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之前,顾青特意找了一家本帮菜饭馆,口碑不错,询问蒋丽的意见后便按地址找了过去。
    饭馆装修古香古色,饭桌安置在一艘艘小船上,人造水池云腾雾绕,几尾锦鲤悠游其中。
    隔壁桌坐着一对男女,满桌佳肴一点没动,两个人就挨在一起,说说笑笑,趁人不注意偷偷啄一口,满心满眼都是对方,哪里还吃得下饭菜。
    或许是触景生情,陈时序居然多看了几眼。顾青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匆匆一眼就别开了,她从不信有情饮水饱,公开场合卿卿我我,除了矫情,就是掉价,对于这种行为,顾青打心底里瞧不上。
    但是,为什么他会看?
    从他平淡的表情中竟能察觉到一丝向往?
    陈时序是这种人吗?
    不会的,他也会不屑和鄙夷。
    也许是她看错了。
    她给他夹了一筷子蟹膏。陈时序拿起筷子,道了声谢,视线无意识地再次看向隔壁。
    顾青冷不丁笑了声:“女生还是自爱一点比较好,当众卿卿我我这种事,本就容易惹人闲话。我就不喜欢这样,有些失了体面。”
    陈时序喝了口茶水,没看她,只说:“我对你没有要求。”
    顾青表情微滞,自上次她推心置腹地说了一番甘愿做备胎的话后,陈时序非但未流露半点怜悯,反而更加冷淡,有意将她从他的生活中剔除。若不是有蒋丽这根纽带维系着,或许他连多看她一眼都不会。
    这个男人,真是自私无情到了极致。
    多少次她劝诫自己,他不值得,为什么一觉醒来,还是无法自拔。
    吃完饭,别过顾青,陈时序开车送蒋丽回家,路上蒋丽叨叨个没完,家长里短,哪个街坊带情妇回家,被老婆逮住,情急之下跳河逃跑,留情妇一个人被邻居指指点点。又有哪个街坊嗜赌成性,欠了一屁股债,抛弃妻子东躲西藏,害得一家人被追债喝西北风。
    陈时序不嫌她烦,还会顺应附和几句。
    例如“胆子真大”“人品不行”“没事就好”之类。
    他并非不爱说话,只是对特定的人,从前和易姚在一起时,易姚也爱说八卦,小嘴滔滔不绝,一会儿吐槽这个,一会儿抱怨那个,没完没了的。他都能耐着性子听完,并跟着她一起评价那些素未谋面的人。
    当时并不觉得易姚话多,反而觉得可爱,看着她绘声绘色模仿别人还会忍不住抱住她亲。
    车子停稳,蒋丽问陈时序今晚回去还是明早再走,陈时序说今晚走,蒋丽就让他早点回去,陈时序说不急,想陪着她到家门口。
    蒋丽心里得意,嘴上嗔怪:“你小姨那么大人了,几步路还走不明白?”
    陈时序毫不留情地泼他冷水:“别误会,吃太多了,消消食。”
    说完,姨侄俩相视一笑。
    相比起东区翻新加固过的历史街巷,西区这一片算得上真正意义上的老古董,很多建筑都是明清时遗留下来的,今天填块砖,明天补片瓦,房子有人住就永远不会塌。但隔音是真的差,谁家婆媳不和拌嘴,谁家夫妻夜晚恩爱,第二天一早就传遍街头巷尾。
    这时,巷子里充斥着各个频道的新闻、广告等电视节目的声音。
    蒋丽走了会儿,抬头打量陈时序的表情,似乎有话想说,却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陈时序无奈地笑笑:“怎么了?又想催婚?”
    “没有。”蒋丽试探道:“你爸给我来电话了。”
    陈时序漆黑睫毛垂落,单手伸进口袋,把玩着里面的打火机,不堪的回忆慢慢涌现。良久,冷嗤道:“他还没死?”
