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溪在这中间捉摸不定的时候,心中确实已经有偏向了。
    裴训导笑:“让余姚来的两位夫子知道你想选春秋礼记,必然高兴。”
    余姚?!
    宋溪一脸惊愕。
    “他们那边专门研究这两本书,教学不成问题。”
    “只要你愿意学,夫子也好,书籍也好,用不着担心。”
    裴训导转身:“但也说明了,一旦选定,就不好更改。”
    “以后你的科举之路,必然要在这两本书上打转。学它们,要做好吃苦的准备。”
    “万不可因一时意气,害了科举之路。”
    裴训导不愧是西院负责人。
    他既能看穿学生想法,还能防微杜渐,把所有事情分析明白。
    既不推着学生走艰难的路,同时也不打击宋溪的信心。
    宋溪深吸口气:“我想好了,我要学这两本。”
    春秋礼记这两本确实很难。
    可内容包罗万象。
    比如四书里面的大学,中庸,就是从礼记里面抽出。
    春秋更有史学奠基,礼法垂范,义理开宗这三重含义,衍生出的《左传》《公羊传》《谷梁传》都是学说经典。
    既然学了,就啃个硬骨头,就学自己喜欢的。
    明德书院这么好的条件,他不能浪费了。
    裴训导眼神透着欣赏,笑道:“好。”
    “不过若学的太累,就跟训导讲,看看有没有更改的可能。”
    这自是开玩笑了。
    宋溪选定的事情,一般不会改变,谁都看得出来。
    最重要的事聊完,裴训导笑:“主科选定了,辅科呢。”
    宋溪直接答:“学生想选算数,农耕,骑射,围棋。”
    “不错,都是实用的。”裴训导道,说完偷偷给宋溪看他手中另一份单子。
    “二月份藏书阁来批新书,记得第一时间借去看。”
    单子上正是六本书的名字。
    以《心鹄》为首那六本。
    裴训导心情显然极好:“咱们院长得知这六本书要刊印,高兴得不行。”
    “又去了一趟东宫,请太子赐书。”
    等于说,这些书还没印好呢,明德书院便先预定了。
    怪不得大家都说此书难买。
    确实太难买了。
    宋溪点头,跟着裴训导一起高兴。
    不管怎么样,这些好书终于要问世,重新回到大家手中。
    或买或抄,一定会流传开的。
    回到号舍,宋溪把自己课表填好。
    五经选其二,春秋,礼记。
    再按照时间安排,选了算数,农耕,骑射,围棋,四门学科。
    除了主科之外,其他东西每季度一换,任由学生自己选择。
    正月十七上午,第四斋第一的宋溪还要去书斋等着。
    同窗陆陆续续交上各自课表,以及冬假课业,宋溪也算借此机会,跟大家认识了。
    主要同窗们都认识他,他却不知对方名字,实在有些不妥。
    第四书斋学生年纪大多年长。
    年纪最小的也有二十五,最大的三十九,基本已经成家,性格自然稳重。
    宋溪收课表和课业都很顺利。
    不过对宋溪选择春秋礼记,还是觉得不解。
    别人考试都是降低难度,怎么你还主动增加?
    想到宋溪的天分,或许天才大多如此?
    可传到外面,难免被人议论。
    就连明德书院东院,都在讨论这件事。
    东院不过一百二十个学生,只甲乙丙丁四个书斋。
    丁字号书斋最后一名的宋渊刚收拾好桌案,就听到同窗们由此议论。
    宋渊是宋溪亲大哥,这事不算秘密,肯定有人问他。
    “宋举人,你弟弟为何选春秋礼记,若会试遇到模糊不清的题目,至少耽误三年时间。”
    大家想着他们是亲兄弟,宋溪选科目之前,肯定会商议的。
    宋老爷也是这么认为,所以年前年后信里都在跟宋渊提起此事。
    让他作为过来人教教弟弟。
    还跟宋溪讲,让他主动请教大哥。
    但结果如何,自不用说,两人都当这事没发生。
    当着外人的面,谁都不会撕破脸,宋渊道:“他天赋好,或许能另辟蹊径。”
    话是这么讲。
    但丁字号书斋学生,全都是举人身份。
    谁能不知道其中差距,嘴里还是感慨几句。
    尤其一个选了礼记跟诗经专精的举人,他连来叹气:“真不该这么选的,太难了。礼记太难了。”
    另一个选了春秋的翻白眼。
    春秋才是噩梦!
