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院长二十六考上状元。
    他考状元那一年,参加会试的举人仅有两三千人,就算这样,考棚也修得简陋。
    并非朝廷不愿意拨钱,而是连年大灾,实在无力负担。
    就连他们那年的会试,也是先帝咬牙挤出的银子。
    他需要人才,需要帮手,需要找到解决问题的办法。
    还好,老天开眼。
    之后雨水日头终于正常了。
    而这期间所做的努力也没有白费。
    先帝手底下能人无数,将灾后的文昭国治理得井井有条,海清河晏。
    现在文昭国各地私塾无数学风盛行,便是当年的底子。
    梁院长官途一直不算太顺,也多因年轻时性格倔强。
    不过算是稳稳当当的。
    直到先皇登基,就是闻淮他爹登基。
    前几年还好。
    后面便有些不装了。
    说句不好听的。
    直到现在,文昭国都在吃闻淮他祖父打下来的底子。
    宋溪看看梁院长。
    这话能说吗。
    梁院长笑:“我都七十九了。”
    七十九了!
    有什么不能讲的!
    “你还要听吗?”梁院长道。
    宋溪想了片刻,点头。
    还是听吧。
    “朝中人心涣散,道德败坏。”
    “只有私利没有公行,上行下好,秽乱不堪,私心过甚。”
    “朝堂之外,大族横行,家族宗祠把持乡里,早已为祸一方。秀才之滥觞,乡绅之无耻,皆以百姓为鱼肉。”
    “以你之聪明,应该能窥见一二。”
    “院长说这些,是因为我已改变不了,我也没有能力改变这些。”梁院长意识到这些事的时候,不是没挣扎过。
    他四十八岁的时候先帝去世,先皇登基。
    之后五十八岁做了国子监祭酒,便是想从教学之源头改变士风。
    结果如何,大家已经知道了。
    从此心灰意冷,只在明德书院培养人才,钻研科举之书。
    若能给文昭国培养些许人才,也算他做过努力。
    梁院长日夜愁苦,却思考不出解决之法。
    到了现在,文昭国弊病只多不少,牵一发动全身。
    竟有种无力回天之感。
    宋溪听到这,忍不住想问,您跟闻淮讲过了吗。
    梁院长何等人,点头道:“讲过。”
    说到这,梁院长快气笑了:“他说动不得。”
    “牵一发动全身。”
    “他只能保证他在时不出大事。”
    宋溪皱眉。
    但很快反应过来。
    用现代的话来说,文昭国就是屎山代码,也像乱搭的积木。
    不动还好,动错地方的话,便会全然崩塌。
    对统治者来讲,不动才是最优解。
    因为对他来说,保证权力才是头等大事。
    若辛辛苦苦折腾出个好结果,代价是他被无数人无数势力推翻,那不如保持现状。
    所以没有动力也没有必要去改。
    说实话,就算是梁院长怀念的先帝。
    也是被天灾逼得没办法了才那么努力。
    因为这是上位者的惯性,甚至是人的惯性。
    梁院长知道,自己是劝不动的。
    宋溪忍不住笑了:“院长,我也劝不动。”
    闻淮就不是个听劝的人。
    他跟闻淮分手,让他不要来找自己,这都做不到的。
    师徒两个齐齐叹气。
    人是很难改变的,一个人的性格不是一两句话,一两个人就能改变。
    何况是帝王,何况是闻淮这种天之骄子。
    他爱宋溪,这毋庸置疑。
    但他还是他自己,这也从未改过。
    再说了,劝又有什么办法。
    如果随便乱动这堆积木,万一塌得更厉害呢?
