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死?他没死?!
    若是没死的话,这两年他在哪里?在小九的手里?
    不, 不可能。
    若小九当初真的找到他,绝对不可能拿一个假的来骗她。
    要知道,活人永远比不上死人。
    于小九而言,他不会这么干。
    所以, 不是他。
    可还有谁, 能在大雍皇帝的搜捕之下将张贯之救出来?
    那个假的“先太子”?
    秦般若心下一阵激动,当初并没有找到他的尸体。可能被炸得尸骨无存,也可能......是被人救下了?
    若是那些人的话, 他们救他的目的是为了什么?
    借他和她的关系,来对付小九?
    不对,若张贯之在那些人的手里, 当年就不会那么顺利地烧了长安雀楼。他们会拿张贯之同她谈判,同她交易,让她心防大乱,然后趁势杀了她。
    如此,也就顺道杀了小九。
    也不是他们。
    神思电转,只剩下最后一个可能。
    秦般若几乎屏住了呼吸,看向了窗外。
    湛让。
    只有他。
    也只剩下他了。
    那段时间,他几乎彻底销声匿迹,再不见任何踪影。
    后来张贯之死讯传遍大雍,他也没有出现在她的面前。
    只有他,只有他有这个可能。
    也有这个动机。
    思及此,秦般若眼泪瞬间落了下来。
    宗垣望了她许久,看她心绪大乱,眸色发红,心下生起几未有过的酸涩。可是真的看到女人泪水如珠落下,所有的酸意荡然无存,只剩心疼。
    他缓缓抬手擦过她的眼角,一句话也没说。
    秦般若抬眸对上他的视线,抿了抿唇:“师兄,我......”
    宗垣温声打断她,倾身瞧了瞧车外人流,重新落下车帘:“这是去摄政王府的方向。若这个人真的是张贯之,那他同湛让之间怕是有什么关系。”
    秦般若迟疑了片刻,出声道:“他们......是表兄弟。”
    宗垣倒没想到还有这层关系,点了点头,风轻云淡道:“湛让登基了。”
    秦般若愣在原地。
    过了许久,她才回过神来,慢半拍道:“怎么可能?湛让他......是大雍人。”
    宗垣眉峰不动,继续缓缓道:“拓跋稷死了两个儿子,只剩一个拓跋闵也不济事。倒是拓跋良济有几分像他,可摄政谋逆本就不好坐稳江山。更何况一个八岁的孩子?”
    “我若是他,也会先选择湛让登基。”
    秦般若沉默了片刻,再次开口道:“他不怕湛让彻底坐稳了这江山,到时候杀了拓跋良济?”
    “我们能想到的,拓跋稷又怎会想不到?”说到这里,宗垣顿了顿,轻呵出声,“他必然......早已备下了后手。”
    秦般若彻底沉默下去,重新撩过车帘,目色沉暗地望向前头。
    马车吱呀吱呀,不疾不徐。
    秦般若眼瞧着那架马车进了摄政王府,闭了闭眼,落下车帘:“师兄,我必须要确认那个人究竟是不是张贯之。”
    宗垣垂着眸瞧她:“嗯。”
    秦般若抬眼对上他的视线,语气低沉:“若不是他,这样一个像极了他的人出现,怕是会另有阴谋。可若是他......”
    秦般若声音一顿,声音陡然弱了下去:“若真的是他......”
    若他真的没死......她下意识地避了躲宗垣的目光,又在反应过来的瞬间重新看向他。
    宗垣始终平静地看着她,过了许久,低声问道:“你要留下来吗?”
    秦般若连忙否认:“不会的!”
    “师兄,我是你的妻子。从今往后,我只会同你在一起。”
    “更何况,安乐和明夷还在山上等着我们。”
    “我不会留下来的。我只是......”秦般若说完这句之后,停了停重新措辞道,“听到这个消息,心下有些惊乱。”
    宗垣抬手将人拥入怀里,哑声道:“故人幸存,是好事。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不会阻拦。”
    秦般若双手紧紧抱住男人腰间,嗓音有些低哑:“师兄,我亏欠他良多,这一辈子怕是都还不清了。”
    宗垣手掌一下一下地抚过她的脊背,温声道:“我同你一起还。”
    秦般若一怔,仰头看他。
    宗垣冲着她温和一笑:“方才马车之中那人身有重疾。若真是张伯聿,我会拼尽全力治好他。”
    秦般若眼眶微红,几乎沁出泪花:“师兄......”
