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往后翻,照片里的模样已经和现在的他很接近了。是他前两年在松山市定居以后的照片。
    有他在现在住的小区便利店门口提着袋子出来,有他在图书馆老位置看书,有他在江边散步,甚至还有他站在卧室窗边拉窗帘的照片。
    这本相册里,最早是七年前的,最近的是上次去山里的。
    有些照片的背后,还有聂鸣泉手写的话,文堇将照片一张一张取出,把照片背后的字都看了一遍。
    我们还有机会见面吗?
    今天梦到你了。
    好想再见你一面。
    ......
    是你,真的是你!
    七色堇,文堇,阿堇。
    ......
    祝十八岁的我生日快乐!也祝你快乐。
    好想和你见面,好想。
    最近总是梦到你。
    ......
    你终于又来了!
    该怎么去认识你呢?
    感觉自己像一个变态偷窥者。
    ......阿堇,阿堇,我是阿曜,我该怎么跟你坦白......
    看到这句话,文堇只觉得如雷轰顶,脑子瞬间一片空白,像一个失去灵魂的木偶。
    阿曜!他是阿曜!
    文堇捏着最后一张照片,眼睛直勾勾的盯着那行话,只觉得浑身发冷,手指头都在抖。
    阿曜。那个在论坛上偶然结识,断断续续聊了好几年的网友。
    他们聊风水格局,聊古籍秘闻,聊各自遇到的棘手案例,也聊过生活里零星的烦恼和趣事。
    对方知识渊博,见解独到,偶尔流露出的一丝孤独感,让文堇觉得有种莫名的亲近。他只知道对方叫“阿曜”,年纪似乎与自己相仿。他们从未见过面,甚至没发过语音,仅靠文字交流,却成了他少数能说些深入话题的“朋友”。
    他从未把“阿曜”和现实生活中任何一个人联系起来过。
    可是……“阿堇,阿堇,我是阿曜”。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脑子里混沌的迷雾。那些巧合的线上相遇,对方对自己习惯、偏好甚至某些细微情绪的精准把握……以前只觉得是投缘,是默契。现在想来,毛骨悚然。
    他心里像打翻了调料罐,五味杂陈。有种被欺骗、被算计的憋闷和恼火,可奇怪的是,恼火底下,又翻上来一点别的……一点连他自己都不太愿意承认的感觉。
    他一直觉得自己活得像棵野草,随风长,没根似的。
    除了师父没人再关心他。这些年,帮人看事,处理那些阴的阳的麻烦,都是独来独往。冷暖自知,好坏自己扛。他习惯了,也觉得没什么不好。
    可现在,有个人告诉他:不是的,你不是一个人。至少有双眼睛,看了你七年。从你第一次笨拙地拿起罗盘给人看风水,到你在这城市渐渐找到自己的节奏,你那些自己都不在意的日常时刻,有人看着,还小心翼翼地收起来了。
    这种感觉太陌生了。像是一直走在黑漆漆的路上,忽然有人告诉你,其实身后一直有盏灯,只是你没回头看过。
    可这盏灯……它照得太隐蔽,太久了,久到让人害怕。
    这关注是真的关心,还是某种偏执的收藏癖?聂鸣泉到底把他当成什么?一个值得关注的朋友,还是一个……满足某种隐秘兴趣的对象?