    这不是真正的代码,这里面是人命,是无数人的一辈子。
    就算能劝动,宋溪也不敢妄动。
    他能做的,就是尽自己所能。
    因为他有一个优势,那就是见过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是什么样子。
    对梁院长他们而言,或许是个美好的想象。
    但对他来说,他从中获过益,他体验过一个孤儿如何在那个世界里长大。
    这才是他的优势,他见过并经历了一个不完美但更好的世界。
    “但我会努力。”宋溪道,“我会尽我所能。”
    梁院长看了宋溪一会,突然道:“你们两个怎么会在一起,太不一样了。”
    宋溪跟皇帝的事,他早就知道了。
    但今日还是头一次提起。
    还是那句话,太不一样了。
    新皇知道问题知道弊病,但不在意,天下万物被他视作囊中物,你使用自家卫生纸的时候,会格外心疼吗,他本质自私且唯我独尊。
    宋溪也知道事情之难,也并非无知者无畏,可他就是敢想敢做,因为宋溪本质是个好人,是个大公无私的良善孩子。
    这两个人怎么能走到一起的。
    宋溪明显叹口气。
    说起来话长,而且不太能讲。
    梁院长并不追问,他最后只道:“慢慢来吧,你们的人生还长。”
    梁院长今年七十九,说这话非常合适
    毕竟宋溪才二十,闻淮才二十四,人生还长着呢。
    而梁院长担心文昭国的未来,担心天下百姓的未来。
    他害怕再来几次天灾。
    就跟他十几岁,二十多岁那会一样,那十多年来,日子太苦了,日子也太难了。
    所以他说自己的状元是侥幸所得。
    那时候能活下来,就是幸运。
    梁院长明显不是为自己担忧。
    是为以后可能会卷入离乱的后人们忧愁。
    不过还好。
    人生还很长,一切就有希望。
    梁院长把希望寄托在宋溪身上,在明德书院无数学子身上。
    甚至寄托在新皇身上。
    那是个极聪明的,若他愿意,未必不能成事。
    一切,就看以后的造化了。
    梁院长带着宋溪再拜屈大夫。
    长叹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
    宋溪扶着院长起来,就听院长又道:“以后可以跟国子监王司业多走动走动,他也是个不错的学生。”
    宋溪也是最近才知道,近年来国子监一直没有祭酒,都是王司业支撑。
    能留在国子监的,确实要些毅力。
    毕竟面对的学生都是闻淮那类人啊。
    梁院长也累了,他年纪大也吃不了粽子,倒是让杜训导给宋溪装了些他家宜州产的好粽。
    宋溪提着粽子回家,母亲跟妹妹已经在等他吃饭。
    这样的日子平常又温暖。
    是值得所有人守护的。
    一家分吃了粽子,宋溪也算正式进入假期。
    最近会试殿试几乎是连轴转。
    从四月初八中午开始,一直到五月初四,新科进士们忙了近一个月。
    反正国子监的祭祀结束后,新科进士跟礼部官员们就差直接躺地上休息了。
    礼部众人可以休息半个月至一个月。
    二甲三甲进士们参加完五月初六的馆选,便有两到四个月的探亲假。
    根据新科进士家乡远近,给了不同的假期。
    像宋溪他们在京城的,最迟七月到任。
    家乡距离过远的,九月之前回来即可。
    宋溪为一甲进士,连馆选都不用参加,算是直接进入假期。
    不过稍稍休息几日,就在母亲的帮助下办了几场宴席。
    主要是宴请诸位夫子。
    宋溪待人真诚,对夫子们一向有礼,宴席不用太大,参加的都是自己人。
    等这些事情做完,已经是五月十一。
    现在难得清闲,宋溪自然不急着去上班。
    在自己院子里摆弄点花花草草,陪大宝小宝打闹,其他时间都用来补眠。
    以前读书的时候还好,现在骤然放松,总觉得困得很。
    等终于睡饱,发觉已然到了五月十几,听着窗外蝉鸣,竟已经到了盛夏。
    宋溪重整精神,赴了几个约。
    顺便把考举人的心得,以及考进士的心得都整理出来。
    考举人心得给乐云哲等人。
    进士心得给柳影邓潇。
    最后甚至有空给宋老爷送行。
    不管宋老爷怎么明示暗示想留在京城,都被宋溪直接拒绝。
    自上次撕破脸,马上就搬出来后,宋老爷便知把他们得罪狠了。
    再给他一次机会,他肯定不会让儿子去求什么神秘人士。
    那人确实厉害,可他儿子是新科状元,也不差什么啊。
    这么看来,分开反而是好事。
    小七颇得皇上赏识,以后未必不能位极人臣。
    只希望那时候,他们关系能缓和些。
    故而宋老爷赴任之前,还特意叮嘱宋夫人,尤其叮嘱大儿子宋渊,让他不要招惹小七,好好养病以后娶个媳妇才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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