禾阳郡主正坐在偏厅里焚香,屋子里腾着袅袅清香,院外侍候的下人来往静悄悄,连脚步声都微不可闻。
    偏厅里站着三四个侍候的婢女,个个都安静的站着,谁也不敢出声扰了这份清静。
    只有在赵非荀进屋前,才有传话的婆子说了声‘大公子来了。’
    但禾阳郡主仍在调弄着香炉里的香片、香灰,并未有太大的反应,直到赵非荀入偏厅,上前几步,拱手请安:“儿子见过母亲,母亲恭安。”
    禾阳郡主视线落在香炉里,手上动作慢条斯理,面容平静,在袅袅青烟下,更添一分不悲不喜的淡然冷清。
    “荀哥儿从哪儿来?”
    “儿子才从外面回来,方去了一趟廷尉府,关于乔家一案,廷尉已经结案,就要归去京兆尹府关押。”
    听到乔家二字,禾阳郡主面上的平静被一丝涟漪的打破。
    她放下手上的香铲,视线才缓缓挪向赵非荀,“见到门口乔家派来的人了?”
    “是。”
    禾阳郡主冷下脸来,“居然还不肯死心,直接给我打走,不必再给他们留脸面!佯装重病以死相逼,想让我再与她们乔家重修旧好,这些手段我在宫中见过不知道多少!如今她们倒也敢用在我身上来!”
    侍候在一旁的吉量上前,轻轻顺着禾阳郡主的后背,也不敢在这当头劝她息怒。
    禾阳郡主的怒气仍未消,叫住了要出去传话的婢女:“回来,传我的话出去——是我这些年信错了人,你们乔家伤透我的心,纵使太傅不开口,从今往后赵家与乔家一刀两断!若再纠缠,除非连乔家的祖宗基业也不想要了!”
    婢女记下后,连忙出去传话。
    赵非荀站着听了,知道母亲是真的恼怒乔家,但也是在这桩事情上摆明一个态度,算是和父亲站在同一条线上。
    但——
    这也只是针对乔母。
    赵非荀太过了解他母亲,乔母把心思打到父亲身上,才彻底惹了母亲厌恶。
    可乔家定然不舍得断绝与禾阳郡主的关系,乔母不成,还有一个乔女,母亲待乔女的心思丝毫不必对他的浅,之后再哭闹几次,怕母亲要心软。
    他平静的劝了一声‘母亲息怒,保重身子’,母女二人说了几句话,赵非荀才离开,又出门去了城羽营。
    在赵非荀离开后,吉量看着郡主用妆粉压住的憔悴,忍不住暗暗叹息。
    这回是真伤了心,昨夜都没睡好。
    娘娘看似面冷心冷,实则最是长情。乔母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乔樱儿又是亲自看着长大的孩子。
    这令吉量心中更恨乔家。
    另一边,乔家后院。
    去传话的婆子跑回来,委屈的哭着说赵府没有人出来,她也没有见到郡主娘娘。
    昨日乔母回府后,乔父不知从何处知道了,家里孩子个个养不大、养不活是乔母下得手,又听说乔大进了廷尉府,乔父大怒,险些动手掐死她。
    当夜乔母就病得起不来身,脸色蜡黄、双眼无力,这会儿硬是撑起身子,不死心的问:“我、我让你送去的手帕…送进去没有……”
    婆子点头,“送进去了!”
    “那、那禾阳就没、说什么?”
    婆子吞吐两句,有些不敢说。
    乔母气得又是一阵咳嗽,咳出两口血。守在一旁的乔樱儿早已哭成了泪人儿,一边哭着叫娘亲,一边骂婆子:“你快说啊!你是想急死我娘不成!”
    婆子没法,把传出来的话学了一遍。
    乔母听后,听着禾阳只提乔家,支起的身子骤然无力倒了下去,眼角渗出眼泪,“禾阳…禾阳她…还是心软了……我没有赌错……”
    眼泪冲刷过后,她眼底爆发出一抹奇异的眼神。
    乔樱儿吓得哭着说娘您不要吓我。
    被乔母呵斥一声,张口闭口,唇齿残留着鲜血:“哭什么!”她紧紧抓住乔樱儿的手,指甲抠的乔樱儿皮肉发疼,“樱儿!你记住——郡主是个心软重情的,她今日不来,等我死了,她心中必定有愧!”
    第197章 姑娘面善,像是旧人之女
    “娘…娘……您不要吓我……”
    乔樱儿连连摇头,眼泪簌簌,不敢听下去。
    乔母却像是没有看见她的恐惧,声音愈发用力,脖颈间暴起青筋:“等我死了,你爹爹知道与赵家无缘,定会随便找个莽夫打发你嫁出去,若、若你认命了,你这一辈子就完了!记住——”乔母瞪着双目,“你只有靠郡主!让郡主放了你兄长——你们兄妹俩一定要互相扶持,记住了吗!娘只能用死再帮你一次——”
    “不!不……不要!樱儿什么都不要!只要娘!”
