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蔓被她推得踉跄了一下,后退半步才站稳脚跟。
    她抬起眼,冷冷看着她,“二婶,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来问问,我妈妈,她到底在哪?”
    闻言,二婶的脸上一僵,眼睛里是藏不住的恐惧和惊骇,但随即被更汹涌的泼辣和愤怒所覆盖。
    “我们怎么知道?!”她拔高了嗓门,声音因为激动而显得尖锐刺耳,“死了多少年了,你现在翻出来想干什么?!啊?!你是见不得你二叔好,见不得苏家安稳,非要往我们头上扣屎盆子是不是?!”
    苏蔓突然上前一步,一把抓住她试图再推搡的手,“二婶,”苏蔓盯着她不敢与自己对视的眼睛,“我刚才,只问了我妈妈在哪里,我什么时候说过,她死了?”
    二婶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她张了张嘴,脸上血色褪尽,只剩下被猝然戳穿的惊惶和苍白。
    “我……我……”她我了半天,找不到任何说辞,只能依靠惯性,用更歇斯底里的撒泼来掩盖心虚,“你胡搅蛮缠!你就是想气死我们!我告诉你苏蔓,鸿业今天要是被你气得有个三长两短,我……我跟你没完!滚!你立刻给我滚!不然我叫保安了!我叫人了!”
    她一边尖声叫骂,一边用力想甩脱苏蔓的手,另一只手胡乱地挥舞着,指甲蹭着苏蔓的脸颊扫过去。
    苏蔓走出住院大楼的时候,脸颊还在火辣地疼,外头的天色比她进来时更加阴沉晦暗。
    医院旁边有个不大的街心公园,树木在这样沉闷的天气里也显得蔫头耷脑,几张长椅空荡荡地摆着。
    苏蔓想静一静,于是朝着公园的方向走过去,拣了张角落里的长椅坐下。
    公园里几乎没有人,只有远处一个穿着橙色马甲的清洁工,拿着长柄扫帚,慢吞吞地扫着石径上的落叶。
    直到一阵孩童稚嫩的声音,由远及近,她才惊觉自己坐了很久。
    一个约莫四五岁的小男孩,穿着可爱的牛仔背带裤,脸蛋红扑扑的,双手捧着一个铁皮饼干盒,慢慢走过来。
    他后面跟着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衣着普通,面容温和,手里拿着一把儿童玩沙用的小塑料铲子。
    两人站在一棵树前,男人蹲下,开始用塑料铲子挖坑。
    “爸爸,为什么不能把小灰埋在家里?我想每天都能看到它睡着的地方。”小男孩好奇地问。
    男人停下手里的动作,声音轻柔:“因为家里有米糕呀,它不懂什么是安歇。它会因为好奇,把泥土刨开,那样,小灰就得不到安宁了。埋在这里,有大树守着,小灰就不会害怕了。”
    埋得深一点……不然会被小狗挖出来……
    家里有狗,它会因为好奇把泥土刨开……那样,就得不到安宁了……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锤子,敲打在她此刻异常敏感紧绷的神经上。
    她的目光定在被小男孩小心翼翼放入土坑的饼干盒上,又移到男人仔细覆土,用手掌拍实,最后捡来几片枯黄落叶仔细铺盖遮掩的动作上。
    一个荒谬绝伦又带着血腥气的念头,猝不及防地撞入她的脑海,让她瞬间如坠冰窟,血液倒流。
    记忆的碎片猛地炸开,混乱地拼凑……
    母亲去世后不久,她养了多年性情温和的拉布拉多犬史迪奇,突然就被用一根粗重的铁链,牢牢栓在了前院固定的地方,再也不被允许像往常一样,自由地在后院玩。
    父亲当时解释说,是怕它弄坏母亲留下的花草。
    而负责照顾苗圃的,换成了一个沉默寡言,几乎不与任何人交流的专业园艺师,除了他,家里其他人都不允许常去那边。
    史迪奇被毒死的前几天……它因为在家待得实在无聊,趁着佣人一时疏忽,自己挣脱了颈圈,“越狱”跑去了后院,在苗圃的泥土里兴奋地刨了一阵……
    然后,没过几天,它就口吐白沫,痛苦地倒在了自己的狗窝旁。
    兽医说是误食了混在食物里的老鼠药,事情最后以园艺师不慎将灭鼠药放错了地方,引咎辞职而告终。
    她从未将这两件事联系起来过,从未。
    可此刻,公园里这对平凡父子的对话,照亮了某些一直被忽略的细节。
    如果……如果当年,他们也是这样处理的呢?
