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她爹开口不多,却话里话外都在试探讨好,想挖出她这“丈夫”究竟是谁,竟能动用军中关系。
    晚意只字不答,包了些银子留下便走,不去想父亲拿到钱后那贪婪喜色是什么意味,不去想这几两银子是变成烟酒、赌钱,还是化作大鱼大肉进了那刁蛮孩儿的肚,原本要提的随她搬迁南下,也不想开口了。
    高福见她一路上都在车中默默流泪,心疼不已,一时也勾动了思乡之情,陪着哭了一场。哭罢却安慰她:“谁家里不是这么穷过来的?如今既相认了,甭管什么情形,接回京郊寻块地给二老种种,不过给他们找点事做,你去看望照应也方便,那就是孝顺他们安享晚年了。”
    他本想顺嘴夸他家二爷好,他是祁家的家生子,祁韫却老早就给他和他父母脱了奴籍,在南京买了个铺面交给他们打理,如今二老也是小财主了。他之所以跟定了祁韫死心塌地,就是知她冷情冷面之下全是仁心。
    不过,他想想还是把话咽了下去,就算二爷肯抬,这一家子也是烂泥扶不上墙。晚姐儿天仙似的人物,怎么偏有这么一对父母?
    第189章 初照
    戚宴之到锦州的次日便直奔卫所,当面拜会李钧宁。
    一见之下,果然是个杀伐果决、英气逼人的女将,束发佩刀,甲胄利落,不过十六七岁年纪,已有一股山岳般的沉稳气势。
    然而她虽有一张清俊少年似的面孔,却一望便知是女儿身,只觉飒爽中仍存少女英姿,令人生出几分赏心悦目之意。
    戚宴之不由得心想,果然是李桓山的女儿。
    李钧宁也早听闻这位戚大人乃长公主旧部、陛下亲信,今番奉诏巡边,非寻常女官可比,便也不作虚礼,脱口笑道:“早听闻戚大人英名,今日一见,果然神光炯炯。不如咱们比划一场,试试戚大人的真本事!”
    戚宴之没料到她开门见山便邀战,忍俊不禁:“那得先把正事说完,免得比不痛快。”
    若祁韫在,说不得,连玦又要笑她不早点练练功夫,被这二位花木兰、秦良玉都比下去了。
    李钧宁也笑了起来,只觉对她生出不少好感。
    所谓“正事”,便是戚宴之此行最重要的任务:确认辽东尤其是锦州的防线布置,拟将李钧宁所述战略择要回奏。
    此次大晟兵备调度,仍以李桓山为辽东总帅,坐镇辽阳大本营,执掌全局。他统领全境兵马满员时达八万,其中三万为常驻军,余者则为战事所调集,必要时可三日内召齐五万兵力。全境以“三线”布防,层层推进、以静制动。
    北线为第一道防线,重点拦阻蒙古主力。战事预判认为,敌军南下意在西线突破甘肃、宁夏,东线自黑山、义州一线强行入境,形成东西合围、覆灭京师之势。
    李桓山派长子李铖安为前敌大将,与心腹老将楚崧联合镇守北线,驻军二万,修筑壕堑、构设堡寨,力图将敌阻于关外。此线为坚壁死守之策,一旦被破,后线即暴露无遗。
    中线则是锦州为核心的防御枢纽,由李钧宁统领,驻军一万二千,主要负责锦州、广宁、松山等要地,构成辽东门户的第二道屏障。
    其防务策略并非单纯固守,而是结合李桓山义子高嵘所部轻骑,展开流动式布防。高嵘兵力仅三千,却以轻疾机动、行踪不定见长,专为游击袭扰、打乱敌军后续部署,制造神鬼莫测的威慑,使敌不敢贸然深入。
    第三线即为大本营辽阳一带,由李桓山亲自坐镇,兵力约一万四千,平时分驻辽中、鞍山等要冲,战时则为战略机动力量,或为北线补位、或向中线增援,亦可伺机主动反击。
    整套布防体系以北线为盾、中线为门、辽阳为枢,辅以灵活游军牵制调动,虽兵力不若敌众,但三线并重、虚实结合,旨在以地势与兵序拖慢敌军推进速度,为中央调兵与后方部署争取时间。
    此番战略早已上奏兵部,戚宴之本对李钧宁年纪尚轻、威望未立略有担忧,怕她应对复杂局势难以服众。
    然而亲眼所见,锦州城守军巡逻换防井然有序,街巷肃整,军容严整。清晨入城时,她远远便见一身甲衣的李钧宁正亲自巡城,沿途士卒见之肃然敬礼,军心气象一目了然,令她暗暗点头。
    待到卫所当面听李钧宁将一应防务安排从容述来,布置条理分明,轻重缓急皆有章法,戚宴之心中喝彩不止,暗自打定主意,奏报中定为她向陛下多加美言。
    两人气味相投,一见如故,当晚便在卫所共进便饭。戚宴之索性留宿其中,接下来三日锦州之行,也成了她此番最为痛快的时光。
    最后一晚,祁韫设宴送行,知二人投缘,明言“我付账你们吃饭”,略露个面便要走,被戚宴之叫住:“别捣鬼,坐下一起吃。”
    流昭得信,自是不依了,她本就和李钧宁混得亲如姐妹,纵戚大人在座也不生分,立马拉着承淙赴席,又不好把晚意单独留下,反正晚意和戚宴之也是熟人。于是昭姑奶奶组大局,拉拉杂杂凑了一桌人。
    晚意下午才从所谓“家”中回来,一路心绪沉沉,原不想出门。可念着戚宴之对她的恩情,不送一程终觉过意不去,便还是沐浴更衣,换上一身合宜的赴席衣裳,勉力收拾了妆发,随流昭一道前往醉英楼。
    她北上入边一路衣着素淡、不事华饰,此番忽而盛装,惊艳全场。便是与她最相熟的流昭,也两眼放光、连声称奇:“你有多少年没这样陪大家吃酒,没这般打扮过了!”
