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没甚么。”
    “李婳!”
    宁氏怒不可遏道:“若不如实道来,今后你就不用出门了。”
    李婳耷拉下肩膀,乖乖应道:“戚云福的师父是苏神武,箭术就是跟他学的。”
    宁氏闻言整个人都在发抖,连连后退几步,抬手巴掌就要落到李婳脸上,可中途却停住了,握成拳紧紧扯着绣帕。
    她语气中带着滔天的恨:“你的兄长就是被苏神武杀死的!当初若不是先帝,他早就该给你兄长偿命,你到底知不知道正是他那出神入化的一箭害死了你兄长!”
    “我们东堰伯府与威南将军府有着不共戴天的世仇,既然福安郡主是苏神武的徒弟,那她将来必定会偏帮威南将军府,你往后不必再与她来往。”
    宁氏至今无法接受长子被害,而凶手却逍遥法外这个事实,心中恨透了威南将军府,绝无可能为了交好冠令王府而将长子的仇忘却。
    李婳见母亲神色偏激,心中也憋着一股气,硬着头皮道:“母亲难道真的认为,兄长是无辜的吗?”
    “他是我的孩子,在我这里他永远都没有错。”,宁氏深深呼吸:“婳姐儿,你们是血亲,不管他曾经做了什么,你只需要记住,他是被苏神武杀害的就够了。”
    李婳坚定摇头,“我的先生不是这样教我的,大魏的子民要先遵礼法,再谈人伦,一直以来我都体谅着母亲丧子之痛,听你的话与貌春姐姐不再往来,憎恨着和苏家有关的一切。”
    “但是……但是我这次不想听您的话了,母亲一直说杀人偿命,可兄长当年明明也杀了人,他——”
    宁氏:“住口!”
    宁氏向来舍不得对女儿说重话,可如今却不顾身份发怒,仅仅是因为一句“杀人偿命。”
    李婳委屈至极,顷刻间眼泪滚落面庞,紧咬着牙关转身跑了出去。
    宁氏踉跄着撑在屏风首,冷静后沉声吩咐屋内的丫鬟:“还不快去把小姐追回来。”
    丫鬟领命追了出去。
    李婳在街上漫无目的走了片刻,被冻得直打哆嗦,出来时气急上头,她连披风都未曾带出来,打了一个喷嚏后,径直转了方向往冠令王府去。
    一到王府,便惨兮兮地哭。
    管事妈妈将她带去了主院,再暗中禀人去东堰伯府传消息。
    戚云福让丫鬟找了身自己的衣裳给她换上,汤婆子也教她抱着,两人一起团在卧榻里取暖。
    “你怎么了婳姐儿?”
    “我娘不让我跟你玩了。”,李婳边说边哭,一句话断断续续的。
    戚云福讶然:“为甚么呀?我都不计较你从前喊我土包子了。”
    “因为你师父是苏神武,当年杀死我兄长的凶手。”,李婳话里带着浓重的鼻音,嘟哝道:“但其实我知道,兄长死得并不冤,当年我也记事了,有些记忆想忘都忘不了,兄长带着一身血回来时,还让我撞了个正着。”
    “这事儿我都没和旁人讲过。”
    戚云福慢慢坐了起来,好奇道:“婳姐儿,当年的事你可以仔细与我讲讲吗?”
    李婳抿唇道:“当年一男子状告我兄长侵占他家中良田,并将他全家灭口,京兆府尹因为不敢得罪东堰伯府便将他轰了出去,那男子最后不知怎么找到了苏神武。”
    “苏神武当时十六七岁,年少轻狂,当即便要逮捕我兄长,抓他去京兆府审问,争执间兄长逃跑,被苏神武一箭误杀了,之后那名要状告我兄长的男子,不知为何突然将此前状告之事全都否认了。”
    “可是我记得很清楚,那天夜里我贪玩偷跑出去,是真的撞见了他带着一身血回来的,他的护卫们还抬着几个很大的漆木箱子。”
    戚云福心里隐约有猜测,没准就是那东堰伯为了给儿子报仇,用手段威逼利诱了那男子,让他不敢再状告,甚至推翻了先前的证词。
    “婳姐儿,你还记得那名男子是谁吗?”
