霏霏是一心压倒群雄,不料祁景风那头也有强势后援——他老爹。好巧不巧,祁韬这几日正在南京拜会同僚,否则也不能让儿子靠上。
    姜先生把二人习作都夸赞几句,言各有高下,不过就文字功底而言,还是祁景风略胜一筹。
    这可把霏霏气坏了,也深深伤害了背后支援的阿叔的自尊。
    祁韫心道,正经应试我是差哥哥老远,可一句“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难道我还能写差了不成?所谓“文采稍逊”,不正是因刻意保留了霏霏的童心原貌,没插手太深么?
    于是一大一小每晚加倍用功,非要把那第一夺回来不可。瑟若睡前笑得在床上踢脚,羞她这“夫君”是个跟小孩较劲的幼稚鬼……
    江南春日昳丽,日子便这么温柔寻常地流淌。
    霏霏上学的烦恼,无非是今日老师提问时答得不够精彩,或是祁景风那臭小子又揪她去串联小伙伴搞些小动作。
    瑟若主持经学堂与清言社事务,每五日必亲自授课一次,多是讲如何体察民情、谨守本心、用权有度。又细细谈官场立身处世之法,如清名之可贵、朋党之忌、与士人结交之道,讲得平实浅白,学子们都爱听。
    至于家主夫人应尽的社交之职,她不待祁韫开口,早已挑得井井有条。或设雅集品茗论文,或赴佛寺祈福赏花,有时是与高门主妇共赴香会、听戏、看画展。也有时小聚湖上,商议族学或义庄等公益事务,联络情谊兼谈实事,从不显张扬,却暗中织起一张细密人脉网。
    倒是祁韫,全无前些年忙碌,把从前茂叔的做法学得透彻,还更进一层:将“家主”身份本身化作无形而珍贵的资源。
    既然各地产业盈亏自负,她只负责把握方向、调解结构性矛盾、维系最高层政商网络。至于应酬,她更让话事人暗中竞逐,要请家主出面并不容易。只有生意真的值,祁韫才肯露面,也倒逼大家把项目打磨到最好。
    而承涟的假期也告结束。年底族中会议开毕,祁韫单请祁元骧和承涟共餐,诚恳与祁元骧把酒言和。
    祁元骧经过半年养伤,心境平和许多,也与她一笑泯恩仇。
    祁韫直言,他若愿意,可继续留江南总揽事务,也可统筹信托生意或南下开拓福建谦豫堂,三者居其一,全凭自择。
    至于承涟,当然笑言任叔叔先挑,他接手剩下的便是。
    本拟保守起见,祁元骧要选择维持现状,不料他一笑:“家主是在问‘廉颇老矣,尚能饭否’,我还没老到那地步。江南事承浚可帮你们分担,家里有大儿子守着,我无后顾之忧,愿南下福建破局,再闯一回。”
    至此,祁氏全国格局初步奠定,承淙、承涟分掌北地与江南大本营,湖广、福建新局则交由顾晏清与祁元骧开拓。
    新策全面铺开,纵将原本困在各地账房与循例小生意里的族人都搅动起来,也仍觉人才紧缺。祁家遍邀能人异士,也提拔年轻子弟,催生出商学、文教、工艺等各行各业的流动与生机。
    有人离乡赴远地闯荡,有人留乡开新局,人才随银钱南来北往,百业也随之活络兴旺。
    无形之中,既点燃了祁家内部的雄心,也让地方上多了商机与活水,连带着账簿之外的市井烟火,也悄然热闹起来。
    看似只是家族布局,实则推开了一道更宽阔的路,让更多商贾与百姓都能各得其所,各展其长。
    一晃三年过去,大晟在歌舞升平、商贾云集、百业俱兴之中,稳步迈入立国第一百四十个年头。
    自嘉祐十二年瑟若还政以来,林璠励精图治,承接先政,推行新法、修水利、兴文教,既重典章也察民瘼,渐成一代中兴之主。朝堂清明,百姓安乐,天下太平景象愈盛。
    皇帝本人也已临近弱冠,朝野间颂声不绝。唯一令群臣忧心的,是陛下年已十九,却仍迟迟未立皇后。
    按大晟成例,天子多在十四至十八岁之间定婚,以示国本安稳,弱冠前成亲更是成法惯例,也是安抚宗室、巩固朝局所需。
    自长公主还政以来,群臣便屡屡奏请陛下立后。林璠虽无意早娶,也不会为此与百官正面冲突,只是暗中拖延。
    每次礼部拟出的世家佳人名单,都被他不动声色地驳回,退回重选,前后七八轮也未成定局。
    这一拖便拖到嘉祐十六年,眼见再过一年便至弱冠,内阁、礼部、言官纷纷联名上疏,力请陛下择后以安社稷。
    林璠知再难推诿,纵然是天子,婚事也不由自主,终归须循祖制,由皇族长辈主持,方符礼法。
