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子长开了,一下子窜到了一米八多,人也变沉默了很多,好像离大家都变远了。”
    东篱夏下意识地往过道那边看了一眼,何建安依旧低着头和贺疏放并肩打着游戏,还是那副生人勿近的样子。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听了甄盼的故事,她忽然觉得,何建安的高冷好像未必是天生的。
    看何建安的过程中,她的余光又扫到了过道的洛宓。
    东篱夏偷偷多看了几眼,洛宓的侧脸很好看,鼻梁也很挺,她就那样安安静静地靠在椅背上,睫毛轻轻垂着,像睡着了,又或许只是把眼睛闭了起来。
    她忽然开始思考,洛宓的初中是什么样的?
    被二十万入学费塞进了江南一中后,就开始了漫长的吊车尾吗?
    洛图教出了无数竞赛金牌,无数清华北大,却独独教不明白自己的女儿。
    那些年她在教室里,是不是也像现在这样安静地坐着,听别人讲那些闪闪发亮的青春?
    可是那些青春里没有她。
    东篱夏忽然不敢再想下去了。
    甄盼讲累了,没多久就靠在椅背上睡着了,洛宓也继续闭着眼睛。东篱夏没睡,看着窗外那片一成不变的云海,又转过头隔着窄窄的过道望向另一边。
    贺疏放和何建安还在打游戏,贺疏放忽然说了句什么,何建安面无表情地回了几个字,贺疏放又笑了起来,整个人都在发抖。
    东篱夏不知道何建安说了什么,但她忽然有点羡慕他。
    他见过贺疏放十二三岁的样子,见过他还没长开的脸,见过他刷题刷不过别人就耍赖,见过他不够成熟不够会照顾人的那一面。
    她认识他的时候,他已经是会在身上有汗味时离她远一点,会在父母出差时煮鸡蛋面,会在她难过时蹲下来替她擦眼泪的那个贺疏放了。
    或许贺疏放也会庆幸,她遇见的是现在的他吧。
    飞机轻微颠簸了一下,东篱夏把目光转向了他们的后排。
    外侧的苗时雨已经闭着眼睡了过去,明知晚坐在中间,头低低耷拉着,也闭上了眼,韩慎谦坐在明知晚旁边,没睡觉,却也没看手机或是看书,只是安静地坐着,微微侧着头,目光落在明知晚的侧脸上。
    是那种专注的,温柔的,带着一点不自知的笑意的注视。
    这人机居然真的开窍了!
    果然,经过了在江附的这一年,大家都不太一样了。
    东篱夏轻轻叹了口气,收回了视线。
    身边甄盼在熟睡,洛宓在假寐,右边盛群瑛戴着耳机,不知道在看什么,贺疏放和何建安头碰着头,专注地攻克着游戏,更远一点,韩慎谦还在看明知晚。
    她回过头去看窗户,舷窗上映出自己的脸,轻轻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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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2章 独木
    三小时后, 飞机落地萧山机场。
    一出舱门,东篱夏就感觉湿热的空气直接蛮不讲理地往她脸上糊。
    旁边的甄盼对着自己即将变成黏黏一绺的刘海开始了哀嚎,“我的刘海!我吹了一中午才好不容易弄蓬松的头发啊!”
    一群没见过世面的江城学生彻底领教了江南夏天的威力, 取完托运的行李后,就坐大巴车往酒店去。
    酒店离西湖不远,到了酒店已经接近晚上八点, 饿得前胸贴后背的高中生们终于被带去了大堂吃饭。大堂是那种承办婚宴的配置, 正前方有个大舞台,底下是一张张圆形大桌。
    晚饭是团餐,十人一桌。大家早就无暇顾及谁和谁坐在一张桌子上,全都饿狼一样扑向了面前的菜。
    东篱夏先夹了一筷子鱼, 很难吃。
    不过出来旅游吃什么都是新鲜的,她也跟着大家一同狼吞虎咽了起来, 余光看见坐在她斜对面的贺疏放如何跟一块夹不起来的狮子头搏斗。
    他拿筷子的姿势不太对, 夹了三下都没
    夹起来, 只好装作不想吃, 悻悻退了回去,还是何建安一勺子替他舀进了盘子里。
    东篱夏强忍住才没笑出声。
    吃到一半,不知道哪个班的跟班老师突发奇想, 站到台上研究起麦克风来。一阵刺耳的电流声划过,几个老师凑在一起,对着麦克风指指点点,
    “有没有同学上来唱两首啊?”
    东篱夏觉得很荒谬,怎么会有人喜欢在二百多人面前像春节敬酒一样表演节目?
