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吉拉开换气窗,想散掉哥哥身上的烟味,同时打配合地说:“现在的人工作那么忙,哪有时间陪小孩玩?给他们个电子产品就能得到大半天的清闲日子,小孩儿呢,也觉得手机里五花八门的功能有意思,我们小时候喜欢的滑滑梯、跷跷板,在他们眼里早过时了。”
    林喆颔首赞成他的说法,“原本乐园就在艰难维持,现在指定是保不住了。”
    说着,他将目光递向褚淮,压低了声音提醒:“不过乐园负责人的事千万不能传出去,家属知道了肯定要来闹的,不管怎么说,先让人好好接受治疗。”
    褚淮不语,只是望着两兄弟时眉头微压。有没有一种可能,原本不知道这件事,也就没有泄露的风险?
    但他记得林队从警多年,这种失误不应该出现。他觉察异样,再看向面前的兄弟两人,琢磨出一点唱双簧的意味,于是反问:“所以?”
    林喆欣喜得双手一拍,“就知道褚医生是个顶顶聪明的人!”
    他趴在栏杆边检查医院上下层,确认没别人了才说:“褚医生,你和院长关系好,能不能麻烦你帮帮忙,通融一下费用的问题?”
    虽说这件事是意外,但造成那么大的事故,儿童乐园的负责人绝对无法逃脱法律的制裁,可追究责任的前提,是人得活着。
    褚淮领会地垂眸,沉声应:“嗯。”
    林队的想法他可以转述给院长,可如若乐园负责人没能醒来,或是醒来后无偿还能力,身上怕是又会多一份来自医院的诉状。
    “褚医生这个点饭吃了吗,现在准备回病房?”刚摆了人家一道,林吉客客气气地主动问候,试图重新活络气氛。
    褚淮转过身准备往楼上走,“吃了,找申主任谈话。”
    “是下午有关雷志强的讨论会吗?”林吉跟着上了两层台阶。
    这位病人的情况有点特殊,除了沉重的家庭因素,他全身高达百分之九十的二至三级烧烫伤,伤势之重,引得全院高度关注。
    而且“众包外卖员乱象”、“户外工作者高温补贴”等的社会问题,近期受到新闻媒体的持续报道,民众对此的讨论度极高。所以院领导交代了,所有参与该病人疗程的医护务必尽全力。
    “是。”褚淮没有停下脚步,继续踩着台阶向上。
    林吉回望向林喆,不太确定地愧疚低声:“褚医生是不是生气了?”
    骨科平常和烧烫伤科没少来往,当然清楚褚医生是出了名的沉默寡言,可也知道他其实挺好说话的,是个为病人考虑的好医生。所以他才敢借褚医生的口,和院长院办那边求求情。
    但看褚医生刚才那表情,好像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又感觉有差别。
    林喆上抬视线后默默摇头,他深知自己的这个行为挺招人嫌的,可负责人自己和受害者们的治疗费用总得暂时有个来处。
    只是那座承载着一位父亲深重亏欠与思念的游乐园,要为他的疏忽付出应有的代价。
    无影灯下,握刀的手动作极稳,手术刀泛着银光,开解隆起的增生后,主刀又低着眉眼修整人工皮材料,小心敷在创口表面。
    “可以收尾了。”褚淮扫了眼当前时间,将手术刀放入托盘,加快手里的包扎动作。
    他的速度极快但不敷衍,全程除了指令,一句闲话也没有。
    “要开会,先走了。各位辛苦。”褚淮简单道了个别,将最后的整理工作交给助手,赶趟地快步离开了手术室。
    手术室沉寂了许久,在几声轻松的长呼中重新活跃了起来。
    “刚才怎么没一个人说话?今天不是个小手术吗,怎么这么严肃?”
    她的话当即引起同事的共鸣:“不晓得,平时大家还会聊上两句,今天莫名其妙地觉着不得劲儿。”
    巡回护士冒头问:“怎么感觉褚医生今儿的气场不太对?”
    她也说不上来是哪里的问题,就是莫名感觉他比平时还不爱理人了,和他们道别的语气更冷漠了。
    回头找申主任打听打听?
    对治疗方案讨论得如火如荼的会议室内,褚淮冷着脸背靠座椅,适时给出两句个人意见,别的没说太多。
    每个科室都在为繁重的任务头疼,但没有推托的意思。
    “还是那句话,只要能把病人指标稳下来,创面问题烧伤和骨科包了。”
    申坤话声才落,会议室内其他科室代表也表态:“申主任都拍板了,大家伙儿开干吧?”
