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孪河城,就正式踏入北境。
    纵然处在绵延已久的长夏,北境的风依旧裹着刺骨的寒意。
    阳光看着清亮,却没有半分暖意。薇洛换上厚实的羊绒衫,柔软的羊毛贴在肌肤上,依旧挡不住从地底渗上来的冰凉。
    大道被融雪泡得泥泞不堪,车轮碾过,留下一道道深深的泥辙。
    前方便是卡林湾。古老的要塞只剩下倾颓的玄武岩断壁,歪斜残破的塔楼孤零零伫立在旷野之上。
    卡林湾贴近颈泽,一大片无边无际的沼泽,灰白色的雾气终日浮在黑沉沉的水面上,朽木半泡在泥水里,空气潮湿阴冷,弥漫着腐土与枯败草木的气息。
    这里的森林全然不同于南境,南方林木繁茂舒展,而此地树木大多低矮扭曲,松树与桦树交错,枝桠上只冒出星星点点的嫩绿新芽。
    趁着队伍短暂休整,她独自抱着雪团走到林间散步。
    薇洛低下头,  “这片地方,你会觉得熟悉吗?我哥说你来自北边。”
    白狐抬起头,漆黑的鼻尖嗅了嗅冰冷的风,尾巴慵懒地轻摇两下,表示不熟悉。
    就在这时,身后猛地传来马蹄践踏泥土的轰鸣。
    一匹骏马已经疾驰冲来,马蹄扬起混着枯草的泥水。
    眼看就要贴脸,薇洛踉跄着侧身躲开,可骑马的少年并未勒住缰绳,调转马头,又朝着这边冲来。
    薇洛立即滚到粗壮的树干后方,泥水溅满衣袖,方才堪堪避开狂奔而来的马蹄。
    乔佛里·拜拉席恩勒紧缰绳,金发被风吹得凌乱,浅碧色的眼眸漾着恶劣的戏谑,居高临下地俯视树后的少女。
    “不过开个玩笑,看把你吓成这样。”他语调轻快,没有半分歉意。
    薇洛撑着潮湿的地面站起身,目光冷冷迎上少年得意的视线。  “这真是个怪异的玩笑,如同王子殿下本人一般。”
    乔佛里的眉头拧紧,脸上的笑意瞬间消散大半,“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少女无意与他纠缠,并不作答,转身便要返回营地。
    “站住。”乔佛里厉声呵斥,“把那只狐狸留下,我正好缺一张狐皮。”
    少女脚步没有半分停顿。
    “猎狗!”乔佛里高声喊道。
    沉重铁甲碰撞的脆响响起,一道如山般高大的身影拦在了薇洛面前。
    桑铎·克里冈,外号猎狗,乔弗里的近卫,他身形将近两米,魁梧得令人心生压迫,一身漆黑的重甲裹满全身。
    半边面孔轮廓锋利,黑瞳冷硬淡漠,另外半边脸颊布满熔融扭曲的烧伤疤痕,皮肉皱缩,耳廓早已烧毁,模样狰狞可怖。
    薇洛被迫仰头,才能够看清巨人一般的男人。
    “真正的骑士,不会对手无寸铁的女子动手。”少女的声音清晰,强行压下心底漫上来的寒意。怀中的狐狸尾巴缠住她的手腕,好似再给她加油打气。
    克里冈垂眸俯视眼前单薄的少女,于他而言,这孩子随手便可以捏碎。他嘴角扯起一抹嘲弄的弧度,  “我不是骑士。”
    身后,乔佛里翻身下马,神色愈发骄横,“猎狗,把那只狐狸的皮剥下来。”
    林间的风呼啸穿过枝杈,剑拔弩张的气氛一触即发。
    就在此刻,树侧传来一道从容又带着几分戏谑的男声。  “国王陛下正在四处找你呢,我的王子。命你立刻过去,他要带你打猎。”
    听见这熟悉的声音,薇洛眼睛一亮,“堂哥。”
    树丛之间走出一个侏儒。
    头颅相较躯体显得偏大,双腿短而弯曲,浅金色中长发,一只眼眸碧绿,一只眼眸墨黑,正是提利昂·兰尼斯特。
    乔佛里一身气焰顿时矮了大半,纵使骄纵蛮横,他依旧敬畏自己的父王。
    他狠狠瞪了少女一眼,咬牙丢下一句狠话,“看好你的狐狸,下次未必会有这么好的运气。”说完,便骑上马朝着王室狩猎的方向去。
    克里冈面无表情,向后退开。
    提利昂缓步走到少女面前,目光落在她沾满污泥草屑的裙摆,仔细打量她周身,“可有受伤?那个崽种经常欺负你吗?。”
    “没有,平时我都不搭理他的,谁知道他今天发什么疯。”薇洛低头看向他,“我还以为,你忘记了约定。”
    在凯岩城时,薇洛便写信问他有没有兴趣去绝境长城看看。
    提利昂正有此意,两人一拍即合。恰好天时地利人和,国王启程北上,跟随国王的队伍,能省去不少麻烦。
    “我可以忘掉债务,但绝不会放过一桩有趣的约定,小狮子。”他的视线落向少女怀里的狐狸,“这便是你的宠物?”
