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她问了一嘴威南将军。
    威南将军斜视她:“谁说没旨意了,陛下早传了口谕来,让你在上丘玩开心了,回京后记得进宫领罚。”
    戚云福:?
    她干巴巴地笑了下:“那您怎么不早告诉我?”
    威南将军振振有词道:“早告诉晚告诉都是一个结果,你晚几天得知,还能多开心几天。”
    “……”
    戚云福臭脸走了。
    得知回京要进宫领罚,戚云福切切实实感受到了脑袋上随时悬着一把剑的紧迫感,连居韧约她去逛上丘街集都拒了,闷头趴在帐子里独自忧伤。
    直至有人通传,吴钩霜到上丘了。
    戚云福连忙掀开帐帘往军营外去迎接,见吴钩霜独身一人,风尘仆仆地赶过来,她既惊喜又不解。
    明明只是托信吆他帮忙查一下付独,怎么自己还亲自过来了。
    “三叔!”
    吴钩霜揉揉她脑袋,与她一起并肩往主帐走:“这些时日怎么样?在上丘这边没受欺负吧。”
    戚云福乖乖应道:“谁敢欺负我呀。”
    “三叔你怎么自己过来了。”
    “进去说。”,吴钩霜来得意外,威南将军与粟知府这会在府衙呢,主帐里空无一人,连茶壶都是空的。
    居韧让伙房兵沏茶进主帐,自己跑去府衙传信。
    等威南将军与粟知府急急忙忙赶过来时,吴钩霜已经与戚云福闲聊上家常话了。
    “苏将军,粟大人,吴某贸然前来,打扰了。”
    “吴将军客气。”
    互相见过礼,几人落座。
    吴钩霜斟酌着词句,说到这次前来上丘的目的:“付独从前与我都是元帅的亲信,在十多年前胡杨城战役中他私自调走援兵,导致胡杨城险些失守,最后因违抗军令被逐出虎师,至此销声匿迹,没想到他如今竟在上丘当起土匪头子了。”
    当年的胡杨城战役威南将军亦有所耳闻,戚毅风那时有意压下此事,所以流到朝中的消息是元帅副尉违抗军令,并未透露出姓名,没有到竟是付独。
    戚云福问:“他为什么私自调走援兵?”
    吴钩霜面色复杂:“当时元帅在追击敌军时被前后夹击,只能退守乌沙城,他就把胡杨城的兵调去乌沙救元帅了。”
    这样的真相,是所有人都未曾料到的。
    威南将军感慨道:“我记得当时胡杨城虽损失惨重,但也保住了。”
    吴钩霜谈起这些往事,仍旧历历在目。
    其实谁都没错,所有留下死守胡杨城的将士是自愿的,跟着付独违抗军令去救他们大元帅的将士也是自愿的,虽然最后伤亡惨重,但已是最好的结果。
    城守住了,大元帅也救下来了。
    但那一战死了太多将士,那些都是大魏的好儿郎。
    付独违抗军令,致军中伤亡惨重,戚毅风一贯铁面无私,加之朝廷也在看着,将付独逐出虎师,已是他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
    “付独是个倔骨头,宁可以死谢罪,也不肯离开虎师,最后是元帅下了狠话,亲自将他赶出去的。我这次来上丘,就是为了见他一面,其余的容后再议。”
    居韧怅然:“难怪他认出我的刀法后就束手就擒了。”
    粟知府与付独打过几次交道,说实在挺敬佩他的为人,哪怕当土匪了都坚守底线,实在罪不至死,可坏就坏在,他杀了重阳侯府主母王氏。
    他有意放过付独,重阳侯府却不会善罢甘休。
    粟知府想到此处,不由自主看了眼吴钩霜,既然有这一遭往事在,就不知冠令王府会不会和未来亲家对上,插手此事了。
    吴钩霜道明来意后,起身与威南将军告辞。
    威南将军起身相送。
    因为吴钩霜要去见付独,粟知府只好随行其左右,再次返回府衙。
    吴钩霜没让人跟着,自己带两壶酒就进了大牢中,来到关押付独的地方,开了锁走进去,坐下吃酒,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浑然与在自己府上那般自在。
    付独拎过另外一壶酒,与他碰了碰。
    吴钩霜率先开口:“不惊讶我会来?”
    付独被烈酒烧到了心窝子里,畅快道:“老子都现身了你还不来,那几年的兄弟可真是白当了。”
    吴钩霜嗤笑道:“怎么想到干这勾当了?”