    戚宴之也有几分惊奇。即使是第一天独幽馆中相见,因晚意着的是出行装扮,也未现出如此艳色。
    晚意含笑不语,心道并非今日格外用心,不过循这一行的惯例,遇宴即需整装,不可失了分寸与脸面罢了。
    那一笑纯是自小训练后化入骨髓的模样,极淡极无意,却像冬末枝头一瓣未落的梅,不冷不艳,让人仿佛看见雪落江南,又如回到灯火阑珊处的一场旧梦。
    她眼里藏着倦意,也藏着倔强,温柔得让人觉得这世上什么都会疼惜她,她也什么都能原谅,甚至让人忘了她来赴的是送别席。
    在座都是久经风月之人,不过欣赏称赞而已。唯一没受过此等冲击的,只有李钧宁。
    她自幼长在军伍,实与男孩无异,一身女孩家当翻来覆去也不过一柄小梳。何况自小接受的军规便是“女子不可入军营”,她身为将门千金方得特许,多数军属皆被安置于营外。
    其余的军官之女,小时还能做朋友,到十岁以后,一个个都学起城中闺秀做派,绣花剪纸、谈婚论嫁,李钧宁哪耐烦这些?
    她自小无亲生母亲教养,由嫡母邵氏看管,偏邵氏眼高心冷、嫌她顽劣粗野,故无女性可以亲近。流昭那般大方、聪慧,又自带一身豪气,自是她极为投缘之人,才一见如故。
    再说,习武之人多半受过“英雄莫近女色”的教导,把疏远烟花女子当作洁身自好的标志。她自己虽未曾刻意认同这种观念,日常与一众男将厮混在一处,耳濡目染之下,也难免受些影响。晚意这等来自京城、头牌级别的花魁,别说亲眼见了,她压根没想过世上真有这等人存在,可以美得夺去你的呼吸,你的心神,你的一切。
    虽她心里乱糟糟的,众人都顾着对晚意欣赏称赞,无暇发现她异状。她也强作出一副见惯了的模样,稳坐不动,还故意垂眸倒了杯茶喝,不再多看一眼。
    晚意本就心绪不高,只一笑便往席间走去。按青楼女子的惯例,自是要坐在此宴主宾身边,故她在戚宴之身旁告个罪便从容坐下,与戚宴之另一旁的李钧宁刚好相对。而那原本是祁韫所坐,于是祁韫顺势向下挪了一位,用过的杯盏也一并撤下换了新的。
    流昭早已笑嘻嘻扑过去扶着李钧宁的肩亲昵说话,在她身旁坐下。承淙于是自觉居最下首,和祁韫挨着,也方便聊两句。
    这一顿饭,不知不觉把京城习气都搬了过来,虽无那些花样百出的行酒令,聊得也比边地风俗雅致许多。李钧宁本就心里烦躁像哪里漏风,又自觉插不上话,只能一杯接一杯喝酒。
    好在有流昭话多,性子又跳脱,人家说京中哪位做了何事,她就一口一个“我们锦州的谁谁也如何”,真成了个地头蛇,李钧宁也就微笑附和几句。
    但她再怎么聪慧,又怎敌得上一桌应酬海里泡老了的人精,故而一席吃下来,话没说几句,酒和闷气都在肚里攒了不少,回去倒头就睡。
    次日清晨醒得比寻常还早半个时辰,她于是往院中多练了半个时辰的剑,出了一身透汗,才觉昨晚那莫名其妙的火气退尽。擦把脸,就如常上马巡城。
    西线战事焦灼,四金帐中的大王、二王和白崇业在宁夏交手,三王弘勒坦和四王图穆尔却不见踪迹,辽东一派山雨欲来的压抑。
    后勤最要当然是粮草和征兵,就连邵奕云本人都亲往锦州重地走了一趟,亲自督导运粮的邵家队伍,严厉训诫在军中任职的邵家子弟,若有违令误事,军法之外,邵氏家法也要罚。最终还给足了李钧宁面子,将一个最为倚重的亲弟留给她,言若在钱粮上有难解之事,随时打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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