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应琢欲抬脚离开之际,明靥自假山的阴影处走了出来。
    兴许是某一种感应。
    二人离得并不近,她的身形尚未落至对方身前,那一道清淡的视线便落了过来。
    目光相撞,男人睫羽动了动,下意识要避让。
    “应二公子。”
    她走出环抱的假山,扬声,“应二公子怎么像是在躲着我?”
    四下寂寥无人,衬得她声音愈发高扬。这一声引得对方撤了撤步子,转瞬,那道看似清淡无波的目光又向她偏移而来。
    他没有说话,只站在那里,无声看着她。
    看着她浅笑着,步步走出那一片阴影。
    片刻,应琢才想起来,抬手向她行礼。
    规规矩矩的揖手礼,满带着冷漠与客气。
    今日秋阳难得炽烈。
    他只身站于此处,任由日影投落在身,炽艳的光于男人面上坠下一片昏昏的影。
    那道光打得奇妙,恰恰将他那张清俊白皙的面庞一分为二,光与影的交界迎着他的眉骨向下落,划过应琢嶙峋凸起的喉结。
    这喉结,她也曾动情地亲吻过。
    而如今,身前之人距她几步之远,分明是刻意与她保持着一段距离。
    明靥忍不住歪了歪脑袋,眯着眼笑:“我是什么洪水猛兽么,叫应二公子避之不及。”
    应琢垂着眼,声音淡漠,十分冷淡地道:“在下并非刻意避着二姑娘。”
    明靥:“是么?”
    秋光落在男人面上,那阴影愈重。
    “是。”
    “我并非刻意避开明二姑娘,只是眼下在下还有旁的事要处理,恕不能奉陪。”
    “什么事?”
    少女出声唤住他,“可是为了我姐姐的课业一事?”
    明靥分不清,眼下他这是生气了,或是下了决心要与自己划清界限。
    还是二者兼有。
    应琢看了她一眼,淡声点头:“嗯。”
    依旧是言简意赅,像古董,像木头。
    更像是一块抛光的玉,泛着温润而清冷的光泽。
    “应二公子,您着实没必要将我避若蛇蝎。您如今虽是有了未婚之妻,却也曾为我之师。如今大考将近,学生还有些许课业未解,我可以问您一些学业上的问题吗,老师?”
    她的声音清凌凌的,为秋风送入耳,撩带至耳畔处,偏偏又带了几分媚色。
    应琢看着她,沉默少时,似乎才发觉自己没有充足的理由拒绝。
    “可以。”
    低低的一声,少女又莞尔。
    说也奇怪,无论是衣裳或是妆容,她皆打扮得清丽,未刻意施添那些媚俗的脂粉。少女一袭水青色的衣,清清落落地站在那里,未作任何媚态,举手投足之间却带有一种致命的吸引力。
    应琢微微移目,疏离道:“那便先换个地方吧。”
    最起码换个有人的地方。
    此处寂寥无人,着实太过于……暧昧。
    闻言,明靥“扑哧”轻笑出声。
    她的笑声很好听,带着一种少女独有的娇俏。
    “公子,您是怕我对您做什么?”
    秋阳落入她一双清澈的杏眸,愈衬得她笑靥明媚动人。
    明靥直勾勾盯着他。
    那目光大胆而赤露,像熊熊燃烧的夏日,眼神之中的觊觎与野心一览无余。
    ——应琢这时才猛然发现,从前自己完全不了解她。
    先前他以为,她聪明乖巧,学堂之内课业做得很好,平日里也规矩懂事,虽说会偶尔对他露出一些小脾气,可总体上来说也算是端庄贤淑。
    是个知书达理的姑娘。
    可眼前……
    应琢惊觉,从前那般敛目垂容、可怜兮兮的情态……全是她装出来的!
    少女眼眸微弯,瓷白清艳的面庞上满带着笑意,可那直逼而来的目光……却像是某种审视。
    是审视。
    像是上.位者在审视独属于她的私有物,那样旺盛、那样锐利的眼神,几乎让他无所适从。
    好似这一刻,她才褪下“明谣”那一层皮囊,独属于“明靥”的本性真真实实暴露在他面前。
    明靥站在那里,单单一个眼神,便似乎足以告诉他——
    她想“要”他。
    她想要得到他。
    她想要抢走属于她姐姐的未婚夫婿。
    野性于少女眸底疯狂的滋长着,原先那一双温软的杏花眸,此刻也写满了离经叛道。四下无人,明靥的眼神愈是毫不遮掩,似是猎人在打量着那独属于她自己的猎物,又似乎是在盘算着,如何将他一点一点、吞食入腹中。
    见他这般,明靥便忍不住笑道:
    “我只是问您课业上的事,老师,您倒也不必如此提防着我。”
    她口口声声唤着老师,可眼神里却没有先前为人学子时的恭从。
    “更何况此地四下无人,您正好为学生讲解窗课上的困惑之处,便像是先前在书房时那般。毕竟我与您的身份也摆在那里,若是被外人撞破了,会毁了应二公子您的清誉。”
    应琢终于忍无可忍:“明靥!”
