎掩得众人口?待收了孛罗,罢了从来斗。从今后,休道共我,梦见也、不能得勾。”
    此词传为秦观所作,以俚语写情人之间怄气,似受汴京勾栏艺人影响,故不似寻常少游词工巧精细。然而这女子唱得缘情婉转,语意凄黯,恰又颇合少游之意。
    梁述见过的庸脂俗粉太多,听过的清音雅调更多。却极少有人能在举重若轻的技艺之上,抛开章法规制,只以一腔真情唱尽一首俚俗小调。她在控诉那个抛弃她的人,也在挣扎,是否连一场梦都不愿再与那人共做。
    那一霎,梁述心里罕见地升起一丝怜惜,取出随身所携之笛,遥遥吹秦观《梦扬州》为和:“长记曾陪燕游。酬妙舞清歌,丽锦缠头。殢酒为花,十载因谁淹留?醉鞭拂面归来晚,望翠楼、帘卷金钩。佳会阻,离情正乱,频梦扬州。”
    笛音宛若月下清泉,绕梁不绝,温柔中自有高洁渺远之意,恍如云外传音,洗尽尘念。
    她在廊下抱膝垂泪,被那一曲惊醒,本欲匆匆躲入内室,却终被笛中那一丝无言抚慰牵住了脚步。曲终人散,花影重重,竟无处寻人。
    梁府中往来高明乐手如云,擅笛者便有三四个,她无从辨认是谁奏了这曲。可自那夜起,每逢她放歌,便总有那一道不染情欲、只余怜惜的清笛相和,穿窗越墙,伴她入梦。
    第98章 花主
    她耳聪目明,擅听音辨位,曾精心设计,逐步缩小范围,又遣婢女在笛音响起时四处探查,却始终一无所获。梁述设局,天下少有逃脱之人,何况这不过是他在自家院落中刻意遮掩?
    终于,八月十五中秋夜,梁述因应酬宾客误了归家。她独自坐在廊下,清唱了一夜,曲尽人未至,泪满面,心如刀绞。
    那一夜,她终于明白,“从今后,休道共我,梦见也、不能得勾”的那个人,她已彻底放下。过往的伤痛或许永难痊愈,“十载因谁淹留”也终无从分辨是非。但她的心已替她做出抉择:不再困守死去的爱情,不再执念旧梦。
    于是,八月十六夜,梁述执笛而至,月下花前,正见她临湖而立。
    她没有为谁而唱,只对着满湖秋水、波光烟树,高声唱起秦观的《一落索》:“杨花终日空飞舞,奈久长难驻。海潮虽是暂时来,却有个堪凭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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