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溪走上前,见他手指泛红,脸色也不大好。
    这哪里不冷。
    现在都入冬了,他还穿着秋日的衣裳。
    想到他的身世,再想到小娘对自己的照顾,宋溪难免心软。
    “我骑马有些冷了,陪我去旁边吃杯热茶吧。”宋溪说着,又道,“今日回家一趟,所以不在书院,差点让你扑空。”
    到了茶铺,两杯热果茶下肚,许滨脸色果然好很多。
    宋溪又让老板上了两碟果子,这才道:“你来找我做什么啊。”
    “这本书我看完了,多谢你。”许滨拿出官府去年的乡试题集。
    正是宋溪借给陆荣华跟许滨的。
    但只借了两日,怎么就还回来了。
    许滨看出他的疑问:“我抄了一本,我跟陆荣华看抄录本即可。”
    原来是这样。
    宋溪叹气,他做穷书生的时候也是这般。
    宋溪收了书,还是道:“冬日天凉,小心保暖。”
    似乎意识到什么,许滨先是垂眼,随即道:“小娘寄的衣物就快到了,不妨事。”
    宋溪挠头,总觉得怪怪的。
    等他摸到自己包裹,想到里面还有一件去年的披风。
    小娘今年给改大了些,许滨应该能用?
    至少夜里读书的时候可以御寒。
    宋溪翻出那件披风,诚恳道:“虽然旧披风改的,但很是暖和,你先用着。”
    “回头家里衣物寄来再还我也不迟。”
    这让许滨措不及防。
    他确实是故意的。
    却没想到宋溪心软到这种程度。
    两人虽然同病相怜,却不值得这般做。
    至少自己要是宋溪,肯定不会可怜其他人。
    可宋溪已经把披风塞到许滨手上。
    无论上辈子,还是去年那会,宋溪都尝过冬日寒冷之苦。
    自己既有余力,就不会坐视不管。
    毕竟他也是被很多好心人管过来。
    上辈子要不是有那么多好心人,他一个孤儿,肯定不可能活到考上名校。
    这也是他反对闻淮妄自尊大的原因。
    他上辈子受过的教育,让他不能接受天尊地卑。
    许滨愣在原地,手上是柔软的披风。
    甚至带着一股清新之味。
    不用试就知道,冬日夜里披着它,必然能御寒,他也确实需要。
    但万万没想到,是宋溪所给。
    许滨忽然想问一句,换了其他让他可怜的人。
    他也会给吗。
    许滨没说出来。
    但答案显而易见,他肯定会。
    所以宋溪帮的不是自己,而是天底下所有可怜人。
    太可惜了。
    他要是只帮自己就好了。
    许滨握紧披风,眼神带着让人发寒的戾气:“多谢了。”
    “我会报答你的。”
    提什么报答。
    宋溪赶紧摆手:“客气什么。”
    “有朝一日,咱们都能得偿所愿的。”
    那就是保护好自己母亲,保护好自己家人!
    等两人分开,宋溪提着轻一些的包裹回书院,准备随便搭一辆马车上山。
    都是一个学院的!肯定愿意载他!
    但恰好停在他面前那辆,并非同窗们的马车。
    而是无比熟悉的黑色车驾。
    前面两匹骏马亲昵地朝宋溪打招呼。
    车内之人不发一言,寒愠藏锋。
    唯有车夫努力使眼色,比了个口型,又指了指身后。
    披风!
    你送人披风!
    被主子看到了!
    第45章
    “宋溪!你没雇马车吗!”
    宋溪下意识回头,正是书院同学喊他。
    “来啊,坐我们的车一起上去,走路多累啊。”
    宋溪叹口气:“有车的。”
    说着,宋溪熟练上了眼前的马车。
    即使他知道里面的人气得要命,这会上来肯定没什么好事。
    但要是不坐这车,里面的人只会更气。
    宋溪抱着自己小包裹,往闻淮身边坐了坐。
    马车前行,走得极慢。
    闻淮并不满意,冷声道:“去别院。”
    车夫跟宋溪都瞬间明白,此处说的别院,说的是距离更远的那个。
    “不行!”宋溪反对,“太远了,我明日还要上学。”
    马车却已经掉头,去哪不言而喻。
    宋溪知道说什么也没用,干脆要下车。
    闻淮哪能容忍,拦腰抱住他,又对车夫道:“走快些。”
    有了这话,马车瞬间颠簸,宋溪即便想跳车也没了机会。
    本来心情极好,还有些不好意思的宋溪顿时真恼了,强行挣扎道:“放我下车!”
