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慕言:“……”
    “同学,之前疏忽身体没关系,看你认错态度良好,今后多注意,啊。”校医转向夏慕言,声音又柔下来,“你这典型的急性肠胃炎症状,来,吐舌,我看看舌苔。”
    夏慕言一顿,这才低头,坦白:“不好意思,老师。其实胃疼的是她,我是陪她来的。”
    校医再度沉下脸,机械转动脖子,看向一旁长椅上的展初桐。
    展初桐抱臂看回来,轻蔑哼笑,正想着校医会不会为自己刚才对真正病人的鲁莽态度自罚三杯……
    就见校医一拍桌大发雷霆:
    “是自己的身体居然不心疼?!还敢敷衍?还敢催催催?罪加一等!”
    展初桐:“……”
    夏慕言:“……”
    结果在校医监督下吃了消炎药,还听老师絮絮叨叨进行了半小时的“关爱身体珍惜生命”的思想教育课,展初桐和夏慕言才被放出来。
    展初桐耳朵都快被那校医磨出茧,嗡嗡劲儿过去,才扭头准备赶夏慕言回教室上课,就见夏慕言正在按手机。
    大概刚给谁发完消息,夏慕言放下手机,看过来:
    “同桌,我帮你给肖老师请过假,她批了。并让我送你回家。”
    展初桐:“……”
    她有理由怀疑最后那句不是肖语闻的旨意。
    展初桐刚吃了药,胃疼缓了些,但依旧没余力和夏慕言逞口舌之快。平日状态好时都未必逞得过,何况现在还病弱大脑昏沉,她又不是吃一堑只长一堑的人。
    ……应该不是吧。
    于是她只是说:“送我到地铁站就行。”
    夏慕言还在按手机,闻言抬头瞥一眼,说:“可是我叫的车已经到校门口了。”
    “……你叫的什么车?”
    “不是我家司机。就是……”夏慕言大概不熟悉,静了下才找到措辞,“网约车。”
    “你要从城东打车到城西?”
    “嗯。”夏慕言应,尾音稍稍上提,带点疑惑,好像反问有何不可。
    “……”展初桐只觉感缓解的胃又开始隐隐作痛,摆摆手说,“没必要破那个费。反正都是坐车,我搭地铁回去就行。”
    “你的意思是,你坐地铁,我打车,分头行动,最后在你家门口汇合?”
    “…………”
    过于滑稽的逻辑,以至于让展初桐一耳朵就听出,夏慕言是故意这么说的。
    “服了你了。”展初桐手插口袋长腿迈开大步走,“上车。之后车费我出。”
    夏慕言没答应,只小跑追上去,“同桌,走慢点。”
    这辆车多半不是普通快车,至少展初桐过往付的一般价位的车,车座没这么软,车载香薰也没这么温和怡人。
    让展初桐想起更先前待过的夏捷的车,也想起上次坐过的程溪家的车。
    更先前那回,身边的人不对,让她身陷不自在的氛围。
    上次那回,身边的人缺了,让她心头有遗憾。
    这次,氛围与心情都没不圆满。
    这点微妙的完整熨帖展初桐身体那点不适,她微蜷腰身倚着柔软靠背,很快有了困意。
    夏慕言本在给家庭医生发消息,聊到胃炎患者康复的饮食,得知一个粥品,正请教菜谱,忽而感觉肩上一沉。
    她手上一顿,转头,便见展初桐枕着她肩头,睡得额发凌乱低垂的模样。
    大概是胃还疼,这人睡得不安稳,浓黑的眉毛皱着,睫毛因肌肉牵动微微地颤。
    阴影投在那枚独特的朱砂泪痣之上,影影绰绰,像石雕垂泪。
    也就这种不自知的时候,倔强的家伙能稍稍诚实点。
    诚实地展露一点点脆弱。
    夏慕言将手机锁屏,手臂垂落,往展初桐的方向稍挪,抬肩,好让对方枕到肩骨以内柔软的位置,能舒服点。
    展初桐的呼吸打在夏慕言颈窝里。
    很痒。
    但夏慕言擅长忍耐,所以她没躲开。
    这一觉展初桐睡得不沉,但平静安稳,身体宛若被柔软但坚实的襁褓托着,鼻尖嗅着清新安神的茉莉花香。
    当提取到这香型的关键词,茉莉,时,展初桐就清醒了。
    她猛然睁开眼,见视野是倾倒的,车窗外的景色依稀有些眼熟,是她家附近,但路线不对。
    展初桐开口:“司机师傅,您是在兜圈子吗?”
