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德书院如此有名望,大概率不是虚的。
    这种情况下,他一个刚学五经不到两个月的学生,不可能超过读书许久的师兄们。
    之前被赶走那个人,大概率是个意外。
    宋溪并未透漏这个想法,但心里多半已经有数了。
    一直到六月底季考结束,宋溪更加证实这个猜测。
    尾斋同窗来问时,他也坦然道:“考不过的,很多题目还没学到,即使学到的地方,也拿不准上下联系。”
    宋溪还道:“除此之外,我读书太少,平日只读本经,也是一大弊端。”
    想要考举人,就不能只读本经了。
    题目涉猎之广,并非童试时可比。
    打个比方说,童试文章,只要理解意思,联系上下文,稍微有一点的见解,便差不多了。
    乡试文章,不仅要通晓古今之意,还要对时文时事有所了解,考生更要有自己价值观跟思考结果,除此之外才能完整表达自己的观念,并且能够自洽。
    想要做到这些,便要博览群书,知史通文。
    否则就是从水坑里寻找海洋。
    再回到季考本身,宋溪继续道:“我们今年才考上秀才,五经都没学完,甚至专精哪两本也没选好。”
    “在我看来,九月,乃至十二月的季考,大概率都不会升斋。”
    尾斋学生们听到这话,全都连连叹气。
    其实他们也有点预感,但被斋长说出来,还是失望的。
    斋长都觉得自己考不过,那是真过不了。
    沈助教不知什么时候过来,好笑地看着他们。
    助教今年三十九,考上举人后便在问明德书院做助教了,他开口道:“知道助教我多少岁考上举人的吗?”
    学生们看过来,就听沈助教脸上依旧带着笑,问下面学生:“你们年纪最小的谁?”
    其中一个有名的神童举手。
    他三岁开始认字,五岁启蒙,十六考上秀才。
    “年纪最长的呢。”
    另一个学生举手,他家甚至贫穷,十五岁才开始读书,二十六岁考上秀才,也考过县案首。
    沈助教这才回答自己第一个问题:“我十九岁中秀才,三十五岁考上举人。”
    “期间花了整整十六年时间,考了五次方才考过。”
    十六年,五次。
    这对刚考上秀才的尾斋学生来说,时间太长了。
    可仔细想想,最终能考上举人,便超过很多读书人。
    他们真的太急了。
    刚来便盯着排名,便盯着各个书斋,拼命想要往前走。
    但他们都忘了,来此读书的书生,绝大多数都不一般。
    那些师兄们,也是在这种氛围中努力。
    自己考过前面众人,是很正常的。
    就像斋长说的。
    大家都太着急了。
    五月月考时他就说过。
    六月季考更是如此。
    原本浮躁的尾斋逐渐冷静下来。
    即使在六月盛夏,也能感受到躁动不安的情绪慢慢减少。
    读书本来不是一日之功。
    之前那么多年都熬过来了。
    以后五年也好,十年,十五年,他们都能熬下去。
    读书选贤不问年齿,怎么都忘了。
    见学生们听明白了,沈助教朝宋溪微微点头。
    宋溪今年也不过十七,本以为还要宽慰他,没想到他提前一步帮自己安抚同窗。
    这个斋长做得极好了。
    旁边的五经夫子同样点头:“那我便公布季考成绩。”
    果然,是从五百四十一名开始念的。
    宋溪,依旧是尾斋第一。
    其他学生名次稍有变动,但幅度都不大。
    一个月的学习,是看不出什么的。
    第十斋学生已然接受这个事实,只听沈助教道:“今日下午这节五经课,由另一学生来讲。”
    “六月季考第五百三十九名,屈海。”
    说罢,沈助教和五经夫子离开,换了满面春光的师兄屈海过来。
    这就是第九斋如今的最后一名。
    不过在第九斋是倒数第一。
    但来了尾斋,你们应该叫我什么?
    宋溪笑了下,带着同窗齐声称呼:“屈师兄。”
    屈师兄!
    不错不错。
    果然是个聪明师弟!
