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亲还对妹妹那么温声细语,对自己却没有什么话说。
    或许她有些恨妹妹,故意把这个买药钱让妹妹拿去。
    或许她就是想看到这样的结果,看到妹妹的钱被抢了。
    然后,娘亲责怪一下妹妹,看看自己,和自己说说话。
    但当看到妹妹憨厚懵懂,伤痕累累的样子时,所有的一切都不重要了。她多么希望回到晌午,看到妹妹蹦蹦跳跳出门的模样。
    妹妹受伤,娘亲伤心加重病情,但朱青比以往更加坚定,终于下决心卖身做婢女。
    染坊一个老妈妈早就劝她,不如卖身当婢女,娘亲和妹妹她会帮忙照看。先前朱青还有些害怕,现在她只想着快点拿到钱给妹妹治腿,给娘亲买药。
    老妈妈领她到牙行中介,签了白契,得了三两白银。这三两朱青托老妈妈带回去,交给娘亲。
    但朱青却被领到邻乡的一个私人妓馆,原来她刚刚签的是投靠文书,契书上写的分明是“情愿卖身”。
    朱青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接客,一个接着一个,背上还落下了一个专门的娼女标记。
    她一直表现得乖巧顺从,但十天后,她借客人之手偷走契书,跑了回家。
    一路上,朱青想象娘亲因为担心而憔悴的样子,心里惴惴不安。
    推开家门,她仿佛看到了妹妹苦着脸,坐在院子里等她。
    但什么也没有, 娘亲死了。
    在她离开后的第二天就死了,死前还在担心朱青怎么一直没回来。朱柿守着娘亲的尸身,一直在等姐姐。
    那个老妈妈没有把三两白银带回来,更没有告诉娘亲自己去了哪里。
    这半个月,朱柿没有出过门,只能拔院子里的杂草,刮井里墙面上滑腻青苔吃。
    到最后,她把房顶的稻草弄湿,放进井里,引诱那些飞蚊蜘蛛沾在稻草上,收集起来吃掉。
    那时朱青就想过,是时候带朱柿离开了,她自己一个人,怎么养得了妹妹?
    但是当她看到自己背上的刺青印记时,又很不甘心。
    要是就这么死了,当初就不该接第一个客人,她都已经忍耐了这么久。
    如今朱青觉得,朱柿一个人,怎么养得了自己?不如让她跟着自己去死。
    但是她环顾四周,原本破旧的帐子整洁干净,家里添了不少锅碗瓢盆,箱笼里还有一点积蓄,都是这几年挣来的。
    朱青一想到就这么结束,死了就什么都没了,那种空虚感,比叫她继续忍耐还要令人恐惧。
    *
    朱柿慢吞吞睁开眼睛,才发现姐姐正用手指轻轻刮她的手臂。
    她猛地跳起来,俯下身去听姐姐在说什么。
    “……箱笼底下,有一吊钱,拿去巷口找杨大爷……叫他帮你找份活计。”
    朱柿听懂了姐姐的意思,但是她觉得这个钱应该拿去买药。为什么要找杨大爷,杨大爷不是大夫,他家只是档口卖猪肉的。
    “姐姐,给姐姐买药!”
    朱柿固执地想给姐姐买药,朱青了解朱柿的脾气,骗她说杨大爷有药。
    朱柿一听,立刻翻出一吊钱,还偷偷把箱笼里的剪刀藏进衣兜里。
    迈出小院的瞬间,朱柿是有恐惧的,她慢慢关好门,动作格外仔细。
    她不知道,一会如果有人叫住她,要怎么办?有人跟她说话,要怎么办?有人打她,要怎么办?
    她走出五米,立刻掉头往回跑,想回去找姐姐。
    但是她突然想起来,是要去给姐姐买药,没有药不行的。
    朱柿低下头,飞快往巷口走。
    幸好这会还早,朱柿没遇到人,杨大爷就站在巷口摆弄猪肉。
    朱柿懵懵懂地走过去,站在八尺黝黑的杨大爷面前,掏出那一吊钱。
    杨大爷头也不抬,粗着嗓子问:“要多少?”
    朱柿垂着眼睛,手指抓抓衣角,她在回忆刚刚姐姐嘱咐的话。
    杨大爷不耐烦了,提高嗓子:“买多少肉!”