    “得嘞,干活!这孩子不容易,反正我们耳鼻喉肯定竭尽全力配合。”
    “你要这么说的话,我们神经也不能输了!”
    得到其他科室的配合,申坤终于感激地合手拜了拜表示感谢,送走主任们后,他的目光才落在褚淮身上。
    他走近了关切地提醒:“看你脸色不太好,是昨晚熬了大夜的缘故吧,晚上回去早点休息。”
    “嗯,谢谢。”褚淮不多言语地颔首,随即又道,“主任,我先去查房了。”
    目前烧伤近期收的几个病人都在危重期,每天就查早上一遍,褚淮不太能安心。
    如若不是浓烈的倦意已让他有些睁不开眼,他会选择留在医院以备不时之需。
    天空悄然拉上一层幕布,遮住白日里刺眼的阳光,路灯齐齐亮起,洒下片片昏黄,映出一道站在路边的一道道长影。
    褚淮快步走出大门,不是着急赶着离开,而是他在下楼梯时才想起自己竟晾了贺晏一下午。
    “先问问贺晏是不是已经归队了吧。”
    “滴!”
    褚淮的低喃才说完,一声铃声兀地响起,贺晏的头像突然挂上了个红点。
    【贺晏:回头。】
    褚淮微诧地转过身,见贺晏提着个袋子就站在他身后不远处,咧嘴笑着朝他挥手,迈着大步跑了过来。
    来人比他要高出半个头,渐慢地挡住了头顶的灯光,被笼罩在身影之下,褚淮的双肩微沉,垂在身侧的手臂酸麻感骤然减淡,无知无觉间整个人放松了许多。
    褚淮的视线下落,定在了贺晏挂在身前的手臂上,微微勾起的嘴角藏着几分得逞。
    “现在高兴一点了?”贺晏俯身前倾了些,歪头观察着褚淮的表情,十分肯定地说,“刚才看你出来的时候板着张脸,是工作不顺心?”
    他提起手里的袋子邀功:“你不爱喝奶茶,我知道,所以买了果茶,喝点甜的缓一缓?”
    贺晏双眼直勾勾地盯着褚淮,见对方点头,才拆了吸管插好递给他。
    “谢谢。”当清甜的果香顺着口腔,经咽喉流入身体,褚淮感到自己紧绷了一天的心绪终于得到纾解。
    贺晏的视线坚定未移,尝试着微微抬起自己的左臂,哀怨道:“我这手臂,多少有你的主意吧?”
    褚淮默默移开目光,说:“杨主任主张的。”
    “你拍板的。”贺晏眉头微挑,一眼看穿褚淮的心虚。
    “有助于伤势恢复。”褚淮言之有理。
    以贺晏的工作性质,难免会用到肩膀。既然这次是奔着治愈的目的来的,他与杨主任、赵医生一致认为,要采取一点强制手段。
    难受是会难受一段时间,但为贺晏将来的日常生活与工作考虑,是最有效直接的办法。
    贺晏确定是褚淮的主意,只好无条件配合,无奈笑说:“总之接下来的几天,我得是队里的重点关爱对象了。”
    光是苏泽阳,看到他以这幅样子回去,第一反应肯定是觉得他的肩膀要废了。
    褚淮闻言唇角偷偷勾起,之前的疲倦惊异地一扫而光。
    贺晏这才趁势开口问:“所以褚医生今天遇到了什么不开心的事,方便和我聊聊吗?”
    不管别人怎么看,他认为褚淮其实很好懂的。
    人都是有七情六欲的,褚淮平时板着张脸,是为了让自己、也让面对他的人能快速冷静下来。
    但他的眼睛不会骗人,不高兴的时候这双眼睛就跟秋季连日的阴雨一般,黯黯灰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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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感谢观阅!
    第76章 拒绝
    “林队希望我能和院长沟通, 暂缓儿童乐园负责人与伤患的治疗费用。”褚淮脸色漠然,连带着说话声也发闷。
    贺晏抬手示意他们边走边说,目光却始终在褚淮身上。
    “林喆不是好好找你谈这事儿的吧?”
    以褚淮的脾气, 坐下来摆事实讲道理,如果不是太过分的事, 且在能力范围之内, 他一般都会同意。
    毕竟“拒绝”也属于社交范畴,褚淮在这方面貌似不太能应付得来。
    褚淮颔首道:“我能理解他的做法, 但我不喜欢被牵着鼻子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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