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一个称谓名词。
    听起来温和,也体面,是一种礼貌的、不会让任何人难堪的界定,更是川圆给她们的关系下的定义。
    这很好理解,长野也向来很会下定义。父亲是建筑工程师,工作繁忙,常年在各地的项目之间奔波,童年里关于父亲的记忆,大多是短暂的,母亲则完全相反,她几乎一直在家,母亲是数学教授,做学问的人,说话做事都极为严谨,她对长野的要求也同样严谨,甚至可以说是苛刻。
    母亲对她的期望也从不遮掩,她希望长野成为一个优秀的人,一个值得被看见的人,一个可以承担责任的人,甚至连分化这件事,她也抱着明确的期待。
    长野从小就知道,自己应该成为一个alpha,她很早就学会了不让人失望。
    在她尚未离开家时,家里充满了“界限”这个概念。数学是讲边界的学科,什么属于集合之内,什么属于集合之外,什么是成立的条件,什么是错误的命题。母亲讲话也常常像在推导定理,语气平稳,逻辑清晰,不容模糊…不讲情理。
    “这件事可以做。”
    “那件事不合适。”
    “这个行为是礼貌的。”
    “那个行为不被允许。”
    每件事都被说得很明确,如同在一张干净的纸上画线,线以内是正确的,线以外是错误的,中间没有灰色地带。长野从很小的时候就学会了按照这些线去生活,去判断自己应该站在哪一边。
    久而久之,她也习惯用同样的方式理解关系。同学、朋友、合作伙伴、下属、前辈。每一种关系都有它应该停留的位置,像被命名好的变量,一旦写进公式里,就不会再改变含义。她甚至很少允许事情停在“尚未定义”的状态,因为那样会让人不安。
    姐姐
    一个名词,一种关系,一条界限,在长野听来,几乎像是一个清晰的命名。
    在她的理解里,这句话不只是介绍,而是一种归类,就像在混乱的符号里终于写上了一个确定的标记,让这段关系被放进某个稳定的集合里。
    姐姐和妹妹。
    这听起来很合理。她们的年龄差摆在那里,照顾起居,接送上学,  按时给零用钱,这些事情都可以被归进“年长者的关照”。
    于是那条线就在那里。
    清晰、干净、没有歧义。
    可奇怪的是,当长野听见这两个字的时候,心里却有一种微妙的不适,是某个尚未被写进公式里的变量,突然被人填上了答案。
    而这个答案又太合理了,合理到她几乎无法反驳。
    她甚至很快就说服了自己。
    是的,这样最好。
    如果关系被命名为“姐姐”,那就意味着有些事情天然不该发生,有些念头本来就应该停在界限之外,那条线一旦被说出来,就不需要再讨论,也不需要再试探。
    长野讨厌数学。
    在那之后,日子重新恢复了一种表面平稳的秩序。
    长野把更多时间投入进工作里,公司的新项目进入关键阶段,她几乎把所有精力都放在办公室和会议室之间,早出晚归变成常态。清晨出门时天还没完全亮,深夜回家时整栋楼都已经安静下来。她给自己的理由很充分:项目重要、时间紧迫、很多事情只有她能做决定——这些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连她自己都不太需要再多想一层。
    谁也没有提起之前的事情。
    那次易感期里的意外,那一个越界的吻,还有展厅里那句轻描淡写的“这是我姐姐”,仿佛被人默契地收进某个抽屉里,关上之后就不再打开。两个人依旧一起吃饭、偶尔一起去超市、周末在客厅看电视,生活的轨道没有明显改变,甚至比之前更平静一些。
    川圆也没有再叫过她姐姐。
    那句话像是只在那一刻出现过一次,之后就再也没有被重复。她有时直接叫长野的名字,有时在厨房里隔着门喊她一句,有时只是敲敲书房的门问她要不要喝咖啡
    语气自然得像那天展厅里的称呼只是为了应付别人的一句解释。
    长野当然注意到了,可她没有说什么。
    她甚至隐约觉得,这样反而更好。事情如果被反复提起,就会变得需要解释,而解释往往意味着不得不面对那些原本被她压住的情绪。她想,现在这样就很好,生活继续往前走,时间慢慢把那些不合时宜的东西磨平。
    于是她更专注地工作。
    会议记录写得比以前更详细,邮件回复得更快,项目进度被她盯得极紧。
    只有很少的时候,在夜里回家的路上,车窗外的城市灯光一盏盏往后退,她会忽然想起那天展厅里的场景——人群、灯光、川圆抱着花的样子。可这个念头刚刚浮起来,她就会下意识把注意力重新拉回路面。
    很多事情,一旦被定义过,就不该再反复推翻。
    她是这样告诉自己的。
    深秋的雷雨夜在这座城市并不常见。
    那几天的天气一直反复无常。白天还晴得像初秋,阳光干净,风也和煦,可到了傍晚天色就忽然压下来,乌云一层一层堆在天际,风从高楼之间穿过去,带着一点湿冷的味道。,等人们刚以为要下雨时,云又散了,天亮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天公司的庆功会偏偏就定在这样的夜晚。
