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石榴的声音后,回眸看她。
    被月光衬着的那双眸子泛着清辉,似是比白日里更加明亮。
    “找一句话,你去睡罢。”
    石榴疑惑地歪了下脑袋。
    仍走了进来,寻了火折子点一盏油灯,走到锦鸢身边站着,“奴婢不困——”话还没说完,她先没忍住打了个哈欠,主仆二人对视一眼,笑了出来,石榴道:“我帮娘子照灯。”
    锦鸢应了声好,眸光温柔。
    找了七八本书后,她才在一本诗集上寻到。
    指尖沿着那行字缓缓划下,轻声细语地念出声来:“游九仙山,闻里中儿歌陌上花,父老云,吴越王妃每岁春必归临安,王以书遗妃曰: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
    最后一句话念在唇齿间。
    她眉色尽显温柔缱绻。
    她本还好奇,大公子为何特地让掌柜的来王府寻她。
    盖因所献之物为桂花。
    是大公子在借着那一片桂花向她说这一句话罢了。
    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
    她将书贴在胸前,唇角微微上翘。
    心想着,清竹苑里的桂花是否也开了?
    石榴安静地站在一旁,有些好奇的看着娘子笑了,明明晚上回来时还不太开心,怎么睡了一觉起来就好了,还捧着一本书笑的这么温柔。算了,只要娘子开心起来就好。
    *
    次日,竹摇跟着锦鸢一齐去莲心馆请安
    门口的婢女引着锦鸢去了院中。
    穆惜正与她的另一个侍女坐着说话,秋风将她们的声音一并送来,是锦鸢所陌生的蓝月国的语言。
    侍女抬眸,看了眼锦鸢二人。
    用蓝月语对穆惜说:“她怎么又来了。”
    语气听着不大高兴。
    穆惜目光看向锦鸢,蓝宝石般的眼瞳闪着细碎的光,浮在眼中,像是蓝月的大海阳光照耀出的波光粼粼。
    “是赵让她来的。”她唇角勾起了些。
    话音落下后,锦鸢已走到跟前。
    侍女才站起身。
    锦鸢屈膝行礼。
    穆惜端坐着,端庄从容,受下她的礼,随后才语气温和着道:“你来了,请坐吧。”
    锦鸢谢恩后落座。
    穆惜看着眼前温柔似白兔般的女子,眼窝不深,鼻梁也不高挺,比起蓝月女子来说,略显的寡淡。
    像是一张绘在画卷上的美人。
    说道:“听说你们大夏对后宅里女子的规矩很多,你每天都要来给我请安,是吗?”
    她带着明显生涩的口音。
    因过分的美貌,掩盖了这一句话里的淡淡恶意。
    锦鸢面色不变,语气仍旧温柔:“若按规矩的话,是。论理我们还要每日去向娘娘——”
    穆惜开口打断她后面的话,“还要站规矩……”她念出这三字来,唇边拈开一个明媚的笑,“是这么说的吧。”
    锦鸢的温柔有片刻迟疑。
    论理是该如此。
    但她们上面还有郡主娘娘在,郡主娘娘都不曾每日让圣女、或是她过去站规矩伺候,今日锦鸢前来请安,是因大公子的吩咐。但圣女是晚辈,连长辈都没有摆起来的规矩,身为晚辈,不该越过才是。
    第397章 她哭起来会是什么样子?
    穆惜微笑追问:“我说的不对吗?”
    锦鸢抬眸,看着眼前美貌的主母,才察觉出她藏在美貌下细细的刺,轻轻扎你一下,不见伤口,可仍会让人尝到痛。她应了一声,“正如主母所言,理该如此。”
    穆惜颔首,执起茶壶倒茶。
    一股浓烈的花茶甜香散开。
    随着茶水注入茶盏的声音,穆惜的声音也响起:“那我也该入乡随俗。从今日起,你每天都来向我请安。”
    锦鸢难掩意外之色。
    连身后的竹摇都一时没有忍住,“主母您有所不知,娘娘——”
    穆惜直接略过竹摇,伸手将茶盏推到锦鸢面前,掀起眼睑,红唇张合,含笑问道:“你不肯来?”她顿了顿,补了一声,“锦氏。”
    锦鸢望着她的脸,微笑回道:“妾身能来侍奉主母,是妾身的福分,怎会不愿呢。”
    穆惜听懂了这一句话,抚掌轻笑,“好极了,怪不得官人对我说你是下人出身的,就是听话守规矩。”
    她便看见眼前温顺似小兔子的锦氏突兀地看来。
    那双温柔无害的眸子情绪起伏。
    让这张寡淡的画卷上多了一分颜色。
    穆惜优雅地端起茶盏,饮了一口,甚至不再看锦鸢一眼,“今日我累了,你回去,明天早点来,我起得早。”
    锦鸢起身告辞。
    待锦鸢走出院子,侍女开口就道:“我不喜欢这个锦娘子,太柔弱了,看着也不聪明。”
    穆惜:“可我喜欢。”
    侍女诧异:“为什么?”
