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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八点,火锅店里人声鼎沸,二楼角落的餐桌旁,服务员小肖拘谨地站着,点头哈腰,连连道歉。
    用餐的是个男人,三十出头的年纪,穿衬衫戴眼镜,高高瘦瘦、文质彬彬,像附近写字楼的职员。看着挺正派一个人,言语间却透着一股市侩的精明。
    “我不是要敲竹杠,但一个店连基本的卫生都保障不了,对我们消费者来说,实在难以接受。”
    小肖是店里新人,年纪轻、阅历浅,没有应对过牛鬼蛇神。忘着桌上那根蜷曲的毛发,除了道歉就是道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可能是后厨不小心弄进去的。”
    男人推了推眼镜,面露无奈,语气故作为难:“赔偿不是我的本意,可不给你们个教训,只怕下次还会出错。”
    “若只是普通的头发,不小心掉落一根,我勉强认为情有可原。只是这根毛发......”男人话语一滞,一副难以启齿的模样,“怎么也不该出现在这里。”
    “那您有什么诉求呢?”
    男人沉吟片刻:“这样吧,你陪我去医院做个全身检查,这餐免单,再补偿一些精神损失费。”
    当日店长不在,小肖做不了主,慌忙跑到前台找易姚。他紧张得语无伦次,半天没把事情说清楚。易姚温声安抚,说不会扣他工资,他才断断续续将原委讲明。
    “是来敲竹杠的。”易姚握着笔,头也不抬地记起账来,“先晾他一会儿,你去调监控,看看怎么回事。”
    “啊?”小肖一愣。
    “啊什么?”易姚恨不得用笔敲开他的木鱼脑袋,“什么情况都没搞清楚,就急着给人赔钱啊?喜欢当冤大头?”
    小肖闭嘴,乖乖地绕进前台调监控。
    “可是他看起来很斯文,是个体面人,不像是会吃霸王餐的。”
    易姚托着腮,懒懒地笑了声,意味深长:“你多大了?还那么天真,人心隔肚皮没听说过?有些人不扒开他的心肝看看,永远都不知道里面藏着什么。”
    “以后你就明白了。”
    小肖将监控录像回倒,果然,男人从进门开始就东张西望,不动声色地探查店内监控的位置。等菜品上桌,吃到一半,趁无人注意,躲在监控死角偷偷栽赃。可惜了,百密一疏,最角落的摄像头,恰好将他的所作所为拍得一清二楚。。
    拿到监控证据,小肖茫然地看向易姚:“直接给他看监控?”
    这话把易姚逗笑了。
    “这种人就是贪小便宜贪惯了,得不到好处就是吃亏。这样,你先去赔个礼,再送一份果盘。他要是收了没说什么,这事儿就翻篇了。”
    “可明明是他栽赃陷害,为何我们还要道歉?”
    “没办法,狗皮膏药,你要把事做绝,他就粘着你不放,保不齐就在平台上给差评,暗地里投诉。先给他一个台阶,看他下不下。但他要真的不依不饶,那对不起了,我们也绝不会平白吃亏。”
    夜里十点,店里还有几桌客人,易姚无心应付,想着明天是周末,就去工具间挑了几样清洁工具。
    不多时,她左手拎着一只红色塑料桶,桶里插着扫把与畚箕,两块浸湿的抹布搭在桶沿。右手提着拖把,拖把头崭新齐整,像是刚拆封。
    就这样一路费劲地从东区火锅店走到西区深巷中。
    距离老宅子只剩几步路时,易姚瞥见不远处的身影。轮廓高大,身姿挺拔,侧脸棱角分明,衬衫衣袖挽至手肘,露出精窄小臂,肌肉线条流畅而紧实。笔挺西裤下是双锃亮的皮鞋,精英做派十足。
    是陈时序,他正在打电话。
    易姚不经意瞥了一眼,心脏突突两下,很细微,不易察觉。都说男人都是视觉动物,女人何尝不是。她索性大大方方再看一眼,欣赏而已,并不可耻,况且又不是偷看。
    视线匆匆掠过,易姚径直走向老宅。她将手中的工具搁在门口,掏钥匙、开门、开灯、关门,动作一气呵成。
    陈时序看着对门的光漫到脚边,电话里的声音模糊数秒,直到对面“喂喂”两声,将他思绪拉回到正事。
    这通电话打了半个小时。对门的人影先是出现在一楼厨房,片刻功夫转至客厅,须臾间又出现在二楼阳台,来来回回忙个不停。陈时序挂断电话,转身回屋。
