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绻是因为忘记拿手袋才上楼的。
    抵达后倒也没急着进入病房,她走到走廊尽头的吸烟区。
    第一口呛住了。她咳了两声,眼眶里浮起一层生理性的水雾,然后盯着指间那支烟看。
    没有烟托的香烟抽起来手感不对,像穿惯高跟鞋的人突然换上平底鞋,每一步都踩不到该踩的点。
    她在心里又骂了自己一句——不知道是骂扔掉烟托这个决定,还是骂七年都没扔掉这个烟托的自己。
    身后传来窸窸簌簌的对话声,走廊空旷所以即便离得远也传到窗户这边。
    “过去啊......诶呀,您别攥太紧了,叶子都要掉光了!”
    钱绻狐疑地转过身,只见中间病房的房门打开了,暖黄的灯光斜切在地板上,一个深灰色剪影立着,手里握着一束花。
    关宸一直在门后鬼鬼祟祟,发现钱绻注意到这边后,想再推裴絮前进一步,不料后者一用力直接把门带上,他被隔绝在了房中。
    裴絮见她一直看着自己,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硬着头皮挪到钱绻身边。
    浓郁的香气立刻将她包围。
    一束黄玫瑰。
    钱绻下意识将拿着烟的手离远些:“裴总这是贿赂我,想早点结束冷战?”
    “关宸说,女孩子们都会喜欢玫瑰。”
    “所以是关宸送我的,不是你。”钱绻抢白。
    裴絮一噎:“不是,关宸说我应该......”
    “我没在问关宸。”钱绻又打断他,目光笔直地落在他身上,“我在问,是不是你想送给我。”
    人不能和项目相提并论,但是问题可以。
    裴絮感觉这简直是他此生碰到的最棘手的项目之一。
    “我查过花语了,对于今天的补偿。”
    不算最直接的回答,但钱绻没有再逼问,她很早就学会了适可而止。
    接过了那束花,钱绻垂眸轻嗅。
    裴絮像一尊被钉在原地的雕塑,看她接受了,偷偷松了一口气:“回翁洲后再带你去那家日料吧.....”
    “你没有欠我什么。”钱绻看着他,嗓子有些哑,“所以这不是补偿,是礼物。”
    裴絮下意识想继续和她探讨一下关于“补偿”的定义,又想起前面关宸给他的紧急补课和话术参考,他最终选择了“你说是就是”。
    钱绻笑了:“需要回礼么?”
    裴絮看看她指间那支即将燃尽的烟。烟头明灭,一点猩红在昏暗的光线里格外醒目。烟草气息与她身上甘甜的金桔香水味交织,形成一种矛盾又诱人的氛围。
    鬼使神差地,他伸出手直接从她指间,取过了那支还剩一小截的烟。
    指尖不可避免地擦过她微凉的皮肤,钱绻微微挑眉,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裴絮捏着那支细长的香烟,学着她的样子将滤嘴放到唇边。烟草燃烧后的焦苦气息带着她唇齿间残留的温度和湿意,他皱紧眉头试着吸了一口,动作笨拙而急促。
    烟雾猛地冲入喉咙,带来一阵辛辣的刺激和剧烈的呛咳。他立刻偏过头,咳得撕心裂肺,眼泪都差点呛出来,手里的烟也差点抖落。
    钱绻伸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别急着吸进去,先在嘴里过一下,感受味道,然后……”她接过他手里的烟,示范般地缓慢吸了一小口,让烟雾在口腔里停留片刻,才优雅地吐出一个小而圆的烟圈。“像这样。”
    裴絮好不容易止住咳嗽,他学着她刚才的样子,小心翼翼地吸了一小口。这次他没有立刻吸入肺里,只是让烟雾在口腔中弥漫。
    钱绻看着他略显生涩却异常认真的侧脸,以及被微微熏得眯起的眼睛,心口某个地方变得异常柔软。
    她也重新点了一支。两人就这样在窗边并肩站着,在昏暗迷离的光线下,沉默地抽着烟。
    偶尔,裴絮会被呛到,低声咒骂一句,钱绻便轻笑,然后伸手替他拍背。
    陆续将剩下的半支烟抽完后,钱绻忽然倾身靠近他。手指轻轻抚上他刚才因为咳嗽而有些泛红的眼角,拭去那一点残留的湿意。
    “恭喜你学会了。”她的声音很近,带着一丝诱哄和狡黠。
    裴絮被她摸得有些痒,下意识去抓她作乱的手,握在掌心。
    “学会抽烟?这算什么好本事?”
