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夏天,金宝鸾从庙街飞回太平山,重新做了江继笙笼中的金丝雀。
    同一年,程天朗和江耀宗把赌船开到了公海。
    也是那一年,陈宝珠如愿飞出庙街,飞向了大洋彼岸。
    五年时间一晃而过。
    1997年,香港回归在即。
    程天朗回港处理公司事务,人刚到启德机场,一辆黑色平治便已经在机场外停了一小时。阿文站在车边,西装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远远看见他就拉开后座车门。
    “程先生。”
    程天朗嗯了一声,弯腰坐进去。
    阿文坐进副驾驶,等车驶上高速,才翻开文件夹向他汇报。
    阿九兜兜转转还是如常所愿,成了程天朗在香港的司机,早年吃够了苦头,如今安安静静,眼观鼻鼻观心。
    这五年,澳门博彩中介行业重新洗牌,程天朗同江耀宗里应外合,把赌船生意做成了气候。
    九五年新口岸新赌场筹备,他抢先拿下贵宾厅经营权,正式注册博彩中介公司,手底下迭码仔过百,账上流水走的是公司户头,请的是国际会计师事务所做审计。
    香港这边,他开了投资公司,表面做金融咨询,实则帮澳门资金找出口。
    名下产业,中环写字楼,湾仔有物业,半山还有一层楼写的全是陈宝珠。
    阿文合上文件,补了一句:“朗哥,今晚六点,甘姐约你去福临门。”
    如今的程天朗也戴起无框眼镜,看向窗外。
    启德机场的跑道尽头,九七年的海风又湿又热,像是要把有关这座城的回忆全部吹散。
    阿九看到一个车牌号,向程天朗请示道:“朗哥,你看HM  1,好像是霍家的车。”
    阿九不知道那是霍肇珩的专用车牌,也不清楚程天朗和陈宝珠那段旧事。但阿文知道,他扭头看程天朗。
    程天朗坐在后座,慢慢摘下眼镜朝阿九说了句:“靠边停,我来开。”
    阿九不敢多问,车刚停稳就松了方向盘。
    程天朗从后座跨到驾驶位,手一搭上方向盘,整部车都像换了个魂。
    无巧不成书,偏偏陈宝珠也在今日与霍肇珩落地香港,前面那辆平治还真就是陈宝珠在开。
    霍肇珩坐在副驾,正跟她讲回港后的部署。
    陈宝珠一边听,一边瞥后视镜。
    后面那辆一模一样的平治,犹如一条贴地追来的黑蛇,紧追不舍——她踩油门,它跟着踩;她变道,它跟着变。
    “你大哥如今这么嚣张了?”她皱眉,“在美国派人枪杀也就算了,到了香港地界,大白天就敢这么明目张胆?”
    霍肇珩也看见了,那辆车型同自己这部一样,虽是限量版,但有些年头了。
    若真是他大哥派来杀人,没必要开这种老爷车。
    “应该不是他。”
    “不是冲你来的?难不成还是来追我的?”
    陈宝珠嘴里还在说笑,脚下却已经认真起来,一脚油门踩到底,车子猛窜出去。
    这几年在美国,除了读书工作,她做得最多的就是护着霍肇珩逃命。被跟踪、被别车、枪林弹雨,早练出一身躲命的本事。
    可后面那辆平治,却是阴魂不散。
    她一脚油门轰到底。
    黑色平治在公路划出半个弧线,向左边飞速并线。
    后面那辆紧跟着抽头,两辆车在三条车道之间穿来插去,轮胎擦得地面嘶嘶响。前方一辆货车,陈宝珠从右侧超车,车头刚探出去,后车就从左边并排压上来。
    两辆一模一样的车,齐头并进,谁都不让谁。
    陈宝珠猛打方向,车头往右一甩,避过护栏,车身贴得太近,右后镜啪一声被撞飞出去。
    她看了一眼坐在副驾上面色如常的霍肇珩,“坐稳。”只说了两个字。
    她抬起刹车,再压油门,要拉开身位。后面那辆像早就猜到,先她一步斜切了半个车身。陈宝珠赶紧踩刹,车胎在柏油路上磨出两道黑印,车头直往对方车身撞过去。
    眼看要撞上,两辆车在路中间险险一错。
    车头对着车头,隔着不到一掌距离。
    陈宝珠甚至都能看见对面驾驶座那人的轮廓。
    她一脚刹停,整辆车在路面上打横停住,轮胎都还在冒烟。
    她当下从包里摸出枪来,摇下车窗就是砰砰两枪,一枪朝驾驶位打去,一枪打在车胎上。
    车身猛地一沉,驾驶位车窗碎了一地,玻璃碴溅在柏油路上,映着车灯,也映着满脸是血的程天朗。
    陈宝珠却没在意这些,只争分夺秒重新发动车子,挂倒挡,准备后退。
    就在这时候,对面车开起远光灯。
    一个男人从驾驶座下来。
    他脸上流着血,手里拎着一根高尔夫球杆,一步一步朝她走来。
    车灯照在他身上,那身形越走越近,越走越熟。
    陈宝珠的呼吸被人一把掐住,瞳孔骤缩:
    “不是吧……”
    “乌鸦嘴,还真是冲我来的。”
    她锁上车门,对霍肇珩说:“一会儿我下车,你马上开车走。”
    霍肇珩:“怎么?怕他杀了我?”
