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火焚身(姐弟骨)》 禁恋H “嘟嘟....” 电话铃声随着一声炸雷响起。 苏汶侑没接,他整个人像被一团急躁的火从里到外烧着,烧得他喉咙发干,烧得他指节泛白,烧得他小腹那一块硬得发疼,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母亲的名字在上面闪,他什么都听不见,除了她。 苏汶婧的阴道正咬着他。 醉透了之后毫无章法的咬着,湿热,紧腻,一层一层的软肉绞上来,像是什么东西活过来了,有自己的意志,有自己的饥饿。 她每喘一下,那里就缩一下,缩得苏汶侑头皮发麻,从尾椎骨蹿上一道闪电,劈得他几乎要咬碎后槽牙。 她被压在酒店房间的墙上,壁纸是暗金色的,花纹繁复,她后背贴上去的时候,冰得她无意识抖了一下,但很快就被烫平了——苏汶侑整个人贴上来,胸膛压着她的肩胛骨,体温高得像在发烧。 酒精把她的脑子搅成一团浆糊,什么都想不起来,想不起这是哪里,想不起今晚之前发生了什么,甚至想不起身后这个人的名字。 但她闻得到。 他身上的气味像一场旧雨,湿漉漉地裹上来,裹得她鼻子发酸,太熟了,熟到她的身体比大脑先做出反应,她往前斜,下巴抵在他肩膀上,脖子仰出一道弧线,像一只把咽喉主动递给野兽的猎物。 苏汶侑抱着她的大腿根,把她整个人端了起来,她悬空的那一瞬间本能地惊了一下,但醉意把她所有的恐惧都泡软了,只剩下一种奇异的信赖。 他托着她,以这个姿势往上顶,这个角度太深,深到她觉得直接被被顶到了喉咙口,一声闷哼卡在气管里,变成一截断掉的呜咽。 她泄了力,头仰得更厉害,整条颈线毫无遮挡地暴露出来,酒店房间的灯没有全开,只有床头那盏壁灯亮着,昏黄的光落在她脖子上,那一片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能看到底下细细的青色血管,锁骨窝里有一小片薄汗,灯光照上去的时候像碎银。 苏汶侑低头,嘴唇贴上去。 那个吻如啄如磨,慢得要命,近乎虔诚的细细啃噬,他的舌尖沿着她颈侧的肌理走,从耳后一路舔到锁骨,中间在她脉搏最响的地方停了一下,她的颈动脉跳得厉害,全被他含在嘴里,他感觉到自己的嘴唇被她的心跳震麻了。 她的乳房因为这个姿势微微晃荡,这里很丰满,且形很好,像两只倒扣的瓷碗,乳尖在他每一次顶弄的时候画出不规则的圆。她的腰细得过分,他一只手搂过去,虎口卡在她腰侧,拇指和中指几乎能碰到一起,那个腰窝深得能存住一滴水,此刻存的是他手心渗出来的汗。 苏汶婧快滑下去了,她的腿没有力气,膝盖内侧的皮肤在他臂弯里滑腻腻的,全是汗,苏汶侑手臂收紧,把她往上颠了一下,重新托住,这个动作让他的阴茎往更深处顶进去,她闷叫了一声,声音从鼻腔里挤出来,尾音是抖的。 她感觉到他,不只是大小和形状,还有温度,他的性器烫得不正常,像一块从火里捞出来的铁,而她的阴道是淬火的水,每一次插入都是“嗤”的一声,当然没有真的声音,但她的大脑自动补上了这个音效。那种烫并非灼伤的烫,是把人从里到外焊在一起的烫,她甚至能在混沌中清晰地描摹出他的轮廓,冠状沟的棱,柱身上浮起的青筋,顶端那个微微上翘的弧度,所有的触感都在酒精浸泡下被放大了十倍。 苏汶侑的呼吸全喷在她后颈上,他的喘息又重又哑,像是跑了很久的步,又像是在忍什么忍到极限,每一次抽出来的时候他的腹肌会绷紧,胯骨撞在她臀上的声音闷而湿,混着水声。 水声太大了。 她自己都能听见,那种粘稠的,泥泞的,让人脸红到耳根的声响,从两个人交合的地方传出来,她下面湿透了,蜜液从缝隙里流出来,泛滥决堤,身体背叛意志的彻底到毫无保留的泥泞,液体沿着她的大腿内侧往下淌,淌过膝盖内侧的皮肤,一直流到他的手指缝里。 他把她的两只手腕反剪在身后,再以后入的姿势狠狠插进去,手被单手握住。这个姿势让她的肩膀往后掰,胸往前挺,眼睛半睁半闭,瞳孔涣散,睫毛上挂着一滴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泪。 那滴泪不是哭,是身体被操到极限之后自然而然渗出来的生理性液体。 她的嘴唇微张着,下唇上有一小块她自己咬出来的牙印,渗了一点血丝,被她自己的唾液晕开,变成淡粉色,舌尖若隐若现地抵在下牙龈上,每一次被顶到深处的时候舌尖就会往前探一点。 苏汶侑松开她的手腕,改为掐住她的下巴,他的手指上有薄茧,掐在她下颌骨两侧,力道不轻,逼她把脸转过来。 “姐姐。” 他的声音低得像是从胸腔里刮出来的,带着砂纸的质感,眼底通红,忍了太久,血管里的血烧了一整晚,烧得眼白都爬上了红血丝。 “看清楚,我是谁。” 苏汶婧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她的大脑像一台泡在水里的老式电视机,屏幕上的画面全是雪花和重影,她看见一张脸,近得几乎贴在她鼻尖上。 那张脸和七年前的某张脸在脑海里迭在一起,像两张半透明的底片重合。 七年前的那个少年,瘦,下颌线还没完全长开,眼角有一颗泪痣,笑起来的时候整张脸都是亮的,像夏天正午的太阳,烫得人不敢直视。 现在这张脸冷冽、恣肆、眉眼之间全是锋利,轮廓比七年前深了不止一倍,颧骨的线条像刀削出来的,鼻梁挺直,嘴唇薄而紧抿。但他的眼睛没变,那种看人的方式没变,专注得像要把人看穿,瞳孔深处有一团暗火,不烧出来,只闷着燃。 她还没看清,将她整个人掰过身,吻急不可待的落下。 不是碰一碰就离开,他的嘴唇压上来的时候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道,舌头顶开她的唇齿,长驱直入,他的舌头是滚烫的,舔过上颚的时候她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从脊椎麻到指尖,他勾她的舌,缠住,卷过来,吮吸,毫无温柔可言,带着掠夺,像要把她的舌头从嘴里吸出来,吞下去。 那个吻勾出了她所有的感觉,舌根的酸麻,嘴唇被吮到微肿的胀痛,口腔里两个人唾液混合在一起的咸涩味道,他今晚喝了酒,那股味还残留在舌苔上,被她尝了个彻底。 也勾醒了她一点清醒。 就那么一点。 她的手从身侧抬起来,绕过他的脖子,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他的头发比她想象中软,发尾有点湿,是汗,她回抱了他,指尖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收拢。 苏汶侑感觉到了,他整个人僵了一瞬,就那么一瞬间,他的阴茎在她体内甚至停跳了一拍,然后他吻得更深了,深到像是在用舌头操她的嘴,他的另一只手从她腰上松开,转而握住她的一侧乳房,拇指压在乳尖上,用力碾了一圈,她在他嘴里闷哼了一声,身体弓起来,阴道里面跟着痉挛了一下,绞得他闷哼出声。 他松开她的嘴唇,两个人之间拉出一条银丝,断在她下巴上。 “看清楚了吗?”他的声音哑得几乎不像人声。 苏汶婧迷恋那个吻,她的嘴唇被亲得又红又肿,像被揉烂的花瓣,微微翕动着,还在回味。 她迷迷糊糊地看着他,目光从他的眉毛描到他的鼻梁,从他的鼻梁描到他的嘴唇,从嘴唇落到下巴上那颗小痣上。 她笑了一下。 很轻的笑,嘴角只翘了一点,眼角弯起来,醉意把那个笑容泡得又软又懒。 “苏汶侑。” 她说,三个字,含在舌头和上颚之间,像含了一颗化了一半的糖。 这个名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苏汶侑的瞳孔缩了一下。 然后他就彻底放开了。 什么克制,什么犹豫,全烧没了。 他把她从墙上拽下来,没有放她落地,直接保持着插入的姿势转过身,把她放倒在床上。 或者说是摔,是压,是她后背陷进羽绒被里的那一瞬间,他整个人覆上来,像一片黑夜压住另一片黑夜。 床垫弹了一下,床头柜上那盏灯晃了晃。 他抽出来的时候她发出了一声不满含糊的鼻音,她的身体已经比他诚实,比他贪婪,比他更不知餍足,但他没有让她等太久,他翻过她的身体,让她跪趴在床上,脸埋进枕头里,臀部高高翘起。 这个姿势让她的腰窝更明显了,两个小小的凹陷,对称地分布在脊柱两侧,她的尾椎骨微微凸起,往下就是臀缝,已经被液体打湿了,亮晶晶的。 苏汶侑跪在她身后,一只手掐着她的胯骨,另一只手扶着自己的阴茎,对准了,整根没入。 她叫出来了。 没有之前那种闷在嗓子里的呜咽,是一声完整的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拖着长长尾音的呻吟,枕头吸收了大部分声音,但剩下的那部分足够让整个房间都染上情欲的颜色。 他开始操她,每一次都顶到最深处再整根抽出的操法,她的臀肉撞在他胯骨上的声音“啪啪啪”地响,又快又脆,像有人在鼓掌——为这场禁忌的、肮脏的、美得让人想哭的交合鼓掌。 她的阴道在经历了前面那一轮之后已经完全打开了,软得一塌糊涂,水多得每一次抽插都会带出一圈白色的泡沫,糊在她的大腿内侧和他的小腹上,但她的深处不一样,最里面那一圈肉是紧的,是有力气的,每一次被顶到的时候都会痉挛性地收缩,像一张嘴在吮吸他的顶端。 苏汶侑咬着自己的下唇,咬出了血,血腥味在舌尖上化开,他低头看,看自己的阴茎在姐姐体内进进出出,看她被撑开的穴口边缘泛着充血的深粉色,看那些液体在抽插之间拉出细细的丝,断了又连上,连上又断掉。 他的拇指从胯骨移到她的阴蒂,按下去,那个地方已经充血肿胀,按下去的时候她整个人弹了一下,阴道里面绞紧了,绞得他倒吸一口气,指尖继续碾磨。 她叫得变了调,前面后面的弥足感觉让她的大脑彻底短路了,所有的思维活动都停了,只剩下最原始的、动物性的感官输入。 热,胀,满,深,快,重,她的手臂撑不住了,上半身完全塌在床垫上,脸侧着贴在枕头上。 苏汶侑把手指挪开,两只手都掐在她腰上,把她固定住,然后加快了速度, 他又操了几十下,突然抽出来,苏汶婧显然不满,扭过头来看他,她的眼睛还是迷糊的,但里面有一种本能的,动物性的焦躁。 不要停。 苏汶侑把她翻过来,仰面朝上,她的头发散在白色枕头上,她的身体在被蹂躏了这么久之后呈现出一种惊人的美感,皮肤泛着粉红色,尤其是胸口和脸颊,像发着低烧,乳尖硬挺,颜色从原来的浅粉变成了深粉,小腹随着喘息剧烈起伏,肚脐下方有一小片被他掐出来的红印,是指印的形状。 他跪在她双腿之间,把她的两只脚踝分别架在自己的肩膀上,这个角度让她的臀部微微抬离床面,整个阴部完全暴露在他眼前,大阴唇因为长时间的摩擦而肿胀外翻,小阴唇充血成了暗红色,像一朵被揉皱的花,穴口还在不断地往外渗出透明的液体,顺着会阴淌到床单上,那一块床单已经湿透了,颜色比周围深了好几个色号。 他把阴茎重新塞进去,这一次进去得格外顺畅,太滑了,滑到几乎没有阻力。