    陈年旧怨,蒋丽并不想提,姐姐刚死那会儿,陈时序才九岁,对于陈时序父亲陈京延的所作所为,蒋丽恨得咬牙切齿,一晃快二十年过去,恨意被时间磨淡,如今陈京延病重入院,唯一心愿就是想见见陈时序。但她到底只是小姨,无权干涉他的决定。
    “他病了,说想见见你。”
    “见我干嘛?”陈时序丝毫不吝惜刻薄字眼:“嫌命太长了,想听我咒骂他?还是嫌我过得太舒坦,想要恶心恶心我?没必要。”
    蒋丽轻声道:“好了,不见就不见,不要给自己添堵。”
    两人顺着小巷走到家门口,发现对门竟开着,暖黄的灯光投在青石板上。自从五年前这一家子不告而别后,这屋子便再无人居住,大门掉漆,窗户蒙灰,墙缝里时不时冒出些野草。若不是蒋丽时常照看,只怕早被流浪汉和不相干的亲戚霸占。
    蒋丽上前几步,探头往里望。屋内空荡,地上满是家具挪动过的痕迹,厚厚的灰尘里印着几排凌乱的脚印。原本放置家电家具的位置没有积灰,或长或方,露出地板原本的纹路。
    仔细一瞧,所有家具乱七八糟地堆积在角落里。
    估摸着是不要了。
    楼上的动静不小,乒铃乓啷,动作毛躁又急促。
    “咳咳。”
    “咳咳。”易姚戴着口罩,仍躲不过铺天盖地的灰尘,用手扇了几下,却无济于事,索性放弃。
    “姚姚?”
    是蒋丽的声音。
    易姚把柜子推到角落,朝楼下应了一声,转身去厕所洗手。这房子废弃多年,水龙头早已锈死,无法使用。
    算了,周末再好好收拾。
    下楼前,她掸了掸身上的灰,掸了半天不见成效,空气里到处都是灰尘,不费那劲。
    楼梯是木质的,多年未用,有些松动,踩上去嘎吱作响。易姚不敢踏得太实,小心翼翼地往下走。
    她一边注意脚下,一边抽空往门外扫了一眼。陈时序的个头和气场摆在那里,难以忽视。她视线轻轻掠过,不作停留,径直转向蒋丽:“蒋姨,打扰到你们了?”。
    陈时序倒是泰然自若,静静地看着她下楼。
    满屋子浮尘肉眼可见,蒋丽没进屋,仅在门口便已呛得难受:“你在干什么?”
    易姚走到门边,没敢靠得太近,摘下口罩解释:“我现在租的那房子离店铺太远,路上耽搁不少时间。想着这间屋子空着也是空着,干脆搬来住。”
    蒋丽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困惑道,“那孩子呢?幼儿园怎么办?”
    “想办法转过来呗。”
    周励有的是野路子,只是她不想麻烦他,欠得越多,牵扯越深,要分真分不干净。
    陈时序审视着这间屋子,开口问道:“一时半会儿干不完吧。”
    意指今晚。
    真难得,陈律师今天破天荒地没向她发难。估计是念及蒋丽在场,不好发作,易姚说:“今晚就先到这儿,这周末有空我再来收拾。”
    陈时序:“叫几个保洁不是更方便。”
    “保洁不要钱?”她暗自腹诽,大律师果然不体恤小老百姓的苦,她开个店还问人借了十几万,哪还有钱请保洁?
    “你老公不是有钱吗?”
    提起周励,陈时序音色冷冽不少,神色与语气不自觉凌厉几分,甚至能听出不易察觉的讥诮。
    果然高看他了,这人真有毛病!非得见面就掐?趁蒋丽不备,易姚悄悄白了他一眼。
    “他的是他的,我的是我的。”
    漆黑瞳孔深深锁定在易姚脸上,陈时序依旧是欠扁的语气:“是吗?两夫妻分得那么清,感情不好吗?”
    不等易姚回嘴,蒋丽诧异地打量他:“怎么回事,吃火药了?不能好好说话?”
    嘴欠了吧!
    易姚冲他微微一笑,带着挑衅的意味。
    不会说话就别说,这下好了吧,被教训了吧。
    陈时序碰了个软钉子,笑了一声,不再言语。
    易姚看了眼手机,晚上九点多,这个点景区周边人满为患,打车需要排队。她沉吟片刻,厚着脸皮询问陈时序:“时序哥今晚回市里吗?”
    “回。”蒋丽热心地替他做决定,“待会儿让小序载你一程,省得出去打车。”
    “方便吗?”
    “有什么不方便?”
    易姚关上灯,锁上门,视线落在陈时序身上,想看他下一步有什么打算。若姨侄俩还要说说话,她就在一旁候着。没想到,蒋丽率先赶人:“快回去吧,大晚上开车我不放心,到家了都给我发个信息。”
    两人别过蒋丽,顺着小巷往回走。
    陈时序自顾自走在前面,易姚落在后面。开业以来她每天忙得脚不沾地,今天又抽空把老房子粗略打扫了一遍,一天下来,累得浑身乏力,筋骨像被人碾碎重塑,抬抬手都发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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