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未用询问。
    说完后,就等着赵非荀回应。
    目光犀利投下,落在殿前这个他深信不疑的臣子身上。
    赵非荀暗暗垂下眼睑。
    知道锦鸢曾为沈家婢女的事情且还活着的人不多,其中又有谁那么刚好知晓锦鸢的身份,又能将这消息传给御史中丞?陛下说京兆府尹也知此事,他是从何处知晓的?送去的几名人证里最为可疑的就是那婆子——
    婆子又是怎么知道的?
    锦鸢绝不可能蠢到会将在沈家的事情告知锦氏主仆。
    那就是另有其人透露了消息。
    不……
    这些都不重要。
    眼下是要护住锦鸢!
    陛下疑心深重——
    恐怕御史中丞告上来的折子并非是着重他府中藏了一个沈家奴才,而是告诉陛下,他当初利用权势放过了一个沈家罪奴。一个极有可能是云秦细作的罪奴。
    赵非荀跪着的姿态板正,甚至都不曾有一瞬的动作,只听见恭敬而平静的嗓音传出:“回禀陛下,臣府中的确有一姬妾锦氏曾在沈家,但她并非沈家罪奴,在沈家定罪之前,她已不是沈家——”
    “赵卿!别当朕忘了,当年沈家一案全权是由你负责。”陛下开口打断他的陈述,却并未将话说的太过明白,“朕给你一次机会,把她休了交给京兆府审理。”
    赵非荀嗓音不变:“陛下,妾锦氏已有五个月身孕。”
    陛下:“细作之子岂能容!”
    直至此时,赵非荀才抬起头,望向殿上整个大夏最尊贵之人,明明不带任何情绪的注视,冷冽眼底的情绪平静的恐怖。
    陛下强压着心底的怒气,“宁可错杀一万不可放过一人!赵卿,更何况你还是朕亲封的大将军,身边岂容身份不明之女。”他试图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和蔼些,“你说,是吗?”
    未等赵非荀回应。
    殿外匆匆进来一名御前带刀侍卫,抱拳行礼后登上台阶,行至陛下身旁弯腰低声回禀。
    声音压的轻。
    哪怕是连赵非荀耳力过人,也只听见阻拦一词。
    侍卫说完后退至一旁。
    陛下的脸色骤然黑沉,视线犀利再度看向赵非荀,似还想隐忍,可下一瞬,他抬手重重拍案质问,因愤怒身子前倾:“赵非荀!你想做什么!为了一个女人竟敢连皇命都敢违逆!”
    天子大怒、伏尸百万。
    殿上所有人纷纷下跪,四周静的只余下天子怒斥声绕梁。
    赵非荀垂首,顶着盛怒,他仍回应的恭敬平静,“臣不敢。”
    而这份铮铮傲骨,在陛下眼中,无异于扎入一根刺。
    这个他看着长大的孩子——
    授以重权的孩子!
    如今翅膀硬了、根基稳了,竟敢为了一个女人忤逆他!
    陛下咬牙,怒笑一声,“交出锦氏,今日之事,朕可以当做没发生过。”
    赵非荀跪姿未变:“恕臣难以从命。锦氏身子孱弱,腹中还怀着臣的长子。若此时臣休了锦氏,无异于令她们母子一尸两命——”他最后四字咬的分外清晰,看向陛下。
    目光不带任何控诉。
    冰冷深邃的眼瞳中,清晰印出上殿之人的失态。
    一尸两命。
    陛下,您忘了当年陈贵妃是如何死的?
    臣——
    绝不会成为第二个您!
    陛下指着下跪的赵非荀,胳膊颤抖:“你——你——反了——朕与孝淑皇贵妃——岂是你能论——”
    “陛下息怒!龙体为重!”
    殿中响起一连串的劝诫声。
    赵非荀看着陛下失态下试图掩盖的心虚,语气坚定开口:“臣当年蒙陛下赐婚,沈家不知从何听闻臣伤了身子,以赐婚为要挟,母亲为全皇家颜面,只能接受。沈家送来一试婚丫鬟——”
    殿堂之上,哪怕是说起这些男人间难以启齿的之事,赵非荀的语气也始终不离冷静二字。
    甚至连一旁的御史中丞、京兆府尹听后,也忍不住皱眉。
    这往往都是高位者女方下嫁时,才会安排的。
    可当时赵非荀早已是从二品武将、更是郡主之子,这般听信传闻提出的试婚之举,赵家竟也忍得下来!
    “沈家送来的试婚丫鬟,便是锦氏,她为赚三十两卖身银养活家中老父幼妹。后臣追查沈家一案被察出端倪,沈家试图买通臣将锦氏送来,若臣退回锦氏,锦氏只有死路一条。臣一时心软才收下此女。正是因臣当年经手沈家一案,为防锦氏有异,收下锦氏后她仍未丫鬟,确查她身份后才抬为妾室。”
    “陛下因听信旁人一面之词,怀疑锦氏清白,因锦氏的确曾为沈家旧人,臣无话可辨,但锦氏腹中孩子无辜!”