她的阴道壁已经完全充血膨胀,又热又软,他每顶一下,她胸前那两团软肉就晃一下,乳尖在空中画出模糊的弧线,他用一只手握住她的一侧乳房,拇指和食指捏住乳尖,搓揉,拉扯,拧转。她的反应是弓起腰,把更多的乳房送进他手里,嘴里发出一连串含混不清的,破碎的音节。 “没有回头路了,姐姐。”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两个人的喘息声淹没,但他的眼神是重的,重到像要把她钉在床上。他的眼底红得像在滴血,泪痣上方那一片皮肤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因为刚才的撕咬而破了一块,血珠挂在嘴角,被他用舌头舔掉。 “我们,没有回头路了。” 苏汶婧迷迷糊糊地听着,她的脑子还是不清醒的,酒精和药和连续的高潮把她所有的理性都溶解了,只剩下一些最底层的、最原始的东西还浮在表面上。 她听见了他的声音,听清了每一个字,但她给出的回答不是“我们不该这样”,不是“停下来”,不是任何合乎常理的东西。 她说:“那就一起死。” 软绵绵的,从她被亲肿的嘴唇里吐出来,像一句梦话,但意思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苏汶侑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那颗泪痣往上提了一点,整张脸从冷冽变得柔和,甚至有一点孩子气。但那个笑容底下的东西是疯狂的,是破罐破摔的,是把所有的道德、所有的禁忌、所有的不应该全都摔在地上踩碎的那种决绝。 “好。”他说,“满足你。” 他跪直身体,把她的一条腿从肩膀上放下来,改为两只手握住她的乳房,她的乳肉从他的指缝里溢出来,软得像刚揉好的面团,但乳尖是硬的,硬得硌手,他的拇指轮流碾压两颗乳尖,每一次碾压都让她的阴道收紧一次。 他正准备重新插进去,但滑出来了。 阴茎从穴口滑出来的那一瞬间,发出了一个很响的声音,“啵”一声,像拔瓶塞。 他的性器上沾满了她的液体,青筋暴起,顶端涨成了深红色,马眼处还在不断地往外渗出透明的液体,拉出一条细丝,连在她的小穴和顶端之间。 水太多了,多到连摩擦力都消失了。 苏汶侑低头看了一眼,喉结滚动了一下,他伸手下去,手掌覆在她整个阴部上,掌心感受到的是滚烫着柔软得过分的触感,他的手指在她穴口沾了一下,然后并拢,在她小腹上抹开,那条湿痕从阴阜一直延伸到肚脐,凉飕飕的,激得她小腹收缩了一下。 他握住自己的阴茎,沉甸甸的,在他手心里烫得像一根刚从炉子里抽出来的铁条,他把它往她的小穴上甩了甩。 “啪、啪。” 龟头拍打在阴蒂上的声音,清脆,湿黏,色情得令人发指,每一下都让她哆嗦一次,阴蒂从包皮里探出头来,红艳艳的,像一颗熟透的小浆果,被拍打的时候会微微凹陷进去,然后弹回来。 浑身燥热。 空气里全是荷尔蒙的味道,咸湿的像海风混合着麝香的那种气味,浓得化不开,浓到让人头晕。 苏汶侑把她的双腿并拢,一起放到自己身体的一侧,她的膝盖并在一起,小腿搁在他腰侧,这个姿势让她的阴道变得更加紧窄,两条大腿并拢的时候,骨盆前倾,阴道壁从两侧向中间挤压,通道被压缩成了一个更窄更深的缝隙。 他挤进去。 进去的那一下两个人都发出了声音,他是低吼,她是尖叫,紧,太紧了,刚才还松软得像融化的奶油,现在突然变得像一只握紧的拳头,死死地箍住他,他每往里推进一寸,都能感觉到她的阴道壁被撑开,被展平,被拉伸到极限。那些皱襞被熨开的时候会有一种细微的“咕啾”声,像踩进深深的泥泞里。 他抽插起来,这个姿势下的摩擦面比之前任何姿势都大,每一次进出都是整面阴道壁的全面摩擦,从入口到最深处,每一寸黏膜都在被碾压,被研磨,被烧灼。 她的声音变得断断续续的,每一次呼气都是一个音节,连不成句子,只是一串被顶碎了的元音。 苏汶侑的呼吸越来越重,越来越急,他的额头上全是汗,汗水顺着眉骨往下淌,滴在她的小腹上,和她的液体混在一起。 他又操了几百下,数不清了。时间在这个房间里失去了意义,只有动作,只有声音,只有温度,只有那种从脊椎深处升起来的像电流一样蹿遍全身的酥麻感还存在。 高潮来临的时候,苏汶婧整个人猛弓起来,脚趾蜷缩,手指攥紧床单,嘴巴张大但发不出声音,所有的空气都被锁在喉咙里,然后她的阴道开始痉挛,剧烈不规则的抽搐,从最深处开始,一波一波地往外推,每一波都比上一波更猛烈。 苏汶侑被她绞得眼前发白,那种绞杀式的收缩从龟头一直撸到根部,再撸回来,像有一只温热的手在全方位的,不留死角的,用力地撸动他,他咬紧牙关,下颌角的肌肉鼓起一块,青筋从脖子一直爆到太阳穴。 他没有射,他忍住了。 他等她这波高潮过去,她的身体软下来,然后他继续动。 第二次,第三次。 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长,更深,更狠,中间几乎没有停顿,他只是换了姿势,从并腿侧入换成传教士,从传教士换成她骑在他身上,再从骑乘换成后入,床单已经没法看了,皱成一团,上面有大片大片的水渍和汗渍,枕头被扔到了地上,床头柜上的那盏灯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碰歪了,灯光斜斜地打在墙上,照出两个人纠缠在一起的影子。 第四次的时候,苏汶侑把她按在床尾,她的脚踩在地毯上,上半身趴在床垫上,他从后面进入,这个姿势让她的腰弯成了一个几乎不可能的角度,脊柱的每一节椎骨都凸出来,像一串念珠,他的手按在她后背上,掌心压着她的肩胛骨,把她固定住。 他射了。 射的时候他把阴茎抽出来,射在她后背上,精液是滚烫的,一股一股地打在她的皮肤上,从肩胛骨流到腰窝,再从腰窝流到臀沟,白色的,浓稠的,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射完之后阴茎还在微微抽搐,马眼处还在往外渗。 他的呼吸声在房间里回荡,粗重不均匀,像刚跑完一场没有尽头的马拉松。他低头看她,她趴在床垫上,一动不动,后背上是他的精液,大腿内侧是她的液体,混在一起,往下淌,她的脸侧着,眼睛闭着,嘴唇微张,呼吸浅而快。 她昏过去了,身体被操到超出了承受极限之后的自保性昏迷。 苏汶侑站在床边,看着她。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汗珠从下巴滴落,他的目光从她的头发移到她的脚趾,一寸一寸地看。 然后他弯腰,从床头柜上抽了几张纸巾,小心翼翼地擦掉她后背上的精液,他的动作和刚才判若两人,擦完之后他把纸巾扔进垃圾桶,换了备用床单,再把苏汶婧放回床上,自己爬上床,把她拉进怀里。 她的身体在昏迷中本能地靠向热源,脸埋进他的颈窝,鼻尖抵在他的锁骨上。他搂紧她,下巴搁在她头顶,闭上眼睛。 窗外的雷声已经停了,雨还在下,打在玻璃上,沙沙的。 * 苏汶婧是被疼醒的。 不是可以翻个身继续睡的疼,是尖锐具体的,让人瞬间清醒的疼。下体像被砂纸从里到外打磨过一遍,又像被火烧过之后再被冰水泼了一遍,又胀又辣又刺痛,她试着动了一下大腿,大腿内侧的肌肉酸得像刚爬完一座山,膝盖内侧的皮肤磨破了,碰到床单的时候刺刺地疼。 她的意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 先是感官,酒店的枕头,陌生的一切,身后有人抱着她,抱得太紧了,紧到她几乎喘不过气,那个人的手臂横在她的腰上,手心贴着她的肚脐,手指微微蜷曲,呼吸均匀而深长,温热的气息一下一下地喷在她的后颈上。 他的心跳贴着她的后背传过来,慢而稳。 苏汶婧花了大概一分钟,把这一个晚上发生的事情像拼图一样拼在一起。 母亲打电话说生病了,大病,她连夜从洛杉矶飞回来,十三个小时的飞行,中间转了一次机,到香港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她拖着行李箱走进家门,看见母亲坐在客厅里,面色红润,中气十足。 没有病。 骗她的。 然后是晚饭,母亲订了酒店的西餐厅,说一家人好久没一起吃饭了,她走进包间的时候看见了苏汶侑。 七年。 七年没见,他坐在餐桌的对面,穿着一件立领外套,袖子推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前臂和手腕上一条细细的银链,他抬头看了她一眼,就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看手机。 连句“姐姐”都没叫。 苏汶婧坐在他旁边,她试图用轻松的方式打破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尴尬,她侧过头看他,笑着说:“苏汶侑,现在变男明星了?这么帅?” 她没有在客套,他是真的好看得过分了,十七岁的他完全长开了,和她眼中十岁那个小家伙,时常黏着她的人大不相同,五官略带冷感,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薄,抿着,带着一种生人勿近的疏离。 他全程没有理她一句,没有回应她的调侃,没有看她,甚至在递菜的时候都刻意绕开了她的手。 母亲坐在主位上,从开胃菜开始骂她,七年不回国,不打电话,不发消息,当这个家不存在,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痛,苏汶婧低着头切盘子里的牛排,刀叉在瓷盘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她一言不发。 最后,在母亲说到“你是不是觉得这个家欠你的”的时候,她放下刀叉,抬起头。 “您不知道因为什么吗?”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但她的手在发抖,抖得桌上的水杯里的水面都在微微晃动。 她端起面前的红酒,一口喝完了。 那杯酒里有东西,她现在回想起来,百分之百确定里面有东西,不是普通的酒精上头,是那种从四肢末端开始发麻,视野边缘开始模糊,思维像被人按了慢放键的异常感觉,她最后的清晰记忆是苏汶侑的脸。 不是餐桌对面的那张冷脸,是另一张低下来的,近在咫尺的,眼底通红的,嘴唇上有牙印的。 她看见了那张脸之后,记忆就断了,像一根被烧断的保险丝,后面的全部是空白。 直到现在。 现在她躺在这张陌生的床上,被自己的亲弟弟抱着,全身的每一个孔窍都还残留着他进入过的痕迹。 苏汶婧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她假装自己还在睡,假装呼吸还是均匀的,假装心跳没有加速,她的脑子里在高速运转,像一台过热的发动机,操,操,操,她他妈在人生十八岁这年,睡了自己的亲弟弟。 十八岁。 