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想着直接去问皇姐,可她病未全好,静养尚且不够,又怎舍得拿这些叫她烦心?
    至于徽止,自“铺宫”后不过见了她一次,便得知她欲害皇姐的真相。他一夜未眠,悲痛交加,终是狠不下心责罚,却也和她疏远,再不相见。
    怒火转而尽数发在郑太妃身上。几日内林璠寻了几桩旧事重审,将郑氏所依亲族贬官削爵,又下旨将她迁出清宁宫,别宫幽居,甚至打算令她出宫修行。郑太妃哭闹不休,他只冷脸不理。
    其余妃嫔年岁尚轻,也不过小儿女心性。思来想去,偌大宫室,竟只有一个皇后还能说上几句话。
    次日,祁韫应召入宫,罕见地在皇帝寝殿澄光殿而非允中殿觐见。
    彼时方入五月,宫中已透着端午将近的气息。就连皇帝寝居的檐下,也挂着五彩香囊,艾叶新裁,香气淡淡,融入风中,添了几分清雅闲适。
    祁韫刚欲跪下行礼,林璠便出声止住,李庆早将一只绣墩体贴地摆在她身后。
    简短寒暄后,林璠随手将鄢世绥弹劾祁家的条陈抛给她。祁韫抬手接过翻看时,他目光一直落在她脸上,片刻未移。
    那张柔白细腻的面庞上,纯然是不出所料的静定,无一丝惊惧闪躲。不知是生来坦荡、无惧毁谤,还是太会遮掩。
    今日林璠不做迂回,不疑心试探,全因昨夜与沈如清的一番交谈。沈如清自他三言两语中猜到他心中忧虑,笑着讲了个家长里短的故事。
    从前有两兄弟,家境贫寒。哥哥想为弟弟的剑置一好剑鞘,便偷偷卖了自己藏了多年的玉佩。弟弟却也卖剑攒银,买了佩囊,只为装哥哥最爱的那枚玉。待双双将礼送出,才知彼此都已空手。
    是她劝他,至亲之间,最忌隐瞒而非直问。自以为是顾虑周全、替对方着想,实际上多少错过与误会都发生在这之间。
    祁韫细细读罢一笑,边合上奏折,边淡淡道:“鄢阁老其实还算保守了。这些年我打理家业,若将实业资产估值折算在内,最高一年周转曾逼近一千八百万两。不过那都是代人生利,连外资参股的生意也算了进去。真正能落到祁家手里的净利,一年不过两三百万。”
    她说得轻松,林璠却听得心惊。大晟一年太仓银税总额也不过五六百万两,算上实物税收折合成银,总计在一千八百万两上下。祁氏这样一个商贾之家,竟真能富可敌国。
    “既然底牌都被人摸得七七八八,我也不必留手。”她说着,也从怀中取出两份薄薄的折子,双手递上。
    林璠接过翻看,只见这两份条陈,分别是朝中首、次两党重臣与两京台省要员的名录,及其家产估算。
    祁韫列得极细,尤其是为首几名巨族的家底,起自族中产业、姻亲往来、田亩商股,一路追到幕僚亲信、票号投资,甚至连贩私盐、投洋货的隐蔽行当也有所指。资产之丰、脉络之密,直叫人触目惊心。
    这既是祁氏百二十年来的积累,也是五年来引入外族入股、发展信托生意后的结果。尤其江南出身的官员,或多或少都与祁氏有过往来,牵扯甚深。
    这份名录由祁韫与承涟亲自筹划,准备多年,不只是祁家保命的底牌,也是她献给皇室的一柄利刃,用以拨开庙堂泥淖,肃清吏治。
    “陛下本可直接下旨命我领此东征重任,我也将一如既往,全力以赴、绝无怨言。然在鄢、陆二党联手落井下石时,陛下仍肯信我,我自当还报这份相知相托。”
    她不便起身跪拜,于是在座中拱手:“若朝廷真要动兵,我愿以祁氏谦豫堂现有资产,倾力支援,不惜一银、不避一役。无论蒙古、女真,还是倭寇、苗匪,敢犯我疆域、害我子民者,皆必让其有来无回。”
    她顿了顿,又道:“唯一所求,不过是此事暂勿惊动殿下,战后允我祁氏全身而退。”
    “这几年我分拆家产、引导族中各支独立,不是削弱家业,而是另谋生路。如今那些分出去的票号与商行,看着不在祁氏旗下,其实都已自负盈亏、渐成气候,不再依赖本家,也无惧受任何牵连。”
    “我之所护,从不是账本与银库,而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是这数百口性命,是一套在市井中立身处世,亦不失人之温情的章法。哪怕他日九泉之下,面对列祖列宗,我也敢言,此生尽忠于国,尽心于家。”
    “我之所谋,是让祁氏百年积累之商道匠心,能由代代实干之人传下去,不随家门兴衰湮没于世,而是永续百业千行之间。叫后人知,家业不是金银,是人心。经商不是逐利,是仁义。此志不堕,便不枉此生所学。”