    “学会换种方式,和自己,还有我,待一会儿。”
    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在朦胧的光线和未散的烟雾里。他一向知道钱绻很美,但没有像现在,美得不真实。心头那股刚刚平息的躁动,似乎又换了一种方式重新燃起。
    他喉结滚动,声音更哑了。
    “钱绻。”裴絮叫她名字,“是我破坏规则在先,所以我们重新做个交易吧。”
    “我不会再为了工作或者其他什么公事不顾惜身体健康,你也不要再抽烟。”
    钱绻任由他握着手,思绪却飘回到从前。
    裴絮不是第一个不喜欢她抽烟的人。
    陈方蔼会在她点烟时皱眉,唠叨她“手指会变黄”;公关经理会委婉地建议她在公开场合克制,“大小姐,照片登报不好看”;贺松棠从不说什么,只是在她点烟时微微偏开头,呼吸有一个几不可察的停顿,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聊天。
    她无法事后再深情,说如果当年贺松棠开口她一定会为了他戒烟。因为她知道他一定不会这么要求,而她做过的最大让步就是接吻前含一颗薄荷糖。
    给她买烟托,替她开窗,给她备薄荷糖。他们都在合理范围内表达不赞同,然后退让,更不会主动表示愿意尝试一下,亲自尝试了解她的“坏习惯”。
    没有人往前再走一步,因为往前走一步就意味着干涉,而干涉是有风险的——可能会惹她不快,可能会打破某种微妙的平衡,可能会让她觉得越界。
    谁会为了一个算不上十恶不赦的习惯去得罪钱家的大小姐呢?
    然而眼前的男人在她抽烟的这件事上,用一个对她没有任何好处的条件,来换一个对他没有任何好处的承诺。他仿佛把自己的身体也当成了一项可以谈判的资产,用他的保值来交换她的健康。
    就好像她的肺和他的胃是同一张资产负债表上的两个科目,一个减值了,另一个也得做减值测试,否则这笔账就平不了。
    在裴絮的逻辑系统里,发现了问题就要解决,而且要用最彻底的方式。他不能忍受自己的身体罢工,所以也不能忍受她的身体慢性自杀。
    可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这是一种多么亲密的冒犯。
    就在裴絮以为她不想接受的时候,钱绻垂下眼,把烟掐灭在窗台上的烟灰缸里:“我得提前警告你,如果一下子没有尼古丁的帮助,我可能会变得很暴躁。”
    “能有多暴躁?”裴絮松开了她的手,重新恢复了那副看谁都不顺眼的刻薄表情,“不过,我听过吃糖对戒烟有帮助的说法。”他收起窗台上的烟盒和火机,“所以,我很乐意包圆未婚妻小姐的糖果。”
    未婚妻小姐。
    钱绻的表情僵在脸上。
    这个称呼就像她没有烟托后的指腹与烟身相触的感觉一样,熟悉又陌生,连调侃的语气都如出一辙。
    或许是分享一支烟的行为太亲密,又或许是夜色太迷朦,让她难以辨认背光的人的脸庞。
    这种恍惚让钱绻突然无措起来,她急于去确认什么。
    玫瑰被放在窗台上,她朝他走了半步。
    裴絮还在检查烟盒的盖子有没有盖严,垂着眼,什么也没察觉。
    下一秒,她踮起脚尖。
    双唇相贴的几秒里,没有辛辣的薄荷味,只有相同的焦油味散去的淡淡苦涩。
    很好,她其实一点都不喜欢薄荷塘。
    得到满意结果后,钱绻退开一步:“关于糖果,我想吃橘子味——”
    抱了花准备回病房之际,她的手腕又被捉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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