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行前,鄢宛棠反倒恢复了那副柔若无骨的模样,斜睨祁韫一眼,语气却冷得刺骨:“祁二爷好手段,落子如神,转圜于诸强之间而独取大势,果然深藏不露、神鬼莫测。”
    她话锋一转,却轻轻一叹:“可不要最终学了李陵败于浚稽山,得地而失军,真成‘奋不顾身以殉国家之急’了。”说罢,拢袖便走。
    什么叫“李陵败于浚稽山”,流昭文化水平还是不够,不懂就问。不等祁韫和承淙开口,小顾掌柜就跟她解释道:
    “此是说李陵攻匈奴浚稽山,五千汉兵对八万胡骑而大获全胜,却因执意守此要地,孤立无援,终至全军覆没。‘奋不顾身以殉国家之急’,是司马迁对李陵的评价。”
    掌柜们听得都沉默下来。南平虽拿得漂亮,可亩均耗资几近其余诸场两倍,即便以祁家的本事,建设期也得拖上五年,回本更在八年之后。这一仗胜在眼前,败则长线,不得不防。
    难道祁韫此番,是被鄢宛棠步步紧逼、情势所迫,拉不下脸面,不得不接?可背后既有乔家联手,分明早有布局,更叫人看不透她的心思。
    谁料祁韫不但不恼,反倒负手轻笑,似真似戏:“唐小姐这是把乔少主降格成李广利了。中午我们正要请这位李将军吃饭。”众人闻言皆笑,笑中却各有思量。
    李广利,正是李陵所倚望的援军,却终未能及时赶至。祁韫此言,表面是自嘲,实则明示她的援军乔家与自己早成一体,根本不惧这不祥比喻。
    这次仍约在春酲楼。乔煜文自是先至,见祁韫等人进来,难得露出一抹淡笑:“本是板上钉钉的局势,祁二爷一出手,竟演得如此波谲云诡,精彩非常。”
    祁韫显然与他相熟,笑着在他身侧落座,调侃道:“乔爷今日不给我下马威吃,我倒有些不习惯了。”
    谁知乔煜文眉一皱:“不是宴上看那女人缠你得紧,我出言打断?”说着一指杯盏,示意她不识好歹该自罚一杯。祁韫也不推辞,举杯便饮,众人哄然大笑,席间气氛顿时轻松许多。
    原来乔煜文虽冷,却也不是木头,更不是冰山,言谈间虽有傲气,却十分知情识趣。毕竟商场中人无事摆摆架子倒罢了,真到要紧事上,该装孙子也都得装。
    今日大胜,对乔、祁两家可谓双赢。二家联手,资本与技术齐备,不仅合力拿下最艰难、却也最有潜力的一地,皇商乔家更得以绕开“一族一地”限制,这块最金贵的冰皮点心,终究没有困在鄢宛棠与王应辰那只最小的鹅黄盏里。
    至于祁韫,谋一局一地本就不是她出使真意。瑟若对她的要求,不过是守住一场,保住盐改不至开局即溃,而她真正谋划的,是以资本之力撬动南平、黄骅二地,以诱敌深入引导王、霍两家加倍用力夺取安陵、乐安。
    鄢宛棠只道自己招招狠辣直击要害,怎料愈是用力,安陵、乐安两处盐场的方案便愈加完善,愈契大局之需。这才是祁韫所图。
    回顾整局,除静海之外,五大盐场背后,皆有她一手促动。佯攻一隅,实谋全局,哪里是什么困守孤山的李陵,分明是初出祁山、声东击西取陇右的诸葛亮。
    笑罢,乔煜文又道:“南平便交给你了。我后日尚有他事,便不多留。刘、程几位掌柜在此,皆是我多年心腹,稳重可靠,必全力相助。”他手下几位大掌柜闻言应声,在座中鞠躬。
    祁韫笑着举杯:“哥哥只管放心,我守着。也多谢几位爷鼎力相协。”全席都饮了一盏。
    乔煜文放下杯,语气微沉:“南平最棘手处,不在银钱,而在那‘一钱’。这位县尊蔺遂,素来仇富,一个月下来,已将本地豪绅得罪个遍。你们在此行事,还需多留几分神。”
    祁韫待人向来宽严并济,既大功告一段落,当晚便给众人放了假。次日一早启程返南平,傍晚前已抵达。
    绮寒和流昭坐在车里,闷热昏沉,一路睡得迷迷糊糊。下马车时,绮寒隐觉扶她的那只手既不是东家细腻微凉文质彬彬,也不似承淙温暖宽厚,而是热得人发燥,抓得紧紧的忒无礼,正要反手抽出打一巴掌,就听一个熟悉声音笑道:“懒猫儿,醒醒盹。”
    她登时清醒过来,笑得两只酒窝闪闪发亮:“阿诚!你寻我来啦!”
