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花初绽,白色的花瓣,瓣尖凝着浅红,飘摇站立于碧叶之中,水粼粼的湖面,暗香浮动。
    正是江南好时节,秦妙仪坐在木船上,船尾船夫摇着桨,艰难在湖中前行。
    她穿着碧绿襦裙,两鬓发丝绾成细鬟,垂在肩头,发间饰以蝴蝶钗,亭亭玉立,清新宜人地处在烟波缥缈间。
    绣房近来在替平江府知府家的二小姐绣喜服,二小姐出身勋贵,喜服用的是皇家赏赐的蜀绣和缂丝,给绣房的报酬,就足足付了一百两银子。
    一百两银子,秦妙仪从去年建绣坊到现在,利润都没有一百两。
    但富贵人家的要求也非同寻常的苛刻,首先布料乃皇家赏赐,做针线活时不得损耗,再者工期赶,七日内必须完工。
    这宗买卖,还是因为唐英乃知府夫人谢敬的手帕交,才从中牵线成功。
    绣房设坊一年,才九名女工,其中三名是半大的孩子,说是学徒都算不上。
    绣娘们日夜不休,熬了好几天,不仅顺利完工,还得了谢夫人赏赐,绣房的名声因此在平江宣扬开,这阵子接了不少绣活。
    绣娘们最爱吃秦妙仪做的糕点,她便趁荷花初绽,来湖中心采上几朵。
    葱白细指掐着根茎,一把折断,将荷花采摘扔进篮中。
    约莫看篮子装满了,她便让船夫掉头,上了码头,她住的院子不过一炷香的时间便能到。
    她爱走狭窄幽静的小巷,唐英每次都以不安全为由教训她,但她钟爱石板路上青绿的苔藓,翘起来石板上,一端积着水。
    一切都指向了内心的宁静。
    但她害怕身后的脚步声,每每突然出现,又很快没了踪迹。
    特别是近段时间,秦妙仪总觉得有人在跟踪她。
    沉稳的脚步声传来,不紧不慢地在她身后跟着,秦妙仪心如擂鼓,指甲掐着手,强装镇定。
    前面就是分岔路,她以往会左转走向主街道,但今日她突然脚步调换,向右拐弯。
    后面的脚步声停住,秦妙仪躲在墙后,终于敢往后头看过去,但那人察觉到她的目光,翻身上墙,迅速跑走了。
    她眼睛尖,不经意和他浓墨的眼眸对视,惊得手上的篮子“哐当”掉在地上。
    荷叶洒落在地,她蹲下一片片拾起,惊疑不定。
    去年秦铮去了战场,哪知年底西北边境就开战了,外族势力节节败退,关键时候,宁王竟被人掳走,还是秦铮单枪匹马赶去,将他换了回来,此后秦铮便下落不明。
    男人眼睛狭长上挑,分明和秦铮一模一样,可秦铮已经断了只手,男人却双手健全。
    脑中思绪万千,秦铮有消息秦府第一时间必然会收到,秦妙仪整理好思绪,觉得自己的判断实在荒谬。
    秦铮的消息传来,在江南陪着她的秦父秦母,一夜之间苍老不少,他们刻意瞒着,可秦妙仪早就在坊间听到了传闻。
    不知不觉走回了院子,唐英本来躺在摇椅上,见她提着竹篮,额头沁了汗水,赶紧起身。
    “要你带上绿箩,你非不带。”唐英拿出栀子香的白色手帕,替她擦着汗,抱怨道。
    秦妙仪耸耸鼻子,笑眯眯地说:“绿箩还要带绣娘做工,可别累坏她了。”
    她提着竹篮进了厨房,取出花瓣捣烂,将汁水拌入米粉和白糖,上笼蒸透。
    不多时,荷花糕便出笼了,香味四溢,她拿出盘子装好,又取出食盒。
    小梨跨过门槛,蹦蹦跳跳跑进来,肉嘟嘟的小脸上有两团红,“妙仪姐姐,绿箩姐姐让我过来拿食盒,哇,好香啊。”
    说完她眼馋地盯着,要流口水了,秦妙仪刮她的鼻子,宠溺地说:“小馋猫,快吃吧。”
    小梨捏一块放嘴里,满足地咀嚼着,脸上都是属于她这个年纪的童真。
    她吃完,舔了舔手指,便端起食盒,蹦蹦跳跳回了绣房。
    唐英躺在了檐下,身边放着小几,上面布满了蔬果。
    丫鬟在旁边摇着扇子,她年岁渐老,怕热得很。
    秦妙仪端着荷花糕过来,问她道:“娘,爹去哪了?”
    唐英无奈叹气:“又跟旧日同僚出去斗鸡了。”
    秦赫山辞官,三人便在江南定居,秦妙仪开了间绣房,初时没几个绣娘,后来渐渐也招徕一些,有些女子无处可去,她也愿意提供地方以供暂时下脚,后来她和绿箩捡到被人丢弃的女婴,也安置在绣房,绣房便渐渐成了规模。
    秦妙仪窃笑:“那糕点不给他留了。”
    唐英又对她说:“隔壁院子不知租赁给了谁,上次小梨非要在院子里放风筝,结果挂在树上,还是他帮忙拿下来的,你也送一点过去,权当感谢。”
    秦妙仪不知这码事,想来邻里之间往后少不得打交道,便将荷花糕装盒。
    敲隔壁院落门环,一直不见有人前来开门,秦妙仪试着推门,没想到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
    她小心翼翼进去,轻声呼喊:“请问有人吗?”
    树叶在头顶簌簌作响,只有它在回应着。
    秦妙仪把食盒放在门口处,不做打扰,跨出门槛,她隐隐约约闻到一抹熟悉的檀香。
    碧绿的衣角从门口消失,房间里的男人,穿着黑色外衫,慢慢走到门口,将食盒拎了回去。
    秦妙仪走回自家院子,才敢松一口气,她摇了摇头,不去多想,院子里的人是谁,都跟她没关系,她只想把旧日的是与非都抛在脑后。
    推门而入,檐下已经多了个人,女人毫不客气地吃着她做的荷花糕。
    秦妙仪没有搭理,捂住胸口,脸色平静地回了房。
    秦妙玉问唐英:“她怎么了?”
    唐英不搭理,只问她:“你什么时候回去?孩子还等着你呢。”
    秦妙玉去年孤身来了这,拿着鞭子,哭着让秦妙仪抽她解气,秦妙仪足足抽了她十鞭,抽得她皮开肉绽。
    两人之间嫌隙渐消,只是之间始终横亘着往日的恩怨。
    秦妙玉来江南来得勤,这次她才做完月子,就又跑过来了,老夫人气得连递三封信骂她。
    秦妙玉刚准备回她,就见秦赫山悠闲走进院子,小厮在后头提着鸡笼,见到秦妙玉就开始吹胡子瞪眼。
    三个人在院子里吵得不得了,秦妙仪听到动静,坐在榻上,手上本来在绣着帕子,竟“噗呲”一声笑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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