    可闻淮不愿意松手,他根本挣脱不开。
    两人差距在此刻显露无疑。
    闻淮身量高大,宋溪这段时间虽然长高不少,却依旧被死死按在怀里。
    以前显示亲昵的动作,现在完全成了桎梏。
    这就罢了。
    宋溪还愿意反抗。
    岂料闻淮下一句便是:“别上了。”
    此话明显是对宋溪方才那句话的回应,似乎犹嫌不足,继续道:“以后不要去读书了。”
    闻淮心里也有火气。
    好不容易休息一日,什么都好好的。
    自己带着公务从东宫过来,还特意寻了他喜欢的书,想着两人亲近一番。
    宋溪却不知好歹,又是觉得封山不好,又嫌耽误他人,对自己一番心意全然不顾,转头直接去家了。
    去家倒还能忍。
    回来租匹破马都能高兴的跟什么似的。
    路过新别院也不停下,反而在那撇嘴。
    若非他让人在附近等着,还不知道他如此恃宠而骄。
    回学院也不安生,跟明德书院的学生亲近之余,还要跟其他书院学生交往。
    吃茶还书,送自己用过的披风。
    怎么就没见他对孤这般用心。
    闻淮越想越气,想问问宋溪,是不是太给他脸了。
    这话并未出口,嘴巴直接被不挣扎的宋溪死死捂住。
    宋溪胸膛起伏,显然被气到极点,手下也是不留情的。
    他好歹也是十七八的少年人,硬是捂住闻淮嘴巴,不许对方说一个字。
    若非只捂住嘴,而不是连带鼻子一起按住。
    闻淮都要怀疑他谋害太子。
    宋溪咬着牙,大声道:“不许说话了。”
    这声音让车夫都顿了下,又仔细听里面动静。
    宋小公子又道:“一个字也不许说,听到了吗!”
    车夫吓得继续赶路,硬生生把马车赶得极快。
    闻淮想推开他的手,却听他说了第三遍。
    “不想说出无法收场的话,就马上闭嘴!”
    宋溪依旧气得厉害,见闻淮终于冷静了些,便从他怀里下来,只坐到马车边缘。
    车行进的太快,宋溪差点栽倒在地,只得死死拉住车厢,却也不肯靠近闻淮半步。
    马车颠簸,闻淮在愈发昏暗的车厢内,看到宋溪突然落下了一串眼泪。
    车停在别院,宋溪抱着包裹闷头往前走,一路上泪水连连,似乎怎么流也流不干净。
    闻淮一言不发跟在身后,到了宋溪院子,他哭的更狠了。
    宋溪不是个轻易哭泣的人。
    刚穿越的时候不会哭,去皈息寺读书的时候不哭。
    小娘妹妹受苦的时候也努力忍住眼泪。
    甚至差点被大哥他们害了,也是不哭的。
    唯有此刻觉得满腹委屈。
    若旁人说不让他读书,宋溪肯定不在意。
    就像文夫子当时劝他离开,就像知道“师兄”也觉得他不适合留在文家私塾。
    这些都没关系。
    那时候文夫子不了解他,“师兄”闻淮也不认识他。
    可现在不行。
    现在一点也不行。
    他甚至隐隐觉得,以闻淮的狗脾气,还会说出更难听,更让他伤心的话。
    而且,他好像无力反抗。
    宋溪脑子愈发清晰,可下一秒眼泪又被身边人接住。
    闻淮双手捧住他的脸,将不间断的泪水接在手心里,“是我失言。”
    宋溪思绪打断,只哽咽道:“只是失言吗。”
    “你明知道你有能力不让我读书。”
    说罢,宋溪又哭出来,此时他也不知自己在哭什么。
    “你也明知道,我与许书生没有半分关系。”
    若非陆荣华在其中,他们顶多点头之交。
    宋溪越说越委屈,心里恨死闻淮了。
    “可你就是要小题大做,借题发挥。”
    被说中心思,闻淮难得心虚,挨着宋溪坐下,把人轻柔地抱在怀里,只要宋溪愿意,随时可以推开。
    这种怀抱让宋溪有了些安全感,自己反而抱得更紧:“以后不要再说了。”
    “让我放弃读书,我会恨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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