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了。
    可算得了吗?
    她站在门口,仔仔细细端详这间老宅,粉墙黛瓦,屋檐缝隙中破土而出几株绿油油的小草和青葱的树苗,微风拂面,晃晃悠悠,像在冲人点头。开心的时候像在欢迎,难过的时候就像告别。下雨时,大雨敲打黛瓦,噼里啪啦,声音欢快雀跃,雨帘簌簌落下,在屋前汇聚成小溪顺着青石板的缝隙缓缓浸入大地。
    浮萍都渴望落地生根,更何况是人。
    老宅在,至少有个家的样子。
    蒋丽几次三番劝易姚去她家住,都被易姚拒绝了,她怕房子一空,就会有人乘虚而入。万一被人鸠占鹊巢,再要将人赶走简直比登天还难。她从小对法制新闻耳濡目染,轻而易举就能想象到,这群泼皮无赖势必会找个耄耋老人丢进老宅,如此一来,就算警察来了也只能口头警告。
    直到一天晚上,有人借着酒劲用偷偷配好的钥匙打开了老宅的大门。当晚,街坊邻居被桌椅刺耳的拖移声和易姚撕心裂肺的呼救声惊醒。当大家急急忙忙赶到老宅时,只见醉酒男举着双手,一脸无辜地否认,颇有种百口莫辩的无力感。
    但易姚哭得梨花带雨,能有什么误会。
    这事后醉酒男被刑拘,几个亲戚也消停了一阵。终于意识到易姚不是好惹的主,对房子的执念渐渐演变成对讨债的迫切渴求。
    出事那几天,蒋丽不顾三七二十一,执意将易姚带回家。她把陈时序的屋子简单收拾好,铺上崭新的床单和被子,要求易姚住下。易姚没再推脱,心有余悸地住了两个晚上。
    后来的某个深夜,易姚躺在床上,闻着被褥上熟悉的气息,一股清浅而干净的香味,是陈时序身上的味道。
    于是她给他拨去了电话。
    窗外重重夜幕,寥寥星光,她像往常一样说着闲话,说近来结交的朋友,说新奇的事物,美味的佳肴,说新闻里的奇闻逸事,说电视剧的狗血桥段。谈天说地,就是不提被催债和一个个难熬的夜。
    以往陈时序听她说完便会微笑着附和几句,而今晚,电话那头的沉默格外漫长。
    “陈时序?”
    “嗯。”
    “你怎么不说话?”
    “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易姚手指微蜷,静默几秒,侧身把手机换至另一边,贴着耳朵扯起笑,语气轻快造作。
    “猜猜我现在在哪里?”
    陈时序没接她的话,转而问:“为什么不告诉我?”
    “......”
    “哦。你说那事呀。”照旧是洒脱而轻松口吻:“蒋姨不是告诉你了吗?”
    电话那头再次沉默,悄无声息。
    青石板被人一脚踩过,步子不徐不疾、不轻不重,又戛然而止。
    易姚不再逞强,鼻子发酸发胀,轻声诉说:“陈时序,我好想你。”
    有声音传来,是钥匙扭转锁芯的响动,清脆短促,不确定是来自楼下还是电话那头,紧接着是沉稳的脚步。
    电话里外,两道声音竟意外重叠。
    某种不可置信的想象一旦生根,便一发不可收拾,易姚迅速起身下床,趿拉着棉拖,走到房门前。
    心脏莫名跳动,不得章法。
    她忐忑而缓慢地转动门把手,转到一半又惊慌地缩回手。肯定是最近压力大,精神恍惚了,万一门外没人岂不是更失望?
    她惶恐不安又胡思乱想,犹豫的间隙,那道门在昏暗的夜里无声开启,陈时序推门而入,目光锁定在她身上,随后负手将门抵上,反手一锁。
    是久违的、平稳而浅淡的语气。
    “不是想我吗?干嘛站着不动?”
    刚才因酸涩发胀而迟迟未落的眼泪瞬间充盈眼眶,易姚迅速扑上去,没好气对着他的小腿又踢又踹。
    “陈时序,你怎么才回来?”
    陈时序安静地看着她发泄,既心疼又愧疚,他弯腰一把搂过她的双腿,结实的臂膀托住她的臀部,将人稳稳托起,疾步走到窗前,将她放在书桌上。
    暗沉无光的房间,仅凭屋外一盏幽暗的路灯,竟能将对方的眼神悉数解读。易姚不做他想,双手捧起陈时序的脸颊,吻了上去。
    唇齿交缠,涎丝在舌尖拉扯,丝丝不断。陈时序的手温柔地嵌入她的发丝,贴着她的头皮游至修长光滑的后颈,吻亦如此。
    渐重的气息声中,易姚勉强分辨出他低沉蛊惑的声线。
    “几岁了?”
