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部不复铁板一块,梁党也将由此开裂。而鄢世绥一旦出手,定是兵部中直插梁述要害的那一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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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秋过后,祁韫启程赴闽,与郑复年共同亲筹南海通洋大策收尾阶段。
    此为集祁韫可以调动的资本之力,与皇商郑家丝茶销路、海贸基业相合,于半年内新辟海上航线七条,延伸至南洋、西番诸地,更有意试探远洋直通吕宋、马六甲、锡兰之路。
    此策一旦成行,可开五口通市之局,三月一船,一船盈金数万,岁内追及祁承涛两年积累,几可奠定胜局。
    彼时福建兴泉沿海,自去岁开放海禁后,商贾辐辏,洋舶云集。
    泉州旧港虽残,厦门、福清、漳浦诸地早已复兴,倭船、红毛船、南洋舶皆可见其影,洋货、番文、珍玩异器流转市肆。酒楼讲外语者、牙行通番语者,皆非稀奇。
    祁韫心中念着瑟若,每至一地,都会着意寻些新奇之物博她一笑。听说有洋商市集设于海边,就与承淙、流昭一同前往寻宝。
    这半年,流昭因通晓洋话,已成为海贸大策的主力,仍与承淙搭档,一柔一刚,配合越发默契。
    祁氏几乎无需倚仗通番牙人之处,沟通交涉皆由流昭亲为,不仅保密周全,更效率奇高。初时虽引来本地牙行排斥,终被二人合力平息于无形。
    两人早逛市集无数,此番却皆认真寻物,要讨长公主殿下欢心。
    承淙先看中一支南洋沉香小扇,面料绣满番花,笑言“殿下若执此扇再训你,怕也训得温柔些”。
    流昭不以为然,指那扇气味太烈,说“殿下应更喜欢这玉雕梳盒,内嵌金丝花叶”,你一言我一语,倒像提前为祁韫置办聘礼似的。
    祁韫微笑听着。他们所荐之物,只要有她看中的,也一并收下,虽不必真送瑟若,作他人礼物也合适。只是从前常为独幽馆诸位娘子所挑,此刻还不免总下意识想,“这或许适合云姐姐”。
    然而这些市肆之物终属常品,虽异域光怪,失之不够典重,仍配不上她的殿下。
    直到她在一角摊前驻足,望见一方西洋珐琅金盒,约寸许见方,盒面嵌螺钿画工,描金鸢尾花,四周镶嵌细珠,合页处则嵌一粒赤红尖晶石,工艺繁复不失雅致,非寻常之物。
    店主介绍其为法王室后代某著名女子之信匣,祁韫细看其珠石,无一赝色,问价四千八百两,倒也不算敲诈。
    流昭也觉此盒别致,和承淙七嘴八舌一通砍价,最终帮老板以四千二百两买下。
    祁韫还无意瞥见承淙买下一枚镶蓝宝石戒指,盒未拆便悄悄收入袖中,定是留着什么时候逗流昭一笑。
    承淙和她对了一眼,竟难得有点心虚,摸摸鼻子,示意她别声张。祁韫哪会那么不晓事,只作不见,心里却难得有些惆怅。
    六人合力除汪贵不过三年前,仿佛昨日之影,却已是天各一方、不常相见,恍如隔世了。
    第163章 酒倾愁
    到九月底,南下航线一切就绪,祁韫和郑复年亲自出面,连着几天见商人、谈货源、安码头、稳价格,把七条新线的前后安排都理得妥妥当当。
    等第一条航线正式启程,两家合办了一场“通洋首筵”,请来本地士绅商户,一起庆贺开海首航。
    席散客走,郑复年拉着祁韫笑得神秘,说带她见个“好哥哥”。
    祁韫原以为是哪个大人物,结果一看,竟是乔煜文,还当真是郑家请得动天神下凡。这冰块脸跟她一样,最烦应酬,平时能不出来就不出来,只肯与自己看得起的人对饮。
    她不知郑乔二人是否真因北地盐场事结下几分交情,还是早有渊源,更没想到这俩性子南辕北辙,竟也能处得来,还处得挺熟。
    于是祁韫连忙作势要逃:“二位赫赫皇商,我这小本生意哪配同席。”当然被二人扯了回来,先灌她一杯再说话。
    三人稍胡扯几句,乔煜文竟连祁韫千里迢迢跑到昆仑寻玉都知道。郑复年一听立刻来了劲,两眼放光,非要她说那两块玉料最后落了谁手。
    祁韫淡淡回了一句:“给你那洋美人打首饰用了。”郑复年就等这一句,笑得跟捡了银子似的,拍桌连声说:“值了值了!”