    朱柿吓得一激灵:“姐姐,姐姐说找活干……”
    杨大爷听到她提朱青,更加不耐烦了,他竖着眉,上下打量朱柿,丢过去一条猪喉。
    这是猪身上最不值钱的地方,猪颈肉里,密布气管和血线,周围裹着肥腻脂肪。
    杨大爷把猪喉丢过去后,就将那一吊钱塞进自己衣兜里。
    第1章 粪坊
    朱柿的眼睛一直跟着杨大爷的动作,他把钱塞进衣兜里,朱柿就死死盯着那块布料的位置。
    钱被收了起来,看不见了。朱柿一声不吭,伸出手想把那吊钱掏出来。
    朱柿早就想好了,最好这个瘦瘦的大块男人,不给她找活干,然后她就垂下头不说话,往右边的小路走,去草药堂买药。
    姐姐问起来,就说他不给帮忙。
    如今正中朱柿下怀,她去掏钱人家衣袋子时,甚至有点雀跃,小跑过去的。
    朱柿这个动作在杨大爷眼里,跟被小狗扒拉了裤腿没什么两样。
    绵软无力的小脏手,对着衣袋拉拉扯扯,但是又不敢真的伸进去,眼睛瞟了好几眼对方,似乎在乞求对方能懂她的意思,黏黏糊糊的。
    杨大爷一巴掌扇在朱柿脸上,和驱赶缠人的小狗一样的姿势,漫不经心又满脸嫌弃。
    杨大爷把猪喉摔到朱柿面前,“赶紧拿回去给你姐!”
    杨大爷这么一巴掌,让朱柿懂了他的意思。
    虽然朱柿看不懂别人的眼色,但没有什么比被”碰一下”更好理解的了。
    如果你和她说走哪条路,她可能记不住,但是只要你扯住她的头发,往那里走,她就会记得。
    如果你和她说哪里危险,不能站在那,她可能记不住。但是只要你踢她几脚,最好让她跪在地上,那她就知道这里不能站了。
    朱柿在原地呆愣了一会,她有些明白杨大爷的意思了,但是她不要肉。
    她低头,摸出怀里的剪刀。
    这时,一只蚂蚱跳上卖猪肉的案台。
    全身黑亮的蚂蚱,细细的触足站在猪大肠上,白花花油腻腻的猪膏,像雪山一样此起彼伏。
    朱柿虚虚握着剪刀,不知道往哪里刺,干脆指向杨大爷的脸。
    杨大爷完全没想到憨傻的朱柿会怎么样,他低头划拉猪大肠,剪刀过来时下意识偏开头,还反手将手上的刀挥过去。
    剪刀被刀背挡开,朱柿踉跄了一下。
    杨大爷沉着脸,“”啪”地把刀剁在案板上,骂道:“婊子养的狗东西,找死啊!”
    朱柿不管不顾,还要扑过去。
    杨大爷看朱柿这副样子,反而冷静下来,掏出那吊钱,握在手心里。
    “你怎么回事!你姐呢?让她过来!”
    朱柿一看到钱,立刻乖乖顿住,双手捧着剪刀,完全没了刚才的狠样。
    她老老实实告诉杨大爷昨晚上发生的事。
    杨大爷沉默不语,就要往朱柿家走,但一听到朱柿碎碎念:“姐姐躺在床上起不来……”
    他顿住脚步,啧了一声,扭头问朱柿:“你家里还有多少钱?”
    朱柿答不上来,杨大爷不耐烦地换了另一种问法:“昨天朱青有没有接客?接了几个?”
    朱柿数了数,说“六个”。
    杨大爷看了眼手上的那吊钱,就是六个客人的钱。
    看来朱青没有积蓄了,她一般当日赚当日花费,现在受伤了,唯一的钱不是拿去看大夫,反而让朱柿来找活干。
    看来是快死了。
    杨大爷可不想揽上闲事。他收回脚步,回到自己的猪肉摊上。
    杨大爷把钱收了起来,问朱柿:“想找什么活干?这点钱找不了什么好活。”
    他继续剁猪大肠,边说:“染坊的活要会记东西,你脑子不行,谁敢要?
    “……你力气大不大?”
    朱柿立刻点头。杨大爷要给她找活干,朱柿心里很期待。
    她怕杨大爷不信,东张西望,去搬旁边的石墩子给他看。
    那只一直都在的黑色蚂蚱蹦哒下地,跟着朱柿过去。
    石墩子和杨大爷一样高,有三个杨大爷那么宽,十个壮汉来都搬不动。
    杨大爷以为朱柿傻子劲又犯了,没有管她,低头干活。
    朱柿却像搬椅子一样,把石墩子抬离了地面。
    就在杨大爷抬头瞟她一眼时,黑色蚂蚱跳上石墩,一下将石墩按回地面,朱柿跟着塌了腰。
    这次无论朱柿怎么使劲都抬不起来了,上面那只黑色蚂蚱,一动不动。
    杨大爷看朱柿想跟石墩子耗下去,就打发她回家,说明天带她去上工,工钱按日结。
    走的时候朱柿还是不舍得那吊钱。她很想快点到明天早上,她要去干活,这样就可以赚钱,就可以买吃的,买药给姐姐。
    一想到姐姐,朱柿就像颗小弹珠一样,飞奔回巷子深处的院子。
    其实朱柿才离开了一会,其实她离家就几百米路,但她却觉得回去的路比来时要亮,自己的脚比来时更有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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