    出乎她意料的是, 举手的显眼包还真不少,接下来半小时对她来说,简直是巨大的文化冲击。
    十七班的体育委员先上去跳了段街舞, 又有人上去纵情高歌《可惜没如果》,甚至有拿着扑克牌上去变魔术的。她不由得在心里感慨,江大附中的学生也是够多才多艺了。
    吃完晚饭,洛图开始发房卡,笑眯眯地强调着,“房间可以自由组合啊,但是坚决不可以男女串屋,这个没有商量余地啊。”
    说完,他又不怒自威地扫视一圈二班的八个家庭,“我和陈老师会分别检查,男生那边我查,女生那边陈老师查。谁要是被我抓到——”
    他故意停了一下,底下立刻有人接话:“数学作业翻倍!”
    洛图笑了一下,人群哄地散开,各自找室友,旁边的甄盼立刻拉住了她。
    “她压低声音,往旁边飞快地瞟了一眼,“夏夏,你和洛宓住一个屋吧。”
    东篱夏愣了一下。
    甄盼把她往旁边拉了半步,贴在她耳边说道,“我那么多朋友,随便找个人拼一下就行。但洛宓只有咱们两个朋友,要是咱俩一起住,她肯定就得落单了。”
    东篱夏点了点头,在心里偷偷想,甄盼真是顶顶好的姑娘。
    她和洛宓的房间在四楼,从窗户往外看甚至能看见西湖。
    洛宓让她先去洗澡,她洗完了澡换上睡衣,就躺到床上去刷手机。
    朋友圈很热闹,有同学在晒窗外的夜景,有人在晒团餐里难吃得要命的西湖醋鱼,还有同学在转发十七班那个体委跳街舞的视频,东篱夏一条条往下翻,挨个礼节性点赞。
    洛宓也洗完了,穿着一条藕荷色的睡裙出来,刚吹完的长发散下来披在肩上,格外好看。
    她轻声问道,“篱夏,我练一会儿朗诵,会打扰你吗?”
    东篱夏立刻摆摆手说不会,又想起了什么,好奇问了一句,“现在老洛知道你想走艺考吗?”
    洛宓忽然浅浅地笑了,“知道呀,我爸妈因为这事吵了快一年了。”
    东篱夏呼吸一滞。
    “他肯定是个好老师。”洛宓拿起床头柜上的梳子,轻轻梳起了头发,“他对学生很好,你们都知道的。哪个学生来问问题,再简单的题他也耐心讲。之前当班主任的时候,谁家里困难,他偷偷垫资料费,还不让学生往外说。”
    说着,洛宓的动作顿了顿。
    “所以我一直想不通,他明明知道怎么当一个好老师,为什么就是不肯当一个好父亲?”
    两个人都没说话,室内只剩下空调的风声。
    东篱夏回想起洛图,他会在听何建安和盛群瑛在课堂上争论哪种方法更简单的时候呵呵笑,会在有人写不完《必刷题》时说把学案跟住就很好。
    老洛肯定不能算一个坏爸爸,毕竟他会在办公室替洛宓说话,就算皱了眉,叹了气,却也说了“我女儿不会撒谎。”
    可是他教学生时最懂因材施教,为什么偏偏对自己的女儿有那么深的执念?
    洛宓好像听见了她的疑问,轻声说道,“他教了快三十年书,见过太多学生了。有天赋的,没天赋的,后来居上的,中途掉队的。”
    洛宓的声音很平静。
    不像是释然了,倒像是太多次挣扎之后,终于接受了某些事实的平静。
    “但他教的毕竟是江大附中的学生,从来没见过我这么笨的。”
    “没有,不是这样的……”
    东篱夏试图打断,洛宓却接着说了下去,“初一第一次月考,我考了班里倒数第三,之后期中直接成了最后一名。他没说我,就一个人在客厅坐着,第二天跟我说,没关系,慢慢来。”
    “我以为他接受了我的平庸,可是后来我发现,他开始吃安眠药了。”
    “最开始是半片,后来是一整片。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经常能看见他一个人在客厅坐着,不开灯,也不动。我问他在干什么,他说失眠,看会儿月亮。”
    洛宓抬起头,望向了厚厚的窗帘。
    “可是我们家从来看不见月亮。”
    东篱夏完全不知道自己此时此刻能说些什么。
    “我知道他是为我好。”洛宓继续温温柔柔地说道,“估计他也只会这一种爱人的方式了。明明他把路都铺好了,就等着我去走,他也不明白,千千万万人都走过的路,为什么只有我走得很痛苦。”
    “他说,你只要再努力一点。”
    “他说,江大附中的教师子女都能来清北班读书,清北班的学习氛围,肯定比别的地方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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