    宫中只一个郑太妃,偏又俗气聒噪,日日纠缠,妄图把此事主导权攥到手中。林璠怎肯容她插手?可若交给皇族宗正,又恐反为人操纵,立后失其本心,贻害国本。
    思虑再三,他终是执笔写信,寄往江南。
    八百里急递自北而南,纵马越过关山原野。
    初离北京时,天地仍是一片肃然,冰雪未消,草木枯寂。待过了中原,偶见麦苗吐翠、河畔薄雾轻笼。至江南,便是早春正好,梅花点点缀枝头,溪水潺潺,柳丝轻拂,天地也柔和了起来。
    这日祁韫归家,正见瑟若独坐庭中,身侧一树新梅疏影横斜,香气淡淡。二月初的园子里,新叶顶下的枯叶轻覆青石小径,微风过处,花影摇曳,春意温柔。
    她手中,正拿着那封自北而来的信,仰首出神。
    见祁韫走近,瑟若缓缓回首,将那封信递给她,轻轻一笑:“奂儿他……还需要我。”
    可那笑容里,分明透着淡淡的低落,仿佛一声藏不住的叹息。
    祁韫将信一眼扫过,替瑟若细细折好,低头将她揽进怀里,柔声道:“咱们回吧。”
    这些年来,她看似退居幕后,无为而治,实则从未真正离开过大晟政商的大局。皇帝婚事背后的暗流涌动,她也早已了然于心。
    于情于理,这件事都非瑟若不可。皇帝此举,也不过是迟早要来的安排,并不意外。
    春三月,正是京中最美时节,恰逢梨花开得盛极一时,洁白如雪,偏又脆弱得只留短短十余日。祁韫携瑟若、霏霏,带亲信管事与大部随从北归。
    与此同时,京中盛传,离宫清修四载的长公主殿下,已自河北凌烟观出关,回归京师,将暂居西郊新建的长公主府,由她亲自主持皇帝大婚之事。
    花开仍旧,人心却已知归期。那春日梨雪般短暂的繁盛之下,风云已潜滋暗长。
    第251章 长公主府
    这一路上,不仅两个大人暗含心事,就连霏霏也心潮起伏,不似往日那般安宁无忧。
    京城于她而言,终究是根,是生命伊始之处。那座天上人间般精美的园子、曾经日日陪伴身边的父母,如今都只剩斑驳残影,渐渐褪色。可那条回京的路,仍让她心潮难平。
    与当年幼小离家、被带往终南山时相比,如今的她已不再懵懂。碎裂而痛苦的记忆,也逐渐拼合出真相的全貌。
    她的父亲是梁述,天下公认的风流名士,是温柔慈爱的父亲,是三十年来最炙手可热的权臣,也是大晟百余年来最险恶的逆贼。他掀起赵虎、镇安王之乱,伏尸千里,血染江山,几乎让大晟国运断绝。
    而四年来待她无微不至、眼底总是爱意的寄安姨姨,正是亲手诛灭梁氏一族的监国长公主。
    瑟若到京这日,林璠难掩心中期待,辰正刚过,便出宫亲赴西郊长公主府相候。
    当年瑟若离京前,已将府邸布局、花木水石、楼台廊阁等心中所愿悉数交代。四年间,这府邸在他亲自过问下,无事无物不依皇姐喜好而设,终成如今模样,处处尽善尽美。
    天朗气清,他先信步巡园。内务府与工部诸多主事官员随行,低声细细奏报何处风景最佳、何处春秋之际尤为可观,何处楼台暗藏巧思,何处水榭取意名篇旧典,无不详尽。
    忽听内侍快步来报,殿下一行已入城西安济门,再有三刻便可到府。
    林璠闻言微露笑意,当即吩咐备好新茶、鲜果、软点,焚香净室,只等亲迎久别的皇姐归来。
    终于,先导仪驾自山脚旖旎而上,旌旗罗列,羽林护卫,随从数十步随行,声势虽不张扬,却尽显天家礼制的尊崇与威仪。
    一乘素雅轻车款款停在府前,侍从举帘,长公主携一少女缓步而下。
    瑟若轻牵霏霏的手,与她一同屈膝叩拜:“妾身叩见陛下,劳心国事多年,愿陛下安康自在,万事顺遂。”
    霏霏也流畅优雅地低首行礼:“民女韦氏,愿陛下春秋安乐,四海升平。”
    林璠虽不舍得皇姐屈膝,终究礼不可废,也只得受了。目光落处,见她比往昔略添几分丰腴,依旧纤秾合度,更显温润安然。眉眼清雅澄澈一如往昔,举手投足间尽是岁月笼护后的闲适与宁静。
    他心中宽慰,也替她高兴,四年来强忍着不召她回京的孤寂,换来她如今这一份无忧笑意,想来也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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