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胡扯几句,又转回正事上。祁韫说:“此次招标,其实并无多少悬念,只是王、鄢二家入局,又隐有联手之势,难保日后不为祸患。若殿下欲取,自有数种计策可破之,当真按兵不动?”
    “当真。”戚宴之说,“王家之覆,已堪预料。纵殿下怜其老弱、知其功过相抵,不对王敬修动手,王崐也难逃一死。”
    祁韫一颔首,竟半晌无话。憋得戚宴之忍不住讽道:“你就不问一句殿下可好?你给她写那么多信,她可是一封没回。他妈的,八百里急递给你俩递情书,真是大晟之耻。”
    “这话微臣可记下了,日后告戚令一个大不敬之罪,我便彻底肃清敌手,再不担心丢命了。”
    祁韫若无其事笑还一句,气得戚宴之扔杯砸来,她见机倒快,瞬间抬手接住,却被砸得手心剧痛,竟似被重锤击中,只好用另一手捂住强忍,看得戚宴之总算解气。
    权场中人,连大醉一场的资格都没有,两人只浅饮便罢,散席还不到亥时。祁韫依礼数要送上司回驿馆,戚宴之不屑道:“还是我送你吧,你座下那高手也不带来,真有人给你劫了,岂非丢我鸾司的脸。”
    说着,当先策马在前,显然早就把祁家在沧州的底儿摸了个透,自知祁韫下榻何处。送到便回,两人也无一语作别,虽不能说宿怨结清,至少短时半会儿心里的邪火是散了。
    六月二十七日,沧州府衙前一早便人山人海,看热闹的自是比真投标的多得多。
    此次开放投标的十大盐场,前五大划为上半场,若欲进门,需先交与投标金额一致的银钱或资产凭证给主事官作验证,以保标书中许诺的开发所需金额确实可到位。
    至于中标后如何投入资金、地方政府如何监督承诺兑现,便是另一套复杂机制。
    对于乔、王、祁、霍四家来说,这不过是个形式,毕竟天下少有他们拿不出的钱。可对于小商来说,十万两银的总投资,便是难以跨过的天堑。
    卢宗海父子俩揣着以全村土地为抵换来的谦豫堂银票,递给主事官验证时手都在发抖。那官员却只粗粗一瞥,便随手递还给他们,拿起代表二十万银的筹码,丢给二人。
    那二十枚筹码只是以木头雕成,轻飘飘、新崭崭,揣在怀里毫不真实。因投标金额保密,他们看不见其他家究竟有多大手笔,只见乔、王等四家的手下三三两两说笑闲谈,竟还有当场走动互相攀谈的,这份松弛,更把父子俩吓得腿肚子抽筋。
    约定的巳正已到,无人再兑码进门,府衙大门沉沉关上,二人惊觉,除了这四大家族,在内的竟只有他父子二人!
    原来此次招标虽有上百商人到地,次一等的家族却都知前五盐场是乔、王等人囊中物,且确实耗资巨大,哪敢与之争锋?不若退而求其次,从后五场下手。
    这一月,那更衣室里冒出的小顾掌柜对卢氏父子十分殷勤,说是得了主上同意,还另带一位老成的杜大掌柜,连同一份详尽的引资开发方案一起送上。
    二人对他俩悉心辅导,临了低调隐身,说只要愿投黄骅盐场,二十万银虽不多,也堪用,届时此场有七成概率无人竞争,他们拿下不难。
    这天降意外之喜砸得父子俩如在梦中,起初很怕是骗子,见了谦豫堂正经文书和真银票才相信。
    两位掌柜说,黄骅盐场正需他们这样有技艺、善革新的老成盐匠,若黄骅取不着,宁可空手而归,切勿投他场。那张巨额银票竞标结束后可以先归还,亦不收他们利息。
    此番比试,如何开发、如何运营都是其次,最重要还是财力。二十万够一够黄骅已是勉强,别的地儿更免谈,万不可行险。
    五大盐场、五个商家,看起来一一对应,十分干脆,厅堂中却透着股莫名诡谲的气氛。
    北直隶右布政使冯與、沧州知府高崇庆等高官陆续走进,最末还走出一名英姿飒爽的女官,紫色官袍样式特别,竟是没见过的,却地位崇高,在众人谦让之中安坐冯藩台下首第一位。
    冯與含笑示意免礼:“今日虽是交锋之局,却也不妨君子之风。章程在外是‘一族一地’,实则我等心知肚明,诸位哪家是肯轻易认输的?正好竞争者不多,允许重复投标,最终中标仍是一家一地。只一点,出了此门,皆只当未闻。”
    一句话说得卢家父子大震,其他四族却安之若素。若真有一族没有夺得原定的盐场,退而求其次和他们抢黄骅,说不得,他俩那时只好立刻脚底抹油,撤退。
    第126章 跟标
    招标自是从面积最小的静海场开始,果不其然由乔家轻松拿下,无人相争。
    乔煜文自始至终漠然静坐,仅命一名得力管事代为讲述方案。那人仪态端方,口齿清晰,思维敏捷,应对冯與等熟谙盐政之官的盘问亦从容老练,显见久经商场。
    静海盐场原本运转成熟,盐田维护良好,从未停产,所需不过是扩建与优化。最终定标银十二万六千四百两,分三年拨付,款项主要用于新增盐田、排水渠与灶房修缮。
    第二场,轮至黄骅。果然无人与卢氏角逐。卢父擅工艺而讷于言,且素惧官府,便由儿子卢仲宣出面应对。
    他自信沉稳,所报金额十九万八千二百两,详列项目包括新盐田开垦、制盐器具购置、灶户培训计划及早期引水工程,测算清晰,条分缕析,显出极强的专业素养。
    唯独掌沧州府财政的同知张青冷冷发问:“你父子二人,小本起家,我向来知之。如今哪来二十万银票?莫非临时举债,虚张声势?”
