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也都只是推测,说不定你妈妈,真的就只是离家出走。”
    “我也做过这样的假设,毕竟一直没有找到她的尸体,但是,如果她只是离开,怎么会忍心这么多年,对我不闻不问?我觉得,这种假设立不住。”
    “如果,这个茶台,真的是重要的器物,那为何,当年你父亲刚刚过世,你二叔就急着将它卖了?”
    苏蔓的目光转向周斌,带着审视:“这就要问问周老板了,当年,我二叔是通过你,把茶台卖到国外去的。”
    周斌突然被点名,又在陆临舟沉默的注视和苏蔓的凝视下,额角沁出汗。
    他搓了搓手,喉结滚动:“是……是有这么回事。当年,苏鸿业先生,就是您二叔,他确实联系了我。他说手里有张老榆木茶台,着急出手,而且,已经……已经找好了买主。”
    他努力回忆,不放过任何细节,急于澄清:“真的!他说只要我帮忙牵个线,走个过场,再将东西转运到国外,做个中间人,我就能拿到一笔佣金。至于对方是谁……他没细说,我也没多问。干我们这行,有时候,知道的少点反而好。”
    风卷起地上焦黑的灰烬,打着旋,像黑色的雪。
    苏蔓夹着烟的手指停滞在半空,烟灰簌簌落下。
    “也就是说,你也不知道,最后是谁,通过你的手,买走了这张茶台?”
    周斌用力点头:“不知道,真不知道!苏总,小陆总,我拿我这点信誉担保,我当时就觉得是桩普通买卖,苏二爷他急用钱,我又能赚点跑腿费……” 他觑着苏蔓越来越沉的脸色,声音低下去,“那买家,挺神秘的,没露面,所有交接、付款,都是通过代理人和指定账户完成。我也就……签了几个字。”
    希望,像被冷水浇熄的火苗,嗤一声,只剩呛人的青烟。
    苏蔓扯扯嘴角,她以为找到了线头,结果线头还是攥在别人手里。
    看来,要想找到突破口,还需要从二叔和三叔那下手。
    但是,这么多年过去,还能找到证据吗?还有,妈妈,她到底是真的只是离开了苏家,去到一个任何人找不到的地方,还是......
    无力感排山倒海般涌来,伤口又在隐隐作痛。
    她按住伤口部位,低低呻吟了一声。
    陆临舟始终沉默地听着,目光在周斌脸上停留片刻:“至少确认了一点,茶台的转手,是苏鸿业刻意安排的,并且有意隐瞒了买家的身份。”
    他看向那堆余烬,眸光锋利,“即便再刻意隐瞒,但买卖的记录,经手的人,资金的流向,这些痕迹,只要存在过,就未必抹得干净,”他又转向周斌,眼神带着压迫感,“周老板,当年经手的文件,买家代理人的联系方式,付款的银行信息,哪怕是一点模糊的印象,现在都需要你仔细再想想。任何细节,都可能有用。”
    周斌苦着脸,连连点头:“我明白,我明白!小陆总,我回去就翻箱倒柜地找,当年那些旧文件,说不定还留着一些底子……我尽力,一定尽力!”
    线索在这里断了,但又仿佛指向了更深的黑暗。
    苏蔓伸手搭上陆临舟的肩膀,喘息渐重:“陆临舟,我好疼。”
    “我们回去。”
    “嗯。”苏蔓又哼出一声,就着他的力气起身。
    陆临舟揽着她走向车子,为她拉开车门,手掌护在车顶。
    车子驶离采石场,将那堆焦黑的残骸、斑驳的岩壁和呜咽的风声抛在身后。
    车窗外的景物飞速倒退,城市的天际线逐渐清晰。
    苏蔓靠在座椅里,闭上眼。
    *
    海丽,西郊,极富盛名的聚宝斋,苏鸿仁的产业。
    园子深藏在百年乔木之后,白墙黛瓦,曲径通幽。
    静室内,陆承渊坐在一把清代紫檀木椅上,他面前的黄花梨小几上,一盏清茶早没了热气。
    他在等苏鸿仁。
    时间分秒流逝,早已过了约定的时间。
    陆承渊的脸上却没有太多意外,只是眼神愈发沉冷。
    他知道苏鸿仁怯了,躲了。
    就在他耐心告罄,准备抬手示意门外司机时,里间的雕花木门被一只手推开。
    出来的却不是苏鸿仁。
    苏青穿着一身珍珠白色的素缎旗袍,头发一丝不苟地绾在脑后,与她平日里的装扮大相径庭。
    她走到陆承渊对面,伸手将陆承渊面前凉透的茶泼进旁边的水盂。接着又取过新茶,执壶、注水,袅袅蒸汽在她冷白的指尖氤氲开。
    “陆叔叔,”她开口,将重新沏好的茶盏推至他面前,“家父临时有急事,不得不亲自出门处理,嘱咐我务必向您致意。并表示,您今日前来要谈的任何事,由我代为转达,也是一样的。”
    “你叫我什么?”陆承渊眉心拧起一道深刻的褶皱。
    苏青眼帘微垂,避开对面过于直接的视线:“您是我父亲的故交,是长辈,按礼数,我该叫您一声叔叔。”她盖上茶碗,坐进他对面的沙发里。
    陆承渊的目光没有离开她的脸,眼底闪过疑虑,随即被更深的冷意覆盖。
    他哼笑一声:“急事?是急着去想,如何把那滩烂事的尾巴收拾干净,还是急着去琢磨,下一盆脏水该泼到谁头上?”