她今年十八岁,苏汶侑十七岁,她十一岁离开家去洛杉矶读书的时候,他十岁,她给他在这七年里发过一条消息,没有在任何一个春节回过家,她以为只要跑得够远,有些事情就可以当它不存在。 有些事情,有些她不愿意细想的事情。 比如十一岁时,她离开家前,和弟弟不堪回首的事儿。 苏汶婧慢慢地、轻轻地把苏汶侑的手臂从自己腰上挪开,他的手臂很沉,肌肉放松的时候比醒着的时候更重,她用了大概三十秒才把它移开,每移动一毫米都会停下来,听他的呼吸有没有变化。 他的呼吸没有变,他睡得很沉,大概是累极了。 她翻身下床,脚踩在地毯上的时候膝盖软了一下,差点跪下去,大腿内侧的肌肉酸得像是被人用擀面杖擀过一遍,她扶着床沿站了几秒钟,等那股酸劲儿过去。 然后她站起来。 房间里一片狼藉,地下的床单被揉成一团堆着,上面有深色的水渍和白色的干涸痕迹她的内裤挂在床角的柱子上,蕾丝的,黑色,她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飞到那里去的。 她的裙子,她的裙子在哪里,苏汶婧眼睛四处转,她在地上找到了,黑色的吊带裙,已经被揉得全是褶皱,肩带断了一根,是被扯断的,她捡起来,抖了抖,套在身上。 断掉的那根肩带没办法,她用手拢了拢头发,把头发披在那一侧的肩膀上,勉强盖住。,然后套上了大衣。 她开了一盏小灯,是床头柜上的那盏,之前被碰歪了的那盏。暖黄色的光晕很小,只够照亮床头那一小块区域。 苏汶侑睡在床上。 他的睡相和刚才的暴烈判若两人,侧躺着,一只手还维持着刚才抱她的姿势,手指微微蜷曲,掌心朝上。 被子只盖到腰际,上半身裸着,他的身体比穿着衣服的时候看起来更瘦,锁骨很深,肋骨隐约可见,但肩膀很宽,手臂上有薄薄的肌肉线条。 苏汶婧站在床边看了他几分钟。 她的目光从他的脸上移过,从他闭着的眼睛,从他眼角那颗泪痣,从他嘴唇上那块破了的皮,从他下巴上那颗小痣,一样一样地看过去。 确认这是他,确认这是苏汶侑,确认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梦,不是幻觉,不是酒精和药物共同制造的虚假记忆。 是她弟弟。 是她同父同母流着同样血,从小到大叫了她十几年姐姐的弟弟。 苏汶婧转过身,拿起门边的包,打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锁舌弹进门框的时候发出“咔嗒”一声。 她没有回头。 香港的一月不冷,至少温度计上显示的数字不冷,摄氏十四度,对她这种在洛杉矶住了七年的人来说,甚至可以说是凉快。 但她觉得冷。 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冷,像有人把她整个人泡进冰水里,捞出来之后没有擦干,直接扔进了风里,她站在酒店楼下的街角。 凌晨四点的香港不是空的,这个城市永远不会空,远处的弥敦道上还有车流,红色的尾灯连成一条线,像一条缓慢流动的动脉血。 无耻 苏汶婧从便利店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瓶矿泉水和一盒药,药店的店员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把纸袋推过来时多看了她一眼,说这个药最好别空腹吃,伤胃。 苏汶婧点点头,说谢谢。 她在便利店门口把药盒拆了,药片被攥在手心里,拧开水瓶,仰头灌了一口水,药片就着水咽下去,喉咙里有一瞬间的异物感,她又喝一口水。 苏汶婧站在路灯底下拨了一个号码,电话响了叁声,那边接了。 “你什么时候回来?”冯雪的声音从大洋彼岸传过来,背景里能听见隐约的音乐声,大概是还在棚里修图。 苏汶婧没直接回答,她叹了口气,把水瓶的盖子拧紧,又拧松,来回了两遍。 “我犯事了。” 冯雪在那头笑了,那个笑声松松垮垮的,带着一种叁十多岁女人特有的漫不经心,好像天底下没什么事值得把眉头皱起来。 “什么事啊?杀人还是放火?” 苏汶婧靠在一根电线杆上,头顶的路灯嗡嗡响,光打下来把她的影子压成一个很小的圆,踩在自己脚底下。 她说:“这件事我大概一辈子不会原谅自己,够我躲在洛杉矶一辈子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相机快门的声音还在继续,咔咔响着,节奏很稳。 冯雪大概是在一边修图一边监督摄影棚一边听电话。 “你还在忙?”苏汶婧问。 “是啊大小姐,”冯雪的语气拖长了,“公司也不能只靠你一个人赚钱稳下去。” 说来也奇怪,冯雪那家公司在她接手之前,半死不活地吊着一口气。模特倒是签了几个,金发碧眼的,身材也挑不出大毛病,可就是不温不火,拍出来的片子发到社交平台上,点赞数还没冯雪自己随手拍的街景多。客户来了,看一眼模特册,翻两页就走了,说再看看吧,意思就是没看上。那段时间冯雪把能试的路子都试了,换摄影师,换妆造,甚至把工作室从东区搬到西区,风水都请人看过了,没用。模特这个东西,硬照拍出来就是一张脸,脸不行就是不行,不是妆能盖住的,也不是滤镜能救回来的。 后来苏汶婧来了,那时候刚碰见她是在高中毕业典礼,她去接小侄女,就看见她了,亚洲面孔,一米七几的个子,站在人群里特别显眼,她那时候脑子里转来转去就一句——签了她。 苏汶婧最开始是拒绝的,她说我没想过当模特,我的脸也不符合主流审美,冯雪说主流审美是什么?主流审美就是一群平庸的人给自己找的借口,你这张脸不是漂亮,是耐看,是越看越觉得不对劲,越不对劲越想看,镜头喜欢这种脸。 这话后来被证明是对的,苏汶婧第一次试镜的时候,摄影师拍完第一组就沉默了,然后说再来一组,拍完第二组又说再来一组。拍了四组之后,那个拍了二十年时尚片的法国人放下相机,跟冯雪说,你从哪里找到这个人的?她让我想起来,我当初为什么干这行。 冯雪后来跟她说了这茬,俩人在棚里哈哈大笑,她问,你知道什么叫老天爷赏饭吃吗?你就是那种,饭直接喂到嘴里,嚼都不用嚼。 后来公司接的单子多了,苏汶婧的名字开始在圈子里传,不是什么大火,但在亚洲面孔稀缺的市场上,她刚好卡在那个缺口里,不大不小。 冯雪说你是我的财神爷,苏汶婧说你是我的救命恩人,两个人在洛杉矶的夜里吃过很多次宵夜,聊过很多有的没的。冯雪叁十多岁了,苏汶婧正值青春年华,差了将近一轮,但奇怪的是两个人能聊到一块去,冯雪说这叫代沟里的共鸣,苏汶婧说这叫忘年交,冯雪说你再说忘年交我抽你。 电话里冯雪的声音把她从回忆里拽回来。 “你倒是说说是什么事,”冯雪的语气放平了一些,不再笑嘻嘻的了,“值得您这么计较。” 苏汶婧沉默了一会儿,街对面有一辆出租车开过去,尾灯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拖出两条红色的痕迹。 “回去说吧,”她说,“我现在头疼得要死。” 冯雪没有追问,她是个知道分寸的人,这个分寸感是苏汶婧最信任她的地方。 冯雪不会在你不想说的时候把话题往你嗓子眼里塞,她会等,等你愿意开口了再说,这种耐心在成年人之间很少见,大多数人都急着表达,急着给建议,急着证明自己有用,冯雪不是,她可以在电话那头安安静静地跟你一起沉默,不觉得尴尬,也不觉得浪费时间。 “行,”冯雪说,“不过我跟你说啊,不管是什么错,总有过去的时候。人怎么可能不犯错?只有死人才没烦恼。”她顿了顿,那边又传来一声快门的咔嗒声,“好了,我给你订票,你戴个墨镜,你现在这儿还是有一些影响力的,知道吧?” 苏汶婧被这句话逗笑了。 “你指那一万多的粉丝?正好在我的航班,正好在一个机场?正好能认出我吗?别搞笑了,雪。” “一万多怎么了?”冯雪的语气理直气壮,“一万多个活粉,你知道在咱们这个细分领域里一万多是什么概念吗?比那些买数据的一百万都值钱。你别不当回事,你现在这张脸在洛杉矶还是有些辨识度的。” “行行行,”苏汶婧说,“我戴墨镜。” “现在国内凌晨四点吧?”冯雪突然想起来,“你有毛病起这么早?家里再怎么不愉快,先把觉睡了。后天可是有个大活动,你别到时候顶着两个黑眼圈过来,我可不给你修图,修图也修不了眼袋,那是叁维结构的问题,你知道吧?” “知道了,”苏汶婧说,“我去机场睡一觉。你帮我订贵点的,我安静。” “随你。”冯雪说完这两个字就开始操作了,苏汶婧能听见电话那头键盘敲击的声音。 挂了电话后,苏汶婧站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上车之后报了机场的名字,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大概是觉得这个时间点一个年轻女人独自去机场有点奇怪,但也没说什么,只是把广播的音量调小了一点。 苏汶婧靠在座椅上,手机震了一下,冯雪的效率一贯如此,票已经订好了,早上七点的航班,从国内直飞洛杉矶。 “公务舱,”冯雪在微信里说,“公司以后富达了再给你好的,先将就一下,姐。” 苏汶婧打字回过去:“行,姐将就。” 她把手机屏幕按灭了,闭上眼睛,出租车在高速上开得很快,却又很稳,她试着让自己放空,不去想任何事情,但脑子里像有一台关不掉的投影仪,画面一个接一个地往上打,怎么按都按不停。 到机场的时候天还没亮,她办了登机手续,过了安检,在休息室里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来,休息室里没什么人,这个时间点出港的航班不多,稀稀落落地坐着几个商务旅行的中年男人,每个人面前都放着一杯咖啡和一台笔记本电脑。 苏汶婧把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整个人缩进沙发里,腿蜷起来,膝盖抵着胸口,用外套把自己裹住,休息室的空调开得很大,暖风从头顶的出风口往下灌,吹得她的头发丝一直在动,她把脸埋进外套的领子里,闻到一股残留的香水味,很淡,是昨天喷的。 昨天。 两个字刺的她头疼,皱了皱眉,她不想去想昨天的事,但脑子不听话,越是说不要想,画面就越清晰,像故意跟你作对的算法,你点了一次不感兴趣,它反而推给你更多。 她翻了个身,面朝沙发靠背,把手机从口袋里摸出来,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她把手机塞回去。 冯雪的票订使她还能休息一两个小时,她闭上眼睛,试着让自己的呼吸慢下来,数自己的心跳,数到叁十几下的时候意识开始模糊了。 然后手机震了。 她没有立刻去拿,先是在模糊的意识里辨认了一下那个震动的感觉,是电话,不是消息。 震动持续了大概五秒钟,停了,然后过了十几秒,又开始震。 她把手伸进外套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显示着叁个字:苏汶侑。 她没有接,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沙发扶手上,震动的声音被闷住了,变成一个低沉的嗡嗡声。 