    “十九。”
    他“嗯”了一声,想在确认,嘴唇轻轻厮磨她的耳鬓。一侧的吊带被他的手缓缓拂落,他的吻慢慢蔓延至她的唇角,两人的呼吸渐渐交缠。另一侧的吊带也随之滑落,易姚只觉浑身一凉,柔软的布料褪至腰际。
    他双手撑在桌沿,借着微光,开始欣赏起这具身体。
    这具梦寐以求的身体。
    目光一寸寸缓缓游走,小心翼翼,又满含珍视。
    易姚虽做足了准备,可被他这般直白地注视,还是羞赧地小声问道:“看什么?”
    “看看是不是跟梦里的一样。”
    耳边是她低低的笑声:“一样吗?”
    “试一下就知道了。”
    他靠近,低下头。
    易姚不及反应,闷哼出声,身体忍不住瑟缩,却被他单手箍住细腰。
    耳边是叫嚣的溪流,时而清脆悦耳,时而蛊惑低吟。
    陈时序忍住气息,眉棱浅皱,亲吻易姚耳鬓,又低低地笑了声,“叫轻点,一会儿被听见了。”
    易姚立即收敛,脸颊发烫,讪讪瞪着他,用嘴堵住他话。
    他再次从吻中抽离出来,注视她的眼睛。
    “易姚,给我。”
    他在索取,不是征询,是指示。易姚很轻地点了下头,“好。”
    人在动情时的记忆和理智急转直下,易姚忘了自己是怎么被陈时序抱上床的。只记得两个滚烫的灵魂如同两块燃烧的碳火,彼此相依只会散发无尽燥热和难以平息的渴望。
    整张床都在晃动,‘咯吱’作响。
    易姚忘情地睁开眼缝,头顶的纱幔轻盈晃动,像初冬的晨雾,低低地覆在水面。
    陈时序鼻息粗重,低下头凝望她眼底水波,“什么时候穿给我看?”
    易姚咬着牙回答他的问题:“什么?”
    “你在花溪街卖的那些衣服。”
    易姚一时兴起反问他:“哪件?”
    “都行。”
    “什么叫都行,嗯...你好像一点也不挑。”
    陈时序忍俊不禁,亲了亲她的耳廓,转而沉默,额头细密的汗水随之滚落,黑沉的目光压下来,“其实很多时候,你就算什么都不做,光站在那里,我就受不了了。”
    易姚怀疑他身体里是否还藏着个危险人格,每每说这种骚话都能脸不红心不跳,口吻寻常到像问今天吃什么,喝什么。
    她不甘示弱,双手勾着他的脖子,仰头在他耳边低语。
    爱情好像从始至终都是汗津津、黏糊糊的。
    正如现在。
    温存时刻,陈时序心疼地摸摸她的脸,小声问:“这几天是不是吓到了?”
    易姚挪进他怀里,蹭了蹭他的胸膛,没说话。
    那晚,易姚累得睁不开眼,后半夜的记忆模糊不清,只隐约记得陈时序问她到底欠了多少钱。得知是二十万也没太大表示。
    他一个大学生,能有什么表示。
    日出前,易姚突然惊醒,忍着酸痛着急忙慌地把垃圾桶里的避孕套打包收拾塞进陈时序衣服口袋,勒令他起床离开房间。陈时序被她一惊一乍的表现弄得无奈发笑,“至于吗?”
    “当然。”易姚把他的衣服扔到床上,“再不起来就被发现了。”
    陈时序将人一把扯进怀里,被子一盖,重新合上眼。
    “再睡会儿,放心,小姨醒得晚。”
    经历这毫无节制的一晚,易姚确实没力气跟他犟,莫名其妙又心安理得地睡了过去,再次醒来,已经到了吃午饭的时间。睡在人家家里,怎么能一点自觉都没有?她火烧火燎地起床,穿衣洗漱,奔下楼时放缓脚步,深呼吸,嘴角弧度微微上翘才不徐不疾往下走。
    蒋丽正端着菜从厨房出来。
    “醒了?”
    “嗯。”视线掠过沙发,陈时序坐姿疏散,留意到她的目光后,礼貌而生分地抿起唇角,颇有一副好久不见客套姿态。
    演得真像那么回事!
    论演技,易姚自然不遑多让,故作惊讶地看着陈时序,声音甜腻、拖腔拉调:“时序哥哥回来了?”
    蒋丽把菜端上桌,又转身进了厨房,声音陆陆续续传来。
    “嗯,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一早上就坐在电视机前了。你们好久没见面了吧,我把最后一个菜做了,你俩好好聊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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