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间,沧州城内人影穿梭、耳目丛生,真假消息满天飞,连茶肆酒楼说书人都开始点评哪家商号背后藏着朝中权贵,仿佛人人皆是策士、处处都是战场。
    至六月上旬,王应辰下榻的院中,佳人翩然而至。
    一个打扮不俗的伶俐丫鬟笑着将“唐小姐”迎入一座静室。鄢宛棠举目四顾,只见轩窗低敞,白纱半卷,一架素琴横陈榻侧,一角香炉袅袅,香气极淡,几不可闻,唯留一丝温润氤氲。墙上一幅墨梅孤枝,笔意简远,与室中陈设竟无一物不相得。
    不多时,王应辰掀帘而入,笑着寒暄一句:“‘溽暑醉如酒’,竟叫唐小姐屈尊来此,是王某照顾不周了。”
    鄢宛棠亦笑着行礼,柔声道:“虽出行草草,北地简陋,王公子的静室却是十分雅致,端的是‘眼前无长物,窗下有清风’。我有幸来此,怎敢言屈?”
    二人相视一笑。闲话间,丫鬟已将茶点奉上,极是别致。一式二份的檀木托盘与各色瓷盏,五盏大小有序,瓷色鲜亮,无一重复。
    奇的是,五种形态各异的茶点并不置于盏内,而是堆叠于托盘之上,似在等人对号入座。
    王应辰亲为鄢宛棠斟茶,又轻抬手指着二人面前的点心,微笑道:“这套盏,是我从徽州收来的宋人旧物,模样尚可,难得的是五色分明,与我所好五种茶点正好一一相配。”
    说罢,他目光含笑,语气却似藏锋:“依唐小姐眼光之高、审美之雅,这五种茶点,如何入盏,才最妥当呢?”
    鄢宛棠低头细看,见那五点,片刻便明白了关窍:
    其一,如寒玉雕成,凝脂质地,内藏微冰,入口先凉后甘,宛若霜雪初融,正似乔煜文,冷峻霸烈,气势逼人。
    其二,点心温润如玉,形似折扇,酥香中藏一缕青柠微酸,回味绵长,像极了王应辰这般,外和内诡,笑里藏刀。
    其三,色白如雪,却镂刻金线,内里墨黑,淡淡药香隐约,是祁韫那般的克制狠厉、冰火并存。
    其四,点心朱红似火,表皮撒糖,一咬却是浓郁酒香裹辣椒屑,甘烈交融,正是霍子阙外热内沉、藏锋不露的写照。
    其五,白色素点,形制简单,质地干净,内外如一,代表那未现身的第五家,空白却不可或缺,仿佛潜伏于市、却终将入局的终局之手。
    至于那一套瓷盏,依大小严格摆放,自是比喻按盐田面积排序的五大盐场:安陵、南平、乐安、黄骅、静海。
    鄢宛棠一一看过,微笑不语,反而抬眸望向王应辰,语气轻柔却不失锋意:“王公子茶点甚妙,只不知……可有桃花形制,或以桃仁为心、桃肉为皮的点心赠我?那样的,才合我口味。”
    王应辰一愣,旋即一笑,眼底波光流转:“桃花艳丽,春满天下。既是唐小姐开口,自当备上一份。”
    那丫鬟果然很快呈上四块淡粉色桃花形状的点心,内馅为蜜桃,色艳而香。
    鄢宛棠轻轻一笑,将那代表霍子阙的点心从檀木盘上拿下,换上这块代表自己的点心。
    第123章 断刀
    见道具已齐,鄢宛棠也不再绕圈,一改方才柔媚无骨的娇态,神情陡转,冷冽如霜:“这第一块么,自是来头最大、起势最猛的。只可惜,既然是一家一地,来头再大,也只能圈死在这最小之盏中。”
    说罢,她将象征乔煜文的那块冰皮点心放入最小的鹅黄色盏内,意即乔家独占专供上用的静海盐场。
    “至于这位么……”她拈起代表祁韫的药香点心,伸指一碾,碎作一大一小两块。她把大的那块放入象征乐安的第四盏,小的落入象征安陵的第一盏。
    “安陵、乐安,必取其一。观其谋略,当图久远之利,非为一时之功。故乐安优先。”
    王应辰眼中是不加掩饰的欣赏,静待她纤纤细手拿起象征自己的那扇子点心。
    谁知,鄢宛棠悠悠一笑,先把那象征南平场的第二盏扫地出局,叮铃一声,滚落桌面。这才将代表自己的桃花与代表王应辰的扇子并排一放,语声如水:“剩下这两个,正是我今日来意。”
    王应辰微一点头,亦将乔煜文置于自己面前最末鹅黄小盏之内,却不动其余。
    他一边拨点心,一边缓缓道:“你我要地,自不拘谁占何处,只看我们想哪处。即便祁家意在其一,唐小姐亦可从容取舍。不知可中?”