    宗垣轻轻抚过她的眼角,温声安慰道:“好了,不哭了。”
    秦般若撇开脸,低哼了声:“谁哭了。”
    宗垣低笑出声,还没说话,外头有人突然出声道:“二位贵人,我家主上有请。”
    车夫攥紧了缰绳,冷声道:“你家主上是何人?”
    那人继续道:“贵人一路从城门跟到此处,难道不是要见我家主人吗?”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车厢内,秦般若与宗垣目光倏然相接。
    秦般若几不可察地颔首。
    宗垣出声道:“既然如此,就莫负了对方的盛情。武寿,跟他们走吧。”
    “是。”武寿沉声应道,缓缓驱动马车。
    高墙深院,廊庑重重。
    马车自王府侧门一路行去,几乎在瞬息之间就被浓重的阴影吞没。偶有仆役的身影在远处晃动,也如同鬼魅,寂静无声。
    最终,马车在一处位于西北角的僻静院落前停下。
    引路那人躬身退后,隐入黑暗。
    宗垣先行下车,转身伸出手。秦般若将手放入他宽厚温热的掌心,一同踏下马车。
    秋风拂过,带来庭院深处特有的草木气息。
    院门口,一个颀长挺拔的男人,背对着他们。
    是湛让。
    湛让在宫变当晚成了最终赢家,却一直没有进宫,反而一直住在摄政王府。
    秦般若下意识地收紧手指,宗垣脚步顿住,反手将她手指牢牢扣入掌心,十指交握,缓步行去。
    湛让始终没有回头,只是在他们靠近丈许时,才淡淡开口,声音平静无波:“来了。”
    秦般若几乎没有任何迂回的耐心,她深吸一口气,直接出声问道:“张贯之他还活着吗?”
    湛让没有回答,也没有回头,而是直接抬步朝前道:“走吧,同我进去看看吧。”
    秦般若的心脏,猛地沉了下去。
    宗垣侧头,深深看了她一眼,握着她的手掌缓步跟了进去。
    院内花木葳蕤,打理得一丝不苟。然而下一秒,这份安静规整却被一阵突兀、尖细、毫无顾忌的嬉笑声打碎。
    是女人的笑声。
    刺耳、诡异,却又莫名的熟悉。
    秦般若的眉心瞬间拧紧。
    湛让沉默地领着他们穿过曲折的回廊,绕向院落后方。
    眼前豁然开朗,一大片金灿灿的菊花在阳光下怒放,绚烂得晃眼。
    而就在这片金色花海中,一个身着华美锦袍、发髻却有些散乱的女子,像个孩童一样毫无形象地在花间奔跑穿梭。
    两名侍女气喘吁吁地追在她身后,声音焦急而无奈:“夫人!夫人!您仔细脚下!慢些跑!”
    那女人完全置若罔闻,她抱着满怀的菊花冲到花海中央那座凉亭下。
    那里静静坐着一位身着素净天青色罗裙的贵妇人,容色清冷,气质沉静。
    听到动静,女人遥遥看了一眼,就收回视线重新落回到疯女人身上。
    疯女人将怀中那把杂乱的花一股脑儿地塞向素衣妇人,声音天真又尖锐:“娘亲!娘亲!花花!给娘亲!”
    那贵妇人笑着接过那束凌乱的花,而后极其自然地掏出素绢,轻柔地擦拭疯女人额角和脸颊沾染的泥土灰尘。
    等擦拭干净,她才轻声纠正道:“不是娘亲......是姐姐。我是姐姐。”
    那疯夫人歪着头想了想:“姐姐?”
    贵妇人拉着她的手坐下:“跑了这么久,累了吗?”
    疯夫人眼神带着一丝懵懂和茫然,似乎还没回过神来。不过倒是极为顺从地坐下,而后乖顺地捧着对方递过来的温热茶盏,小口小口地啜饮起来,像个听话的瓷娃娃。
    而当那疯夫人被日光照亮面容的瞬间,秦般若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狠狠击中天灵盖,整个人僵死在原地。
    承恩侯夫人?!
    这个疯子,是承恩侯夫人?
    怎么会是她?
    巨大的荒谬感瞬间攫住了秦般若,她呆呆地望着那个痴笑着饮茶的妇人。不知过了多久,秦般若才艰难地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她......她怎么会......变成这样?”
    湛让的目光依旧落在亭中那和谐又诡异的画面上,神情淡漠,语气平静:“知道张贯之死讯之后,就疯了。”
    张贯之,张贯之,张贯之......
    秦般若胸中翻涌着骇浪,终于再也忍不住地尖锐出声:“所以......张贯之他到底......死了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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