    苏青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收紧,抬起眼,终于直视他:“陆叔叔,您这话,我听不懂。”
    “听不懂?”陆承渊身体前倾,带来更强的压迫感,“苏鸿仁走之前,就没跟你交待几句实在话?比如,为什么要动陆临舟,又为什么想把火引到霏晨身上?”
    苏青执杯的手顿住,父亲临走前确实语焉不详,只让她看好聚宝斋,稳住场面,对陆承渊……以礼相待,搪塞过去。
    此刻被陆承渊如此逼问,她心下一沉,却不肯露怯。
    “陆叔叔是长辈,您说的话我不便顶撞,”她放下茶盏,“但空口无凭的指控,我们,不认。”
    “我如果有证据,今天就不会坐在这里跟你浪费口舌。苏青,听我一句,这不是你该掺和的事。现在,立刻离开这里,回你的学校去,离这些龌龊事远点。”
    “陆叔叔……”
    陆承渊突然伸手,抓起面前那只刚斟满热茶的青瓷盖碗,看也未看,直接掼了出去!
    “啪!”
    一声突兀的碎裂炸响,打断了她的声音。
    茶碗砸在青砖地上,瞬间粉身碎骨
    从见面起,她就一声声“陆叔叔”,叫得规矩又生分。
    叔叔?以前让她叫她偏偏不肯。
    此刻愿意叫了,但听在耳中,却像一根根细刺,扎得他心头无名火起。
    守在外间的保镖闻声立刻推门鱼贯而入,面色紧张地环视室内,看到碎裂的茶盏和安然对峙的两人,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陆承渊却恍若未觉,他低头看看掌心被热气烫出的红痕。
    “告诉苏鸿仁,躲,没有用。逃,更逃不掉。而且,现在想找他算账的……”,他慢慢收回手,用另一只手抚掌心的红痕,“不止我一个。”
    说完,他径直起身,迈步朝门外走去。
    苏青僵坐在原位,鲜艳的唇色似乎也黯淡了几分。
    她看着陆承渊挺括的背影消失在雕花门后,听着他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直到彻底被庭院里的寂静吞没。
    手机的震动声突兀地响起,她吓了一跳,低头去看,屏幕上显示苏蔓的名字。
    第62章 分道扬镳
    ◎你的命,你自己看着办吧◎
    接下来的几天,陆临舟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病房。
    苏蔓的康复,事无巨细,全落进他眼里,经过他的手。
    点滴的速度他要亲自调,快了怕刺激血管,慢了又嫌药效不足;护士送来的餐食,他要掀开盖子审视一番,仿佛清淡粥水里藏着什么见不得光的阴谋。
    苏蔓只是稍微侧身,想看一眼窗外流动的云,他的目光便立刻追过来,温沉的声音响起:“别乱动,小心扯到伤口。”将她那点微小的念头按回原处。
    他甚至留意她的每一通电话。
    周斌打来汇报调查的进展,陆临舟虽不至于抢电话,却总在一旁静听,偶尔插入一两句指示。
    安娜拨来视频,话还没说几句,便被他以“病人需要休息”、“医生说了少费神”等理由,三言两语代为打发,指尖一划,屏幕便暗了下去。
    病房成了囚笼,而他,是唯一的看守。
    起初,苏蔓还劝自己,这是关心则乱,是劫后余生心有余悸的过度反应。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这种无孔不入的照料,这种将她每一个微小意愿都提前预判并掐灭的“周全”,渐渐勒得她有点喘不过气。
    这种束缚,甚至比废弃船厂里的境况更令她感到窒息。
    一个沉闷的中午,陆临舟将餐盘放在她面前的移动桌上,顺手抽走她正看着的手机。
    “吃饭不要看手机。”他将手机搁在远处柜子上,转而拿起水果刀和一个洗干净的蜜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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