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吧,”他朝院门的方向扬扬下巴,从裤子口袋里掏出烟和打火机,擦的一声点燃,眯着眼吐出一口白雾,“我在这儿等你。”
    黎佳抱着包,走过去,像在接近一只易受惊的鹿,心突突跳,但她洗得很投入,直到黎佳走到木盆旁边了才猛地抬头,眼里先是一惊,之后黯淡下来,很慢地低下头,接着搓洗搓板上的毛衣,灰色咖啡色的条纹,尺寸也很大,是男人的。
    想好的自我介绍的话黎佳现在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一扇铁门,两边各一把凳子,她坐在另一边的凳子上,和女人隔着一扇门的距离。
    女人还在洗,洗好了毛衣又洗裤子,黑色的,也看不出男式女式。
    黎佳抱着包坐在旁边偷瞄她,她戴着玫红色的头巾,鹅蛋脸早已叫太阳晒得黑红,垮塌,看不出原来的轮廓,眼尾的皱纹深到鬓角,只有凹陷的眼眶里那双蒙尘的凤眼能依稀看出年轻时的美丽。
    “世航那娃娃好着呢,”她洗着洗着突然开口了,脸上带着歉意的笑容,“是我,我没把他教好。”
    黎佳茫然地望着她,她还是低着头,细碎灰白的发丝从头巾里漏出来,在阳光下飘荡。
    “那娃娃可怜得很,都还没桌子高呢,他爸就死了,我还得伺候他奶奶,他就跟着我一起伺候他奶奶,人家看他没爸,就欺负他,打他,他回来也不说,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说自己摔的……”她越说越用力地搓手里的衣服,馒头一样肿胀的手浸在水里冻得发紫。
    “我娃好着呢。”她搓着搓着猛地抬手搓一把脸,又说一遍:“我娃好着呢,”声音哽咽得发颤,“他就是生病了。”
    “他那个时候疼得在床上打滚,叫得我想死,可我没钱,到最后也没给他杀只鸡补一补。”
    她说着抬起头,呆滞得像被抽了魂,盯着黎佳,眼泪冻成了泪痕,央求着解释道:“就是那个时候,他肯定是那个时候没喝鸡汤,伤口没长好,才变成那样的,都是我的错,把那么好的娃娃给毁了。”
    黎佳到现在才终于反应过来,她是把黎佳当成受害者家属了。
    “阿姨我……”黎佳看着她似曾相识的眼睛,“我是世航的朋友。”
    她不洗了,支着脑袋呆愣愣地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又低下头,看着手里湿漉漉的裤子,
    “宋小姐说,世航在外头有个女人。”
    黎佳抱着包沉默,盯着地上的黄土,一只蚂蚁踉踉跄跄地爬过去,背了一粒沙子,它还以为是米。
    “是我,”末了她点点头,“是我。”
    “阿姨,”她抬起头平静地看着女人,“我今天来没别的意思,以后也不会再来搅扰,”她打开抱了一天,已经被体温烘得热乎乎的包,拿出用牛皮纸信封层层叠叠包裹的钱,捏在手里摩挲,
    “世航可能是料到他有那么一天吧,给了我三万块钱,是干净的,他让我交给你,让我跟你说这笔钱,至少这笔钱你一定要用在自己身上,他希望你能对自己好。”
    女人失魂落魄地歪着头坐在那儿,手里拎着裤子,风在她们之间吹过,交换着两个女人陌生又熟悉的气息。
    最后她笑了,“他哪会说这些,他恨我着呢。”
    黎佳再也听不下去,起身走到她身边,摘下脖子里的羊绒围巾,裹着钱敷在她冰冻的手上,然后站起来就走,走了几步听见身后一声男人晴天霹雳般的咒骂。
    她惊得回头,那声音是从院子里的平房传出来的:“狗日的你干撒着呢?谝闲传呢干活呢?”
    女人完全没有黎佳的惊悚,她像听到再平常不过的指令一样站起来,站在原地呆呆地望着黎佳,望了好一会儿,像被豺狼咬掉下肢的母羊在望着自己还剩半截的身体,最后她僵硬地转身,拿着钱和围巾关上了院门。
    ……
    “好点了没?”周行知递过来一瓶矿泉水,黎佳抬头看他,觉得自己八百年没说过话了,嘴巴一张就撕裂,涌出来一股血腥味。
    她接过水抿一口,“好些了。”再抿一口,味儿没有不对,于是放心大胆地喝起来,边喝边打量他,他完全没察觉黎佳心里的小九九,正靠在引擎盖子上,双手抱胸,仰着脸惬意地晒着太阳,望着远方,
    “男朋友啊那是?”
