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听着,大公子念到了‘三纲者,君臣义。父子亲,夫妇顺。’
    耳边的话音停了下来。
    锦鸢强行打起精神来,佯装好奇的问了句:“大公子,这句是什么意思?”
    赵非荀的目光落在那一行上,眼神渐渐凝重。
    以至于他都没有察觉到怀中小丫鬟的眼神已经困的涣散了,习惯性摸了下她的面颊,和她解释起这句话的意思。
    此时,他一心分作两用。
    口中仍在教小丫鬟,心中所念却是这些日子陛下言行之下的深意。
    三纲者,君臣义……么。
    三年前,陛下忽然指派了一位知府进了青州府中,此人政绩平平,连他都听说一二了,这位知府大人惯会做些表面文章把自己的政绩镶嵌的花团锦簇。
    陛下此举,在三年前就为秋猎之祸埋下伏笔。
    等着青州府里陈家的人升任失败,等着他们用三年的时间将这位知府也神不知鬼不觉的拖下水去,等到青州府烂透了,闯下惊天祸事,譬如——
    弑君。
    亦或是暗杀朝中重臣。
    陛下才能顺理成章的把青州府上下那些不干净的靠着陈家的一锅端了,重新安插自己的人。
    甚至还能让这些人狗咬狗,吐出陈家。
    连陈家一并敲打收拾。
    毕竟陛下遭受刺杀、贵妃惊得小产,这份罪孽实在深重,哪怕陛下要废了整个陈家,天下人也不敢说陛下一句狠心,反而还会说陈家辜负圣恩。
    可陛下却没有将陈家一刀切了。
    看似是圣恩浩荡、宠爱贵妃,实则恐怕是陛下担心他一手扶持的陈家家大业大,哪怕是告老还乡也仍有一定的影响,既然陈家嫡出告老还乡,那他便扶持庶出,让他们陈家窝里斗,自古权利诱人,不出十年,陈家会从内里慢慢废了。
    已不足畏惧。
    陈家败势,正对京城、背靠伏诸山的青州府,究竟会落在谁的手中?
    会是他们赵家……么?
    赵非荀眉心皱起,捏着书页的指腹摩挲。
    陛下根基不稳时,武有南定王、文有陈家、赵家,这些年陛下逐渐坐稳江山,从三年前就着手为断陈家,而陈家自愿上钩,在贵妃怀孕甚至传出是皇子的消息后,野心勃勃,最终让陛下下手。
    父子亲,夫妇顺。
    若父子皆握权势,则天子——畏。
    陛下以‘养伤’之名将他从边疆召回,实则从他手中收回兵权,给了他一个城羽营以示恩宠,一步步利用他废了国公府、阻断云秦胡人,如今是陈家。
    今后——
    陛下会用多少年来收拾他们赵家?
    “赵将军,臣有事禀报!”
    帘子外传来的声音突兀,瞬间将他的思绪拽回。
    回过神后,他先是觉得臂弯一沉,低头看去,竟是小丫鬟在他怀里睡着了。
    睡的呼吸悠长、眉目舒展。
    瞧着分外好睡。
    他也不把人叫醒,双臂稳稳将小丫鬟抱起,放到榻上去,扯了一床被子盖上后,又拽了一件斗篷披上,才挑起帘子走出去。
    帘子外,正是禁军统领来传话。
    “何事?”
    赵非荀拢了下斗篷,语气不算友善。
    统领先拱手告罪:“叨扰将军歇息,臣该死!只是刚陛下下了口谕,明日午后拔营回京。因事出突然,臣才不得不深夜来打扰将军!还望将军见谅!”
    赵非荀拱手,朝御帐的方向回了一声‘臣领命’,又问统领,“今日面见陛下还提及两日后按既定行程拔营回京,怎么这会儿传出来更改的口谕?具体缘由还请统领告知,本将也好在安排调度时心中有数。”
    统领作出一脸的担忧,回道:“是贵妃娘娘不大好了,陛下心急回京,为娘娘医治。”
    第244章 投怀送抱
    贵妃病重…么。
    赵非荀勾唇冷笑一声。
    送走统领后,轻风才从自己的帐子出来,方才统领说的话他自然也听见了。
    关键是这会儿都这么晚了,这分明是折腾人啊!
    “大公子,这……”
    赵非荀抬手揉了下额角,“吩咐下去,让各处都准备起来,明日一早务必都收拾妥当了。营中皇后娘娘、大皇子、几位王爷处,我亲自去传。”
    “是!大公子!”