    乔樱儿哭得止不住抽咽。
    乔母握着她手的力道放轻了些,眼底的光亮愈发刺眼:“不……你该要的……本来就该是你的……不要像我——”
    她眼神僵硬的从乔樱儿面上移开,死死盯着门口,忽然暴怒吼叫,声音尖锐高亢:“这日子我早就过够了!如今——如今舍了去倒也干净!我这一辈——彻底成了笑话!活得没一日顺心……”她猛地抽出手,向着半空用力抓去,愤恨叫道:“爹——娘——你们把我嫁入乔家这虎狼窝里、嫁给乔家的混账畜牲——把绾黄害死——”
    乔樱儿从未见娘亲如此骇人失态。
    跪在地上的婆子也是吓得一脸煞白。
    “娘您别吓樱——”
    还未说话,那高抬抓去的手猛地砸落。
    乔樱儿脑袋一片空白。
    怔怔地涌出眼泪。
    似是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幕。
    而门外涌来几人的脚步声,两个小厮直接闯了进来,把乔樱儿挤开,上前一探鼻息,说了句人死了,然后就要把人裹在席子里就要抬出去。
    乔樱儿这才反应过来,发了疯似的冲上去:“你们要做什么!你们要把我娘带去哪儿!”
    小厮一把扯开她,皮笑肉不笑的佯装恭敬:“好让小姐知道,如今姨娘正怀着胎,怕有冲撞不得办丧事,得当日直接抬出去埋了。”
    乔樱儿怒目而视,嗓音嘶哑:“放肆!我娘是乔家三媒六娉进来的夫人,理当——”
    “哎哟,小姐不知道啊?”
    小厮嗤笑了声。
    乔樱儿愣了下:“什、什么?”
    “老爷昨夜已经写了休书,吩咐我们人一断气就往外送。”
    “不、不可能……”
    乔樱儿喃喃自语一句,仿佛她的天都塌了。
    小厮却不再管她,抬着席子直接出门去。
    乔樱儿在后面追赶,又被院子里的婆子拦住,锁回她的房间里,隔着门,传来婆子的声音:“姑娘快别哭了,两个月后就要出嫁了,听说是去个富商家里当姨娘,一应嫁衣、喜被都还没准备好,与其有精神哭哭啼啼,不如快些做点针线活,免得让婆家笑话!”
    乔樱儿扑到门口,拍打着门:“我要见爹爹!爹爹要让我见谁!你们骗人!我要见母亲——让我见母亲——母亲不会不管我……”
    可门外,无人理会她。
    乔樱儿沿着门板,无力跌滑下去。
    明明一日前,她还是乔家大小姐,是禾阳郡主的义女,为何……
    为何短短一日,就变成了这样?
    娘死了……
    爹爹还要把她嫁出去做妾……
    不、不——
    她不甘心!
    母亲、母亲绝不会不管她的!
    她还有母亲!
    *
    清竹苑中。
    锦鸢在屋子写完了十张大字,连竹摇趴在外头窗子上看她都没发现,竹摇冲她一笑,让她把写的字拿来看。
    锦鸢也不扭捏,走到窗口,拿给她看。
    拨云从外面回来,臂弯里挎着一个巴掌大的竹篮,里头装了好些新鲜的花,才一回来,就看见两个姑娘隔着墙,一里一外凑在一起看字。
    瞧着有趣。
    拨云也走上前去,笑吟吟道:“在看什么呢。”
    竹摇哎呀了声,连忙半掩了道:“快别看了,不然这人又要说头疼了。”
    锦鸢掩唇笑。
    拨云取了两朵花出来,一朵簪在竹摇头上,“多谢你心疼我,给你一朵最好看的。”另一朵想替锦鸢簪上,轻轻呀了声,眨着眼,唇边含笑道,“原是头上已经有两朵花儿戴了,自然就不稀罕我手上这一朵了。”
    锦鸢一时有些不解,“哪里有两朵?”
    说着还抬头摸去。
    竹摇瞧了眼她的发簪,先想明白了拨云话里的意思。
    偏锦鸢慢了两拍,等摸到了头上那支南红玉兰簪后才明白过来,登时脸都红了,跺了下脚:“连你也来打趣我!”
    拨云后退半步,摇头笑着道:“我这哪里是打趣,分明是大实话——”
    锦鸢臊红了脸,把纸往竹摇怀里一塞,从屋子里绕出去就要打她,跑了两圈,皆是香汗淋漓,又一起坐在廊下擦汗歇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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