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一个男人,外表可以谦和,内里必须如狼似虎。
    葛瑜几乎没见过他的第三面。
    她也不知道他有没有第三面。
    而那样的宋伯清又时什么样的?
    就在刚刚,她见到了。
    她见到了高高在上的男人单膝跪地的模样,见到了站在金字塔顶端的男人轰然倒塌的模样。
    一声枪响,她陷入无尽黑暗。
    再次苏醒过来,映入眼帘的是白色的天花板和浓重的消毒药水的味道,微微挪动手指,听到身侧有人在说话,说的是德语。偏头望去,就看见两个穿着护士服的德国小姐站在身侧。
    看到她苏醒,两人皆是一愣,随后就朝着门外小跑出去,一边跑一边喊。
    葛瑜掀开被子,慢慢支起身来。
    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
    缓和了几分钟,之前的画面如同流水般涌入脑海,大胡子最后开枪时,宋伯清一个转身将她护在怀里,用自己的后背去抵挡子弹。她猛地从床上下来,光着脚走出房门,慌张又惊恐的大喊:“伯清,伯清!”
    这样一条苍白寂静的走廊,何其熟悉。
    当宋意在她肩膀上去世时,她就是这样抱着他走过这样的走廊,走到尽头就是一块冰冷坚硬的铁床,那样鲜活的一个人躺在上面,像睡着了一样,可是她知道,他再也起不来了。
    葛瑜站在那里,双腿像灌了铅,怎么都走不动。
    她已经失去了儿子。
    要怎么让她再一次承受失去爱人?
    脑子嗡嗡作响,脸色苍白如纸。
    有那么一刻,她觉得自己浑身已经千疮百孔,那枚子弹正中眉心,将她所有的生机和活力攫取,毫不费力。
    她慢慢的蹲下,最后跌坐在冰冷的地面上,硕大的眼泪一滴滴往下淌,她双手捂着脸,泪水从指缝里流出来。
    声音凄凉,绝望。
    而就在这个时候,有人的手紧紧抓住她的双肩,将她整个人提了起来。
    熟悉的味道让她浑身发颤,她不敢去确认,只能通过指缝望去,看到了宋伯清那双深邃的眼眸。
    巨大的惊喜和恐惧让她张大了嘴,打着颤,却说不出话。
    一场梦,一场现实,她已然分不清真假。
    双手慢慢落下,映入眼帘的是他无尽宠溺和心疼的神色。
    她缓缓开口:“伯清。”
    “嗯。”他轻轻回应,“是我。”
    “你是不是也要跟宋意一样离开我了?”
    “没有。”
    “你骗我,你是要走的。”
    “没骗你,我还在。”
    “让我摸摸你。”葛瑜抬起手摸着他的脸颊,温热的触感混合着手心的泪水,从眉眼到鼻尖,再从鼻尖到下巴。
    宋伯清看着她一点一点描绘自己的轮廓,唇角上扬,“我没死。”
    “怎么可能……”她喃喃道,“你的后背,你的腿……”
    说到腿,她立刻低头望去。
    那条深深跪在泥泞中的腿,此时安然无恙的直立着。
    她的眼泪横挂在脸上,满脸的不可置信。
    宋伯清握着她的双肩,“别哭了。”
    他的指尖碰了碰她微颤的眼睫,“真没事。” 为了证明似的,他微微动了动那条她以为受伤的腿,动作流畅自然。“只是找准角度借力跪了一下,看着吓人,泥巴厚,缓冲够了。”
    他说得那样轻松,可他额头渗出的细密冷汗,以及微微暴起的青筋,还有西装裤膝盖处那一片颜色极深、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湿泞污渍,都暗示着绝不像他说的那般云淡风轻。
    葛瑜泪如雨下,扑进他的怀里,紧紧圈着他的脖颈,“我以为你死了,我以为你像宋意一样离开我了,我以为……”
    这是葛瑜第二次主动拥抱他。
    宋伯清闭上双眼享受着她的投怀送抱,低声说:“我不会再让你承受一次宋意离开的痛苦。”
    葛瑜将头埋在他的颈窝里,热泪滚滚落下。
    宋伯清不催她,任由她哭。
    等她哭够了,他抬手慢慢擦拭她的眼泪,说道:“你身体很虚,这几天就在这里好好疗养,我要回国一趟,我会让文西在这陪着你,你听好,这阵子不要看手机,也不要搜国内新闻,最快——”
    他停顿,“下周我就来接你回国。”
    葛瑜泪眼朦胧,抽抽搭搭,“你要,你要干什么?”