    来人正是秦允诚,忙不迭地给她撑伞遮阳。两人亲亲热热牵着手走出几步,绮寒才觉此次回来不住客栈,而是赁下一座宅院,且完全是大户人家、能容纳三四十人的规格,不免奇怪。
    很快她的疑惑就得到解释:云栊和沈陵并肩站在院中石榴花树下,笑嘻嘻地冲她招手。蕙音和梅若尘看着仆从们抬来箱笼,显然都是戏班用物。
    原来沈陵此次随父到京述职,见了云栊,知祁韫等人在河北,反正不远,就来看看热闹。加之流昭听说《金瓯劫》在此地都颇为知名,富户眼馋却不得一观,大好赚钱机会岂能放过,忙盐场之余,还策划了一场河北巡演,就从南平始。
    只不过如此一来,独幽馆只有晚意独自留守,绮寒高兴之余,心口猛地一疼。
    她忙用目光寻找祁韫的身影,却见东家只是笑笑和沈陵等人见礼,便被众人簇拥着进入室内,心里更是溢满说不出的滋味。
    第128章 夏日清供
    祁韫当然不知绮寒作何感想,步入厅中,倒先见祁韬早已在内候着,这却是意外之喜。
    她心里高兴,又不免担心哥哥暑中奔波。五月初为瑟若庆生后,她匆匆将他从诏狱中接出,未及细叙,便即启程,如今见他面色红润、精神甚好,方才安心几分。只是仍柔声道:“这般热的天,路又远,哥哥怎还亲自跑一趟?”
    春闱案后,林璠不但宣示来年重开会试,更下诏分南北榜以取士。自科举设制以来,南北生员同试一榜,早有地域不均之讥,此举虽一时哗然,但既然是瑟若让林璠出手,自是筹划已久,朝议旋即平息,反得民间颂声,称其公平得当,南北各得其所。
    祁韬眨眼一笑,意味深长道:“我可是肩负上命而来。你房中自有惊喜。”
    祁韫瞬间明白,想来是瑟若托哥哥给她捎东西了,即使素来沉稳,此时也忍不住心绪大动。好在众人方归,一路风尘,皆各自更衣歇息。她上楼时,几乎要三步并作两步。
    房中除原有行李外,果然静静卧着一只乌漆描金的黑箱。祁韫开了箱盖,只见内里妥贴分隔,是一匣夏日清供:
    大半箱冰片香丸,自用定是用不尽的,显是要她分赠亲友与下属。梅子膏、玫瑰露、木樨露等饮品,共十二瓶,皆是上贡珍品,寓意消暑清甜、与君同享。更有茶饼、香珠、香炉、折扇、团扇、玉制冰镇酒器等物,雕琢玲珑、设色雅淡,俱是江南匠制,精巧不俗。
    最下层竟还有四件冰绡衫,以江南贡绢所制,轻薄如雾,触手便凉意沁骨,乃宫中新制的中衣,民间难得一见。如此贴肤之物,她一眼便知是瑟若亲自挑的,心下又暖又窘,不觉脸红,好在也没旁人看见。
    箱角另有一只小匣,以彩钿镶嵌琉璃,内里是一方玉环,压着数十枚工致花笺。
    祁韫先取玉环细看,纵她见惯珍宝,也不免赞叹。此物通体清润,以老料青玉雕成烟云之景,几处似断非断,刀法极细,结构又不失古雅端凝。
    正面青玉沉静如云开月明,素而不寡,背面却微隐五彩,光影间仿佛云霞蒸腾,绚烂却不浮艳,正所谓“青云之后,霞蔚天光”。
    她转到内圈,见玉环上下各凿有一细孔,忽而心中一动,取下日常所戴昭示身份的青玉佩嵌入其中,果然严丝合缝,无论玉质玉色皆十分相宜,竟如天成。
    那方玉佩是她十二岁初涉商道时自绘样式,以八角四耳为形,镂刻苏子《赤壁赋》中“月出于东山之上”之景,取“清辉遍撒,拂照山川”之意,暗合她的字“辉山”。当年体格尚幼,这佩玉虽极合心意,日久却稍显小巧。
    如今外加玉环维护,自是盼她早“还”,更寓意完满,方圆并济,是“青云绕月,霞光映辉”。内佩清雅沉稳,外环灵动华美,正面素净可配朝服,反面彩光洒然亦不失风仪,不增分量,却添一层氤氲光晕。
    祁韫捧着细细端详,只觉此物极静、极美,又极懂她。
    瑟若未言一字关心,却在这箱中,把夏日能做的温柔都试遍了。祁韫唇角不觉含笑,指尖摩挲那烟云彩霞,仿佛触到她眼中深意,一切不言而喻。
    至于那叠花笺,正是分别以来瑟若每日亲笔所写。或一阕小词,借景抒情,字里行间皆是思念。或怨两句信还不至,怒言要重修驿道,语气却软得似在撒娇。有时不过寥寥几句,说她近日夏热头昏,吃不下饭,许愿她归时要用什么好吃的补偿。
    更多时候,是温声细语,回忆某日某景、某句话,轻描淡写,却将情意一点点浸透纸上。
    祁韫翻看良久,只觉每一笺皆有她眉眼之影、语气之柔,几胜相见。其情致缠绵,几乎要将人心揉碎。她一向言语节制,难得写下如此多字,分明是日日都在想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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