    李婳皱眉,有些犹豫不决,不知该不该和戚云福讲这些。
    半响才小声道:“那名男子叫马义。”
    戚云福点点头,暗中记下。
    看来她得好好查一下这个马义,若当年真有隐情,从他入手是最容易的。
    第48章 十六岁 “不是皇帝穷,是朝廷穷。”
    李婳同宁氏闹性子, 不肯回家,硬是和戚云福蹭了床同睡,翌日早膳时宁氏亲自上门来逮人,她才别别扭扭地跟着上了轿子。
    宁氏对戚云福恭敬依旧, 态度却不似从前和煦, 想必是知晓她师父后, 心里有了结。
    戚云福让宝剑去查一查马义, 看京兆府是否还留着当初的案卷。
    新年新光景,孩童环髻系红, 穿着喜庆的大红衣裳在街上提着柿子小灯笼跑顽, 街集回荡着欢声笑语。
    戚云福也围了披风出来,冰天雪地的买了大把冰糖葫芦,嚼着酸甜的山楂到处溜达,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宽阔庄严的地段。
    她昂头一瞧,好家伙被她溜达到国子监来了。
    京城私家书院不少, 生员以富家子弟居多, 但国子监却是只招收公侯和官员子弟,这官员还分了品阶, 四品往下一般没机会。
    若学问实在做得好也能进去读书,只是国子监里拉帮结派风气严重, 前三品大员的子弟团社讲学,互通资源,公侯子弟拿下巴看人, 压根不屑于同小官之子打交道。
    家世低微的小官子弟, 若心智不够坚韧,进去了也得遭受排挤,学不到甚么真本事, 国子监与其说是朝廷办的学监,不如称之为京官子弟的交际场,用来扩展人脉关系的。
    年初国子监尚未开学,门庭清冷着,只有一须白老翁在给石碑描金,他穿着素净,可料子却是官绸,头上还有一顶冬制的文人帽。
    戚云福好奇地走了过去,瞧了片刻,发现这老翁在描国子监建学史名人的名单呢,排外第三位的居明晦,她在脑袋里扒拉片刻,才想起这是居村长正经的名字。
    “这石碑都旧了,作甚不换新的石碑再描金粉?”,戚云福皱着眉头:“你这样和屎里插/花有何区别?”
    须白老翁乍一听这粗俗的比喻,描金的笔顿住,神色不虞地扭过头来,炯炯有神的眼睛盯着面前口出狂言的小姑娘。
    须臾瞳孔微微一震,认出了人。
    册封礼上百官朝贺,他作为国子监祭酒,位置靠前,对这位身份尊贵的新郡主还算有几分印象。
    王祯懒得行礼,装作自己老花眼没认出来人,继续转回去描金,慢悠悠说道:“国子监在户部的预算也是有限的,平时食堂加个菜还要和学子们拉赞助呢。我这金粉一描,新字旧碑形成强烈对比,等开学了人人都和你一样看出石碑旧了,配不上这描金字体,到时候自然有人给老夫换新石碑。”
    戚云福听他讲得头头是道,心想这老头可真贼啊。
    “你不卖字帖吗?我看你这老头也是个大官,字儿应该写得不错,可以赚点。”
    文官面相极易辨认,主要是气质文雅,和粗人不同。
    王祯:“卖字帖能挣几个银子?”
    戚云福脱口而出:“我先生一张字帖能卖千金。”
    这胡咧咧的话王祯能信才有鬼,他笑呵呵地问:“你先生是江南文豪?”
    戚云福摇头。
    他再问:“那是隐世大儒?或者当朝首辅?”
    戚云福还是摇头,居爷爷都辞官了,首辅只能算是前职,如今是南山村小课堂的启蒙先生。
    王祯戳破她大话:“既然都不是,那他的字帖凭什么能卖千金?你可知老夫是谁?老夫的字尚不敢说值千金。”,
    他作为国子监祭酒,有为人师长的形象和文人包袱在,从不会以才学给自己谋利,因而在京中他的字帖也算一字难求。
    戚云福拿糖葫芦棍子点了点石碑上‘居明晦’三字,没心没肺道:“喏,他就是我先生。”
    虽然没学到甚么本事,但起码有个名头在,能唬唬人,要真校考起来,还有姚闻墨和牛蛋顶上呢,不怕堕了居爷爷的名声。
    王祯:“……”
    若是居明晦,那确实值。
    不过为甚么她的先生是居明晦?居老何时开始收弟子了?
    现在还收不收大龄弟子?
    王祯晚了居明晦十多年入仕,可以说自科考起,就一路看着他步步高升,最终官拜首辅,而他只能默默仰望着那一道追不上的光辉。
    等他终于熬出头,在官场上有了一席之地,想凑上去和偶像建立一段知己情时,居明晦就被罢了官,携着一家老小离开了京都。
    王祯悔恨不已,早知道当初厚着脸皮混一个记名弟子的名分了。
    他搓搓手:“我怎么知道你话里真假,除非将你先生的字帖拿出来,教我辨认一二。”
    戚云福瞅着他,明亮通透的蔚蓝瞳孔似一汪清泉,将王祯看了个透底,王祯尴尬地咳嗽一声,面不改色地为自己找补:“其实老夫也不是很想看,随口一言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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