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刚盖的房子啊!就这样全没了……”
    “这究竟啥情况啊,为什么会突然发这么大的水啊!”
    “是上游那个大坝的问题吗?”
    “是不是因为那什么,那个什么什么厄瓜多尔现象!”
    “那个叫厄尔尼诺吧?”
    “会不会是有妖精在作怪?”
    道叔突然说。
    “就山神老爷之前镇压的那个。”
    窗外划过了一道闪电。
    半秒钟后,隐隐约约的雷声透过窗格,透过山体,透过歇斯底里的狂风,慢慢悠悠地飘进了这座与世隔绝的庇护所中。
    那声音听起来,像极了某种生物的咆哮。
    没来由的,这里的所有人都冷不丁打了个寒战。
    沉默蔓延了有半分多钟,最后还是刘明东率先开口打破了僵局。
    “哈哈,这,道叔啊!您老人家这是在说什么呢?什么妖怪啊山神的,这都快二十一世纪了,哪里还有那种东西啊……”
    他正想把这个话题打发过去,老赵突然站了起来:“老道,你指的是那个白马的故事吗?”
    “对,就是那个!”道叔的情绪突然变得十分激动,他唾沫横飞地说道:“你们不觉得奇怪吗?乌枫镇自我记事起就从来没下过这么大的雨!前脚还艳阳高照,完了不到一天时间整个慧阳几乎都被淹完了!咱们这儿自古就是鱼米之乡,老祖宗会选在这儿安家肯定不是没道理的!但为什么现在却出了这种事?还死了那么多的人?你们说的那什么鄂尔多斯现象,它能解释这么奇怪的事情吗?”
    “是厄尔尼诺啦……”徐知酬小声指正道。
    当然,并没有人在乎他说的话。
    在场众人的脸色都十分复杂,徐保英眼见气氛陷入凝滞,便鼓起勇气站出来说:“那啥,叔啊,咱今天要不还是先歇歇吧?这外面天也不早了,大人小孩都被吓得不轻,有什么话不如先养精蓄锐,等明天再聊呗?”
    刘明东赶忙接话道:“对啊对啊!什么妖啊神啊鬼啊仙啊的,我看都没有睡觉要紧!这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外面洪水大是大了点,但怎么说也不能和妖怪扯上关系啊!这地方以前不是防空洞吗?连炸弹都能挡住,区区洪水肯定不在话下!我们就好好躲着,然后等人来救我们就可以了!”
    人们纷纷点头,道叔闷闷地坐到了角落处。
    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人说话。
    入夜后,呼吸声此起彼伏。
    仓库里没有蜡烛,故而大家就只能在黑暗中默默等待天亮。
    有不少人在偷偷地哭,徐知酬在角落蜷缩成一团,他的眼皮困得直打架,但窗外风声太大,他怎样也没法在这种情形下睡着。
    况且,他总是忍不住要想起妈妈的事情。
    “知酬,知酬?”
    有人在喊他,听声音好像是爸爸。徐知酬赶紧抹掉眼泪,小声应和道:“怎么啦?”
    “你还没睡啊?”徐保英捏了捏他的手掌。
    “我,我睡不着……”徐知酬吞吞吐吐地说道,“我想妈妈了……呜……”
    他刚要哭出声,突然感觉手背一痒,有什么东西扫过了他的指节。徐保英轻轻掰开他的手掌,将一串有些冰凉的东西放到了他手心里。
    “来,这个给你。”
    叮铃铃。徐保英握着他的手晃了两下,防空洞里回荡起了一阵清脆悦耳的铃声。
    “小风铃,下面还挂着羽毛,听人说叫什么捕梦网,这是爸爸在县里买到的哦。”徐保英得意地说,“你不是最喜欢做手工了么?我当时看到了就觉得你会喜欢!不过现在光线不好,而且它也有点湿了,你等明早再看,这个羽毛是蓝色的,可漂亮了。”
    “哎!”徐知酬赶紧摸了好几下,他生怕吵醒别人,便小心翼翼地抚摸着羽毛的部位。
    “喜欢吗?”徐保英问他。
    “喜欢!”
    “喜欢就好!哦,不过你可不能给弟弟妹妹发现了啊。”徐保英紧张兮兮地说,“我去买的时候那个摊子上就剩一个了,所以就没他俩的份。你千万要守好口风,不然那俩小混蛋肯定得闹死我!”
