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宴没有反驳,而是思考了一下,说,“我可以请老师过来。”
    石芸知道他顾虑什么,点头,“有困难吗?”
    “我今晚发邮件联系,但如果定下来,还是得去一趟见面谈事。”
    秦薄荷张了张嘴,二人对话的内容一点水分都没有,他一句都插不进去,终于得到空闲,才,“不用的!石院长,你别因为这个跑一趟。”
    “为什么。”
    秦薄荷被他问愣了,“为、为什么?”
    不是,还能为什么?那是多大的开销又得是多折腾人的一件事,他已经给石宴添了够多麻烦了。要请什么人来,要欠多少人情和费用……自己凭什么如此肆无忌惮?理所当然?
    秦薄荷半天没‘为’出个所以然来,于是石宴也不再等待,他松弛了一些,对石芸说:“您叫我回来就是这件事。”
    “我是不满你为什么瞒我。薄荷的妹妹住在我自己的医院我却一无所知,你和他接触这么长时间也不和我说。早知道,我早就会让你去负责。”她起身穿外套,淡道,“胡应峥也是有个本事的。”
    “和胡主任没关系,他不清楚这些。”
    “所以我恼的是你。”
    石芸似乎晚上还有个饭局,已经准备离开了,“我还有事要问你,没时间了。等我回来吧。司机还在楼下等着。”
    秦薄荷见状也站起来,似乎是要送送她,但又被石宴按着肩膀压下去了。
    “石院长……”
    “你在叫哪个。”
    “叫你啊,”秦薄荷着急,“我去送一下阿姨。”
    “不用。”
    “嗯,不用。坐着就好,”石芸渡到门口,又对秦薄荷说,“照顾病患非常辛苦。你也要注意自己的身体。”
    “谢谢您,”秦薄荷还是站起来了,似乎要说什么,但还是咽了咽,只轻声道,“对不起。”
    石芸语气更加温和,“声音多好听啊。现在这样,比之前要更好。”她对自己儿子说,“交给你照应。你也是,”她看着石宴的脸色,心中一紧,其实也想温和地说些什么,但到底觉得无力,“工作之余,注意休息。身体出了问题影响得还是工作,不要本末倒置。”
    她看到石宴的脸色不好,知道他操劳,也会心疼忧虑。但关心的话到了嘴边,却又变成了不像斥责的斥责。
    秦薄荷听着,仿佛也感受到了她的无力。手紧了紧,眼里又忍不住腾上热气。
    只有石宴习以为常,他点点头,对母亲说,“是。我知道了。”
    石芸刚一离开。
    “你早上为什么走啊。”
    “我母亲和你说什么了。”
    两个人几乎是同一时刻开口,话不差分毫地叠在一起,都愣了一下。
    秦薄荷见他看着自己,眉眼都是不加掩饰的担忧。于是空咽了口气,声音干涩,“你先说……”
    正好,石宴也没收拾干净思绪要怎么回答他。“她和你说什么了,”似乎是觉得质问的语气略重,又放轻声音,“你为什么哭。”
    “……”
    这么问着,秦薄荷抬着头巴巴地望着石宴,不像是委屈但十分伤心难过。久了好像那双红红的眼睛又要聚集雾气。让人慌神。
    石宴愕然,“秦薄荷?”
    “……”
    “她到底说什么了,她没有训斥你?是她专门喊你过来的?”
    秦薄荷看着他,忽然就忍无可忍地,再一次哭了出来。就在石宴这辈子最手足无措的时刻,他将身体贴了过去,拉着石宴的手臂,放声抽泣。
    “薄荷?别、”他笨拙地像端着精巧玻璃杯的蛮人,感觉一个不小心就会弄碎手里的秦薄荷,连别哭都开始说不利索,只能这么听着。
    较为亲昵的叫法情急之下脱口而出,石宴自己没注意到,但秦薄荷听见了。忍不住又抓紧了些。
    秦薄荷哭得石宴头晕,但又没办法在这种时候追根究底。
    但这也不是第一次秦薄荷在他怀里把自己弄得乱七八糟。石宴第一反应,是李樱柠出事了。
    他扶着秦薄荷的肩膀,将人推开,准备取自己手机联系询问情况,秦薄荷却像是知道他要干什么一样,伸出手挡住了。“不是的,”秦薄荷用手背弄着眼睛,“不是樱柠。我和……阿姨谈了很久。”
    石宴没有再询问,而是默默看着秦薄荷。
    被这样的眼神看着,让人心里更难受。
    秦薄荷说:“是因为你。”
    石宴说:“什么。”
    秦薄荷说:“哭是因为你。”
    第25章 秦薄荷要一直陪着他
    秦薄荷能感觉到石宴的紧张。
    其实这些变化很有趣,也让人十分愉悦。但他还是觉得很难过。
    比起回答石宴的问题,秦薄荷更想知道。
    早上为什么离开呢……
    石宴拿秦薄荷没有办法,无可奈何下只能尽可能地去对他温和,“先告诉我原因。”
    秦薄荷张了张嘴,其实很想将石芸和自己说的那些话告诉石宴,但忽然又什么都不想和他说。
    “……我说你爱吃甜的。”
    “嗯……?”这都什么和什么。
    秦薄荷知道这么糊弄很失智,但他想石宴必定不会追根究底,“她问我你爱吃什么,我说你爱吃甜的。我猜的,我猜错了吗?”