    那师傅抬眼从后视镜里望一眼,“哎,我是在兜圈子。”
    “嗯?”
    第一次见到兜圈子还理直气壮的司机。
    展初桐正要发作,忽而耳骨一震,身侧的女声并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透过骨骼与血肉,震到她耳膜:
    “是我让她兜圈子的。”
    展初桐迟钝的大脑全然开机,她猛然坐起,才意识到自己不仅靠着夏慕言的肩睡着了……
    甚至醒来时,还跟恃宠而骄似的赖着人的肩头和司机说话。
    她沉着脸,内心一阵兵荒马乱,最后决定先发制人,恶人先找麻烦,她问夏慕言:
    “你主动让司机兜圈子?”
    什么天选韭菜。
    “嗯。”夏慕言颔首,“因为你睡得很好,不想叫醒你。”
    恶人被斩于马下。
    展初桐扣了兜帽,把夏慕言的视线阻隔在内心徒余慌乱的战场之外。
    下车后,因是夏慕言软件点的车,付钱也是夏慕言先走的账,展初桐问价要付钱,夏慕言没让。
    两人就在街头又斗起嘴,展初桐状态太差,吵不过,但她从夏慕言那里学了点技巧。
    于是她捂着腹部开始装胃疼发作,扬言是被夏慕言气的。
    师夷长技以制夷,装病真有用,夏慕言没和她继续辩,终于让她把车费还了。
    展初桐刚要直起腰不装了,臂弯就被夏慕言挽住了。
    展初桐一僵,诧异看过去,迎上夏慕言沉静的眼眸。
    “怎么了?”
    “你这是干什么?”展初桐视线落在二人臂弯勾缠之处。
    “你不是胃又被我气疼了吗?”夏慕言面不改色,“作为补偿,我扶你到家门口。”
    “……”
    赢了。但好像也输了。
    今天阳光太好,日渐降温的秋季难得晴朗回温,世间万物仿佛都在散发暖意。
    连双双闭拢的门扉上落的青铜锁,都被日头照出点颇具生活诗意的光泽。
    夏慕言见展初桐掏钥匙开锁,沉默许久,忽然问:
    “你家里人不在吗?”
    展初桐想起早晨阿嬷说要和芳姨秋游,锁头是她走时落的,此时没被解开,显然阿嬷还没回来,便点头。
    她以为夏慕言会像以前一样,蹬鼻子上脸提出要进门,送她回房间之类的,没想到,夏慕言并没有。
    展初桐都跨过门槛了,夏慕言却收回挽在人臂弯的手,止步在门外。
    展初桐转头看她。
    夏慕言看回来。
    “就你一个人的话,你能照顾好自己吗?”夏慕言问。
    “……”有什么不能的,展初桐又不是娇生惯养长这么大的。
    可展初桐没这么说。
    因她想起上回,邓瑜几人来她家团建,只有夏慕言来不了。
    虽然夏慕言那之后再没提过这件事,更从没表达过遗憾的意思……
    但展初桐记挂这件事。
    不知为何,心心念念许久。
    带着日光热度的秋风拂过,吹得院中老梧桐沙沙作响,叶声打破这层静谧,引门外的夏慕言抬头去看。
    展初桐顺人视线回头,看到那棵老树,笑了,说:“那是我的姐妹。”
    “嗯?”
    “我阿嬷种下这棵梧桐的那天,我刚好出生。因为这缘分,我名字就叫初桐。它是我姐妹,和我年纪一样大。”
    “原来还有这回事。”夏慕言莞尔。
    “所以,我不算是一个人待在家。你不用担心。”展初桐说。
    “好。”夏慕言点头,“有什么情况随时联系我。”
    “……嗯。”
    夏慕言转身走了。
    展初桐看着女生离去的背影,恰好天空云过投影,万物好像都暗淡了几分。
    结果,还是没能让人进门。
    展初桐蹙了蹙眉。
    就在此时,一阵不太寻常的大风扫过,刮得院中老梧桐叶响得极躁,好像几许抗议,也似隐晦的挽留。
    展初桐闻声,心头一动,急切看向夏慕言尚未走远的方向……
    她没有她的姐妹梧桐诚实,说不出挽留的话。
    于是。
    “唔!”
    她很做作地闷哼一声,捂着腹部,又蹲下去。
    动静不小。
    夏慕言果然听见了,回头,见展初桐腹痛难耐,赶忙小跑回来,关切问:
    “怎么了?又疼了吗?”
    “嗯……”展初桐不太擅长演戏,便台词少叙以免暴露,“走不动。”
    “那我……”夏慕言顿了下,“能扶你上楼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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