震了大概二十秒,停了。 过了两分钟,又开始了。 还是不接。 第叁次,第四次,第五次。 苏汶侑像是被什么程序设定好了一样,每隔两叁分钟就打一次,不厌其烦。 苏汶婧把手机翻过来看了一眼,屏幕上有七个未接来电,全部来自同一个名字,她把手机关了静音,但没有关机,也没有拉黑。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直接拉黑,也许是因为拉黑是一个需要决心的动作,而她现在的状态像一滩被搅浑的水,所有的颗粒都在悬浮着,落不到底。 不接电话是一种拒绝,拉黑是另一种,前一种还留着一道缝,后一种是把门焊死了,她还没想好要把那扇门焊死。 第七个电话之后,苏汶侑没有再打过来,休息室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一个中年男人翻报纸的声音,苏汶婧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直到眼睛开始发昏。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短信。 她把屏幕点亮,看到一条通知,苏汶侑的名字旁边显示着一行字:“我们聊聊。” 她没有点进去,只是看着那条通知在屏幕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屏幕自动熄灭了,她把手机放回口袋,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手机又震了,又是电话又是短讯,她烦了,把屏幕点亮了。 苏汶侑发来一条iMessage:“打算躲我一辈子还是这件事儿?姐姐。” 最后那两个字让她的畏缩了一下,姐姐。 这个称呼从他学会说话的那天起就开始叫,奶声奶气地叫,拖长了尾音叫,不耐烦地叫,撒娇地叫,而今天,就变了味道。 她点进去,这是一个错误的动作,她知道,但手指比脑子快,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屏幕上已经显示出了那条短信的全文,而短信的发送者会看到“已读”的提示。 iMessage有这个功能,她忘了。 苏汶侑大概等了十几秒,又发了一个问号过来,一个孤零零的问号,没有文字,没有表情,但那个问号本身就像一根手指头,戳在她的额头上,说我知道你看到了。 苏汶婧把手机放下,没有回,她不想回,也不知道该怎么回。 说什么呢?说你不要再找我了?说了他也不会听的。说我们需要冷静一下?这句话太像一句台词了,说出来连她自己都不信。 他不发短信了,这次是电话,休息室里空无一人了,那几个商务旅行的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只剩下她一个人坐在角落里。 她接了。 “苏汶侑,”她的声音比自己想象的要稳,“你最好冷静一点。昨晚的事儿我是一个女人,也只把你当成一个男人,和你睡的前提就不是姐弟这个身份,懂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苏汶侑开口了,声音慢悠悠的。 “不懂。” 两个字轻飘飘的,但就是堵住她的喉咙,发不出一个声儿。 苏汶婧闭上眼睛,她的手指按在眉心,用力地按,指甲嵌进皮肤里,留下一道浅浅的月牙形的印子。 “那我们真没什么好说的,短讯不要再给我发,我很累。” “我这几天走不开,”苏汶侑说,语气变了,不再是慢悠悠的了,听着几分认真,“你要回洛杉矶吗?” 苏汶婧“嗯”了一声。 “姐姐,”苏汶侑说,“我们都无耻一回了,何不无耻至极呢?你昨天的反应告诉我一个普通男人,是不会让你有这些感觉。” 苏汶婧的呼吸停了一拍,她没想到他会说这个。不,她想到了,但她以为他不会说出口,缺少这七年的陪伴,她并不知道苏汶侑一直是这样的人,他脑子里想的东西比说出来的多十倍,但有时候他会突然把那十倍的东西全部倒出来。 她极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 “我们是姐弟,”她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亲姐弟,从同一个子宫出来!” 苏汶侑笑了一声,他无法像姐姐一样理智冷静,姐姐说这些话时可爱到骨子里,不但没有让他清醒,反而使他情绪高涨,想把姐姐拉过来再操一次,听她的声音,吻失而复得的一切。 “那才更亲密不是吗?” 这句话从听筒里传过来的时候,苏汶婧觉得自己的耳膜被烫了一下,时间给她反应,而正落进心口时—— 她挂了电话。 手指按在红色按钮上的动作很快,快到她自己都没有反应过来,屏幕回到了通话记录的界面,上面显示着“苏汶侑,通话时间4分32秒”。 头又开始疼了,她从包里翻出那盒药,又倒出一粒,就着已经凉透了的水吞下去,药片卡在喉咙里了,她用力咽了一下,感觉到药片顺着食道滑下去,经过胸腔的时候留下一条凉凉的轨迹。 手机响了,短信。 她把屏幕翻过来看了一眼,没有点进去,只是在通知栏里看了个大概。 苏汶侑:“同意我好友,等我忙完这几天去洛杉矶找你好吗,别躲我。”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把那条短信标记为已读,长按那个对话框,选择了“删除”,又点了“屏蔽此来电者”。 屏蔽,拉黑。 两个动作,两秒钟,比挂电话还快。 她把手机扔进包里,拉上拉链。 休息室的灯还亮着,时间还在往前走,但她的世界停下来了,停在了一个很窄的缝隙里,前后都看不见光,只有黑暗,和她自己的心跳。 * 题外话: 姐姐是比较理智的 而弟弟又是比较疯的 不是毫无章理 是建立在不可窥见的理智之上的 雪言 苏汶婧落地洛杉矶时当真听话的戴了墨镜,是一副窄框的茶色镜,刚好盖住黑眼圈,露出眉骨的轮廓。 她那张脸的辨识度不在五官有多大,在骨头的走向,眉骨往两侧切着长,刘海两侧挡着,整张脸能拿来用无线看,却不能动一步刀子,这是冯雪给她的警告,说祖宗什么都随你,就这个不行。 一张适合荧幕的脸,在你动刀子那刻,才知多么拙劣。 洛杉矶的四月,空气凉飕飕的,却不刺骨,但往衣服里钻,苏汶婧拢了大衣,到达大厅的时候打了个哆嗦。 冯雪站在接机口,穿着一件雪白的牛仔外套,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手里举着一杯咖啡,看到她就大步走过来,直接伸手把她肩上的包拎过去。 “瘦了,”冯雪说,上下扫了她一眼,“这几天没吃饭?” “吃了,”苏汶婧说,“没吃好。” 冯雪哼了一声,没说别的,两个人往停车场走,走了几步,苏汶婧发现不对劲。 接机口旁边站着几个人,看下意识到行为就不是旅客,是站在那里往这边看,直冲她而来的。 那一群中国女孩中还站着几个洋脸,正往这边瞅,手里拿着她上个月拍的杂志图。 苏汶婧的脚步顿了一下。 “冯雪,”她压低声音,嘴唇几乎不动,“你放的消息?” 冯雪没说话,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苏汶婧从口袋里摸出手机,飞快地打了一行字发过去:“你怎么不早说?我妆都没画。” 冯雪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了一眼,笑滋滋地回:“我当初见你时你也素张脸。” 苏汶婧瞪了她一眼,没什么杀伤力。 冯雪太了解她了,知道她不是真的生气,她只是不喜欢在没有准备的情况下被看见,模特这个职业做久了,会有一种条件反射,镜头在哪里,脸就在哪里。 但不是时时刻刻都想被镜头看见,此刻她刚从国内飞过来,十多个小时的航班,脸上没有妆,头发压在帽子底下,眼睛里还有红血丝,她不想被任何人看见,尤其是那些把她印在杂志封面上的人。 但那几个粉丝已经看到她了,中国女孩最先认出来,眼睛瞪大了,用手肘撞了一下旁边的白人男孩,小声说了一句什么,男孩抬头看过来,表情从疑惑变成确认,又变成一种惊喜。 苏汶婧叹了口气,把墨镜摘了,藏不住的,冯雪说得对,她这张脸在洛杉矶就是有辨识度。 无关名气大小,是因为太少见,亚洲面孔,清瘦的个子,站在人群里别提多显眼了。 你在杂志上见过她,在某个品牌的广告里见过她,在某部电影的预告片里一闪而过地见过她,然后你在机场看见一个活生生的人,那个身高,那张脸,那个走路时肩膀打开的方式,你会认出来。 她走过去,跟那几个人打了招呼,有女孩紧张得说话都结巴了,说我是你的粉丝,我从你第一组硬照就开始关注你,你的每一组片子我都存了。 苏汶婧说谢谢,问她叫什么名字,在她的手机上签了名。 白人男孩递过来一件卫衣,说:“能签在我的袖子上吗?” 苏汶婧接过来,她签了自己的名字,用中文,连笔写,在卫衣的白色袖子上留下黑色的痕迹。 有几个女孩又把杂志递过来,翻开到她的那一页,说:“姐姐我很喜欢你这张照片。” 苏汶婧看了那张照片一眼,那是叁个月前拍的,她记得那天的光很硬,摄影师让她不要笑,不要做任何表情,就那样看着镜头。底片出来时她原本以为会很呆滞,但没有,冯雪那时候还骂她说她不自信是模特的原罪,她敷衍过去后,图片就上了杂志的数不清是第几张里,而现在,她觉得冯雪说的真他妈对,太绝了。 她签了名,然后说:“我请你们喝咖啡。” 几个人面面相觑,女孩们说不用不用,苏汶婧说没事,反正我也要买。 她走到旁边的咖啡店,点了六杯拿铁。 她转过头来, “有人在生理期吗?” 有个女孩举手,还有点不好意思,苏汶婧拍拍她和店员要了一杯得常温。 苏汶婧把那杯常温的递给她,说这个是你的,然后她看着另外几个人,说剩下的你们自己分。 冯雪站在几步之外,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她做这些事,嘴角的那个弧度一直没放下来。 出了机场,停车场在室外,风从建筑物之间的缝隙里灌进来,比到达大厅门口更凉,冯雪开了车锁,一辆黑色的SUV,苏汶婧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冯雪把她的包扔到后排,自己绕到驾驶座坐下来,发动引擎,把暖风开到最大。 “先送你回学校,”冯雪说,挂了倒挡,从停车位里退出来,“你今天有课吗?” “请了假,”苏汶婧说,“请到后天。” “行,那今天先休息,明天活动,后天再看情况。” 车里暖风开着,吹得人昏昏欲睡,她抬眼看了后视镜,冯雪的包搁在座位中间,包的拉链上挂着一个很小的玩偶挂件,是一只穿毛衣的柯基犬,苏汶婧送的,有一年圣诞节在SantaMonica的夜市上花了八刀赢来的,打气球,她打了叁枪全中,冯雪夸她有天赋,以后回国了可以拍谍战片。 