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番话说得祁韫心里说不出的温软与感动,竟不言不语抱了她好一会儿,最后还得瑟若哄孩子般拍着她背把她拉开……
    人是领回来了,祁韫却怕扰了瑟若一路南下游玩的兴致,命人带梁滢先行,比她们还早到南京数日。
    这半个月来,她也没去看过这孩子,心结终究未解。瑟若自是懂得,只让她自己慢慢理顺便是。
    可即便两个大人不来看,孩子需要的关爱和照料却远比想象中多。谁都没想到,这小姑娘还天生带着喘疾,连瑟若都不知,更别提祁韫。
    小姑娘此刻虽已退了急喘,脸色仍苍白,发丝被冷汗黏在额边,大口大口地喘息着,仍透着病后虚弱的憔悴与乖巧。
    微微缓过来后,她看见门边那位新来的夫人,眼神慢慢聚了焦。
    她从宫中被带回民间前,瑟若亲来看过她、送过她。此前父母绝少带她出门,也没见过瑟若,她不知这位论亲缘是她的表姐。
    但她毕竟是梁述和蘅烟的女儿,聪慧天成,听得懂这位贵人吩咐人的话,皆是细致嘱咐,让他们照顾好自己。
    只是她确实年纪太小,还不明白为何一夕之间父母都抛弃了她,仆人们都不管她,她又为什么被装在笼子里送进那金碧辉煌的地方,又为什么被带走放在船上,到了如今这陌生宅子里。
    见到瑟若那张熟悉又温和的脸,她下意识伸出软绵绵的小手,泪光在眼眶里一闪一闪,好像在说着高兴,也本能地向这世上唯一熟悉的温暖讨要依靠。
    瑟若的心一下子软了,也不顾其他,就快步上前抱住了她,放在心口细哄:“霏霏,霏霏不怕,还难受吗,不怕啊,抱着我……”
    如今她已改名为“韦燕拂”,自是祁韫特意用母亲本姓为她更名,并没有冠上祁家姓氏。至于家人们口呼的小名“霏霏”,倒是保留了下来,因拿旁名叫她,未免让这么小的孩子越发疑惑不安。
    她出生那日,春雨潇潇,飞燕初归,一庭梨花落地满白。梁述便以“细雨霏霏梨花白,燕拂画帘金额”为意,取了“霏霏”为乳名,大名则用从水的“滢”。祁韫是看了查抄梁府后蘅烟相关的旧物,才知这段典故,于是借此给她起了新名“燕拂”。
    三日后祁韫归家时,初夏庭院里绿意葱茏,墙角的石榴开得热烈,栀子散着幽香,几株新移来的紫薇也吐了细细嫩蕊。
    霏霏穿花拂柳地跑去,将一朵栀子花簪在瑟若鬓边。
    瑟若坐在柳荫下,午后光影碎落她面颊,笑意温柔。她轻轻揽住霏霏,细细替她擦去额上的薄汗,又拿团扇替她扇风。
    两人相依而笑,温馨又寻常。
    祁韫却手扶住山石,只觉忍不住要笑而堕泪。或许从很久很久以前便开始,凡是她解不开的结,终将在瑟若这里化作轻盈美好的模样。
    这小小新家庭里的夫人和小主子,来历始终不明。夫人只说是京中某李氏宦门之女,小主子则是家主母族遗孤,名义上是义妹,实则一切待遇完全是养女。就连霏霏唤瑟若那一声声“寄安姨姨”,也纯是不明不白、辈分混乱的意味。
    主子们从不解释,下人们便在背后把私奔、未婚生女等传得有鼻子有眼。可在瑟若冷厉威势下,凡敢暗里嚼舌根的,很快都被发落得干干净净,毫不留情。
    久而久之,众人也便习以为常,渐渐只记得要恭敬伺候,家中也自然顺理成章地敬重起这两大一小三位主子来了。
    家宅是岁月静好,祁韫这些时日可谓马不停蹄。初回江南大本营,要巡视各地账房、勘察粮仓船运,召见分支管事、训诫考核,核实各行各业年度计划,也要抽空看望族中长辈,平息旧怨。
    更别说还得拜会地方官员与商界名流,外头应酬接连不断,经常回家已是二更时分。
    别的倒也罢,就是这应酬最叫人厌烦。她本就不喜觥筹交错,如今更不愿连累瑟若晚睡。最难受是每夜回去身上都带着酒气,更怕被瑟若看见醉态狼狈。
    这是六年来她始终不让瑟若见到的,如今却避无可避。偏今夜推脱不掉,一连喝了近一坛半女儿红。
    她甚至在回家路上找了个茶铺歇了两刻钟,醉得神志昏沉,心里却只剩一个念头:真不想让瑟若见到这副样子。
    往年拼命也无妨,无非回去吐一场就算。如今家里有夫人,还有霏霏也搬来同院,“老婆孩子”都要看见,她心底说不出的难堪。
    可终究躲不过,高福都亲自来寻,她只得勉力维持冷静。一路还骑马回家,也不知是用尽多少力气才勉强撑住理智和体面。
