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得不重不缓,完全是寻常相对、轻松闲话的态度,无一字指天盟誓,却一寸一寸点亮了瑟若的心。
    于是祁韫看见,殿下终于肯抬起那濡湿如墨的眼睫重新望她,眼里满是惭愧、自责、怔忡,还有劫后余生般的茫然与不敢置信的谢意。
    那神情,瞧得祁韫也一阵揪心。她至尊之身,怎会为她流露出这副神情?
    祁韫至此仍完全不知今夜始末,纵马狂奔、胆大包天拦撞懿驾,无外乎出于一种直觉:这绝不是“前情旧爱”的浅薄戏码。瑟若不是庸俗红粉,晚意更不可能和她争。两人来聚丰楼,自是都为了她,可不言不语就离开,绝不是瑟若的性格。
    她身上发着高热、脑中翻涌着酒意,心头却只有一个慌乱如狂的念想:若不抓住她,她便真的走了。
    祁韫说到后半段时,瑟若一直望着她,痴痴不移。知她所言并非为哄她开心的花言巧语,亦非辩白。那如话家常的态度,恰是在陈述一个天经地义的事实,一个她早已认定的道理。
    她没有哄她别为旁人的一厢情愿扰了心神,无一字贬低那个爱她的女子,只是尊重且郑重地说明,她对晚意的柔情确实感激。可她要的爱,不是男尊女卑下所谓“举案齐眉”的情调,不是“你对我好所以我爱你”的功用考量,不要谁对谁小鸟依人、温存小意,她要的是并肩共赴山河的壮阔。
    或许这就是祁韫虽以男子面目示人,却从不曾是“男子”的根本所在。
    她越好、越体贴、越独特,瑟若心中苦意便越重,只想:就算你不愿,也不意味着我就不该给、不用给。我也愿那样爱你,只恨这世道、这身世之别。
    她只想,我真恨我生在天家。
    最终,瑟若也只能苦笑一句:“可也不能总是你照顾我啊。”末了,哽咽低声道:“辉山,我实无以报偿你了。”
    “那你快养好身体,不给我照顾你的机会不就是了。”祁韫见她终于肯回心转意,不自弃、也不会弃她,一笑,握着她手摇了一摇。
    瑟若扁嘴望了她好一会儿,忽然又皱眉道:“怎的病了还要出来应酬?我瞧那几个酸吏狗官就来气,他们怎配?敢打你的主意,是要死了!”
    祁韫抵拳一笑,却又忍不住连咳几声:“那殿下明日给他们派点难题,逼他们多做实事,也好叫我在南平、辽东两头省些力气。”
    她半跪久了,此刻酒意又上头,只得起身靠坐到软榻上缓口气。
    两人挨近后,瑟若这才恍觉她身上热度异常,心疼得顿脚大骂,说该拿那姓吕的和姓冯的革职流放出气。
    祁韫当然笑阻:“真罢官换人了,我今夜这番周旋岂不白费?”又说这点应酬实在不算什么,讲两句俏皮话就能换得天大利益,其实赚得多呢。
    瑟若越听越心酸,扳过她脸就要吻。祁韫嫌自己酒后又带着病气,实在腌臜,怎敢让她亲?不料殿下执意,像是要与她同尝这人间屈辱与苦涩,也只得由她胡来。
    二人又说了一阵话,祁韫将与晚意之事从头至尾略述一遍,句句坦诚,只盼她安心无忧。
    监国殿下听得愈发惭愧,自觉更没脸受她这般体贴,偏两眼已哭得像熟透的桃子,泪也早在回程路上流干,只好反复嘱咐:“快请个好大夫,好好抓药,今夜吃了便歇下,什么事都放一边,病不好不许出门!”
    她心里更想,此刻发什么山盟海誓都是虚的,日后更要竭尽全力体贴她。
    祁韫却望着她新妆新衣,不似往昔少女轻裳罗袂,而是沉静端庄的新妇装扮,恍若秋水涵光。她的殿下坐在车中灯火昏昧处,低头忍泪时温柔似水,抬眼怒嗔时又明艳如霞,是从未见过的模样,叫人不由心动。
    她只得强压心头绮念,倒真想玩笑一句:既已“嫁与大晟”,日后我若求娶,还得请你先和江山社稷合离才行。
    眼见禁严将至,瑟若甚至动了将小面首“绑”回宫里亲自照料的念头,却终究只能忍痛作别。
    临近宫门,她仍泪眼婆娑,撩帘回望,只见祁韫骑在马上,身形清瘦却神采飞扬,在禁城灯火映照下沉稳而潇洒,一扫前些时日的阴郁彷徨,越发玉树临风。
    祁韫见她特意回首,还故意得瑟地控马兜了一圈,这才举鞭朝她遥遥一礼,随即拨马而去。
    ……………………
    因此一去便是要在边地过年,行前祁韫特意往父亲房中郑重辞别,态度温和诚挚。
    谢婉华正伺候祁元白喝药,一旁说笑逗他开怀。七岁的长子景风和一众孩童在榻前玩耍,天真烂漫的笑声冲淡了屋中病气,添了几分年节气息。
    祁元白见她进来,先笑问:“听说你病了几日,这一场高热,如今可退尽了?”