车开上了高速,苏汶婧靠着车窗,玻璃凉凉的,贴着太阳穴的位置,她有点累。 冯雪在打电话,打给活动方的对接人,确认明天的妆造时间,又打给一个认识的造型师,问能不能临时加一个发型试妆,明天下午两点之前,她打电话的方式很特别,语速快,但不急,对方说什么她都嗯一声,不打断,等对方说完了再简洁地回一两句。 挂了第一个打第二个,第二个挂了打第叁个,苏汶婧听了一会儿,眼皮沉下来了,但没睡着,意识悬在半空中。 他人即地狱 冯雪挂了最后一个电话,把手机扔进杯架里,转头看她。 “别装了,你没睡。” 苏汶婧没睁眼,说:“我在眯。” “眯什么眯,”冯雪伸手拍了拍她的膝盖,“现在说说,犯什么事了?” 苏汶婧这才睁开眼睛,往驾驶座的方向望了两眼。 冯雪等红灯间隙转过来看她一眼。 苏汶婧把大衣脱了,搭在腿上,露出里面的衣服,吊带是V领的,领口不算低,但她的脖子长,领子只盖到一半,往上,耳后根的位置,有一块淤青,吻痕的颜色更深一些,紫红色的,这块是青紫色的,边缘泛着黄,再往下,锁骨窝里有一片,领口的边缘若隐若现地露出另一片,她没说话,只是把大衣拢好,重新盖上。 冯雪扫了一眼,那个眼神很复杂,苏汶婧后知后觉明白她那时候的心情,震惊愤怒,心疼无语,但此时的冯雪只是翻了个白眼。 “苏汶婧!”她的声音拔高了,又立刻压下来,咬着牙说,“你怎么成天给我找事?” 苏汶婧把大衣领子往上拉了拉:“你小点声儿。” “你还知道我该小点声儿?”冯雪压低声音,但语气里的火气没压住,像一锅盖着盖子的沸水,咕嘟咕嘟地顶着,“你在活动前夕我是不是不同意你回去?我早跟你说了,你妈那样对你,你就不该再给任何脸色。” 苏汶婧看着窗外,高速上的路灯一根接一根地往后退,间距相等,速度均匀,越看越无聊,她说:“那不理,谁给我打生活费?” 冯雪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姐还是有养你的条件的。不然公司差点垮的那年,哪来那么多资金顶着?” 这话是真的,那年公司账上的钱快见底了,冯雪把自己的存款填进去,填完了又把车卖了,把首饰卖了,就差把工作室的相机也卖了。 苏汶婧那时候刚签进来,第一笔单子的钱还没到账,两个人坐在工作室的地板上吃外卖,冯雪说没事,大不了我去给婚纱店当摄影师,一天八百刀,饿不死。 苏汶婧说:“你别卖了,我去奶茶店打工。” 冯雪:“你去奶茶店打工?你这双腿是拿来端奶茶的?你给我老老实实待着等通告。” 后来钱到了,第一笔,第二笔,第叁笔,冯雪把车赎回来了,但没赎那根项链,她说那条链子戴着不舒服,不要了。 苏汶婧知道她在撒谎,那条链子是她外婆留给她的,但苏汶婧没拆穿,只是在后来赚到第一笔大钱的时候,买了一条一模一样的,放在冯雪的工作台上,没留纸条,冯雪第二天戴着来上班了,也没提这件事。 苏汶婧知道冯雪说的是真的,她有养她的条件。 但她刚才说的那个理由只是一个借口。 苏家哪还有什么生活费,这些年打到她卡上的钱,一笔一笔的,她妈转的,数目不大,日期不定,像施舍,她没有用那些钱,都攒着,攒到一定数目就转回去,她妈不收,退回来,她就再转。 后来她懒得转了,开了一个单独的账户,把钱都存在里面,一分没动。 她回国的机票是自己买的,回那个家的理由也不是钱。是什么,她不知道,也许只是想回去看一眼。 冯雪叹了口气,身体往座椅里陷了陷,转头看着她。 “是不是一夜情?” 苏汶婧沉默了很久。 车窗外的路灯还在往后退,她数到第十七根的时候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算是吧。” 又沉默了一会儿。 “断不掉的那种一夜情。” 冯雪的眉头皱起来了,她转过头来,看着苏汶婧的侧脸,苏汶婧没有看她,眼睛还盯着窗外,但窗外的风景她已经看不见了,她的瞳孔里只有自己的倒影,模糊扁平的。 “什么叫断不掉?”冯雪的声音变得谨慎,“联系方式还是什么?” 苏汶婧不说话了。 冯雪等了她十秒,这十秒里车厢很安静,只有暖风的声音,呼呼的。 十秒之后冯雪知道她不会主动开口了。在这种事上冯雪是不会跟她讲什么分寸感,她把苏汶婧当半个女儿看待的,不对,不是半个,是大半个。 她没结过婚,没生过孩子,叁十多岁了,单身,养一只叫牛奶的橘猫,给猫过生日,不给猫绝育,说这是猫的人权。她所有的耐心给了工作,所有的纵容给了苏汶婧,在她眼里苏汶婧就是一个小孩,一个长得比别人高一点,比别人好看一点,但本质上跟所有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一样会犯浑的小孩。 小孩犯错了要教育,教育的前提是要搞清楚发生了什么。 “你要是不说,以后也是要给我讲的。”冯雪的语气放平了,不逼她,但也不让步,“现在……算了我指望不上你。有联系方式吗?我来跟他联系,大不了用钱封口。” 苏汶婧靠在座椅上,下巴缩进大衣领子里,只露出半张脸。 她的嘴唇动了动,说:“他不缺钱。” 冯雪看了她几秒,然后又看了看她的脖子。 那片吻痕从领口边缘露出来一小截,紫红色的,冯雪的目光在那片痕迹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又回到苏汶婧的脸上。 苏汶婧的表情很奇怪,既没有害怕也没有羞耻。 冯雪闭了闭眼睛,她深呼吸了一口,胸腔起伏了一下,然后吐出来,她的脑子里把刚才的信息拼了一遍,断不掉,不缺钱,回国,家里,那杯酒,她像拼拼图一块一块地合上,最后一块落进去的时候,她鼓了口气。 “你不要告诉我,那个人是苏汶侑。” 苏汶婧愣了一秒,然后她转过头来,不可思议地看着冯雪。 震惊写满脸上,到她的瞳孔,那种被猜到的惊讶太显而易见。 冯雪看到这个反应,就知道自己试对了。 “苏汶婧!”她的声音又拔高了,又立刻压下去,但这次没压住尾音,尾音往上翘了,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气急,“你是不是有什么癖好?男人这么多!你——” 苏汶婧伸手捂住她的嘴,冯雪的嘴唇贴着她的掌心,温热潮湿的,还在发出被闷住的嗡嗡声。 苏汶婧说:“你小点声!我妈的酒桌上不干净。” 冯雪不动了,她的嘴被捂着,但眼睛是自由的,那双眼睛直视前方的道路,里面的愤怒像潮水一样退下去,露出底下的礁石,那是心疼,赤裸的心疼。 苏汶婧松开手,冯雪没说话,她需要冷静一会儿。 车厢里安静了大概有半分钟,半分钟后冯雪开口。 “那苏汶侑呢?你妈有毛病给你们两个下药睡一起?” 苏汶婧摇摇头。 “没有,只有我的那杯酒不干净。”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下去,最后还是说了,“我喝完就跑了,后来……苏汶侑大概是发现不对劲了,毕竟我是他亲姐,他要不拉着我,后果更惨,可能我嘴里还残留一些酒渣,就拉着他吻,没章法了,脑子真不清醒,就那么……” 她没有说完,句子的尾巴断在那里。 冯雪用手指点了点她的脑袋,一下,两下,不重,但每一下都很实在。 “你妈真不是个东西,”冯雪说,语气里没有愤怒了,愤怒已经过去了,“你爸更没好到哪里去。” 苏汶婧没说话。 冯雪是知道一些的,苏汶婧跟她说过一些,一点一点地说完。 家里的事她很少提,偶尔喝多了酒,在冯雪工作室的沙发上躺着,会突然说一句“我妈今天又打电话来了”,然后就不说了。 冯雪不主动问。 她知道苏家的生意交给二叔在做了,苏汶婧她爸没实权,没说话的份,在公司挂个名,每天去坐班,签一些不需要决策权的文件。她妈脾气差,是那种把所有的怨气都发酵成毒液的人,在家里喷洒,谁离得近谁遭殃。 她爸是个软男,护不住自己,更别提护女儿了。 苏汶侑不一样。 苏汶侑是家里唯一的孙子,苏家叁个儿子,只有苏汶婧她爸生了一儿一女,所以苏家的资源、期待、注意力,全部倾斜在那个男孩身上。 苏汶婧在十一岁的时候就明白了这件事,十一岁,一个还应该相信圣诞老人的年纪,她已经看清楚了在她的家庭里她的位置在哪里,她未来的轨迹是什么样的,她妈会怎么控制她,她爸不会怎么保护她。 十一岁的她把这一切看清楚之后做了一个决定,她要去洛杉矶。 她的大叔叔在那里,大叔叔不干涉家里的事,有两个女儿,在洛杉矶生活。 她用了六年的时间来证明这个决定一点错也没有,考语言,申请学校,拿offer,每一步都是她自己走的。 冯雪知道这些。 所以她从来不给苏汶婧讲什么“家人终究是家人”的大道理。她知道有些家人不是港湾,是风暴。 “行了,这要传出去,公司要遭受第二次破产。” 苏汶婧说:“没人能传。知道这件事的就你、我、他。” 冯雪没接这个话。她知道这个世界上没有“就你我就他”的秘密,秘密是一颗种子,只要种下去了,就一定会发芽,只是时间问题。 但她没有说出来,因为现在说这个除了增加苏汶婧的焦虑之外没有任何意义。 “明天的活动,”冯雪的语气变了,立马雷厉风行,“给我打足十分的精神,不要让人找出把柄。现在市场盯着你的人多,她们多么排外你是不知道。我们要争气,要让影视界有我们一个名字,要让中国女星的旗,算了,国旗就不用了,太高了,先挂个中国女星的名号吧。” 苏汶婧被最后那句话逗得嘴角动了一下。 “那些麻烦我都给你挡着了,”冯雪说,目光落在她脸上,不闪不避的,“你放心。有我在,没人敢动你。” 这句话从冯雪嘴里说出来不是安慰,是承诺。 她的承诺从来不说“我保证”,她只说“有我在”,叁个字。 她在,就够了。 她在就意味着有人会在大洋彼岸的凌晨四点接电话,有人在公司快倒闭的时候卖掉自己的车,有人在活动前夕给你订好机票,有人在你闯了天大的祸之后第一反应不是骂你而是问“他有没有伤害你”,她在就意味着你不是一个人。 苏汶婧鼻子酸了一下,这句话听的心口暖洋洋的,她没忍住,侧过身去,张开手臂要抱她,动作有点大,大衣从腿上滑下去了,露出那片吻痕,她也没管。 “离开你我怎么办。”她说,声音闷闷的,堵在喉咙里。 冯雪伸出手,在她的手臂上拍了一下,不是轻轻的拍,是带着力道的一下,啪的一声,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很响。 “开车呢,别再给我惹麻烦了啊。” 苏汶婧的手臂上红了一块,但她没缩回去,还是保持着张开手臂的姿势,冯雪看了她两秒,叹了口气,身体往前倾,敷衍地完成一个任务一样地抱了她一下。 那个拥抱大概只有两秒,但苏汶婧在那两秒里感觉到冯雪的手在她后背上拍了拍,叁下,节奏很稳,像小时候妈妈应该拍的那种节奏。 冯雪松开她,把大衣捡起来扔回她腿上。 “苏汶侑那边,”冯雪说,声音低下来了,“你打算怎么办?” 苏汶婧把大衣重新盖好,手指捏着领口的边缘,捏了很久。 “拉黑了。” “然后呢?” “没有然后。” 冯雪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的意思是“你骗谁呢”。 “你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冯雪说,“你拉黑他,他就不找你了?你了解他吗?” 苏汶婧没回答。她了解苏汶侑吗?七年前她离开那个家的时候苏汶侑十岁,一个十岁的男孩,说话声音还没变,个子比她矮半个头,她走的那天苏汶侑站在门口,没哭,也没说话,只是站在那里,手垂在两侧,攥成拳头。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口,转身走了。 至于之后的苏汶侑的生活她一概不知,了解的东西早就已经变质了,她小时候还喜欢娃娃呢,而现在只觉得占地方,何况苏汶侑呢? “我不了解他,”苏汶婧说,“但他应该了解我,我说了不,就是不。” 冯雪没有反驳,也没有附和。 她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让外面的空气进来一点,洛杉矶夜里的风是凉的,带着一点点干燥的植物气息,和远处不知道谁家院子里飘出来的桉树味道。 “你知道萨特怎么说的吗?”冯雪说,目光落在窗外的某个远处。 “他人即地狱。不是指别人都是坏人,是说我们的自我认知,往往被他人的目光所定义,你在他的目光里变成了一种你不认识的自己,这才是最可怕的。” 苏汶婧没说话。 “我不是说你应该躲着他,”冯雪把车窗摇上来了,转头看她,“我是说,你得搞清楚,你躲的是他,还是躲在那件事里失控了一晚上的自己。” 这句话很直溜的掐紧她喉咙,她没有回答,因为她回答不了。 她也分不清楚,分不清自己那时候的感觉,到底是真,还是假。 “行了,”冯雪说,看到她脸上的表情,知道不能再往下说了,“不逼你了,你自己想清楚。想清楚了再说,想不清楚也跟我说,我帮你想。” 车下了高速,拐进了通往学校的那条路,路两边的棕榈树在路灯下投出长长的影子,学校的大门在前方亮着灯。 冯雪从包里翻出一张卡,递给她。 门禁卡,学校的。 “明天活动我来接你,十一点,妆造团队下午两点到,你先休息,什么都别想。” 苏汶婧接过卡,指腹摩挲着卡面上凸起的字母,她的名字,拼音,烫金的,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冯雪,”她说。 “嗯?” “谢谢你没有骂我。” 冯雪看着她,那张叁十多岁的脸上出现想笑又想叹气的表情,她伸出手拢了拢她大衣领子,把那片吻痕重新盖住。 “行了,”冯雪说,声音低下来,“别整这出。你哪次感动不是真感动,哭完该犯浑还犯浑。” 苏汶婧把脸埋在她肩窝里,闷着声笑了一下。 车停了。苏汶婧推开车门,洛杉矶的夜风灌进来,凉飕飕的,吹得她大衣领子翻起来,她站在车门外,弯腰看了一眼车里的冯雪,她已经拿出手机开始看明天的日程了,屏幕的蓝光照亮她的脸,法令纹比上个月深了一点,眼下有青灰色的阴影,是长期睡眠不足留下的痕迹。 “进去吧,”冯雪头也没抬,“到了给我发消息。” 苏汶婧关上车门,车没有立刻开走,冯雪在等她走进去,苏汶婧拖着行李箱往宿舍楼走,走了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车的尾灯亮着,红色的,那刻的心,很安稳。 * 题外话: 已听劝 隔日一更 不定时加更 最后本篇文相比其他无叁观无道德无关现实 前面剧情会颇多 但一到标H的章节就停不下来了… 剧情和肉六四开 想看肉的可以攒攒哦~啾咪 谈资 在大洋彼岸的另一个时区里,苏汶侑推开苏家大门的时候,客厅里飘着茶香和女人说话的声音。 连玉结坐在主位上,背挺得笔直,手指捏着一只白瓷茶杯的杯沿,杯里的茶水已经凉了几分。 对面坐着的几个女人,穿着考究,妆容精致,手袋搁在沙发扶手上,logo朝外。 欧式风格的客厅,水晶吊灯从挑高的天花板上垂下来,壁炉上方挂着一幅油画,是连玉结四十岁生日时专门请人画的,穿着旗袍,侧身坐着,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弧度,那幅画挂在那里叁年了,每次有客人来她都会有意无意地让话题往那幅画上引,说这个画家给谁谁谁画过,排队排了大半年,她是托了人才约上的。 苏汶侑从玄关走进来,球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没什么声音,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薄夹克,拉链只拉了一半,里面是件灰色T恤,领口有些松垮,左手插在口袋里,右手垂在身侧,手指间夹着一瓶气泡水,瓶身外水珠顺着往下淌,滴在地板上。 他从沙发后面绕过去,打算直接上楼,余光扫到那几个太太,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连玉结的声音从背后追过来。 “汶侑。” 他脚步顿了一下。 连玉结的声音提了半个调。 “没礼貌,过来。” 苏汶侑转过身来,走向客厅的方向,气泡水换到左手,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 几个太太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 其中一个太太用粤语说了一句:“哟,你家个仔生得真系正。” 连玉结的眼睛亮了,她把茶杯放下了,双手交迭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往后靠,下巴抬了半寸。 “我家这个小子啊,”她说,语速放慢了,“真是给我争气。” 苏汶侑在单人沙发上坐下来,沙发的皮质很硬,坐上去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他把气泡水放在茶几上,瓶身上的水珠在实木桌面上洇出一圈水渍,他没有靠沙发背,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搭在膝盖上,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本翻开的杂志上,杂志上是一个他不认识的女人,穿着一件绿色的裙子,站在某个海边,他没有在看那本杂志,他只是不想看任何人的眼睛。 “苏家唯独我生了这个儿子,”连玉结的声音继续着,“老爷子叁个儿子,大伯两个女,二叔一个女,就我,生了这个。” 她伸出手,朝苏汶侑的方向虚虚地指了一下,手指修长,指甲上涂着裸粉色的甲油,保养得很好。 “以后苏家不给他,给谁?” 方太太端着茶杯,接了一句:“听讲暑假就去公司历练啦?” “是咯,”连玉结的眼角纹路加深了,那是笑出来的,“他爷爷亲自点的名,家庭聚餐的时候,当着全家的面说的。”她顿了顿,把接下来的那句话重复一遍,“说他有头有脑。” 这四个字她用普通话说,咬字很重。 方太太放下茶杯,双手合了一下,又松开。 “哎呀,那不就是钦定了嘛,你以后就等着享福了。” 另一个太太接话,声音尖细一些,带着香港女人的音调。 “都唔使等以后啦,而家就享紧福啦,个仔生得咁靓,成绩又好,又有家底,你上辈子积咗几多德啊。” 连玉结笑着摆手,那个摆手的动作是谦虚的,没摆了两下就收回去了,重新交迭在膝盖上。 “哪里哪里,”她说,“还小,还要看以后,现在高叁,书先读好。” 方太太把茶杯端起来,抿了一口,又放下,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 “汶侑在哪个学校啊?” 苏汶侑抬起眼皮,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一轻一重的眨,抬起来的时候那双眼睛就露出来了,黑沉沉的。 他看了方太太一眼,方太太还没来得及接住他的目光他就收回去了,随后落在了茶几上那瓶气泡水上。 “市一中。” 他刚喝完气泡水,音调还染着几分哑。 另一个太太接话了。 “要得嘅哦,我个女都系市一中哦,唔知你有冇听讲过。” 她报了一个名字,苏汶侑没有听清楚,或者说他听到了但没有让那几个音节进入他的大脑。 “没听说过。” 直接截断了带有目的性的笼络。 那个太太的笑容僵在脸上,她的嘴角还维持着上扬的弧度,但眼睛已经冷下来了。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杯盖碰到杯沿,发出细微的瓷音。 连玉结的笑容没有变,但她放在膝盖上的右手食指动了一下,敲在自己的手背上。 “这孩子,”她说,语气里像模像样的有几分责备,“话也不会好好说。” 苏汶侑没有回应,他把气泡水拿起来,喝了一口。 气泡在舌尖上炸开,碳酸的刺激感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喝完又重新放在茶几上,谁也不搭理。 方太大概是觉得气氛有些微妙,换了个话题。 她的声音放软了一些: “你家不是还有一个女儿吗?” 苏汶侑抬眼。 刚才他只是抬起了眼皮,而现在是整个头部都微微抬起来了,下颌线绷紧了一瞬,手指在膝盖上收拢了半寸,他的目光落在方太太脸上,没有移开。 连玉结的笑容有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变化,眉毛处的纹路被皱的深了一些。 “去洛杉矶几年了,有模有样的了现在。” 她停了一下,端起茶杯,发现茶凉了,又放下了。 “不谈不谈。” 主人的意思已经摊上桌面,关了门上了锁。 偏方太太没有察觉到那扇门已经关上了,她的好奇心像一株被踩了一脚但还是顽强地站起来的草,歪着身子继续往上长。 “也是成婚的年纪了?”方太太说,语气随意。 苏汶侑的眉心皱了一下,那个皱眉的动作很轻,轻到如果不是离得近根本看不出来,但那条褶皱出现在他眉间的时候,整个人的气质变了,从一个沉默寡言的男孩变成一个浑身长满刺的随时可以站起来走掉的男人。 “没有。” 姐姐不在,他替答。 方太太愣了一下,茶杯举到嘴边停住了,不知道该不该喝。 连玉结的脸色变了,她看了苏汶侑一眼,苏汶侑没有接过来。 但方太太没有看连玉结,她看着苏汶侑,大概是被那个“没有”的语气激起了更大的好奇心,她又问了一句:“小姑娘怎么样啊,有照片吗?” 这句话的最后一个字还没有完全落地,连玉结就开口了。 “不足挂齿。” 这四个字从她嘴里出来时,苏汶侑站起身。 他的动作不快,但很稳,从沙发上起身的时候膝盖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他站在那里,比客厅里所有人都高出一截,头顶的水晶吊灯的光落在他肩膀上,落在他微微抬起的那张脸上,落在他没有表情的五官上。 他的目光从方太太脸上扫过去,落在连玉结脸上,停了一秒,又移开了。 “姐姐很好,在洛杉矶读她挑的学校,做自己喜欢的事,她是我们苏家的长女,爷爷最喜欢的孙女,所以您别用那种口气问她,她怎么样,跟您没关系,跟这儿任何人也没关系。” 