    她说得淡然而笃定,语气不疾不徐,却自有一股磅礴之势。那并非恃才而傲,而是一种温润如玉却不容忽视的力量。就连天子,也不由得被这一股正气所打动。
    她名为“韫”,是“藏”之意。她这一生,也确然都在“藏”。藏起身为女子的柔软与坚韧,藏起命途多舛的孤苦与煎熬,藏起始终不灭的锋芒与志气,藏起赤忱如一的爱意与温情,亦藏起对家国的忧思与对众生的怜悯。
    她藏得太久、太深,以至于旁人只看见她手腕通天,却不知她行事背后,是怎样的一腔真诚。
    可这一刻,她终于将一切展露于明光之下、天子眼前,不避世俗之污,不避利益之争。她的权谋是干净的,她的手段从来是为护人而非害人。所有布置、算计与进退背后,只是清明正义与赤诚仁心。
    林璠第一次真正看向她,不再是那个讨皇姐欢心的点缀,不再是柔情背后的附庸。他第一次理解,皇姐所珍重的,不只是她那温润贴心、无微不至的爱意,而是她不输于监国之身的智谋、志气与远识。可惜这份理解来得太迟。
    于是二人自东征用兵谈起,一路谈至军制改革、财政划拨、内库制度重整,直至言归党争之局。
    祁韫所答,无一不是历年筹谋、反复推敲,不仅为眼下之策,更有未来三五年之大局。她甚至将她与瑟若退隐后,如何逐步削权归政、稳固皇权、淡化党争之法,一一铺陈。
    那两份家资清单,不过是她手中递出的现成利刃。而她真正要交给林璠的,是手持此刃之后,应当劈斩何处、如何不伤社稷根基的路径与方略。
    少年天子在这一股正气激发下,胸中似也被点燃了一团火。
    朝堂重局、四方动荡,他本有心一搏,却常困于资历未深、权臣环伺,此刻却仿佛看见一条通路在眼前徐徐铺开。那种久违的跃跃欲试,不是少年意气,而是真正的执政者面对山河焕新的振奋。
    二人一气谈至掌灯时分,皆觉畅快无比,就连高处不胜寒的孤寂与知音难寻的无力感,也被这席长谈消去不少。
    眼见已过宫门下钥时刻,林璠笑道:“祁先生是走不了了,正好今晚留下陪皇姐。”
    祁韫也笑,起身告辞,语意里满是真切关怀:“既无钱粮后顾之忧,只等朝中定下东征之策。此役将由我堂兄承淙领族中精干筹划,我仍按原定之日,携殿下南归。”
    她最终说:“愿大晟山河无恙、百业俱兴、民生丰乐,不畏远征,也无惧近忧。更望陛下照顾好自己,虽天光高远、世事多重,也总有人愿与陛下并肩。”
    第269章 落幕
    至五月五日端午,距瑟若险死还生已过二十日有余,终于可以下床稍走动。
    端午次日是她生日,也是自嘉祐八年起钦定普天同庆的“玄英节”。两节庆相连,宫宴自是隆重,且理所当然交给皇后来办。
    于是沈如清刚料理完郑太妃与长公主的棘手事,就得马不停蹄投入到筹备之中,又让年轻的皇后娘娘暗暗叫苦不迭。
    旁事尚算好说,最令人头疼的是皇帝下旨迁郑太妃离宫修行,实际是冷面驱逐。太妃哪肯接受,闹不着皇帝就来闹她这个皇后,全然是泼妇架势,叫沈如清一个头两个大。
    面对宗室长辈,她也不好使强硬手段,最终学会了任郑太妃在旁边闹,她心静如水地看账册、批条子。当然,耳中悄悄塞着两团棉花。
    端午宗室家宴前一日,郑太妃撒泼无果,走前嚷出一句:“天家悖德,帝室无情,是你们逼我的,要么就都别想好!”
    沈如清本以为这是一句气极之下放出的狠话,夜间睡前想着却越来越不安。
    次日一早,又得先准备随皇帝一同前往什刹海观民间赛舟。为庆天子弱冠并大婚,此次赛龙舟格外隆重,不但动用了五城兵马司维持秩序,更调京营分队驻防沿岸,御用龙舟也提前月余便由尚作局新制,典仪规模比照小朝会。
    她也只好先顾这一头,离宫前吩咐心腹:“郑太妃与叶嫔,都看紧点。”
    这两个最易生事,至于长公主那头,自病后瑶光殿不缺人手照护,守卫也翻了一倍,用不着她多费心。
    皇帝登舟临观,百官分列水岸,山呼万岁,声震什刹海。朝中重臣、勋贵眷属俱在,面上各守规矩,实则目光多聚在圣颜与新皇后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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