    居酒屋在一条不太宽的街上,木门推开的时候,里面已经坐满了人,酒杯碰撞的声音混在说笑里,空气里全是酒精和烤物的味道。
    长野本来只打算象征性喝一点,她已经很久没有真正喝过酒了。自从再次遇到川圆后,她便再没有喝过酒,可那天不一样,项目终于结束,同事们的情绪高涨,一杯接一杯地往她面前推。
    “今天主角是你啊。”
    “少来,这一杯一定要喝。”
    她推辞了几次,最后还是接了过来。酒入口的时候有点辛辣。长野皱了一下眉,却没有停,久不沾酒的人反而更容易被劝动,一旦喝起来就不太好控制节奏。
    时间慢慢变得模糊。
    桌子上的空杯越来越多,居酒屋里的声音也越来越吵。有人在另一桌大声唱歌,笑声一阵一阵地飘过来。外面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下雨,雨点敲在木窗上,节奏杂乱。
    她开始想不起自己对面同样脸色通红、酩酊的摇着头说些胡话的人是谁,想不起上一口是辣烤章鱼还是日式烧鸟。手表在手腕上开始伴随躯体摇晃而打滑,一会滑向上一会滑向下,金属表链在哗哗作响、指针漂浮起来走个不停。
    长野的手机在桌上震了几次。
    灯光晃眼,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那时候她还没有醉,只是头有一点发热,她记得自己点开了消息,是川圆发来的。
    “你什么时候回家?”
    她当时想回一句“可能很晚”,手指刚抬起来,旁边的森永忽然伸手把她的酒杯又满上。
    “你在偷懒吗?”森永笑着说“最后一轮!”
    几个人围过来,笑声和起哄混在一起。她被他们半推半拉地拉进那一圈里,酒一杯接一杯地灌下来。等她再坐回原来的位置,手机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她扣在桌面上。
    那条消息也被忘了。
    雨越下越大。
    时间一点一点往后拖。等到夜深的时候,居酒屋里的人已经少了很多。原本热闹的大厅只剩下一两桌客人,店员开始慢慢收拾另一边的桌子。
    上井喝得脸都红了,忽然拍了一下桌子。
    “去新宿吧!”她说“反正明天不用上班”
    旁边的人跟着起哄。
    长野靠在椅背上,头有点晕,她本来想说自己不去了,手机却在这时又震了一下。
    她这次终于接起来。
    “…喂。”
    电话那头停了一秒,然后是川圆的声音。
    “姐姐”那声音有点发颤。
    长野突然听见川圆再叫她姐姐,下意识坐直了一点“怎么了?”
    电话那头的呼吸很轻,像是在压着情绪。
    “家里…好像断电了”川圆小声说“灯突然全灭了。”
    外面的雷声正好滚过来一阵,长野听到电话那头川圆惊恐的低声叫了一声,闷闷的,这是川圆为数不多外露的情绪。
    长野的心揪作一团,对面沉默了一会,等刚刚那情绪压下去后才重新开口
    “家里很黑”她又说了一句“雨也好大。”
    她停了一下
    “姐姐,我有点……害怕。”
    那一瞬间,酒意像被什么猛地掐断了,长野整个人都清醒过来。
    她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在地上拖出一声刺耳的响,桌上的人还在说笑,根本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我马上回去”长野保证。
    电话被挂断了。
    外面的雨已经变成瓢泼,门一拉开,冷风裹挟着雨水一起灌进来,上井看见她往外走,还在后面喊“喂,你去哪?”
    “回家”长野头也未回,但声音被瓢泼的雨压了下去,不怎么清晰。
    “现在?”上井皱着眉“雨这么大,等一会儿再…”
    话还没说完,长野已经冲进雨里,雨水几乎是倾倒下来,街灯被雨线切得模糊,她站在路边抬手拦车,头发很快被淋湿,衬衫也贴在身上。
    后面几个喝醉的人摇摇晃晃追出来。
    “喂,你疯了吧!”
    有人伸手试图把她拉回屋檐下,可长野却已经拦下一辆出租车。
    “去这里”她报出地址,随后车子冲进夜色里。
    长野靠在座椅上,手还握着手机,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下来,酒精在身体里慢慢退下去,留下的只有一种越来越清晰的紧绷感。
    她脑子里只剩下刚才电话里的那句话。
    “姐姐,我有点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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