瑟若惊恐大哭,上前一把夺了那小瓷瓶摔碎,又一扫将满桌器物连同那匕首打落在地。
    祁韫这才意有所动,有了几分活人气,皱眉将她胳膊握住细察,还好方才这一扫,那匕首没有划伤她。
    “你不要丢下我……不能丢下我……”瑟若浑身发软,站立不住,跪倒在地,哭得声嘶力竭。
    祁韫只是微笑,蹲身将她抱在怀里,贴着她耳边长叹:“梁述既除,天下安定,殿下是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了。”
    话音刚落,瑟若抬手就是一记响亮耳光,随即揪住她衣襟,怒目圆睁:“你许诺过我的!我们的长公主府,每年要合画的消寒图……是你许诺要带我看你生长了六年的江南,西湖听柳浪闻莺,看断桥初雪,小舟煮新焙龙井、烹春笋脆芽,还有那藏在巷子里的梅花酒、藕粉糕……都不算数了吗?”
    “辉山……”她哭着又笑,声音哽咽发抖,“我还等着做你的老板娘呢,那两部书被这一场大战搅得成绩全坏了,责任我来背……”
    祁韫也流泪,却还贫嘴:“殿下欠我家的可不只这两部书,光会票我就替朝廷背了五十万两有余,更别提其他,真是倾家荡产了。”
    瑟若见她终于肯恢复几分常态,笑得泪珠都闪闪发光,一点头:“我们林家欠你的实在难还,只有把我自己赔给你了。”
    话音未落,祁韫便一把搂住她,俯身吻下去。
    起初那吻带着狠意、苦闷与倦怠,如同半载苦苦强撑非人生活后的泄愤。可很快,两人泪水交融,力气也渐软,成了彼此唯一的慰藉与依赖,再分不清是爱,是恨,是悲伤,还是劫后余生的欣慰。
    战事过去,扫尾又是新一场琐碎麻烦、旷日持久的苦役。白崇业、谷廷岳进京领赏后,旋即率军返防甘宁与浙江沿海,生怕再给边地留出一丝空隙。韩定安不歇马蹄,追剿赵虎、石魁残部直至江南。
    林璠与阁臣、六部昼夜操劳,安置数十万流亡百姓,修复破损的城墙与驿道桥梁,清理战火后遍布街巷的残垣断壁。同时调兵扫荡山西、京畿、河北、河南交界处作乱的流匪与溃兵,免得新仇旧患再添百姓苦痛。
    京中商贾也重燃炉火,布匹、粮行、茶肆重新开张,街巷中渐闻叫卖声、笑语声,坊市灯影如织,夜市再度喧闹。
    谢婉华带着祁府女眷上街施粥熬药,为伤兵包扎,云栊、流昭自是一道。阿宁、阿宓等未嫁少女也不顾衣裙沾尘,一同帮忙。就连才四岁的景霁也学着唱童谣哄叔叔们破涕为笑,少些痛楚。百姓虽衣衫褴褛,眼中却渐渐有了久违的亮色。
    至十一月,京师初雪悄然而至,轻覆残破的城头与废墟,也落在重修的新墙与街道上。
    白雪映照下,千年古都终于从漫长噩梦中恢复气力,再度矗立。
    钟声悠然回荡,庙宇香火复起,商铺灯火次第点亮,大晟也终于缓缓步入正轨,重拾元气。
    北方千里良田,冬麦早已播种,静卧在如棉的雪被之下,只等来年抽芽成穗,终化作仓廪盈满的雪白食粮。
    等到春风再起,田埂间将响起农人的号子与田歌,一声声告诉这片历经兵火的土地,纵有人心幽暗、铁蹄践踏,也拦不住草木萌芽,生生不息。
    【第四卷完】
    第233章 婚礼
    嘉祐十一年的除夕宴上,作为守卫京师有功之人,祁韫与乔延绪等大商人也得以入宫赴宴,终于能正经尝上一回天家所赐的“御赐龙凤团脍”,此菜原只在大典、恩赏时设席,象征荣耀与殊恩。
    更难得的是,这次不再是冷风直灌的廊末末席,而是得以坐进更近殿心的位置,与重臣齐肩而坐。
    席间,瑟若姐弟罕见地下阶游走,亲与众臣对饮寒暄。
    走到祁韫这桌,瑟若大大方方与她闲聊,言辞虽平淡却极贴心,竟扯了小半刻钟,连“杭州灵隐寺石刻罗汉是否真如传闻”都问出来,着实没话找话。惹得乔延绪强忍笑意憋到肚痛,郑玉庭则低头装作未闻,三位会长你看我我看你,神情各自微妙。
    面首大人只得一一作答,话说多了怕惹人疑,话少了又怕殿下觉得怠慢,句句都要斟酌,神色紧张得罕见。等瑟若转身走远,她反而暗暗松了口气,生平头一次盼着殿下快些离开。
    可狡猾的监国殿下怎会轻易放过她?宴席未散,棠奴便捧来一本看似正经的奏折,说要请她参详回覆,实则只为那夹在中间的小笺:“烟火万重皆尘世,唯卿眼底有人间。”自是邀她散席后御花园共看烟火。