    宋溪倒好,选了两个噩梦!
    即便是天才,也有些拿大了。
    众人一边感慨宋溪的魄力,再感叹他的天赋。
    “我要是有他的天分,也愿意选的。”
    “确实如此,今年还不到十八吧?一口气去了第四书斋。”
    “我从尾斋到第四书斋,足足花了三年时间。就这,我还是天才呢。”
    “只有你被夸天才?我不是吗?”
    “天才之间的差距,也是巨大的啊。”
    举人们基本都在开玩笑。
    学到他们这个阶段,自不是普通人。
    无非开开玩笑,甚至还提到三月踏青。
    “期待他大放异彩,给咱们明德书院争光。”
    “肯定啊,明德书院学生一直稳压南山其他书院,这次也不例外。”
    “好样的,看好他。”
    “到时候我们也去看看呗,看看年轻人的活力!”
    “宋渊,到时候一起?给你弟弟喝彩。”
    宋渊不吭声,本就身体不好的他,头上又冒着虚汗。
    过了好一会才咬牙道:“我身体刚痊愈,爬不得山。”
    听他这么讲,有人撇撇嘴,压低声音道:“人家看不起庶子。”
    家族里看着弯弯绕绕的,其实就那么点子事。
    谁不知道谁啊。
    听到这话的人奇怪:“就算以前看不起,现在也该装一装吧,家族有个天才,难道不好?”
    好是好。
    但要是这个天才被欺负过呢?
    “他家庶弟,是从家中搬出去之后,才考中秀才的。”
    “同一个夫子,把嫡子教好了,却教不会天才庶子,你们想想吧。所以他不是不想搞好关系,而是早就得罪干净了。”
    “这些事知道的人不多,不过宋渊回来了,很快就不会是秘密。”
    学习本就无聊,传些八卦很正常。
    不过大家只知道这件事,顶多觉得他们兄弟关系不融洽,其他东西,还是不知情的。
    “等会,同一个夫子。宋渊之前的夫子,不正在西院教书?”
    此话一出,倒是让大家都愣住了。
    对啊,那好像叫什么王翰毅王举人。
    跟宋渊一起来的明德书院,一个在西院教八股,另一个在东院备考,当时还是佳话啊。
    “我记得王举人八股写的很好,他似乎就在前五斋教书?”
    西院前五个书斋。
    每一个书斋都有自己专属的八股夫子。
    作为科举最重要的一门考试,每隔两日就有一节课,没有任何人会缺席。
    有好事者立刻去翻西院夫子名单。
    竟然在第四书斋上面,看到王翰毅的名字。
    “完了。”
    “也不至于吧,怎么说也是师徒一场。”
    “师徒一场,你教人家七八年什么也不会。人家离开你一年就一飞冲天。王举人那般爱面子,肯定脸上挂不住啊。”
    毕竟不止文夫子反复念叨,觉得王举人耽误人才。
    甚至因为这事,都不愿意来往。
    那平日就看不惯王举人的同僚呢?
    以他的为人,看不惯他的人,应该是极多的。
    东院为举人院,讨论起这件事肆无忌惮。
    反而是西院这边,知道这件事的人并不多。
    等萧克得知消息,焦急去寻宋溪时候,才知道他已经去找他们周助教交完课表,现在正抱着课业去寻八股夫子呢。
    宋溪从隔壁助教院离开,只几步路便来了夫子院。
    前五斋的夫子们的办公室都在同一处。
    房间为五间房打通,只留支撑用的梁柱,夫子虽多,但每位夫子的书桌都不算小,看起来宽敞大气。
    宋溪去的时候,已经有夫子,以及各斋第一在了。
    六十人的课业不轻,还有同学主动搭把手,指路道:“你就是宋溪?第四书斋八股夫子在这边。”
    宋溪顺着对方指的方向看去,脚步停顿片刻,随后笑着朝对方道谢。
    而书桌后面的八股夫子,脸黑的能滴墨水。
    偏偏还有同僚在看热闹。
    西院学生们或许还不知情,夫子们难免讨论。
    事实上,宋溪刚进明德书院,在后五书斋大放异彩的时候,他们就在私下看热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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