    第439章 稚子无辜,但朕绝不允许他有这样一个母亲!
    赵非荀深谙陛下心性。
    疑心深重。
    今日要从武英殿上平安保下锦鸢希望渺茫,若他强行维护锦鸢清白,只会让御史中丞、乃至朝中同僚知锦鸢是他软肋。
    在蓝月圣女未离京之前。
    在锦鸢有了正妻的身份庇护之前。
    他不愿把小鸢儿放在众人目光之下。
    只能利用陛下的“疑心”、御史中丞的“私心”,再加上陛下对当年孝淑皇贵妃的一丁点愧疚之心。
    让陛下及所有人都认为,他意在子嗣,意在声誉,而非其母。
    方才他话中‘旁人’是谁,一目了然。
    果不其然,御史中丞顶着圣怒,向前膝行半步,字字句句铿锵有力:“臣身为御史,受陛下委任、食朝廷俸禄,自有监察文武百官之职!大将军身居高位手握军权,如此行事,臣——”他重重磕头,“实在是为京城百姓、为陛下、为大夏忧心啊!”
    武英殿上的额头触地声,令闻者心惊。
    赵非荀直起身子,目光锋利射去:“敢问御史中丞,我当如何行事——是要我当即回去将锦氏拉出去当着京城百姓的面活活打死?!令天下百姓看见我儿胎死腹中?!才能对得起御史中丞口中的天下百姓、陛下、乃至整个大夏不成?!”
    “难道在御史中丞眼中,赵某戍守边疆十余年所立战功,平定北疆、云秦之乱都因锦氏一人成了过眼云烟,非要我处死他们母子!赵家本就子嗣艰难,如今御史中丞是要逼的我赵家无后不成?!”
    自赵非荀进入武英殿后,他言语连只有平静二字。此时双目写满怒意,厉声质问!
    两段质问之后,赵非荀拱手看向殿上之人,“还请陛下明察——御史中丞此番言论究竟是为了一己私欲还是真心为了大夏与陛下!”
    御史中丞瞬间慌乱,面容窘迫,言语急切:“陛下圣明!臣为官数十载矜矜业业!臣之心日月可鉴!有何私心可言!”
    赵非荀转头怒目而视:“若无私心。为何对我府中一籍籍无名的妾室如此关心!未明锦氏身份前就直接一本参到陛下面前——”
    “好了!都不要吵了!”陛下用力甩过袖子,语气不甚烦怒,“为了一个女人,两个朝廷重臣当着朕的面吵成什么样子!成何体统!”
    两人纷纷叩首请罪。
    而在赵非荀俯身下去的那一瞬间,他眼中浮过一道封闭的暗影。
    从罪奴到女人。
    他们这位陛下还真的没有辜负他的期望。
    在陛下看似‘公允’的一顿训斥过后,他视线扫过殿前诸人,像是思索、又像是疑虑,最后视线定在京兆府尹身上,开口问道:“吴卿之意朕当如何处置此女?”
    在陛下眼中,先入宫告发的是御史中丞,而京兆府尹在得知锦氏疑似为沈家旧人时,选择先确认消息是否属实。赵非荀、御史中丞都各有所图谋,反而是京兆府最为中立。
    他的意见,值得一听。
    京兆府尹被点了名后,后背冒出一身冷汗,拱手回话:“依臣愚见,锦氏入赵府算起来已有多年,但沈家旧人的身份确凿,如今京中形式,仍需谨慎对待。不过……赵氏一门子嗣单薄,大将军这个年纪仅有锦氏腹中这一个孩子,孕妇孱弱更易受到刺激,到时母子都不保,怕是要…要…令郡主娘娘伤心。”
    京兆府尹窥探着陛下脸色,搬出禾阳郡主来。
    果真见陛下面有动容。
    “臣有一法,不如先将锦氏在京中另置一处,安排人日夜监管,等她平安产子后,再由京兆府提锦氏问话,不知陛下意下如何?”
    京兆府尹说完后,拱手弯腰。
    屏息沉默。
    上座的陛下亦是沉默,方才一瞬的动容之色已消失不见。
    赵非荀暗觉不妙。
    “赵非荀!朕再给你一次机会,盼你不要再伤了朕的心!”陛下沉沉出声,目光如炬下压,“就按京兆府尹之法,命锦氏搬出你的春景园,只不过待生产后,此女不可留——”
    赵非荀险些压不住眼底的冷色。
    只听见一道无情的帝王之声从殿上传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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