    “我伤了他,他一定会迁怒你。我们刚回香港,没必要节外生枝,自找麻烦。”
    “宝珠。”霍肇珩望着她,“别忘了,你如今是我女朋友。”
    “肇珩。”她转过头,“你也别忘了,我也可以不是你女朋友——”
    话没说完,车窗上多了一只手。
    程天朗已经站在车门外。
    他拉了一下把手,没拉得开。
    三秒后,他举起高尔夫球杆,狠狠砸向车窗玻璃。
    陈宝珠想过无数次同程天朗重逢的画面。
    但她没想过会像现在这样——兵戎相见。
    她深呼吸一口气。
    赶在球杆落下之前,解了锁,推开车门,下车关门,“程先生,好久不见。”
    要不是程天朗躲得快,子弹堪堪擦过他的脸颊过去,只破了层皮。
    再偏半寸,陈宝珠就当街爆了他的头。
    而她开口第一句居然是“程先生”!
    飙车、开枪、射击,这几年她在美国到底经历了什么?
    程天朗没管脸上的血,绕过车头就往副驾驶那边去。他要问问霍肇珩,这些年是怎么照顾人的。怎么就把他的人照顾成这副模样,满身杀气,枪拔得比他还快。
    陈宝珠被他那满脸血、又面无表情的样子吓住了,赶紧冲过去扯住他:“程天朗,你想做什么!”
    “怎么?不继续叫程先生了?”
    “如今人人都要尊称你一声程先生,怎么?偏我就不能喊了?”
    程天朗不跟她废话,甩开她就要去找霍肇珩。陈宝珠一边扯他,一边往车里看。奇怪,不是说好了她一下车他就开车走,怎么到现在还停在原地没动静?
    她还没想明白,程天朗已经举起高尔夫球杆,要砸车窗。
    陈宝珠几乎是肌肉反应,枪口已经抵在他后脑勺上。
    程天朗僵住,慢慢回过头,脸上的血还在流,眼睛却冷得吓人。
    “第二次了。”他说,“你第二次为了他,把枪口对准我。”
    陈宝珠见他停手,赶紧收枪,声音又急又冲:“你好好的追我车干什么?我不知道车上的人是你,我以为……还有你好端端发什么疯?霍肇珩又哪里得罪你了?你非要把事情搞成这样——”
    话没说完,程天朗已经一手夺过她手里的枪,一手扣住她后脑勺,把她整个人摁向自己,粗鲁蛮横地咬了下来。
    陈宝珠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抱着她一个转身,位置对调——陈宝珠背对着车窗,他正对着缓缓摇下的车窗,霍肇珩坐在里面,静静地看着他们。
    程天朗也睁着眼睛,抬起那只握枪的手,越过陈宝珠的肩,扣动扳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陈宝珠使尽全力气挣开他的桎梏,扑上去夺枪。
    枪口被撞偏,子弹擦着霍肇珩的眼镜飞过去,尘埃落定,没有人员伤亡。
    陈宝珠抢到枪,惊魂未定,反手就给了程天朗一巴掌。
    “你疯了!”对着还在流血的程天朗劈头盖脸就是一顿吼:“你知道他是谁吗你就冲他开枪!你他妈也得跟着死你知不知道!程天朗,你自己找死,别他妈拉着我垫背!”
    说完一把甩开程天朗,高跟鞋在柏油路上蹬出几声脆响,拉开车门一头扎进驾驶座。
    引擎轰一声闷雷,倒车灯亮起,车屁股一甩,真就倒了出去,二话不说,绝尘而去。
    徒留程天朗一个人戳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一行HM  1渐行渐远,再次从他视线里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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