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冈义勇内心深处曾被暖色少年压制住的那份自我怀疑和否定,此刻无尽的翻涌上来,它们不断的撕扯酝酿着,折磨地他几近不能呼吸,身体紧绷得像一块冰冷的石头。
    每当这时,背后那双温热的手都会无声地紧紧抱住他。
    雪代幸在用自己微薄的体温与存在告诉他,并非只有他一个沉沦于此番痛苦之下,他们仍在同一片黑夜下。
    两个破碎的灵魂在深夜里紧紧相拥,仿佛世间只剩彼此可依,唯有彼此才能理解这彻骨的寒冷。
    义勇起初僵硬,随后会反手死死攥住她的衣襟,如同溺水者抓住最后的浮木,将脸埋入她肩颈,泄出更多被压抑的哭声。
    这是他们之间仅存的,无需语言的慰藉。
    休养数周后,义勇身体上的伤痕在药物和时间的作用下日渐愈合,但某种内在的转变已无可逆转,他变得更加沉默,一种拒绝了一切的沉默。眼神常常是无神的,他望向远方,没有焦点,仿佛在看什么,又仿佛什么都无法映入他的眼中。
    他开始了近乎自毁的修炼。
    道场从早到晚回荡着他挥刀的破空声,不再是昔日灵巧而精准的韵律,只剩发泄般暴烈的劈砍。
    木桩靶子被摧枯拉朽般破坏,他的虎口一次次震裂,鲜血浸染刀柄,他却恍若未觉,唯额角迸出的青筋昭示着其所承受的苦痛。
    幸立于道场边缘,深深地望着那双海蓝眼眸。
    那里面,曾经被锖兔点燃的,憧憬未来的某种光束似乎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偏执。
    无形的忧虑在她心底蔓生。
    这种感觉,在他们数次协同执行斩鬼任务后,变得清晰而刺骨。
    义勇总是冲杀在前,剑技依旧凌厉甚至更显狠绝,却全然失了过往的沉稳周详。
    他不再闪避,不要命似的直面恶鬼,并且用最快,最凶戾的方式斩下鬼的首级。鲜血溅了满身,他也毫不在意,甚至不去擦拭,眼神冷彻骨髓,仿佛斩切的并非活物,而是无生命的障碍。
    任务完成后,他们回到暂时落脚的紫藤花之家的房间。
    幸默不作声地打来清水,绞干布巾,替义勇处理身上新增的伤口。他却一言不发,只是怔怔地望着虚空某处,海蓝色的眼眸深处一片荒芜,没有任何焦点。
    “啪嗒——”
    幸手中的绷带卷毫无征兆地从她僵硬的指间滑脱,滚落在地板上,发出几声空洞的弹跳声,她颤抖着弯下腰去捡起那卷绷带。
    不会的,是她看错了……
    等她再次抬头,目光依旧撞进他那双仿佛隔绝了人间所有温度与情感的眼眸深处。
    一瞬间,被尘封的记忆奔涌而出。
    雪代幸前世生命的最后时刻,倒映在她逐渐模糊视野里的,就是那样一双视一切为无物的蓝眸。
    那双冰冷无光的眼睛与此刻义勇的双眼毫无二致地重叠了。
    她猛地捂住嘴,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身体无法控制地弯折下去,压抑了太久的泪水终于决堤,喉间无法抑制的悲鸣,化作了此刻无声却撕心裂肺的痛哭。
    原来是这样……原来是因为这样……
    她的少年,那个小心翼翼给她拭去眼泪、那个将她从雪地救出一起奔跑……会替她掖好被角,会笨拙跟她道歉,她小心翼翼珍视着的,失而复得的富冈义勇。
    好像被她弄丢了。
    对于雪代幸这突如其来的崩溃,富冈义勇却只是缓慢的转开了视线,他甚至没有问她怎么了,也没有像过去那样,流露出丝毫的关切和疑惑。
    他只是沉默地站起身,拿起靠在墙边的日轮刀,然后推开了房门,步入了外面沉沉的夜雾之中。
    他再次出门,投身于无尽的斩鬼轮回,仿佛那是他存在的唯一意义,也是他给自己判下的永恒苦役。
    幸瘫坐在地上,泪水模糊地望着他决绝离去的背影,直至那身影彻底消失在黑暗里。
    朔从敞开的窗口无声地滑入,安静地落在她颤抖的肩头,用喙轻轻梳理她的发丝。
    幸没有抬头,只是失魂落魄地望着空荡荡的门口,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魂魄。
    狭窄的房间里,只剩下死寂和刺骨的寒冷。
    她再一次弄丢了她的少年。
    第25章 雾霜
    清晨,是朔用喙尖将雪代幸啄醒的。
    细微且持续的嗒嗒声敲打在她的枕畔,带着一丝催促。
    雪代幸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野里最先闯入的是朔漆黑如墨的羽毛,然后是它喙尖那点醒目的雪白。
    它歪着头,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她,见人醒了,便发出一声短促而清晰的鸣叫。
    “南南西——哭泣女——速去——!”