    屋子没人,漆黑一片。他没开灯,凭记忆摸黑上楼,推开房间门才点亮灯。这段日子,他频繁回家,蒋丽担心他夜间开车不安全,就把床铺铺好,方便他回来直接歇息。
    陈时序是回来拿证件的,拿完证件,瞥了眼一旁干净整洁的床铺,双腿就走不动了。他走到床边,指尖抚过单薄的被褥,一些细碎记忆见缝插针无端涌现。
    好几年前的某个深夜,就在这张床上,他额头渗着细汗,捂住易姚的嘴,在她耳边低哑叮嘱:“忍着点,隔音差。”完事后,易姚狠狠瞪他,红唇撅起,“我忍着有什么用?这床一动就响。”
    类似的压箱底记忆不计其数,这几年好不容易被他按死在时间的缝隙里,偏偏一看到她就不受控地往外冒。
    纯属浪费时间。
    思忖间,手机收到一条短信,来自陌生号码,莫名眼熟。
    「时序哥,你今晚回市区吗?」
    陈时序将手机扔在床上,从衣柜里拿出居家服,转身去了浴室。洗完澡出来,又收到易姚的短信。
    「如果回去的话,方便载我一程吗?」
    末尾还贴心地署了名:易姚。
    匆匆扫了眼,陈时序的烟瘾犯了,嗓子干痒,他忍了忍,下楼烧水。这段时间烟瘾太重,为了强迫自己克制,索性就没买。实在忍不住才去便利店买一包。
    手机再次震动,陈时序眉头蹙起,低头瞟了眼发现是顾青发来的微信。
    「在家吗?我刚好路过,买了点你爱吃的甜食。」
    配图是一个小巧精致的巧克力蛋糕。
    水烧开,他倒了一杯,搁在风口晾着,慢条斯理地给顾青回微信。
    「抱歉,我不爱吃甜食。」
    发完,又补了一句。
    「也不在家。」
    顾青仿佛没看到这字里行间的疏离,依然温和解释。
    「不好意思,我记得蒋阿姨提起过你爱吃甜食,可能是记错了。」
    当初选择顾青应付蒋丽,不仅是因为她正好是当时的相亲对象,还因为她聪明通透,很多话不必摊在明面上说,避免分开时产生不必要的尴尬。再者就是她自尊心强,这样的人是受不了做男女关系中‘被抛弃’的一方,逢场作戏也不行。所以对方一旦有抵触情绪,便会故作潇洒,先一步抽身。
    最最重要的一点,也是陈时序失算的一点。
    他以为顾青对他没有感情,两个人只在应对家长上有共识。即便分开,也不需要背负道德的谴责。而他对于顾青也是如此,彼此都是各自应付外界看法和应对家长的工具人,这理应是两人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
    所以无论是聊天还是吃饭,他都保持着必要的分寸,尽可能不让对方产生动真情的错觉。
    是哪一步走错了?还是一开始就错了?
    陈时序微微叹气,闭目拧了拧英挺鼻梁,退出微信,转而点开短信。
    还是易姚发来的。
    「时序哥?」
    呵,真是不依不饶。
    其实那天易姚提出休战的提议后,陈时序用了整整一个晚上反思这段时间的所作所为,可谓相当幼稚而冲动,她说的没错,真不至于。为什么要故意找茬,为什么要冷嘲热讽,就像儿时男孩为了博取心爱女孩的关注,恶意撩拨她的头发一样可笑。
    显得他多放不下似的。
    邻居就应该有邻居的觉悟,不是吗?
    况且他早就不在乎她了。
    回过神,他用手背碰触杯壁,凉了,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给易姚回了两个字。
    「不回。」
    易姚收到短信时,已经在小板凳上坐了半天了,看到短短两个字,朝天翻了个白眼。回个短信需要想那么久吗?
    次日,艳阳高照,阳光无孔不入从四面八方穿透进来,将抱着手臂睡在空荡棕绷床上的易姚晒醒。她昨晚没回家,想着一早就要过来打扫卫生,就懒得回去。
    她伸了个懒腰,舒展筋骨,第一时间给陈时序发了短信。
    「时序哥,醒了吗?」
    不等他回,又补充了句。
    「小卖部没开门,我想问问你家有没有多余的牙膏、牙刷和毛巾。蒋姨说她不在家,所以我才来问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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