    徐知酬点头如捣蒜:“好!”
    “哈哈,这回终于轮到你小子吃独食了啊!”徐保英笑着揉乱了他的头发。然后,他长叹一声,再一次将儿子搂进了怀里。
    “爸爸……”
    “知酬啊,你千万别害怕。”
    “嗯。”
    徐保英搂着他说:“有爸爸在,一切都会变好的。”
    “我知道。”徐知酬闷闷地说。
    “这些年你一个人在家陪着弟弟妹妹,有多辛苦爸爸都看在眼里。之前我和……我和你妈妈一直忙着工作,就想让咱家过上好日子。但这次之后我看开了,就算赚再多的钱,如果一家人不能在一起的话也没有任何意义。爸爸已经决定了,等这次过后,我就不会再去县里上班了。到时候我就每天在家陪着你们,以后你们上学放学都有我接送,你看好不好?”
    “真的吗?!”徐知酬欣喜地仰起了头。
    “真的!爸爸不骗你。你快先睡觉吧,等雨停了我们就去找妈妈。”徐保英抱紧了他,“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说什么也要把她给带回来。”
    在防空洞的第一晚,他们睡得并不安稳。
    风声,雨声,还有隐隐约约的求救声,折磨得所有人寝食难安。
    接下来的第一整个白天,大家都在彼此互相打气。
    有人提议聊一些开心的事情转移注意力,刘明东和徐保英高歌了一曲,唱到高音处时,窗外传来了螺旋桨的轰鸣。
    他们手忙脚乱冲出去,却什么都没有看见。
    第二天,闲聊的人比前一日少了很多。偶尔有人憋不住了想要说话,也会被其他人用眼神给瞪回去。
    每个人都在竖着耳朵聆听,可就连求救声也逐渐消失不见。
    第三天,有胆大的人走出门外,在山崖下奔腾的洪流里看到了直升飞机的残骸。
    东阳江变成了大家不认识的模样,曾经温柔和煦的水流化作猛兽吞噬了大地,它肆虐到哪里,哪里就是一阵兵荒马乱。
    第四天,雨势和洪波都比之前更凶猛了许多。再也没有人呼救了,从那扇小小的窗户往外看,就只能依稀看到山崖边风雨飘摇的老树。
    这么大的风,它居然还一直屹立不倒。
    “到了第五天,我们发现,箱子底部的压缩饼干全部发霉进了水。而水位也已经涨到了接近半山腰的地方。”
    “第六、第七和第八天,道叔都在不断地质问,究竟是谁惹怒了东阳江神。”
    “第九天的时候,人们不得不承认,这绝对不可能是一场普普通通的暴雨。”
    防空洞里的人动作凝固了。
    哭泣的、争吵的、反驳的、躲避的,惊恐的或兴奋的,愤怒的或绝望的,每个人脸上都溢满了复杂的情绪。
    前一秒,他们还在撕心裂肺地争吵,下一秒,他们就仿佛被按下了录像机暂停键一样定在原地不动了。
    徐知酬弯下腰去,将那串湿漉漉的捕梦网放到了荣观真手边。
    “起来,别装死。”他用力踢了他两下,“不亲眼看看自己造的孽吗?我为了让你看清楚些,可是专门想办法治好了你的眼睛。”
    荣观真几乎无法动弹。
    他浑身是血,衣衫凌乱,头发湿哒哒地黏在脸上,手臂也十分不自然地搭在了身侧。他额头上的伤疤还在往外冒血,捕梦网的羽尖却带来了一阵有别于疼痛的瘙痒,他缓缓睁开双眼,这久违了的视野令他有些许晃神。
    “哟,恢复得可以啊。”徐知酬笑着踩住了他的胸口。
    身边传来凌乱喘息,是荣承光和遥英,似乎还有杜政。几乎所有人徐知酬带到了这里,来亲身观演这场二十九年前的重映。
    荣观真努力张了张嘴巴。
    “你说什么?”徐知酬俯下了身子问。
    “……”
    “大点声儿,听不见。”
    “……哪里。”
    “啥?”
    “你……把他……哪里……”
    荣观真不断喘着粗气,他每次开口,胸腔里都会传出一阵可怖的破风声。他的嘴角不断有血漫出,但这并不能阻止他继续追问:“你把那个人……你把我的……我的……弄到哪里去了?”
    徐知酬愣了一下。
    然后,他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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