    屈海笑嘻嘻道:“来吧,今日由我讲课。”
    说罢,他拿出自己的《礼记》:“五经夫子说,你们学到《文王世子篇》。”
    “凡文世子及学士,必时。春、夏学干戈……冬读书,典书者诏之。”
    屈海虽拿着书,却不用多看。
    他的《礼记》也是厚厚一本,显然经常翻阅才会如此。
    接下来的讲解娓娓道来,颇有些夫子模样。
    等师弟们提问时,他更是对答如流。
    就算是为这堂课临时准备,也证明屈师兄对此篇礼记理解之深。
    下午课上完,屈海又恢复嬉皮笑脸的模样:“怎么样?服了吗?”
    尾斋学生面面相觑。
    暂时服了。
    以后不服。
    我们还能学。
    屈海还朝宋溪挑眉,故意道:“斋长我讲的如何。”
    宋溪肯定点头:“屈师兄讲得很好,我自愧不如。”
    这才对嘛。
    即使他天赋不如宋溪。
    但到底占了年纪的光,这些年不白学的。
    宋溪好奇问道:“屈师兄,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是考不过你的。”
    否则整个六月,师兄怎么那般淡定。
    反正课都上完了,屈海干脆坐下来同大家闲聊:“是,看了你五月月考试卷,我便肯定了。”
    “但凡你学过的知识,掌握的都很好。”
    “就像你说的,涉猎太少,知识太薄,这不是仅靠天资就能轻易弥补的。”
    “所以我断定,再学几个月半年一年,你或许可以超过,但六月季考,必然不行。”
    屈海原本没打算说这些话。
    只是宋溪真心发问,他就说几句掏心窝子的:“慢慢来吧,要学的还有很多。”
    “明德书院所教的若只有五经,那就太亏对这里的名声了。”
    尾斋学生认真聆听,真真切切再喊一句屈师兄。
    第九斋最后一名都如此厉害。
    是他们妄自尊大了。
    屈海见此,心里简直乐开花啊。
    好好好,一群乖巧的小师弟!
    尤其是宋溪,怎么长得好,性格也好。
    自己要是有这样的弟弟,岂不是美哉。
    沈助教特意安排的这堂课,彻底稳住学生们的心。
    《论语》里说欲速则不达。
    《大学》里说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
    《孟子》也讲其进锐者,其退速。
    这都是他们学过的知识,讲的都是不能急切,不能冒进,要懂得思考。
    怎么能忘了呢。
    怎么不跟现实相结合呢。
    之前觉得明德书院读书紧张,行事让人感到迫切。
    实则是自己太过着急。
    换个角度看排名,其实就是检测大家的水平而已。
    明德书院不吝啬时间,用近两个月工夫告诉他们这个道理。
    第二日休息,宋溪换了母亲新做的衣服出门。
    闻淮今日有事,他要去见同在南山附近陆荣华。
    陆荣华就在隔壁远帆书院,差不多也在五月多开学,两人一直说要小聚,却都凑不出时间。
    正好范浩也能过来,三人也许久没见了。
    宋溪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
    每次休息,要么回家,要么闻淮来接他,确实抽不出空。
    这算重色轻友吗?
    宋溪还带了乐云哲整理的笔记,之前就说要给童试落榜的范浩。
    但他们之间没什么联系,现在才有空托宋溪送去。
    小聚的地方,就在南山附近的酒楼。
    三人都不算有钱人,随便找了个实惠的地方便坐下闲谈。
    范浩还在原来的夫子那读书。
    不过有宋溪之前复习资料,加上经历童试,长进的很快。
    明年再考秀才,大概率有希望。
    乐云哲这份笔记他也是喜欢的,连连道谢,请宋溪帮忙转达。
    陆荣华那边则苦着脸,接连唉声叹气。
    他这个人就喜欢跟读书好的人玩。
    可他发现远帆书院的读书人不愿意跟他交际。
    “说什么交际看三样。”
    “家世,家世,还是家世。”
    怎么会这样?
    宋溪跟范浩继续听着,陆荣华大吐苦水:“不到两个月,我们书院就分成两拨人,家世好的跟家世不好的。”
    “大家相互比较竞争,就差打的头破血流了。”
    陆荣华属于家世中等的那一拨。
    本来也没什么,可两边人都排挤他。
    一方觉得他家里做小买卖的,没资格跟做大买卖做官的秀才一起读书,除非给他们当狗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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