    “马上到宋意忌日了。”他微微弯下腰来看着她,语气温柔,“我要送他一份大礼。”
    他捏了捏她的鼻尖,“也送你一份大礼。”
    “所以在我准备礼物这几天,你好好待着,如果你想联系我,让文西找我。”
    葛瑜有些不安,“你到底要干什么?之前让我出国玩,现在又不让我回国。”
    “你信不信我?”宋伯清看着她,“你要是信我,就听话。”
    “我听你话,都没好下场。”
    “……”
    宋伯清哑然失笑,无奈地说:“最后一次。”
    “等我来接你,我们回国领证。”
    这次不管她同不同意复合,他都要定她了。
    第59章
    宋伯清回国前陪了葛瑜几天。
    他除了腿部轻微受伤外, 没有别的伤。大胡子的那一枪射偏在了树杆上,不是枪法不准,而是刻意为之。
    杀了葛瑜,顶多就是被判刑。
    杀了宋伯清, 那就是连命都没了。
    葛瑜受惊过度, 医生开了稳定情绪的药。药片褐色, 入口苦涩难咽,服下后约莫半小时,强烈的困意便如潮水般袭来。宋伯清那几日就守在她床边,在她药效发作、意识昏沉时, 一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一边哄着她入睡,当然,他不会说故事, 说的都是日常发生的琐碎小事,例如他们分开后他总是睡不好, 需要服用很多很多的安眠药, 但即便如此, 半夜也经常会被惊醒。
    他讨厌醒来身边的床是冰凉的,讨厌醒来周围空空荡荡, 讨厌醒来要接受她已经不在的事实。
    声音平稳,不带情绪。
    葛瑜在药力作用下,意识浮沉, 这些话像隔着水传来, 字句模糊,唯有那平稳的语调和他掌心透过衣料传来的、温热的触感,是真实的。
    有时他说着说着会停一会儿, 房间里只剩下两人轻浅的呼吸。
    那天下午,阳光透过病房的落地窗,斜斜地铺在床尾,空气里浮动着细微的尘埃。宋伯清说着说着,感觉到手背上忽然落下一滴滚烫的湿意。
    他拍抚的动作顿住,低头看去。
    一滴泪,正缓缓从他手背的皮肤上滑落,留下蜿蜒的水痕。
    他抬眸。
    床上的葛瑜闭着眼,呼吸均匀绵长,显然已陷入深睡。可那浓密的睫毛根部,却湿漉漉地黏在一起,眼角还有未干的水光,在斜阳下微微发亮。
    宋伯清维持着半倾身的姿势,许久未动。
    半晌,才转身离开。
    宋伯清回国后,文西赶到医院陪护。
    这家私立医院环境清幽,设备顶尖,医护人员中西合璧,沟通无碍,坐落在市郊一片静谧的林地旁,大概率又是宋伯清的手笔。文西把充好电的手机递给靠在床头的葛瑜,允许她打电话给简繁报平安。
    自从她在酒会上失踪后,那小子就跟疯了似的,一遍又一遍的跑警察局,大使馆,网络上发帖求人。
    葛瑜拿过手机,摁下了简繁的电话。
    没过多久,电话就接通了,简繁急促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瑜姐!瑜姐!”
    “是我。”葛瑜听到他惊喜又恐慌的语气,安抚道,“你别激动,我没事。”
    “怎么会没事啊!我找了你两天!他们所有人都说你在酒会上被陌生人带走了!我快吓死了……”简繁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以为你出事了……我以为你就在我眼皮子底下出事了,呜呜……早知道我就不要跟你怄气,我跟你一起见亚琛,一起去酒会,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
    听到他的哭腔,葛瑜安抚道:“不怪你,怎么能怪你呢?是我没跟你说。”
    “那你现在在哪?我过来找你。”
    “不用了,我……”她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文西,“我遇到了老朋友,可能要在这多待几天,你要是愿意就在德国玩,所有的费用我来包,你要是不愿意就先回国,好吗?”
    “不好不好!”简繁用手抹掉眼泪,语气坚定,“我现在,立刻就要见到你,不然我不回国!”
    大吵大闹像个孩子,却也是从未有过的坚定。
    葛瑜抬眸看了一眼,文西,摁住手机听筒,小声地说:“让简繁过来陪我,可以吗?他是我员工,对我很好。”
    文西当然知道简繁。
    不止知道,还知道他对她什么心思。
    文西恭敬地说:“您提的要求,自然都是可以的。”
    葛瑜当即把地址告诉给简繁。
    不过半小时功夫,简繁就出现在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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