    祁韫面上不动,将那小笺不着痕迹在掌中一收,奏折合起递还,言今夜具本回奏,明日便呈宫中。
    乔延绪这等老狐狸自是一眼就看穿猫腻,席散了死活要扯她再聚一场,郑玉庭和三位会长乐得推波助澜,把祁韫闹得连连作揖,言还要向监国殿下覆奏耽误不得,这才得以脱身。
    这么一闹,至御花园中时瑟若和林璠已等了片刻,更叫祁韫惶恐万分。
    林璠却是一笑,随口道了新年吉利话便走,显然方才不过陪着姐姐等她罢了。
    侍从们也因皇帝陛下离去而撤了不少,唯有宋芳、姚宛、棠奴和少数宫人在侧。
    瑟若一下子像下了戏台的角儿,端庄严肃统统不见,立刻喜笑颜开挽住祁韫的手:“来来来咱们赶紧放爆竹!你敢不敢啊?”那雀跃模样,活脱脱是二八少女之态,哪像是翻过年便二十六岁的堂堂监国殿下。
    祁韫听得好笑,更忍不住心中涌起满满的宠溺,逗她:“我看是殿下不敢放吧。”
    瑟若哼了一声,真命人将火折子拿来,让人把那爆竹串拎稳了,她亲自来点。
    宋芳忙劝不可,殿下这辈子连火折子都没摸过,更别提点爆竹了,炸伤手可怎么办?可越说她越来劲,手一摆,不容拒绝。
    等真拿到火折子了,她也确实不会用,捅开那竹筒后好奇地瞅了半天,试着吹气让它燃起,却死活吹不燃。虽是监国殿下,却如偷到鱼却不知如何下口的猫,看得人人都想笑,觉得她真是可爱极了。
    火折子是以棉条、硝石、硫磺等物保存了暗火,用时吹一口便可复燃。瑟若打开后出于好奇和谨慎看得太久,在这寒冬深夜冷风中,那火苗早就熄灭了。
    祁韫忍笑拿过一个新的,打开来一吹,火焰簇地燃起,再小心将底部递到她指间,叮嘱一句:“勿烫着。”
    瑟若假作不满,嘟嘴瞪她,下一瞬却又乐开花,两步走到那爆竹串下,拿火往引线上一凑。
    她倒乐呢,点燃了也不晓得跑,祁韫早有预料,一把就将她扯回,在怀里护住。
    紧接着她就被爆竹声惊得忍不住小声叫了一嗓,随即假戏真做,低头胡乱往祁韫怀里扎:“哎呀怕死我啦!我的耳朵好响好痛!”若不是还有旁人在,估计连“你摸摸我的心跳得快不快”这等招数都使出来了。
    祁韫抿唇笑,乖乖用手将她双耳捂住。在场观众早都没眼看,纷纷干咳背过身去。
    那一串爆竹很快燃完了,瑟若还没演够,只觉遗憾万分。于是祁韫从怀中取出随身带的西洋火轮机,随手一擦,又替她点燃一串,快步走回后,坦坦荡荡伸出胳膊等她来抱。
    瑟若笑得眼都眯了,干脆跳到她怀里。祁韫虽被撞得后退一步,也将她稳稳兜住了,被她一通撒娇弄得实在忍不住,拈起她下巴就印了一吻。
    这下监国殿下总算晓得羞,做贼似的探头探脑打量宋芳等人一眼。该说小面首果然是个滴水不漏的狠人,正是瞅准了人人都不敢乱看的空子才敢如此妄为……
    姚宛、棠奴也放了一串爆竹闹趣,众人便立在廊下,遥望那京城夜空的盛大烟火。
    火树银花次第绽放,远处宫阙、街市与河堤交相辉映,宛若昼明。那是为庆贺京师大胜、社稷安定而设,万家灯火与金碧辉煌的火光交织在一处,映照出千年古都的祥和盛景。
    瑟若笑盈盈挽住祁韫的手臂,指着天上一簇簇烟火,每放一个便轻声说出它的名字与寓意,有的还随口吟上两句短诗。虽未明说,那漫天绚烂分明都在诉说:这是我特意为你放的。
    没想到祁韫也早有准备,从袖中取出一捆油纸细心扎好的细线,看着像寻常线香,实则点燃后会一簇簇迸出金光火星,仿佛将整支星火握在掌中。那火花微微颤动,璀璨而柔和,如同一束能捧在手心的小烟花。
    她一向会做人,自然不只给瑟若,在场众人也都有一支。最后才点燃一根,笑着递给瑟若,仍是那句温淡轻语:“别烫着。”
    瑟若只觉她无奇不有,简直像个藏着无数心意的百宝箱,果然喜欢得很。小烟花拿在手中轻轻挥舞,火花飞散映在她脸上,映出眉目明艳、笑意流转,被夜色与繁星簇拥着,美得恍如梦境。
    祁韫看她如此快乐,似乎从未背负过那十二载孤身撑持天下的风霜,也微微笑了,伸手将她五指扣进自己指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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