他从学校出现在这儿,安安静静待着坐了十来分钟,她们的话题从香港抹角拖到另一端维度,永远不曾善良,脑子永远新鲜劲的好奇,并非为了了解一个人的好奇,是为了把这个人放进她脑子里那张巨大的关系网里,标上价格,贴上标签,然后在下一场茶会上转述给另一群人听。 苏汶婧的名字在她们嘴里不是一个人,是一个话题,一段谈资,一个可以用来填补对话空白的填充物。 他栽了身的承认,那个他不配想但又控制不住不想的人,他不允许,不允许任何场合任何人,带有目的性的去谈论姐姐,哪怕是连玉结。 不好的话一句也不能有。 说完这段话,眼神再也不给任何人,上楼,太太们不动声色,这场谈论结束于苏汶侑的警告。 连玉结坐在沙发上,手指收紧了,指甲在掌心掐出四道月牙形的印子,再用那只手端起面前的茶杯,即使凉透,口腔直到喉咙没有任何凉意,她犯病了,她的目光追着苏汶侑的背影,从沙发到玄关,从玄关到楼梯口,一直到那个背影消失在楼梯的拐角处。 客厅里安静了叁秒。 叁秒之后,太太们的话题像一条被改了道的河流,绕过了那座不该靠近的岛屿,流向另一个方向。 衣服,包包,新话剧,客厅里的笑声重新响起来,茶杯里的水重新添满了,壁炉上方油画里的女人还保持着那个浅淡的微笑,不会多一分,也不会少一分。 * 题外话: 再过两章姐弟差不多就见面啦~要大do特do! 风暴 苏汶婧到纽约的时候,这座城市正在下雨。 铺天盖地的暴雨,躲在云层里的闪电随着一声闷响打下来。 冯雪提前订好了车,从机场直接拉到剧院附近的酒店,一路上苏汶婧靠着车窗看外面的风景,曼哈顿的天际线在雨幕里逐渐不清。 她安安静静了很长时间,从洛杉矶飞过来五个多小时,她在飞机上睡了一觉,没做梦,醒来的时候脖子酸得厉害,歪在座椅上缓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冯雪坐在她旁边,全程在处理工作,中间空姐来送餐的时候她头都没抬,说了句“不用谢谢”,把空姐噎了一下。 酒店不大,但位置好,离BeaconTheatre剧院步行只要十分钟。 冯雪选这家酒店的理由很简单,近,省时间,活动结束之后苏汶婧可以立刻回去卸妆睡觉,不用在车上颠簸半个多小时把妆蹭花,房间在十二楼,窗户对着一条窄窄的街道,对面是一栋红砖建筑,墙上爬满了藤蔓植物,叶子被雨水打湿了,颜色深得发黑。 苏汶婧把行李箱打开,把那件黑色的抹胸裙挂出来,裙子是去年春夏的高定,抹胸的位置镶了一圈珍珠,每一颗都是手工缝上去的,裙摆的纱有好几层,蓬起来的时候像一朵倒扣的喇叭花,冯雪能借到这条裙子,凭的是她现在确实有点名气了,亚洲面孔的潜力醒人,品牌方愿意在她身上赌一把,赌她明天会更大,赌这条裙子穿在她身上会出现在足够多的镜头里。 冯雪站在旁边,环着臂看了一会儿,说了句“你穿这个应该好看”,然后就去打电话了。 苏汶婧把裙子挂好,转身去浴室洗了澡,出来的时候头发还没吹干,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落在肩膀上,凉凉的,她坐在床边,用毛巾擦头发,擦着擦着动作慢下来了,手停在半空中,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雨水打湿的藤蔓上。 她想到了苏汶侑。 这个念头来得没有征兆,是七年从未这么强烈的想,就落在她意识的正中央,并且,不再是姐姐对弟弟的思念,一切都脱轨了。 她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一口。 毛巾从手里滑下去,掉在地毯上,她弯腰捡起来,把湿头发拢到脑后,站起来,走到行李箱前,翻出一件干净的T恤套上。 第二天下午,冯雪敲门的时候苏汶婧已经化好了底妆。 她自己化的,没有等化妆师来,因为她闲不住,坐在那里干等会让脑子里的那些东西转得更快,不如找点事情做。 粉底,遮瑕,定妆,每一步都做得很仔细。 化妆师来的时候她已经把底妆打好了。 化妆师是个意大利裔的年轻人,卷发,说话的时候手势很多,看到她的脸就“Oh”了一声,然后说了一长串意大利语,苏汶婧没听懂,但从语气里判断是夸奖。 化妆师给她画的妆是比较流行的风格,哑光的大红唇,眼线拉得很长,往上挑,眉毛不做太多修饰,保持毛流感,整个妆面看起来大胆自信,刚好适配那条裙子。 冯雪坐在旁边的沙发上,翘着腿,全程看着她化妆。 化妆师画完最后一笔的时候往后退了两步,歪着头看了看,然后对冯雪竖了个大拇指。 冯雪站起来,走到苏汶婧身后,看着镜子里的她。 镜子里的那张脸,确实不一样了。 她褪去了一大部分稚嫩,眼睛紧紧闭着,在小觑,从锁骨往上,露出的那片肌肤很白,一层薄薄的皮肤裹着骨头,有时候真是感慨,她这身骨头就是医学界想要的标刊。 脸漂亮,全角度的美。 “不开玩笑,”冯雪说,“你今天,秒杀一大片。” 苏汶婧半睁了一只眼睛,从镜子里看了冯雪一眼。 “你少说点吧。” 冯雪笑了,走到她身边,弯下腰,跟她一起看镜子。 两个人在镜子里对视了一瞬,冯雪伸出手,把她肩膀上掉下来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 “今晚我注意力可集中不了你啊,你给我安分点,千万千万不要给我惹事,姑奶奶。” 苏汶婧把那件黑色抹胸裙往上提了提,珍珠在她锁骨下方排成一排,每一颗都圆润饱满,在灯光下泛着光。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只是肌肉的一个微小运动。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得了吧你,”冯雪翻了个白眼,“你哪次不是嘴上说得好好的,转头就给我整出幺蛾子。” 苏汶婧转过身来,面对着冯雪,她坐着,冯雪站着,高度差刚好让她仰头看着冯雪的脸。 冯雪今天也化了妆,比平时浓一些,也是十分有东方韵味的长相。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苏汶婧说,“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亦不避必战之战。” 冯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就你贫。”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表,时间差不多了。 化妆师已经收拾好了化妆箱,站在门口等她们。 冯雪把外套递给苏汶婧,一件黑色的长款大衣,不是礼服的一部分,是路上穿的,挡风也挡镜头,到了红毯再脱掉。 “该走了。” 苏汶婧点点头,从椅子上站起来,裙摆在她站起来的时候像一朵花一样绽开了,黑色的纱一层迭一层,蓬松的,轻盈的,在空气中微微颤动了一下。 她光着脚站在地毯上,脚趾头露在外面,指甲上没有涂颜色,干干净净的。 冯雪手急眼快地指了指桌上。 “耳环!好不容易借来的,你给我戴好了,不然要赔钱!” 苏汶婧又坐回去,冯雪从桌上拿起那对耳环,是一对珍珠吊坠式的,她弯下腰,凑近苏汶婧的耳朵,手指捏着耳针,小心翼翼地穿过耳洞,金属穿过皮肤的感觉很微妙,苏汶婧感觉到耳垂上传来一阵凉意,然后是轻微的坠感。 冯雪把背扣扣好,退后一步看了看,又把左边的调整了一下,然后拍了拍她的肩膀。 “行了,走吧。” 从酒店到剧院的那段路,苏汶婧坐在车里,冯雪坐在她旁边,窗外的曼哈顿在暮色中逐渐亮起来,百老汇大道的霓虹灯一个接一个地亮起,红的,蓝的,绿的,路边的行人脚步匆匆,偶尔有人转过头来看这辆黑色的商务车,大概在猜测里面坐着谁。 冯雪从包里拿出一张卡片,递给苏汶婧,上面打印着今晚的活动流程和几个需要重点关注的导演、制片人的名字,旁边用红笔标注了他们的代表作和目前正在筹备的项目。 冯雪的字写得不大,但每一笔都很用力,纸的背面能摸到凹痕。 “前排坐着的有叁个你需要注意的,”冯雪说,手指点着卡片上的名字,“第一个是BlakeReed的选角导演,她最近在找一个亚洲面孔的代言人,之前接触过韩国的两个,都没谈拢。第二个是Netflix的一部新剧的制片人,讲的是纽约华裔家庭的故事,需要一个会说中英文的女二号,第叁个——”她顿了顿,手指移到最后一个名字上,“不重要,你记不住前两个也行,第叁个就当送你的。” 苏汶婧把卡片折了一下,塞进手包里。 “BlakeReed的选角导演叫什么?” “Anna,这个叫AnnaWen,韩裔美国人,你见到她的时候不要说太多话,微笑,点头,自我介绍不要超过叁十秒,她不喜欢话多的人。” “你怎么知道她不喜欢话多的人?” “因为我上个月跟她吃过一次饭,她全程说了不超过二十句话,我吃了叁十分钟的沙拉,胃疼了一晚上。” 苏汶婧看了她一眼。 “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跟你说有什么用?你能替我去吃?” 苏汶婧没接话,她知道冯雪为她做了很多事,但不知道具体到这种程度,跟一个不喜欢说话的人吃一顿叁十分钟的饭,只为了替她摸清楚对方的性格,这种事情冯雪从来不会主动提,苏汶婧偶尔从她的话里捕捉到一些碎片,拼在一起,才看到全貌。 此恨 车拐进了一条窄街,速度慢下来了。 苏汶婧透过车窗看到前方有闪光灯在闪,一片一片连成海,像暴风雨中的闪电一样的白光亮成一片。 到了。 冯雪深呼吸了一下,那个呼吸声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很突兀,吸气,停顿,呼气,叁个步骤。 “你紧张什么?”苏汶婧说。 “我没紧张。”冯雪说这话的时候手指又在膝盖上敲了。 “你听我说,”冯雪说,“今晚这场活动的性质跟以往不一样。以前你走的T台,观众在台下,你在台上,你比他们高,你看他们是俯视,那种场合你不会紧张是因为你在心理上已经占据了优势。但今天你跟他们站在同一水平面上,甚至你要仰头看他们,因为那些坐在前排的人,他们的名字比你大,他们的资源比你多,他们的选择权在你之上,这是一种权力的不对等。” 苏汶婧没说话,看着她。 “在这种不对等的场合里,大部分人会有两种反应,”冯雪继续说,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二字,“一种是讨好,一种是回避,讨好的人会笑得太多了,话说得太快了,手不知道往哪里放,看起来像一只摇尾巴的狗。回避的人会把下巴收进去,肩膀缩起来,眼神往下看,看起来像一只想钻洞的猫。这两种反应都会让对方觉得你不自信,不自信在镜头前可以被剪辑成柔弱、内敛、有故事,但在谈判桌上,不自信就等于你把刀递到了对方手里。” 车停下来了,排在几辆黑色轿车后面,等着往前挪,红毯的起点就在前方大概二十米的地方,苏汶婧能看到工作人员在指挥车辆依次停靠,车门打开,一个人下来,闪光灯炸开,车门关上,车开走,下一辆上前。 