    少女点了点头,“是。”
    二人并肩朝着卡林湾的营地缓步而行,脚下泥泞发出咕叽的闷响。
    “堂哥,近来过得如何?一路上都到过哪些地方?”少女开口问道。
    “旅途本就苦乐参半。”他轻轻摆了摆手,语气松弛诙谐,“有些夜晚,美酒与歌谣相伴,聆听游吟诗人传唱世间传奇;有些夜晚,便只能裹着薄薄毯子,静听北风彻夜咆哮。想要读懂维斯特洛,便不能长久困在华丽厅堂,领主虚伪的笑脸,路边凡人的悲欢,我都一一见识过。”
    他侧过头看向少女,眼底带着温柔。  “不过比起旅途见闻,我更在意你。北境的严寒,有没有冻坏我们自西境而来的小狮子?”
    “当然没有,我身体可好了。”
    薇洛回去换了件骑装,跟堂哥一起骑马去附近转转,比待在帐篷里有趣多了。
    -
    晚上,薇洛倚在床头翻着书,她把侍女全打发出去了。
    她伸脚踢了踢椅子腿,变成人。
    白狐睁开眼,月光从帐篷顶的缝隙漏进来,下一秒,一个白毛小正太已经坐在椅子上了。
    呃…这么多天了,你是一点也没恢复啊…把衣服穿上。
    雪团乖乖拿起睡裙往头上套,动作慢吞吞的。
    薇洛无奈地看着他,叹了口气,过来。
    他从椅子上滑下来,赤着脚一步一步走到床边。白色的长发在他身后拖曳着,擦过地面的毛毡,像一匹被随意抛开的绢纱。
    薇洛拢起他的长发,用发绳扎起来。
    她满意的看着自己的杰作,你能不能入梦……去吓一下那个坏种?
    雪团点点头,他伸手轻轻地覆在她手背上。
    光线骤变。
    铜灯的光被置换成了日光,薇洛站在一片起伏的草坡上,不远处的树下,金发少年正挥着一把练习用的木剑,对着空气劈砍,嘴里还骂骂咧咧的,像是在跟什么假想敌较劲。
    她的手还被人牵着,雪团站在她身旁,白色的马尾被风轻轻拂动,紫色的眼睛平静地望着远处那个挥剑的少年,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给我弄几只狼狗来,吓吓他。
    薇洛刚说完,树林边缘的阴影里就传来吠叫。
    乔佛里转过头,那张脸瞬间白了。从树林里窜出来的是六七只半人高的狼狗,灰黑色的皮毛在日光下油亮如铁,嘴角咧开露出白森森的犬齿。
    “啊——”乔佛里尖叫着,手里的木剑哐地扔在地上,转身要跑,可那些狼狗比他快得多,几息之间就把他围了个严严实实。
    滚开!滚开!乔佛里的嗓音拔高了,尖得像被人掐住了脖子的鹅,我要杀了你们!我要把你们的皮剥了——滚开!!
    他挥着胳膊胡乱地驱赶,可那些狗只是围着他低吼着、绕着圈,牙齿在阳光下闪着湿漉漉的光,涎水从嘴角滴下来,落在他脚边的泥土上。
    他的声音越来越抖,最后整个人缩成一团蹲了下去,两只手臂死死抱着脑袋。
    哈哈哈哈——
    薇洛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看了好一会儿,才想离开梦境。回去。
    太解气了。她翻身坐起来,伸了个懒腰,白色的睡裙随着动作往上缩了缩,露出一截小腿,明天晚上再来一次,不,连续来几次,让他睡着就被吓醒,醒了又睡着,一晚上循环折腾。她偏过头看雪团,能行吗?
    雪团点点头。
    那张小小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紫色的眼睛却认认真真地望着她,仿佛在等她的下一个指令。
    薇洛心里那点报复过后的雀跃还未散去,又被他这副懵懂而专注的模样可爱到了,鬼使神差地,倾过身去,在他白嫩嫩的额头上啾地亲了一口。
    真乖。
    今晚就睡床上吧。
    她往里面挪了挪,给他让出一片位置,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不许做其他事情,就是睡觉。
    雪团爬上床,安静的在她身侧躺下来。
    薇洛把被子分了一半盖在他身上。
    跟养宠物似得,如果他一直是这个形态,也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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