    “没有。”
    “对不起……”
    “就因为这个?”
    秦薄荷抬头,“嗯?”
    石宴掐着眉心,“就因为这个哭。”
    “嗯。”秦薄荷抓紧他的衣服。
    “她和你说这些干什么。”
    秦薄荷不知道。
    他一开始也在想。
    ‘……她和我说这些干什么。’
    那时候秦薄荷早已看见她手腕上戴的那条浓浓润润的天价春彩,一眼看过就知道自己被溺爱了。石芸没有责怪他,就像猜测的那样,她有意而为之。是移情,也是补偿。
    石芸和想象中一样宽容,对那些不予深究,听他坦白也没有生气,像是早猜到了似的。
    比起那些,她意外的是石宴和秦薄荷的关系。超出了她对自己儿子的认识,不合常理。
    她好奇的事情,秦薄荷也很好奇。
    石芸对秦薄荷说,“我做你的客户,互相认识也有个一年半载,你听了我不少牢骚。比我那些朋友还了解我。你陪我聊天,可能也察觉到,我不爱说孩子的事情。”
    以前石芸从不提起石宴,以至于其实秦薄荷和石宴结识之后对他这个人其实一无所知。
    慢慢接触到现在,秦薄荷都一直觉得或许只是这个人太好了。无论是谁,只要倒在面前,石宴就会去救的。有人饿死在家门口,也会慷慨解囊。
    石芸和他所有客户一样,一说起自己的事情就没完没了,秦薄荷一开始只想跑。
    但听着听着,忽然发现她讲述的那些,石宴所经历的过往,她的内疚和自责,竟然感染到了自己,秦薄荷没想到他会觉得酸涩难捱,没想到居然会在脑海刻画石宴少年时的模样。
    他以为自己早就麻木到无法共情任何人,毕竟要比惨的话,秦薄荷从来不承让。他哪有那么多心情和时间去在乎他人的喜怒哀乐。
    可就是石宴。
    他发现他在乎。
    他不觉得麻烦,他想听下去,听到又难过,打心底觉得难过。
    “我儿子从未真的去在乎他人。我不曾教过他人情世故,因此凡事诸多利己,若非社交必要,则不会干涉太多别人的事。”她笑了笑,“或许他那几个大学同学觉得‘学长’是单纯人好,正直善良。”
    但实则不然,毕竟结果显露在哪里,无意中结识的所谓‘同学’,家世背景皆非富即贵。直到最后,可能她意识到石宴和他父亲其根本依旧是一类人。区别或许一个是秉性如此,另一个则是她后天塑造。
    石芸说:“你好奇他为什么处处帮你?”
    这小主播狡黠油滑,喜欢说谎话。她知道自己儿子心机深沉,不可能看不出来。石宴
    石芸眼里是不可言说的心绪,看着不安且茫然的秦薄荷——陷在她所描述的、石宴那令人闻之不适的过往之中,坐立不安,越来越心神不宁。
    她开始思忖某些微妙的可能性。
    但最终,她只是说,“我也是。我也很好奇。”
    怎么从小过着这样的生活。
    既然不是善良的人,那么为什么帮我?
    只帮我?
    石宴不擅长应对这种过分柔软的情绪,尤其还是来自于秦薄荷的,“我知道了。你别哭,我会和她谈谈的。”
    秦薄荷说:“你要和她谈什么?我不是这个意思。”
    和石宴相处好像也不是什么好事。
    开始变得情绪化,就是个很不好的兆头。
    石宴说:“她领导做久了,有些时候和年轻人说话会不太客气。”
    “没那些事啊,阿姨对我很好,帮了我很多。也没有生我的气。她真没骂我,”秦薄荷知道石宴思虑什么,低声说,“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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