    此言虽刻薄,却直指要害,几近实情。卢仲宣定了定神,朗声答道:
    “实不相瞒,我们确无家资。这二十万,是说动村中百姓以田土为抵,同我们一搏的血本。我们村原皆灶户,因盐田干涸改种为农,至今仍念着那一炉炉热盐气。如今能重操旧业,亦算为国尽力。”
    他顿了顿,取出银票原件,郑重道:“此票为借款,在票号开了户头,签了契书,如违所诺,不劳官府,票号自会追我父子家破人亡。”
    言罢,深深一揖,额近地面。
    冯與此前已觉其讲说虽熟练,却句句如背稿。尤其资本运作部分条理清晰,甚至远胜盐务本身,心中已明:此案背后,定有祁霍之一支持。既然那二位愿担如此高额风险,何乐而不为?遂含笑点头,抬手示意:“准。”
    卢氏父子不料如此轻松过关,喜出望外,连连叩谢。冯與笑着命人将二人扶起归座,正欲主持下一场乐安盐场之议,座中却已有动静。
    只见那位“唐小姐”款款起身,盈盈一福,柔声道:“乐安、南平、安陵三场虽有大小之别,却相去不远。民女斗胆,是否可先议安陵,再及乐安,最终南平?”
    她言语温婉,礼数周全,却分明是在变更议程顺序,意有所指。
    此女正是鄢尚书爱女,众官或多或少知道。冯與更早在赴任前,就被鄢世绥请去家中吃过一席饭。
    彼时鄢大人语重心长,半叹半托:此女心高气盛,自小被他宠坏,如今说要为国效力,便借霍家的壳子出来走走。他虽无奈,却也拗不过,索性睁只眼闭只眼,还望冯與多加照拂。
    那番话亲昵得几近托孤,若非好歹顾及颜面,只怕要亲自引荐女儿登场。
    冯與对此心知肚明,此刻见鄢宛棠开口,怎敢拒绝?只得微微颔首道:“顺序无碍,只要所呈方案有前两场的水准,自然欢迎。”
    鄢宛棠微笑垂首道谢,起身后缓声道:“那么,便由我代为详述安陵场开发方案。”
    话音未落,几名随从抬进一扇屏风。一半绘有安陵盐田的地形与分区示意,另一半则是方案提要十条,将所需资本、人力、工期、产量预估、回本周期、利润分摊等事项一一列出,条理分明,直观明了。
    这一番做派,把现代人流昭看得几乎憋不住要笑出声,却把这群古人实打实震惊了一番。
    承淙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原来咱们干掉那褚一横时,你给我看的那几张破纸是想模仿这个效果?”
    气得流昭暗暗踹他一脚:“谁模仿谁啊,我做ppt……做方略这么着很多年了!”
    鄢宛棠见祁韫终于抬眼望来,落在那十条提要之上,神色淡然如常,却看不出深浅。她心中斗志陡起,红唇一勾,眯眼笑着开言。
    她的讲述条理分明、声调从容,将复杂的盐田开发逻辑拆解得清晰可辨。措辞得体,数据详尽,不显锋芒,却步步紧扣关键,听者无不侧目。
    最终,她笑容恬淡,落下结论:“最低投资三十一万五千两,约合七十五两每亩,只需两年建成,三年完善,自动工第十三个月起开始产盐。”
    此言一出,承淙、流昭和几位掌柜心中皆是一震。她所报的亩均成本、开发周期,竟与祁家所算几乎无异!祁家方案核算为每亩约七十二两,需时两年半,虽建成稍慢,但用银更省、开产更早,综合效益并无劣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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