    黎佳没说话,他也没再问,过一会儿他噗嗤一声笑了,“你信不信,你护在心窝子的钱现在在她男人手里呢。”
    “我知道。”黎佳喝了半瓶,拧好盖子,晃一晃,矿泉水像龙卷风一样打着旋儿,没一会儿又回归平静。
    “她一辈子都这样,不会再变了,我给她一百万一千万,她也还是要交到那个打她的男人手里,我刚才看到了,她头巾里有伤口。”
    “我什么都改变不了,”她放下矿泉水,眯起眼笑着看周行知,“我这种人,自己都过成这德行了,还想着改变别人,是不是特搞笑?”
    “哼,”周行知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不知道是在笑黎佳的不知廉耻还是在笑她竟然也有自知之明。
    他有一下没一下地踢着地上的石子,最后开口的语气却很柔和:“你要理解人家呢,不识字,儿子也死了,这把年纪了出去干活都没人要,不靠男人咋办呢?而且这种地方,家里要有男人呢。”
    他说着看向黎佳,笑了,“你不也是找了我才敢上来么?”
    黎佳低着头,勉强挤出一丝笑。
    “所以还是要从根上改变。”他一用力踢,一粒石子飞出去老远。
    “什么根?”黎佳蔫蔫地抬起头。
    “识字呀!”他好像在笑黎佳这么简单的问题还要问,“起码能出去混口饭吃,一辈子待在西北干撒呢?”
    他说完发现黎佳正专注地盯着他看,憨笑着挠挠头,“我反正一个人,赚那么多钱也没撒用,就跟几个朋友一起,给娃娃们弄个学校。”
    “那很好了!”黎佳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向前一步靠近他,双眸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望着他黝黑的脸,觉得他粗野的浅棕色瞳仁都好看了不少。
    “啧,你看撒呢。”他避开她的目光,身子往后仰,黎佳想起她以前一看他他就愤怒地骂她丑八怪,想来他还是忌讳人家看他的眼睛,于是赶紧往后退一步,“对不起,我……太激动了,我觉得你说的很对,让女孩儿上学,识字,走出去,再也不用靠在男人身上,和谁在一起只为喜欢,别的什么都不为,如果谁都不喜欢就自己一个人,这真的很好了周行知!”
    “哎呀那希望小学不多的是么,你这么激动干撒?”
    “哦……”她讪笑着挠挠脸,“是,我知道,但身边有人真的这么做还是第一次。”
    “嗨,这算撒。”他身子两臂伸展,大马金刀地撑在引擎盖子上,很有些威风。
    “很厉害了,周行知,真的很厉害。”
    黎佳笑着低下头,不是称赞路虎的厉害,这厉害黎佳形容不出,她觉得厉害两个字都太苍白,不足以形容,但想来这是人家的厉害,人家精彩的人生,和她无关,明亮的心又黯淡了下去。
    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站了一会儿,
    “好啦,你后面怎么走?”周行知说,“我送你。”
    “我去看我奶奶,她住在……”
    “总院干休所?”
    “对!你知道?”黎佳很吃惊。
    “嗯,”他又笑着挠挠头,“你不黎师长的孙女么。”但笑一下又不笑了,“你看我,说这些干撒呢。”
    “没关系,”黎佳抿着嘴笑笑,“都多少年的事了,有啥不能提的。”
    “行,”他走过去帮黎佳打开车门,“难得回一趟兰州,我可得保驾护航。”
    第41章 人一生是否只能爱一人
    “人一生是否只能爱一个人?”摩天楼巨大的液晶显示屏上正在转播一次街头访问。
    “当然不会啦!人一辈子这么长,怎么可能只爱一个人呢?”
    “是啊,不同的人生阶段会爱上不同的人吧!”
    “遇到命中注定的那一个人,就不会再爱别人啦!”
    “啊恋爱脑要判刑的啊啊啊!”
    几个年轻人最终笑成一团,只爱一人是笑话,相信人这一辈子真正爱的只有一人那更是笑话中的笑话。
    “爸爸?冰淇淋呢?”
    妍妍看够了装点着栀子花的灯笼马车,修剪成小熊的康乃馨花束和蝴蝶形状的白茉莉,绕了一圈儿又绕回来了,趴在顾俊的膝盖上,热得小脸通红。
    “妮娜阿姨去买了,妍妍再等等好吗?”顾俊不再看街头访问,低下头爱怜地揉捏妍妍的耳垂,轻抚她圆圆的脸和黑亮的杏眼。
    张园新开了一家意大利冰淇淋店,很小,但冗长的店名和意大利主厨那充满异域风情的脸还是很快让它成为了一家需要排队才能打卡的网红店。
    妍妍不知道从哪儿听来的这家冰淇淋店,应该是妮娜吧,顾俊想,她很着迷这种网红店,跟妍妍说起来也是绘声绘色,妍妍到底还是小孩子,迪士尼和冰淇淋还是能让她暂时放下敌意,小小地背叛一下她最爱的妈妈,很快就跟顾俊嚷嚷着要来吃这家的特色:开心果冰淇淋和大米冰淇淋。

章节目录

孤星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耽美小说只为原作者吃栗子的喵哥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吃栗子的喵哥并收藏孤星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