    埋得深一点,再深一点。
    深到时间遗忘,深到连最灵敏的狗鼻子都嗅不到异常,深到所有知情人都守口如瓶,或者,根本不再有知情人。
    所以,才需要把可能循着气味挖掘真相的狗牢牢拴住,甚至……让它意外消失。
    所以,才需要专人看守那片土地,杜绝任何意外的打扰。
    所以,在父亲突然去世后,二叔才会不惜背上坏人的标签,也要将她赶出望澜湾七号!
    风骤然变得刺骨,穿过公园,卷起地上零落的枯叶,打着凄凉的旋儿,有几片正好落在那对父子刚刚精心伪装好的小小土地上,很快又被吹走,了无痕迹。
    苏蔓独自坐在长椅上,一动不动,突然感到一阵剧烈的恶心翻涌上来,伴随着灭顶的寒意和恐惧。
    她伸手,从手包里掏出手机,甚至有些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按了好几次,才解开锁屏。
    电话那边很快传来陆临舟的声音:“喂?”
    “……”
    “苏蔓?”陆临舟的声音顿了顿,语气里的那点慵懒迅速褪去,变得警觉,“怎么了?你在哪?”
    苏蔓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终于找回一丝冷静:“陆临舟,接我回七号别墅!”
    第82章 骸骨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哀嚎,终于冲破苏蔓紧咬的牙关◎
    雨点开始落下来的时候,苏蔓还握着手机,保持着僵硬的姿势,坐在长椅上。
    雨滴落在她的额头、脸颊、手背,她却浑然不觉,脑海里反复回响着那对父子的对话。
    一辆黑色的宾利停在公园外围湿漉漉的路面,车门打开,陆临舟撑着一把黑色的大伞下了车,目光扫过空旷的公园,立刻就找到角落里,被雨丝逐渐笼罩的蓝色身影。
    他快步走过去,伞面倾斜向她。
    苏蔓抬起头,看着他。脸上没有泪,也没有什么过于激动的表情,只是眼神空茫得厉害,像被抽走了所有的光,只剩下深不见底的黑,和极力压抑濒临破碎的惊悸。
    陆临舟拧眉,但并没有多问,伸出一只手去拉她的手腕:“上车。”
    苏蔓机械地被他拉起来,她的指尖冰凉,甚至还在细微地颤抖。
    陆临舟握紧她的手,另一只手撑着伞,将她半护在怀里,走向车子。
    车里开着暖气,隔绝了外面渐起的风雨声,苏蔓坐在副驾,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额角,眼睛直直地望着前方被雨刮器不断刮开又迅速模糊的挡风玻璃,一言不发。
    陆临舟发动车子,瞥了她一眼。她身上的礼服已经被雨水打湿,深了一片。
    他从没有见过这样的苏蔓,在任何场合都冷静自持,甚至带着攻击性的苏蔓,此刻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击穿了,只留下一个脆弱而空洞的壳。
    他也没说话,启动引擎,车子平稳地驶离医院区域,直接开向渡口。
    雨势在他们到达渡口时骤然变大,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车顶和车窗上,密集得像是无数小石子在敲打,天地间一片白茫茫的雨幕,视线变得极其模糊。
    车窗上凝结起一层薄薄的水雾,窗外飞速倒退的景物都扭曲变形。
    苏蔓依旧沉默着,放在膝上的手,越攥越紧。
    自从苏蔓想起儿时的经历,已经有将近半年的时间没再踏足过七号别墅。
    汽车从摆渡船下来,直奔望澜湾别墅区,驶进七号别墅的时候,暴雨如注。
    精心打理的花园显得格外荒芜阴森,茂盛的植物在狂风骤雨中疯狂摇摆。
    车还没完全停稳,苏蔓突然就解开安全带,猛地推开车门,一头扎进了倾盆大雨里。
    “苏蔓!”陆临舟低喝一声,立刻抓起伞跟了下去。
    雨水瞬间将苏蔓浇得透湿,礼服的衣料紧紧贴在身上,鱼尾的设计限制了她的步幅,她干脆俯身,撕下一大片衣料,顺手丢掉。
    她不顾身后陆临舟的喊声和撑过来的伞,目标明确地朝着别墅后院冲去。
    苗圃因无人打理,如今只剩下一片疯长的杂草和几株营养不良的月季。而在苗圃的中央,被保护起来的老栗子树依然屹立,枯败的枝桠无力地冲向天际,在暴雨中显得沉默而阴郁。
    老栗子树周围被园林部门设置的齐腰高的金属围栏仔细地保护了起来,旁边还立着一块牌子,写着“古树名木,重点保护”。
    苏蔓看也没看那围栏,直接手脚并用地爬了过去,金属栏杆上的雨水让她滑了一下,膝盖磕在水泥基座上,她闷哼一声,却毫不停顿,越过围栏,扑到老栗子树粗大的树干旁。
    就是这里……一定是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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