    穆惜:“连你也觉得她柔弱,难道不像一只人畜无害的小兔子,可怜兮兮的,欺负起来肯定很有趣。”
    侍女:……
    “你把握好分寸,别惹恼了人家。”
    “惹恼谁?”
    穆惜挑眉,比起在锦鸢面前的端庄、赵非荀面前的温和,此时的穆惜眼神更显桀骜,红唇勾起,笑容多了一份邪性,女子的神态消失不见,一时间竟有几分雌雄莫辨的恣意狂傲。
    她手指支着额角,唇角勾出讥讽的笑:“赵不喜欢她,她就是个给男人用来暖场泄欲的工具。哦不对,她还有个姨母是那个南定王爷的侧妃?但也不过是个侧妃,怕什么?我可是‘圣女’——忽律一族的‘圣女’啊!”
    侍女:“你高兴就好。”
    穆惜的视线落在锦鸢那只未动的茶盏上,“我可是要在大夏待上一年,太无趣了,赵有点恐怖,帮他除毒和应付外人外,我连一刻都不愿意和他多呆,就是一个臭男人。可现在不一样了,欺负这个小兔子就有趣多了!”
    她越说越起劲,眼中生出奇异的光,“我在蓝月都没见过像她这样的女子。你说她弱,可她就敢在大婚的时候故意不回来,可你说她厉害吧,我说什么,她就答应什么,实在太有趣了!柏雅,你说如果把她弄哭,她哭起来会是什么样子?会不会更加楚楚可怜?还是会露出兔子皮底下的本性?你看她刚才眼睛红了一点的样子,实在太有趣了!”
    柏雅一副习以为常的无语:“你真变态。”
    穆惜大笑,昂头笑出声来,笑得眼角渗出眼泪来,她也不擦,“除了你,再没人敢这么说我了,真怀念啊!”
    柏雅:……
    “总之你悠着点,这一年里别被他们发现你的身份。”
    *
    竹摇一进了语云斋,再没了外面大丫鬟的体面稳重,板着一张脸直冲冲就进了屋子里去。
    锦鸢反倒是跟在后头,还被竹摇甩下了。
    石榴正在院子里晒被子,立刻担心地看向锦鸢:“娘子,竹摇姐姐这是……”
    锦鸢朝她勾勾手,“走,随我进去哄哄你竹摇姐姐。”
    两人进了屋子,锦鸢还不忘把门给关上。
    竹摇气得在屋子团团转,恼怒道:“太过分了!她仗着主母的身份就这么欺负姑娘,姑娘您可是良妾!还让您每日都过去请安站规矩——娘娘都没摆这个谱,她当自己还是在蓝月国当什么圣女不成!姑娘当时就不该拦着我!”
    气得连娘子也不叫了。
    石榴进园子里时,竹摇已跟着锦鸢,自觉收敛了不少本性,导致石榴还不知道竹摇有这么一面…火爆的性子。
    “石榴,你来说!气不气人!”
    石榴愣了下,下意识点头:“太生气了!”
    竹摇叉着腰,又去看锦鸢:“姑娘不生气么?”问完后,她又深呼吸一口气,再次开口时还是咽不下这口气,“算了,生气伤身,姑娘身子不好,让我们替你生气就好了。”
    锦鸢看着面颊气鼓鼓的竹摇,心头微热。
    她已许久不曾见如此本性的竹摇了。
    明明该安抚竹摇两句,可这会儿却忍不住笑了一声,她都来不及遮掩住。
    竹摇不敢置信:“姑娘还笑得出来?”
    锦鸢拉着她的手腕坐下来,又倒了一盏茶塞进她的手中,柔声道:“今日她一没让我下跪叩首,二没让我站规矩,就是口头占了些便宜,我本来也有些生气,有你们替我生了气,我就不生气了。至于今后让我过去请安、站规矩,那也是明日过后的事情,咱们且看她明日如何。”
    竹摇看着眼前的锦鸢,才觉得姑娘真的变了。
    她仍旧温柔。
    但她温柔变得有一股看不见的底气与韧性。
    自己总以为姑娘过分的温柔,总担心姑娘受委屈,所以自己要替姑娘撑起半片天来,甚至连姚嬷嬷都夸自己稳重办事周全了很多。
    可变的不只是自己。
    姑娘也在成长。
    变得……
    更适合在这后宅里生存。
    她的温柔,也生出了柔软的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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