    这一声,他明显带了几分愠怒之色。
    明靥挑眸看着他。
    男人较她高了一整个头不止,这使得二人对视时,他须得轻垂下那小扇一般的睫羽。应琢浓黑的睫堪堪遮挡住眼底的愠色,半晌,他深吸一口气,尽量平稳着气息道:
    “我会履行婚约,与明谣成婚。”
    这一句话,不知是对她的警戒,还是对他自己的警戒。
    说完这句话之后,应琢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待明靥来到二人日常补习的前院时,恰见明谣与他身旁坐下来。那一袭藕粉色衣裳衬得她这个姐姐格外娇艳,日色落在明谣插于发髻的金簪之上,她歪了歪头,好奇问道:
    “应郎,你适才去何处了?”
    她在前院四周寻了一整圈,也不见他的踪迹。
    应琢道:“适才迷了路,故而来晚了些,明大姑娘见谅。”
    他既这般说,明谣自然也未怪他。二人又随意寒暄了几句,忽然间,少女举起脸。
    “阿爹已将我们的婚事通知给了诸位叔伯,应郎,这是他们送你的礼物。”
    正说着,立马便有下人捧着一个长长的锦匣上前来。
    应琢见状,赶忙推辞:“万万不可。”
    “放心,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全都是叔伯们的一些心意。应郎,你就收下吧。”
    明谣看着他,道,“再者,你先前也送了我许多东西,权当是叔叔伯伯替我回礼了。二叔知晓你喜欢字画,拖人寻了一幅大家墨宝,你打开看看,喜不喜欢?”
    正说着,她又用双手捧着脸,托腮畅想着。
    他们的婚宴要如何办,该如何筹备,要宴请哪些宾客。
    少女满带着憧憬。
    畅想起婚宴一事,她的声音很温柔,脸庞上烟煴起绯色,不知不觉间,那话语里已染上羞意来。
    应琢低下头,看着坐在身旁的、未来的妻子。
    这是自幼与他定下婚约的人,是他的正缘。
    她兀自絮絮说着,并不知晓自己未来的夫君,与自己妹妹所发生过的一切。
    他未来的妻子并不知晓,自己那个以清正得名的未婚夫君,曾与自己的亲妹妹苟且过。那个行事光明磊落的正人君子,也曾可耻地肖想过他自己的妻妹。
    他们同窗共读,于窗下亲昵私语,于船上深吻过彼此的唇舌。
    他曾差一点、就差一步,险些与自己妻妹颠鸾倒凤,共浴爱潮。
    他只记得那日雨水连绵,噼里啪啦的雨点敲打着船身。
    于阵阵悠扬的玉笛声里,正与自己辗转交吻的少女不知为何忽然起了恨意,对方半支起身,不由分说地,抬手“啪”地扇了他一巴掌。
    应琢后知后觉,面上一片火辣辣的疼。
    他回过神。
    看着身前少女羞涩的娇靥,以及那一双满带着期许的、清澈的双眸。
    明谣的眼睛也很漂亮,甚至与她的眼睛有几分相像。但瞧着这样一张芙蓉面,他的内心没有分毫的波动。
    他的心底更没有当初那一份、想要与一名姑娘共度余生的期盼与渴望。
    但不管怎么说,明谣是自己未来名义上的妻子,是应家的二夫人。
    她什么都不知道,更是什么都未曾做错。
    应琢深吸一口气,轻缓地闭上眼。
    他在心中默念道。
    自己会好好待她,自己一定要好好待她。
    夫妻和睦,相敬如宾。
    这是他应该做的。
    这本就是他该做的。
    而明靥——
    这个误入歧途的学生,应琢心想,等过阵子气消了,他一定要将她引到正轨上去。
    正思量着,不远之处忽然响起一道脚步声,应琢眼皮跳了跳,下意识抬起头。
    只见那一抹水青之色,正踩着满地的青石砖,迎着这边款款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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