    声音又冷又急,带着夜晚残留的寒气。
    雪代幸并没有立刻起身,她眼角的余光下意识地先扫向身侧。
    床褥的另一半,那张蓝色的被褥,已经像往常无数次一样,被叠成了棱角分明的方块,它们被整齐的安置在角落,一丝褶皱也无。
    仿佛昨夜并未有人在那里辗转反侧,也未曾在深夜里被无声的梦魇惊醒。
    她都要习惯了。
    这幅景象,连同房间里挥之不去的沉寂空气,在加入鬼杀队以后,这几乎变成了每一日清晨的底色。
    自那片紫藤花海的选拔结束以来,已经快一年了。
    从最低级的癸级开始,斩杀的恶鬼数目早已超过十指之数,队士等级也升到了庚,任务有时会同路,有时则像此刻,各自奔向地图上被需要清除的污秽之地。
    幸支撑着身体坐起,骨骼似乎被昨夜的寒气浸透,发出细微的咔哒声。她无声地开始整理自己,动作熟练利落。
    这时朔扑棱着翅膀,轻盈地落在她的肩膀上,眼睛随着她的动作而转动。
    “幸。”它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乌鸦特有的沙哑质感,一本正经的问她,“你知道鬼为什么喜欢躲在黑暗里吗?”
    幸系着腰带的手顿了顿,没理会。
    朔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语气竟有一丝诡异的抑扬顿挫。
    “因为——光明正大地吃人,会消化不良啊!”
    一阵诡异的沉默在房间里弥漫开。
    这只鎹鸦似乎对自己的“笑话”颇为满意,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歪头看着幸,似乎在等待她的反应。
    幸终于系好了腰带,侧过头,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直视着这只特立独行的鎹鸦。它似乎总能精准地在她陷入死水般沉默时,抛出一些令人啼笑皆非,甚至有点毛骨悚然的地狱笑话。
    可是她一点也不想笑,只觉得荒谬又疲惫,仿佛连情绪都被这冰冷的现实冻僵了。
    然而朔却乐此不彼,将这视作打破沉闷的唯一方式。
    “……无聊。”幸最终只吐出这两个字,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
    朔不满地啄了一下她的头发,力道很轻,更像是一种小小的抗议,“严肃!严肃!”
    它嘟囔着飞开,落在一旁的窗户上,梳理起羽毛。
    幸不再看它,目光落在枕边的日轮刀上。
    冰冷的刀鞘吸收了晨光,泛着幽蓝的金属光泽。她伸出手,指腹缓缓抚过冰冷的刀柄,那熟悉的触感使幸镇定下来。一丝微弱的气流在掌心萦绕,源自水之呼吸的本能,只是依旧不够完整,不够顺畅。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份微弱的力量压回体内深处。
    西南的方向,有夜间哭泣的女人,有不少失踪的男人,任务地点是离此不远的村落。
    雪代幸握住刀柄,冰冷的金属瞬间汲取了掌心的温度,也驱散了最后一丝残留的睡意。
    推开门,深秋凛冽的空气扑面而来,激得她精神一振。
    天空是一种令人窒息的铅灰色,低低的压着远处的山脊。
    朔在她头上盘旋了一圈,发出一声短促的鸣叫,率先化作一道黑影,融入了灰蒙蒙的天际。
    幸拉紧了黑色的衣领,将日轮刀稳稳地固定在腰侧,踏上了通往村落的小径。脚印在她身后延伸,很快又被风沙掩盖,如同那些被刻意掩埋的情绪。
    夜晚,在村落废弃荒庙断壁旁,凄婉的哭声准时响起。
    雪代幸匿身暗处,感官全开。
    那女子的凄凄切切的哭声真实的足以骗过旅人,但幸嗅到了藏匿在悲鸣之下,那若有若无独属于鬼的气息。
    一个晚归的樵夫循声而来,担忧的话尚未说完,那正在“哭泣”的女子猛地抬起头,惨白的脸上咧开非人的弧度,眼中闪烁着贪婪的猩红,那利爪瞬间化作寒光,直取樵夫喉咙。
    “水之呼吸·叁之型,流流舞。”
    清冽刀吟划破了夜空。
    雪代幸的身影如游鱼般滑出暗影,带起数到冰蓝弧光,精准斩向恶鬼的手臂与要害。
    利爪应声而断,恶鬼尖啸着把目光转向了幸,疯狂的朝她攻击。
    幸凝神屏息,运转着水之呼吸法格挡、闪避、挥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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