弦绷得太紧终究会断,瑟若本想再逗她一逗,却也怕她脸皮薄恼羞成怒,更何况,她自己其实也有些紧张,便顺势问起北方盐场之事。青鸾司送来的密报她都细读过了,可听祁韫亲口讲述,滋味终究不同。
    祁韫也得了机会,要讲故事把她哄睡,于是平日伶牙俐齿、妙趣横生的口才反倒收敛,讲得冗长枯燥无味,就连那跌宕起伏一波三折的招标会,都能讲得如老僧念经、让人昏昏欲睡。
    瑟若果真困极了,起初还嗯嗯作答,到后来声音渐低,终是不再出声。她呼吸绵长,双眼沉沉闭合,显然已熟睡。
    祁韫终于松了口气,这才舒展一笑,手上的扇子仍缓缓摇着,脸却不自觉俯下些,静静望她片刻。旋又小心掀开她左袖,细看伤处是否红肿,确认无碍后,轻柔地将手腕放好,免得她翻身时压到。
    正要回到原位时,却被瑟若猛地一把拽住衣襟,整个人被带着往床上倾斜。祁韫大惊,连忙双手撑住,生怕不慎压到她伤处。
    瑟若咯咯直笑:“被我逮住了!装什么样子,还不上来?”
    祁韫已经觉得脸开始红,下意识想找借口搪塞一句“未及更衣,怕弄脏殿下床榻”,话到嘴边又堪堪咽回去,这话说出口,怕是立刻就要被命令脱了外衣。索性心一横,干脆利落地躺了上去,心道:这可是在她自己地盘,总不能说我欺负她。
    这下瑟若再怎么装睡她都不信了,被捉弄后又拉不下脸,除了扇扇不停仍旧温柔,抿唇不说话,周身散发的冷气比那一缸冰还凉。
    可瑟若一点也不老实,把小面首的手臂展开从从容容地枕着,祁韫退一寸,她就蹭上前两寸,非拱进她怀里不肯罢休,最后甚至将脸枕在她肩窝。祁韫一时觉得痒,像抱了只软猫,一时又似被雀爪轻挠心尖,连呼吸都乱了。
    最让她忍不了的,是瑟若明明只有一只手能动,偏还用指尖勾她衣领往内看,嘴里念叨:“让我瞧瞧,我送的衣裳有没有乖乖穿着?”一见果然是她送的那几件冰绡衫之一,便笑得一脸满足,连连点头。
    她是满意了,祁韫却被她闹得脸颊发烧,一把扣住她那只乱动的手,冷声道:“殿下午后无事?不睡了么?”
    瑟若哪会怕她,笑眯眯地说:“都推啦!从此君王不……”话还没说完,就被祁韫另一手捂住眼睛,耳中只听一句:“殿下还伤着呢。”
    她声音比平常更低几分,缓慢郑重,是不容置喙的克制,又满是意味深长。往日清润如露的嗓音此时充满威胁之意,竟似寒冰之下藏着暗火。
    瑟若再厚脸皮,终究还是少女,登时颈后发热,心跳如擂,原本在祁韫掌中调皮乱动的手也顿时僵住。
    祁韫只觉掌下瑟若的眼睫扑闪不停,如困住了一只蝴蝶,颊上透出的幽幽热气更是氤氲蒸腾,心里得意终于制住她,可那欲言又止的甜蜜滋味却像潮水一样翻涌不止,只能强自压下所有不该生出的念头。
    瑟若羞得耳后都红透,只好将脸埋进她怀里,闷闷地说:“我睡还不成么……你别走就是了。”
    一句话说完,还真猫儿似的踡着睡了,不过十余个呼吸间,已然睡着,这次是真的。
    祁韫轻轻抚了抚她后背,心里又甜又发愁:放她睡多久?下午真无其他事?一会儿宫人进来看见该如何?……罢了,君王都能“不早朝”,她这个面首担责便是。何况,眼下是多么梦幻般的幸福啊。
    这一觉直睡到申末,整整一个半时辰,瑟若竟真将万务推开,无人打扰。祁韫本以为自己情绪翻涌、思绪纷扰,定然无法安睡,谁知或许是怀中人太香太软,又或许是这段时间太累,原本从不午憩的她,也迷迷糊糊睡了去。
    反倒是瑟若先醒,见自己那只伤腕被她小心垫在她腰间最柔软处,心头一暖,忍不住在她下颌轻啄一口。见一抹胭红口脂鲜明地印在她白净肌肤上,怕这人醒了真要恼,连忙伸手去抹,结果这一抹,倒把她蹭醒了。
    好嘛,反正捏下巴是轻薄,亲一口也是轻薄,瑟若趁她还没完全醒神,凑上前在原处又补了一个吻。把祁韫僵在当地魂不守舍,自己大笑着跑到外间去了。
    第133章 脱簪
    政事全推的后果便是晚间补上,大臣们连夜被召进宫,都以为监国殿下事务实在繁冗,何况还在伤病中,敬重之余,更添小心翼翼、战战兢兢。
    面首大人被亲了一口后,不是恼羞成怒,也不是冷若冰霜,竟破天荒有些蔫头耷脑,分明是想得发疯却万万不敢“回一个”,又找不到“下台阶”的好借口。正衣而出后,眼神里分明都是柔软的求饶,仿佛无声在说:好姐姐,我真服了你,你说怎么便怎么吧。