    “若我说……”鄢宛棠笑道,“我欲之处,恰与祁家重合呢?我不仅要抢其一,还要逼他两头落空,尽折其锋。”
    这话说得王应辰大笑起来:“唐小姐,我敬佩你的壮志。你可知这祁韫多大能量、什么手腕?那是个汪贵这等巨寇,他都敢当面杀的歹徒。”
    说着,他拾起一块桃花点心,端详良久,笑意深长:“劝唐小姐三思,这桃酥娇脆,最禁不起摔。”
    鄢宛棠一笑,也拈起桃花点心,在乐安场中祁韫那大半块药香点心上狠狠一碾,桃花竟安然无损。
    随即,她拿起象征王应辰的扇子点心,也狠狠一碾剩下半块放在安陵场中的药香点心。最后,她加一块桃花点心在这安陵场中。
    “我知王令佐公手中,有一份上贡级别的细白盐制法,正是乐安盐场所需。”鄢宛棠淡然道,“若应辰愿赠我一观,我便为你做这安陵一战的前锋。毕竟……”
    她诡秘一笑,风云自定:“首辅大人要的,只是不让别人染指安陵,对否?”
    王应辰笑声不减,执扇拍掌,为她喝彩:“唐小姐不仅心思通透,更识得局势高下。美人如玉,偏又通权达变,实叫人叹服。”
    说罢,他也将象征自己的扇子点心,与乐安场中的桃花点心并排放好,权作允诺。末了,状似随意,又似提醒地轻声道:“我家那份细白盐制法,正是去岁祁韫所赠。唐小姐可有把握,凭此胜他?”
    鄢宛棠却似早有预料,轻笑一声,风情中透出锋锐:“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岂不更妙?”
    她袅袅离去,王应辰却真对她生出几分兴味。她甫一登场,矫饰作态,未免俗常。反倒这番锋芒尽露的模样,直白、凛冽,叫人过目不忘。
    至于她所言“首辅大人要的,不过是不让旁人染指安陵”,正中王家此行要害。
    安陵盐政,素为王党财源命脉之一。如今新法将行,商官皆将换人,若旧账翻起,风险万钧。今年春闱一案,梁王两党俱伤,如盐政把柄再落长公主手中,一着失措,便是全盘崩塌。
    他思及此,缓缓拈起一块药香点心,却未吞食,也不碾碎,只取小刀细细切成四块,分置除南平外的四个碗盏之中。
    良久,轻叹一声:“鄢小姐,你若行差半步,怕是也要沦为此局中之物。”
    ……………………
    富贵人家盛夏里常觉暑湿蒸人、倦乏烦闷、饮食不进,是谓“苦夏”,瑟若也不例外。加之这日不知为何头风又起,虽不剧烈,却令她疲乏不堪,心烦气促,午饭后只得多小憩一会儿。
    戚宴之进来时,她仍睡着,棠奴守在一边,动作柔细地为她打扇,仿佛怕吹散了一捧蓬松细雪。可她明明是内功高手步履无声,瑟若还是醒了,迷蒙间一望,一笑,将手伸出。
    她如常将信递给殿下,眼见她露出笑容,轻轻拆封取信来读,仰着看不够,还优美无比地向内侧过身,一手执信,一手倚于枕上,姿态闲软而安适。
    那纤纤素指不经意点在脸侧,竟不知是如葱柔夷衬得人面桃花,还是笑靥清甜,更增笋指的雪肤玉色。
    戚宴之强迫自己别开目光一瞬,却又无法自制地继续望她。殿下之美,世人皆知,可这般娇态,她日日侍奉多年,却从未见过。
    自祁韫失踪复归,尤其自殿下支开自己出宫与祁韫共度生辰,那些从不在人前显露的神情便一日多过一日,在近臣面前竟不加掩饰。
    殿下六年来将生日视作禁忌,如今竟会因那人而欢喜、动情。眼下她在床畔这安然模样,叫人几乎不敢认。
    戚宴之心头痴恋深缠,百味交织,想到那生辰一日可能发生的情状,几欲将祁韫千刀万剐。
    她心中更深的恨和悔是对自己。若殿下可动情于女子,若臣属也能赢得她的心,那为何不是她?她明明比祁韫早六年陪伴殿下,明明一同走过那么多风刀雪剑的日子!
    她强迫自己收束心神,打断殿下读信道:“殿下的头风,可缓解了?”
    瑟若“嗯”了一声,显然只是敷衍,起身靠坐床榻,目光仍不离纸上。棠奴欲为她继续揉按太阳穴,被戚宴之不着痕迹赶开,正欲亲手侍奉,瑟若却轻灵一闪,笑道:“怎可劳烦戚令?”示意仍让棠奴来。
    虽心中仿佛万针穿过,戚宴之仍神色如常,低声禀道:“北地盐场投标定于十日之后,乔、王、祁、霍四家已皆布势完备。前五大盐场,仅余一处尚无定主,想来亦不过是两淮豪族或晋徽旧家之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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