    回家后,祁韫只觉醉意翻涌,困得眼皮都快睁不开,好歹还算镇定,没有踉跄出丑。
    可在瑟若眼里,这一幕却意外地动人。祁韫分明醉得厉害,却仍步履稳重,眉目微敛,嗓音虽低哑,说话却仍条理清明。身上那点女儿红的微甜酒气,混合着她惯常的冷香,不浊不腻,反成一种干净而灼热的气息,让人心口直跳。
    她眉眼间微微散乱的疲态,更透出几分压抑的脆弱与安静的倔强,那种极力克制的模样,竟生出本不该有的风流,更叫人心生怜惜,移不开目光。
    瑟若当然明白,家中盘根错节的产业背后,是无数场不得不赴的酒局与算计,她从未怪过祁韫晚归。反而每夜到点就先安睡,不让她分心操心,还劝她若实在难受便在外歇息,不用辛苦奔波回来,保重身体要紧。
    可越是这样体贴宽容,祁韫心底便越是愧疚,哪肯真留宿在外。何况无论多晚,她心里始终只想回家,想见瑟若,才算一日结束。
    见祁韫坐下想倒茶,却险些没拿准茶杯,瑟若心疼又好笑,忙起身握住她的手喂她喝了解酒汤,和如晞一道又哄又劝,把人带去洗漱。
    如晞绞了热手巾递来,瑟若熟门熟路地接过,轻轻替她擦脸。见她眼里都没了神采,长睫扑闪扑闪,头一点点垂下,竟露出往日从不显的几分柔软倦态,不由得心都软成一团。
    祁韫坐了片刻,理智稍稍回笼,撑持着起身:“我……去东厢……睡……”生怕半夜翻来覆去,吵得瑟若不得安稳。
    瑟若这下不高兴了,只觉这人怎么到现在了还如此生分,跟谁端着呢?脸一板:“敢跑!”三两下褪了她外衣,将她按在床上歇息。
    这一夜“醉汉”身上难受,也真是闹人。瑟若忙前忙后倒水喂她喝了七八回,又心疼又好笑,还竖着耳朵想听她醉中说点梦话。
    却不料祁韫是醉得不轻,但是只沉睡不说话、不胡闹的类型,听了一宿也只有安静的呼吸声。
    第240章 花青
    次日祁韫有些宿醉,至中午才醒,好在无公务缠身,可在家歇息。
    一睁眼,就见霏霏趴在床边侧着头看她,一双大大的圆眼眨巴眨巴,满脸都是小心翼翼的关切和担忧。
    见她醒了,霏霏小脸都喜得红扑扑的,身子动了动,像是想起身,又怯生生在脚踏上坐了回去,只抿嘴笑,不说话。
    祁韫也不惯被人这么近地盯着瞧,有些不好意思,装作不大舒服地皱眉轻咳一声。霏霏立刻跑去踮脚够了茶杯递来,眼巴巴望着她起身喝下。
    近来二人相处其实不多,全因祁韫太忙。她也未曾想到,曾是金枝玉叶、千娇万宠的梁侯幺女,如今却成了这副看人脸色、小心伺候的模样。
    那张与母亲极像的小脸上,露出殷切讨好的神情,让祁韫心底不免一软,声音也放轻了几分:“你寄安姨姨呢?”
    “出门去店里看账啦。”霏霏小大人似的学着姨姨的口气,答得一本正经,“姨姨说,等你醒了要把三顿饭都吃完,今日不许出门,晚间她回来前,要给她备好笔,润好颜色,她要画那幅没画完的棠梨图。”
    店里自是指清言社分社,如今祁韫还真让流昭把整块生意都过渡给瑟若打理。
    霏霏学瑟若语气神情学得绘声绘色,且纯是无意,只想把姨姨交代的事情转达好,倒把祁韫逗乐了,忍不住抬手抚了抚她的头发。小姑娘便欢喜地牵起她的手,把她拉到桌边。
    祁韫顺手把她抱到凳上坐稳,自披件半旧家常衣服,快速梳洗罢了,就和霏霏一道吃午饭。
    霏霏虽年纪尚小,却毕竟是侯门出身,举止自有一份稳重从容,等人布菜添粥坦然大方,天经地义。祁韫看在眼里只觉可爱,面上虽不显,手下却照料得极细致。
    高福进来禀事,正撞见她神色自然地给霏霏擦去脸上的汤汁,险些看得下巴都要掉了。
    饭后,霏霏从凳上跳下来,认真对祁韫说,她要去书房习字。祁韫听了倒来了兴趣,细细问起她平日在家都是如何度过的。
    霏霏答道,晨起先给姨姨请安,趁天气不热,和姨姨在花园里散步一个时辰,若正好有马课,就改去练马。剩下的上午时间用来背书,曾经是家中老先生教,现在换成瑟若亲自教。
    午饭后小睡两刻钟,再到书房习字一个时辰,练乐器一个时辰。晚饭后继续练乐器,再把上午背过的书温一遍,直到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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