    瑟若也被那一眼瞧得心软,想想自己确实“得寸进尺”,用来撩拨这老实人未免太过分。并且,她敢过分,不正是拿准了祁韫君子自持,对她万分尊重吗?再调戏下去,无异于仗着她这宝贵的风度挑战她底线。话说回来,她也不想如此“轻薄”,实在是忍不住嘛。
    故此,晚饭时二人虽调笑如常,瑟若却不敢再动手动脚,反而温声关怀祁韫在北地过得可好,叮嘱记得用她赠的玫瑰露,大中午不要跑去盐田,中暑了不是玩的。祁韫只道她是看了探子情报,知晓自己有时确实会不顾天时下到盐地,其实瑟若根本无需亲见,按她性格推算便知。
    这些吩咐,祁韫皆柔声答应,一边配好饭菜蔬食要喂她吃。瑟若脸上微红,竟颇不好意思地说自己来,就见祁韫轻柔微笑着摇了摇头,执勺的手越发坚定,朝前递到她唇边,分明是说:能照料你,我也很高兴。
    瑟若张口咽下那勺饭菜时,竟羞窘得脸红透,心想:以后不作弄她了,等她想……想好了,我都依她便是。
    两人“相敬如宾”吃罢一餐饭,祁韫又看着宫人拆下瑟若腕间绷带换药,亲眼见那纤纤细腕青紫肿胀,心口疼得坐不住,为免失仪,起身走远至窗边强忍。
    其实这等中度扭伤虽养好了不留后遗症,前三日确会疼得格外剧烈,如今七日虽疼痛稍减,依旧肿胀不适。瑟若向她撒娇喊疼,也是半真半假,只不过她素来对身体上的疼痛颇能忍耐,故仍言笑如常。
    道别时自是万分不舍。祁韫在阶下望了她许久,眼中罕见地水光湿润,在晚霞下如流金。最终,她轻掀袍角,跪地叩拜行郑重大礼。
    我不能护你于危机之前,不能以己身替你病痛,不能为你在朝披荆斩棘,只好在野竭尽所能,守稳北地大局。
    瑟若当然都懂,含笑点点头,正要温言劝她不必思虑太重,就见戚宴之正巧要入殿递奏,已看见二人情状。
    她立在原地,悲愤惨痛得几乎站立不住,一股直白的杀意却破体而出,如针砭骨。
    那一瞬,瑟若竟真怕极了戚宴之暴起动手,心神却定得住,如常笑唤:“戚令来了,可是案情有进展?请进详述。”
    祁韫自也是恭敬有加地起身向戚宴之行礼,才按礼仪后退数步,转身离去。
    青鸾司的消息自是最快,事发次日戚宴之便收到急报,同样星夜兼程赶回。她一边自责因那一念情执未能及时回京,竟生出如此致命疏漏,令殿下重伤。一边只想尽早见她一面,确认她无恙。
    可当听姚宛简略汇报情况,又提出一道进宫探望殿下时,戚宴之却猛然止住了原本迫切的念头。她做不到若无其事,这一见之下,必然露馅。
    于是她淡淡搪塞一句:“鸾司当务之急,是查明案情、重整线索。内廷外朝诸事纷杂,容我暂缓请见。”
    自此,七日不见。
    她日日忙于案情,却夜夜辗转难眠,心口堵着那一句:你受伤那日,我若在京就好了。
    可如今……如今!
    如果说春酲楼那晚戚宴之对祁韫的杀意确是实质,可今日瑟若那怕极了祁韫有失的眼神,瞒不过七年相伴的近臣。戚宴之一时心中升起加倍的暴怒杀人冲动,一时又全然灰心,悲极生静,心道不如还是我死,不过一个“成全”罢了,有什么给不起?
    更深的绝望是,她二人其实并不需任何人“成全”。自己死了,殿下或许也无几分在意,难道还会如看了祁韫绝笔后那般悲痛欲绝,要随之而去?
    她看似如常进殿,却完全是行尸走肉。将密奏放在桌上,本欲强迫自己开口冷静汇报,却只是抖了抖嘴唇,实在吐不出一字。
    只听殿下静静地说:“今晚有大臣进奏议事,你我明晚详谈。”
    戚宴之反倒长吐一口气,行礼退出。终究瞒不住,那便看殿下如何处置我了。
    这漫漫一日,对瑟若而言亦不轻松。戚宴之更是心绪难平,自清晨起便坐在青鸾司设于思成殿的司务房中,面对成山谍报、公牍命令,当真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她索性借口外查线索,离了司中,独自骑马,漫无目的地在西郊转了一下午。直到日暮西沉,才缓缓回房更衣,依约赴瑶光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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