    好不容易平静的一夜,又是一片乱糟糟的。
    主子们这一晚还能睡个好觉,但歇下的奴才们都跟被鬼撵了似的赶忙爬起来收拾东西。
    连着乔樱儿的帐子外也乱了起来。
    婆子站在门口恶声恶气地把明日午后拔营回京的消息说了。
    婆子偷懒不愿进去伺候她,让乔樱儿自己个儿抓紧收拾。
    乔樱儿被关了几日,想尽了法子想要逃出去,可没想到外面的婆子看得严,后面又是禁军守着,她怎么也脱不了身!
    眼看着都快回京,她早已坐不住了。
    乔樱儿扑到帐子门口,扯着婆子的袖子,低声哀求着道:“我要见娘娘!求您让我见一面娘娘罢!”
    婆子用力一推胳膊,直接将乔樱儿推倒在地。
    见状,才不咸不淡地哎哟了声,“真不好意思,老婆子手重了下。”
    乔樱儿手掌擦得火辣辣发疼。
    恨不得要扬手教训这恶婆子,但——
    她还未出去,这婆子决不能再得罪了。
    乔樱儿咬牙撑着胳膊站起身,“您说什么话,是樱儿自己没站稳罢了。”她挤出一个扭曲的笑脸,拉着婆子的手,将自己手腕上的镯子退下来,塞给婆子:“求求您,让樱儿见一面娘娘,哪怕是给娘娘磕个头也——”
    “乔小姐。”婆子嗤笑了声,上下打量她一眼,“乔小姐怕不是忘了自己什么身份?一个商贾之女,郡主娘娘也是你想见就能见的?劝你趁早死了这份心!”说罢,轻蔑一笑,转身直接离开:“还当自己是主子的义女,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也不照照镜子自己什么德行!”
    婆子奚落她的声音即便是隔着帐子,也如此刺耳。
    乔樱儿受此羞辱,眸中生恨生怨怼。
    她攥紧十指,此刻连疼痛都察觉不到了。
    娘娘她真的冷血无情至此——
    自己就这么被送回乔家的话,爹爹岂会放过她?定会早早就把她嫁出去,嫁给那个富商做妾室!
    那她这一辈子就彻底完了!
    她不甘心——
    明明是娘娘给了她这份荣耀,如今却要残忍地收回!
    既然娘娘狠心,她又何须再奢望于她!
    乔樱儿抬手,用袖子用力擦去眼泪,从针线篓子里拿起剪子,避开帐门口那一面,走到帐子里后侧方,用力扎了下去!
    今夜整个营地都在忙碌收拾。
    甚至连禁军都降低了戒备。
    乔樱儿从绞出来的缝里钻出去,即便无人察觉到她的出现,她也不敢原地停留太久,辨别了下方向后,按着这几天从婆子口中旁敲侧击打听到南定王的帐篷方向,趁着月色快步走去。
    她是被奶娘、乔母、郡主娇养着长大的孩子。
    哪怕下定了决心要用女子的清白换来地位,但真当她走在营地中,仍不由自主会恐慌、不安。
    这与太傅寿诞那日是截然不同的。
    那时,她的娘亲仍在。
    那时,她献身的男子是熟悉的荀哥哥,年轻健硕,未来可期。
    那时……她仍然禾阳郡主宠爱的义女。
    如今她却什么都没有了。
    只凭一具年轻的身体,将自己送到南定王爷——这个年纪足以能当她爹爹的男人面前,甚至还要恐惧于可能会被他所拒绝。
    即便不安,她也强逼着自己走去。
    南定王爷的帐篷在夜里很容易就寻到了。
    帐中烛火通明,甚至将帐子也照得像在发光似的,隐隐还有丝竹吟唱声传出来,伴随着一两声女子的嬉笑打闹声。
    乔樱儿的脚步顿住。
    她想起了坊间流传南定王爷的风流韵事。
    据闻……
    他曾一夜连御数女。
    难道此时帐子也是那样的情景么?那自己与外头给钱就能取乐的妓女有何不同?
    乔樱儿忽然生出退却之心,转身正要离开时,从身后传来禁军的查问声。
    “前面站着的!对,就是你!你是哪儿的婢女?为何深夜不归,还在王爷帐前逗留?”
    禁军提着灯笼靠近。
    光已经将她的背影照亮。
    “看你打扮不像是营地里的丫鬟?是从何处混入进来的!快说!”
    身后的脚步声逼近,语气不善。
    乔樱儿顿时没了主心骨,慌不择路地拔腿就跑。
    这一跑使得原本怀疑她身份的禁军立刻将她当做刺客,高呼一声:“此女形迹可疑,给我拿下!”
    其余禁军立刻配合着左右围堵,乔樱儿被堵的慌不择路,竟是朝着帐子门口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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