    祁韫轻笑:“想是寒热夹杂,烧透一场,反倒通泰了。”
    她接过丫鬟手中蜜饯盏,亲手喂父亲吃了一颗,又轻声道:“孩儿不孝,今年不能陪父亲过年。年节应酬多,我看承汐、承汇几个族弟都颇稳妥,父亲大可调遣。”
    祁元白点头,二人又就几个留京子侄的安排略作商议。末了祁韫起身告辞,笑道:“孝礼已交高总管,年夜再拆,不失个小惊喜。等明年再见父亲,自有北地佳品孝敬,如人参、鹿茸之属,都是合父亲脾性的。”
    祁元白望着她,一场病使她瘦了些,眉眼却更显清明。犹如雪中埋剑,春光一融,那藏雪锋芒便隐隐透出寸许剑光。
    他心中万般不舍,但终究是孩子自己的志向。谁年轻时,不曾有一番壮志凌云?
    况且,兄弟三人齐出,北地初战告捷。辽东边镇开出两家谦豫堂,官户豪族存银已过四十万两,确是一场漂亮仗,足见其气魄与手笔,不愧祁家第五代的顶尖水准。
    兴许祁氏资本真能在京畿以北扎根立足,全国版图也将补齐重要一块。若真如此,亦足以告慰列祖列宗,称得上一桩大喜。
    谢婉华见父亲沉吟不语,便笑着向祁韫打趣道:“别的且不说,北地的好皮子你得多寻几块,还有那大青湾的天然海珠,家里要用,送人也要用的,可不能少了。”
    她说着也猛然想起,闻氏好奢侈,最爱穿各色裘皮,张扬高调。周氏则喜欢珍珠首饰,温婉端庄。如今两个妯娌走得走散得散,偌大家局竟只剩她独自守着,冷清不少。
    虽说从前三人少不了争吵斗气、暗自较劲,可闻氏虽浮躁无才,却直爽痛快、不耍心计。周氏更不必说,自俞夫人病后,她与自己共掌中馈,操持祁家大小事务也是互相扶持,早有了真感情。思及此处,难免一阵怅惘。
    祁韫笑应了,行礼告辞。
    第175章 东平宴
    再返辽东,已是腊月中旬。月前李桓山率李家军趁初雪封山前发动一场小规模突袭,成功击破盘踞在大凌河以西的山贼余部,顺势收复一座失守已久的小堡,堪称一场干净利落的冬季小捷。消息传来,朝廷也下旨褒奖。
    李家军归营那日,战旗猎猎、军容整肃,虽无鼓吹喧天,百姓却早聚满街头巷尾自发迎接,军中亦士气大振。故而广宁卫虽为粗陋边城,此时也张灯结彩、彩旗高悬,还定下小年设宴,满城同庆凯旋。
    这天带头在城门外迎祁韫的是流昭,一身厚实的青呢大貂裘,脚蹬鹿皮短靴,腰间系着酒葫芦和匕首,浑身上下透着辽东男子的粗犷。
    她嘴里还装模作样叼了只烟斗,斜着眼笑得贼兮兮,活像个地头蛇,再细看,却又是《石头记》里穿男装的史湘云,俊俏爽朗,英气藏不住。
    祁韫坐在马上看她,只淡淡一瞥,像是透过她看别的风景,半点波澜也没起。
    流昭大为扫兴,撇嘴道:“老板你这一身太各色了,净是南边那套雅气,搁这儿就是个‘不懂过冬’的标本。瞅你那身子骨儿,人家还以为咱苦得揭不开锅呢!赶紧回去换身貂,再谈事儿不至于没人搭理。”
    祁韫听她这半年辽东腔说得有模有样,终于笑出声,也学她腔调慢悠悠回一句:“我不谈事儿,甩手掌柜。事儿你们干,银子归我,天经地义。”
    两人相视一笑,寒风中透出几分快意。
    有趣的是,回大宅后祁韫便发现,她这“祁家军”从上到下都是地主老财风味。
    承淙不必说,本就长得像土匪,这会儿天天领着她留在辽东的漕帮兄弟四处招摇,横着走路、带鹰遛狗,那一身“哥几个抬我”的气势,连他亲爹看了都得拍桌子。
    老曹、老杜等几位一同攻下盐场的大掌柜,个个戴着风帽、身穿棉袄,说话时手揣袖筒、眼睛半眯,浑身上下透着股子精明热辣劲儿,活脱脱辽东沿线的跑马贩头。
    就连承涟和顾晏清这等俊秀文雅的,也都穿上厚袍子、毛领围得严严实实,说话直了不少,音量也不觉跟着高了。
    再回头看他们这元帅,细皮嫩肉、衣饰简薄、慢条斯理,众人实在嫌弃,故先拉回房里一顿拾掇。最终祁韫也只好裹着一身重貂出来,觉得肩上沉得像扛了半边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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