    一切暴露得太过突然,文堇还不能一下接受,他坐在书桌前,看着被自己铺了一桌的照片发愣,他也不知道自己现在在想什么,他只觉得自己的脑袋里空空一片。
    咔的一声,门开了。
    聂鸣泉走进房间就顺手开了灯。
    灯光将整个卧室照得透亮,让一切无处躲藏。
    “阿曜。”文堇冷不丁地喊了一声。
    两人的目光对上的一瞬间,彼此都是紧张慌乱的。
    聂鸣泉看到被摆在书桌上的照片,心跳瞬间乱了节奏,他关上房门,来到文堇面前,手足无措的整理着那些照片,将它们往相册里塞。
    可他的手抖得厉害,装了半天一张照片也没有塞进去,反而眼泪却先流了出来。
    “对不起,对不起。”聂鸣泉红着眼睛,不知所措地看着坐在椅子上,盯着自己的人。
    此时此刻,他像一个犯了弥天大错的孩子,慌乱恐惧的看着即将惩罚自己的大人。
    被打开的相册,就像他被剜出来的心,藏在胸膛里时,是炽热的红色,剜出来时,却发现肮脏至极。
    文堇一声不吭,也不做反应,只是沉默着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聂鸣泉害怕极了,他把那些照片乱七八糟的夹在相册里,将相册抱在怀里,然后在文堇跟前缓缓地跪了下来。
    “对不起,我不是,我只是,只是太喜欢你了。”
    “阿堇,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我可以把这些照片都烧了,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我把论坛账号也注销,现在就注销。”聂鸣泉说着就去开电脑,试图让文堇原谅自己。
    “你为什么一开始不告诉我真相,你可以直接告诉我你是谁,你可以邀请我来松山做客,可是你偏偏没有,而是选择了最龌龊的方法来接近我,为什么?”文堇不理解聂鸣泉的所作所为。
    聂鸣泉跪在地上,抬头看着文堇,眼泪如同溪流不断。
    他的声音哽咽,带着浓重的鼻音,“七年前,我只是个半大孩子,你那么厉害,已经开始独当一面。我不觉得你会为了一个陌生的小孩,特意来松山做客。”
    他吸了吸鼻子,继续道:“那次之后,我总想着你,怎么也忘不掉。”
    “再后来,我在论坛上看到你发的帖子,就用‘阿曜’的身份认识你。我怕你觉得我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所以才伪装成一个和你年纪差不多的同龄人。”他低下头,肩膀微微发抖,“阿堇,我真的很抱歉。”
    “聂鸣泉,你真让我感到恐惧害怕,你用阿曜的身份唆使我定居在松山,又用阿曜的身份引导我认识你,我感觉我像一个傀儡木偶,被你控制着。”文堇盯着聂鸣泉,深吸了一口气,颤着声音说道。
    “对不起阿堇,对不起,如果你对我感到恶心失望,要打要骂任你处置。”聂鸣泉低着头,跪着往前移动了两步。
    “你先起来。”文堇叹了口气,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
    聂鸣泉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希冀,但还是跪着没动,像在等待最终的审判。
    “我不可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文堇看着他说,“我需要时间消化这件事。你的行为……确实越界了,聂鸣泉。”
    “让我自己缓一缓,你出去吧。”
    聂鸣泉抱着相册,缓缓站起来,膝盖有些发麻。
    “那……你先休息,家宴快开始了。我在楼下等你。或者……你想自己待着?”
    “你就跟他们说我还没醒。”文堇说。
    聂鸣泉点点头,一步三回头地走向门口,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文堇独自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剩余的、还没来得及收起的几张照片。
    他伸出手指,轻轻拂过照片上自己的脸。
    七年。原来有一个人,用这样笨拙、错误甚至有些扭曲的方式,惦记了他七年。
    恐惧尚未完全褪去,困惑依然存在。但在这纷乱的情绪底下,某种坚冰般的东西,似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第52章 食髓知味
    聂鸣泉离开后, 文堇就打开了电脑,登上了自己的论坛账号,点开了和阿曜的对话框, 翻看着两人过往的聊天。
    他向对方倾诉师父离开后的茫然, 诉说独自处理棘手案例的疲惫, 以及那不知从何而来的濒死感。
    屏幕那头的“阿曜”总是回应得恰到好处——有见解,有安慰, 有时只是安静地听着。
    他把对方当成树洞,把一切悲伤倾诉给他, 毫无保留。
    自然, 对方也就成了知道他一切秘密的人。
    一开始文堇还好奇聂鸣泉怎么会这么和他合拍,好像永远知道自己在想什么,现在看来,都是自己告诉他的。
    看着看着,文堇心中又蹦出一个念头。
    聂鸣泉这么喜欢自己,万一有一天自己真的死了怎么办?他这七年的策划岂不是付之一炬了。
    文堇明显感觉到自己状态越来越差,今天在祠堂突然晕倒还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这次晕倒前,他并没有听到任何诵经声和呼唤声, 与之前完全不一样。
    如果他真的没有多少时间了呢?
    这个念头像毒藤一样缠上心脏。聂鸣泉这七年的处心积虑,步步为营, 如果最终等来的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他会怎样?
    我在想什么?
    文堇又被自己的这个想法吓了一跳。
    他欺骗我, 窥视我,还试图用爱我来抵消对我的僭越, 即便最后他得到是一具尸体,那也是对他的惩罚,我不应该为他感到惋惜……可为什么我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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