    乔煜文早听说家主曾有意与祁韫结亲,只因她是长公主看中的人才作罢。此刻听她这话,什么都明白了,只是笑笑,慢条斯理夹了筷花雕醉鲍来吃。
    祁韫在心中估量片刻,趁话题稍空,试探道:“二位哥哥,有一事想请教。”
    两人都收了嬉笑,正色来听。
    祁韫便道她为家中考核,明年打算往辽东、锦州、广宁一带拓展谦豫堂,只是这片水她从未涉足,怕看不清深浅。尤其听说那是皇商邵氏的地盘,想请教他们二位对邵家的了解。
    乔煜文先看她一眼,语气淡淡道:“你家十年来止步于京畿不往北,自有道理。一是晋商势大,霍家你第一个就绕不过去。二是邵氏,树大根深,虎踞难撼。”
    “邵氏以粮为本,铜、木为辅,边贸则囊括皮草、山参、东珠、鹿茸、貂货、铁器,几乎无不在其势力之下。而北地百姓日子苦,真要做生意,不靠粮就难翻出浪花。你若真做粮,动的就是邵家的命根子。”
    他说着自饮一杯,语气不重,却意有所指:“以你之智,何必做这费力不讨好的事?”
    显然郑复年和乔煜文一样,心里已认定她是为长公主筹谋,却仍笑嘻嘻地说:“你想去玩玩,也不是不行。至于粮这桩生意嘛,你家既已拿下南平盐场标的,自可按新开中制度将粮运至边关交军用。照章办事,破局合理,邵氏也拿你无可奈何。”
    但他说着说着,也不由正了神色:“只是我也劝你三思,不为别的,只因邵氏背后的‘李’。”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把辽东邵氏与李桓山一脉几十年盘根错节的关系大略道来。
    李家掌兵,邵家掌粮,二十年来边军所用多半经邵氏之手,几近绑定。李家子弟多纳邵家女子为妻,连营中粮务都由邵家人出任。
    凡与邵氏结怨之商,非倒即亡,哪怕山东巡抚也须礼让三分,几如黒道立国,半点不得插足。
    祁韫听得明白,邵李二家,其实就是军商联手、家族联姻,成了铁桶一般的利益集团。
    辽东几与外朝无异,官员更换频繁、上谕不畅,正是因这盘根势力。李桓山的不可撼动,也因有邵氏在背后如山作靠。
    她一面细细将二人所言都记在心中,其中不乏非皇商体系不可知的内幕,面上却仍是一派从容,只含笑说些泛泛应话,未曾挑明究竟去与不去。
    乔、郑二人自是通透,也不多问。祁韫肯详询,已是将两人当成真正的自己人。
    郑家早就是长公主心腹不消说,乔家这几年亦渐为瑟若所收,乔延绪能入盐改五人组,信任已是极重。再看三人眼下合作默契,利益相通、性情相合,彼此坦陈几分底牌,也就不是难事。
    这一顿酒就喝到了近三更,祁韫起身告辞,乔、郑二人还勾肩搭背地说换个地儿再喝一场,自是没这么“清汤寡水”。
    他俩当然知道,和祁韫交往最好不唤花魁伴坐,前些年是听闻她有一心爱外宅养在京中,不愿负心,江南北地都传得言之凿凿。这几年么,自是因那“长公主面首”的传闻了。
    二人边走,边在深秋夜里高歌李白的《月下独酌》:“天若不爱酒,酒星不在天。地若不爱酒,地应无酒泉。天地既爱酒,爱酒不愧天。已闻清比圣,复道浊如贤。贤圣既已饮,何必求神仙。三杯通大道,一斗合自然……”
    听得祁韫摇头一笑,有时真羡慕郑复年、秦允诚这般性子简单的,高兴不高兴先来顿酒,什么事都不在话下,当真应了李白那句:“穷愁千万端,美酒三百杯。愁多酒虽少,酒倾愁不来。”
    可她也清楚,商场上没有真正长久的朋友,三五年之后,谁知如今这番情分是否还能保全如初?
    此刻少年意气,杯中谈笑皆真心,既能讲趣事,又能商大计,难得轻松,也难得珍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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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回京已是十月下旬,路上便收到了瑟若染病的消息,祁韫后半程自是日夜兼程。
    次日入宫,见她半靠在榻上打盹,模样看着其实还好,只是脸色比平时白了些,反倒为了见祁韫特地多抹了点胭脂,好显得气色不那么差。
    这回瑟若不过是换季受了风寒,旧疾一并犯了。她本就容易头疼胃痛,天气一冷就更不舒服。
    祁韫见她虚弱还硬撑着笑,登时脸色比她还难看,皱着眉几乎要发火。
    瑟若只好笑着安抚:“其实已经差不多养好了,就是嘴里没味儿。你来了倒好,秀色可餐,正好能陪我吃点。”
    她也没再撒娇要人喂,靠着床头慢慢吃粥,一边看祁韫给她展示带回来的西洋小玩意儿。才吃了半碗,便听通传说梁侯家的女儿徽止前来看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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