    付独叹气:“无聊啊。”
    他扒拉着吴钩霜胳膊,仰头吃酒时眼眶猩红:“十几年过去了,元帅怎么着也该消气了,死之前让兄弟见元帅一面呗。”
    吴钩霜顿住,许久才道:“当年元帅就说过,此生不会再见你,让你好自为之。”
    付独咬牙切齿:“我跟随元帅出生入死,向来无愧于心,如果再来一次,当年还是会选择私自调兵,我相信他们也还是会跟着我走。”
    “只是不会再苟且偷生,我应该给那些因我而死的将士们一个交代。”
    吴钩霜看着他鬓边华发,又抚过自己沧桑的面容,常年打仗的人寿数都不高,将近四十的年纪又不爱打扮收拾,军营生活粗糙得很,用句不吉利的话就是半截身子都入土了,再琢磨这些事实在没意思。
    他淡声道:“你有什么话我帮你带给元帅。”
    “没话。”
    付独哼笑,转了话题,“元帅娶了哪家姐儿啊?都没听说过,闺女就这么大了。”
    吴钩霜言简意赅:“捡的。”
    付独:“我就说他生不出这么可爱的闺女,不过这闺女捡得真不错,遇事一点儿都不畏缩,杀起人来那股狠劲真像元帅年轻的时候。”
    聊到戚云福,吴钩霜眼里带了丝笑意,他拍拍付独的肩膀,说道:“她小名蜻蜓,从小打架就厉害得紧。对了阿客早些年成亲了,但孩子要得晚,是年初出生的,叫小喜鹊,有机会带来给你瞧瞧。”
    “行啊,那我可就等着了。”
    付独仰头闷完了一整壶酒,抱着空酒壶往草席那一躺,开始赶人:“叙旧也叙完了,你赶紧走吧,别耽误我睡觉。”
    吴钩霜沉沉应了一声,离开前背对着他说道:“我会请元帅出面向陛下求情的,你其他罪名都可以认,就是杀重阳侯府王氏这件事别认。”
    “当年元帅为我的事向先帝求过一次了,这次不必再重蹈覆辙。”
    吴钩霜瞳孔骤然收紧,僵着背大步离开牢房。
    付独啧了一声,翻身坐起,若有所思地看着手中的酒壶。
    …
    当晚,付独自戕于牢房内,留血书揽下所有罪名,为疯瘴岭其余兄弟求个从轻发落的机会。
    …
    吴钩霜望着熊熊燃烧的大火,目光平静从容,眼眸深处却藏着沉重的忧伤,或许是早就预料到的结局,所以听到付独在牢房内自戕的消息时,他并不惊讶。
    大火燃尽了一切。
    吴钩霜将地上混着泥土的灰捧进瓦罐中,垂首轻喃:“兄弟,你此生已了,我带你去见元帅也不算违抗命令了。”
    戚云福放了一颗最大的鲜沙果进瓦罐里,说要请付独吃,她开口问道:“三叔你要带着付独叔叔回南山村吗?”
    吴钩霜:“嗯,不过得先回京让陛下批假,正好我也在京城里待腻了,回去看看大哥他们。”
    戚云福托着脸颊,很是不解:“付独叔叔为何一心求死?”
    “脑子有病呗,倔驴脾气。”
    吴钩霜抱着瓦罐转身离开,扭头示意戚云福跟上来。
    回到军营,粟知府忙中抽闲,亲自送来了从戚云福这借用的一万两银票。
    他这几日忙着处理那群山匪,要将王氏的死讯通知重阳侯府,又要绞尽脑汁地美化请罪的折子,幸而是付独已认罪自戕,他不用去琢磨付独的证词。
    比起他的繁忙,威南将军要惬意多了,他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反正自己只领兵剿匪,又没对陛下保证会带活的王氏回去,拉着尸体回去交差那也是交差,总之任务是完成了的。
    粟知府赔着笑脸:“不知苏将军打算何时回京复命?”
    前前后后折腾了也有一个多月,眼下都快八月中旬了。
    威南将军沉吟道:“休整两日就出发吧。”
    粟知府扼腕:“那真是可惜,过几日就是中秋了,下官还想尽一尽地主之谊,让诸位感受一下上丘中秋灯会的热闹呢。”
    威南将军恍然,竟又至一年中秋了。
    他改口道:“我先问问郡主和吴将军。”
    第79章 十六岁 “阿韧,我会陪着你的。”
    临近中秋, 上丘街集开始售卖各式糕点,中秋祭月糕素来有“饼如嚼月,酥饴相恰。”的说法,其形似月, 外酥内饴, 因而民间也常称之为“食月节”。
    戚云福最是爱凑热闹, 巴不得在上丘待着不回去, 奈何吴钩霜不允许,离京太久, 心野了便收不回来, 况且皇帝也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纵容。
    经过商讨后,威南将军还是决定按原计划进行,在中秋节前拔营,回京复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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