节奏很快,每个人平均停留不超过叁十秒。 “你要做的是不卑不亢。不卑,不亢,两个词,四个字,最难的平衡。不卑,你不要觉得自己比他们低,你站在这里是因为你有价值,你的脸,你的身体,你的气质,这些东西是稀缺资源,他们找不到第二个你,所以你没有必要讨好任何人。不亢,你也别觉得自己多了不起,你今晚坐在第叁排,前排坐着的人你可能一个都不认识,但他们的邮箱里躺着几百个跟你差不多的模特的资料,你是其中之一,不是唯一。” 苏汶婧靠进座椅里,下巴抬着,眼睛半闭半睁地听着,冯雪讲话的时候她不怎么插嘴,因为冯雪只有在说正事的时候才会用这种语速,平时她说话是懒洋洋的,拖着尾音的,只有在替苏汶婧铺路的时候才会变成一台机关枪,哒哒哒哒地把所有注意事项全部扫射出来。 “还有,”冯雪说,“记住一件事,你走进那个门的时候,所有人都在看你的脸,但所有人真正在看的不是你,是他们自己,他们在看你能否帮他们实现他们自己的目标。那个选角导演想找一个能让她拍出好作品的模特,那个制片人想找一个能让他拿到投资的面孔,那个摄影师想找一个能让他的镜头看起来不白费力气的人,他们看你,其实是在看他们自己。你不需要讨好任何人,你只需要站在那里,让他们在你身上看到他们想要的东西。” 苏汶婧睁开了眼睛,看着冯雪,冯雪的脸在车窗外闪过的灯光中忽明忽暗,苏汶婧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冯雪这些年替她铺了多少路,吃了多少顿跟不喜欢的人一起吃的饭,打了多少个在她睡着之后还在继续的工作电话,写了多少张被退回来又重写的方案,她不知道答案,但她知道那个数字一定很大,大到她不敢问。 “好了好了,”苏汶婧说,“马上要进去了,你再讲我就紧张了。” 冯雪看了她一眼,把剩下的话咽回去了,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然后又张开了,最后只说了一句:“行,去吧。” 车门被工作人员从外面拉开,纽约的夜风灌进来。 苏汶婧把大衣裹紧了一些,迈出车门,踩在深红色的地毯上。 闪光灯在那一瞬间亮成了一个白色的海洋,她看不见任何一张脸,看不见那些举着相机的记者,看不见隔离带后面的观众,她只能看见光,无数的光,从每一个方向涌过来,打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切成无数个碎片,散落在红毯上。那种感觉很奇怪,像一个人站在舞台中央,所有的灯光都对准你,你的每一个毛孔都被照亮了,没有阴影可以躲藏,没有角落可以退缩。 她没有停,往前走,工作人员走在她前面半步的位置,用英文跟旁边的记者介绍。 “这位是苏汶婧女士,来自中国的时装模特和演员。她目前在洛杉矶发展,曾为多个品牌担任形象大使,并被《好莱坞报道者》评为值得关注的五位亚洲新面孔之一。” 苏汶婧听到这段介绍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 《好莱坞报道者》那个“值得关注的五位亚洲新面孔”,其实是冯雪花了叁个月时间跟对方公关磨出来的一个位置,不是评选,是付费的软文,但冯雪说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上了,以后就可以写在简历里了,圈子里的人看的是这个,谁管你是评选上去的还是花钱买上去的,这个道理苏汶婧懂,就像一个人穿了一件高仿的奢侈品,只要没人看出来,它就是真的。 她走到拍照区停下来,把大衣脱了,递给旁边的工作人员,黑色的抹胸裙在闪光灯下显出了它的全部细节,珍珠的光泽,纱裙的层次,她肩胛骨的轮廓在抹胸上方露出来,她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下巴微微抬起,目光穿过那些镜头,毫不怯场。 她知道自己在镜头里是什么样子,她知道光落在她骨头上会形成什么样的明暗关系,那个关系是稳定的,可预测的,在任何光线下都不会出错。 有记者用英文问她,今晚为什么来参加这场活动,她先说了中文。 “大家好,我是苏汶婧,很高兴来到纽约。” 她的中文咬字很干净,没有口音,说完之后她用英文重复了一遍,语速不快不慢,口音不算地道,她的英文带着一点中文的韵律,单词之间的停顿比母语者要长一些,但每个词都清楚,不会让人皱眉头。 又有记者问她,最近在忙什么。 她说在忙一个拍摄项目,具体内容还不能透露,但很快就会和大家见面。 这些话是冯雪教她说的,通用模板,套在任何场合都不会出错,既回答了问题又什么都没说。 一个好的模特的职业素养之一,就是在被问到不想回答的问题时,说出一段听起来像回答了但其实什么都没说的话,而且说的时候要面带微笑,眼神真诚,让对方觉得你是在认真对待他。 叁分钟,她只有叁分钟。 叁分钟里她被问了七八个问题,每一个都回答了,不卑不亢,不冷不热,该笑的时候笑了,该认真的时候认真了,有一个记者问了一个稍微带点恶意的问题—— 作为一个亚洲模特在西方市场是否有被歧视的经历。 她停了一秒,然后说:“每个市场都有自己的审美习惯,我的工作是找到那些欣赏我的人,而不是说服那些不欣赏我的人。” 这段话不是冯雪教的,是她自己临时想出来的,说出口的时候她自己都觉得有点意外,因为这个回答既不尖锐也不软弱,刚好卡在那个让人挑不出毛病的中间位置。 叁分钟结束的时候,工作人员引导她往剧场里面走,她转身的那一刻,听到身后有记者喊了一句什么,没有听清楚,也没有回头。 进了剧场大门,走到灯光暗下来的地方,她才松了一口气,那口气吐得很长,把胸腔里的空气全部排出来,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新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微微发抖,抖得很轻,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原来她也是紧张的,只是刚才站在红毯上的时候,身体自动把紧张转化成了专注。 冯雪从后面跟上来,手里拿着她的手机和大衣。 “表现不错,”冯雪说,声音压得很低,“没有翻白眼,没有说奇怪的话,连笑都笑对了角度,你是不是提前排练过?” 苏汶婧没理她,伸手要手机,冯雪把手机递给她,顺便跟身后的助理说了一句“时刻注意网上热搜,国内的也要,任何关于她的讨论,不管是好的坏的,截图保存”。 助理点点头,从包里拿出一个平板,开始刷推和微博,她是冯雪新招的,叫小禾,刚从纽约大学传媒专业毕业,广东人,说话带着一点粤语口音,做事很利落,冯雪交代的事情她从来不会问第二遍。 苏汶婧被工作人员带到剧场内,BeaconTheatre的内部比外观更加华丽,拱形的穹顶上绘着文艺复兴风格的壁画,金色的装饰线条在灯光下闪闪发光,红色的天鹅绒座椅一排排地排列着,从舞台一直延伸到后墙,座位分叁层,一楼是主厅,二楼和叁楼是包厢,今晚来的人把整个剧场坐了个七七八八,空位不多。 苏汶婧的位置在第叁排靠左边的过道,不算最好的位置,但已经很不错了,第叁排的视野刚好,离舞台不远不近,既能看到演员脸上的表情变化,又不用仰着脖子,她坐下来,把手机屏幕按亮了又按灭了,翻了翻ins,把助理提前发来的几张图发了上去,化妆间的镜子里的自拍,红毯上工作人员抓拍的一张侧脸,还有一张裙摆的特写,珍珠在灯光下的光泽被她用手机拍出了胶片的质感,配文只写了一个单词:Tonight。 发完之后她就把手机放下了。 点赞和评论是之后的事,现在不需要看。 她靠在座椅上,剧场里的灯光渐渐暗下来了,观众席的说话声像潮水一样退下去,从嘈杂到安静,从安静到无声。 冯雪走了,大概是去找那些坐在前排的导演和制片人递名片了,她走之前跟苏汶婧说了一句“在这好好等着”,苏汶婧点了点头,乖得不像她自己,小禾坐在她后面两排的位置,也在低头看平板,表情很专注,大概是在刷热搜。 剧场里越来越暗,舞台上的幕布还没有拉开,但灯光已经调到了最低的亮度,整个空间陷入一种介于黑暗和光明之间的灰色。 苏汶婧坐在那里,双手交迭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舞台的正中央,那个幕布还没有拉开的地方。 然后苏汶侑又出现了。 他那句在情欲最烈的时候吐出来的话——我们没有退路了。 七个字,又热又沉,贴着她的耳廓落下来,落进她那天晚上被药烧糊涂的脑子里,烙进去了,怎么也刮不掉,确实没有退路了,她想,但她可以不走下去,她可以停在原地,转过身,朝反方向走。 她可以当那天晚上是一场高热,烧过了就过了,烧过了就该清醒。 可是问题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像石头缝里的草,拔掉一株,另一株又长。 她当时不清醒,药把她的理智搅成了一锅粥,那苏汶侑呢?他也不清醒吗?他没有被下药,他没有喝那杯东西,他追出来的时候,他拉住她的时候,他吻回来的时候,他的每一个动作都是他自己做的决定。 她可以说自己是被药害了,他拿什么说。 她跟他说,只把那晚当成男人和女人的生理性靠近,谁也不欠谁,但这话说出来连她自己都不信,如果真能做到,她现在为什么坐在这里,在纽约最负盛名的剧院里,在《八月:奥色治郡》的开幕灯光即将亮起的前一秒,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他? 她太异想天开了,任何人都可以被她当作一个普通男人,街上的陌生人,酒吧里搭讪的甲乙丙丁,合作过的男模特,谁都可以,唯独苏汶侑不行。 因为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跟她从同一个子宫里爬出来,在同一片羊水里浮沉过,被同一根脐带连着,在同一阵宫缩中被推向同一个出口,她们的血里带着相同的标记,DNA的双螺旋上有一段一模一样的序列,一个碱基都不差,这个事实不因任何事而改变。 苏汶婧闭上眼睛,深呼吸,剧场里的空调吹着恒温的风,不冷不热,但她闷得慌,胸口像塞了一团湿棉花,吸进去的气到了喉咙口就散掉了,进不了肺里。 她把裙摆往旁边拢了拢,换了个姿势坐,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跟冯雪在车里紧张时的小动作一模一样,她自己没发现。 睁开眼。 幕布拉开了,舞台上的灯亮了,布景是一间破败的房子,书堆满了客厅,窗帘耷拉着,窗台上落了一层灰,一个女演员从侧幕走出来,声音沙哑,像被烟酒泡了半辈子,说的第一句台词从舞台深处传过来,粗粝地刮过她的耳膜。 她看着舞台,她什么都没看进去。 幕布上的字,布景里的灰尘,女演员脸上那道从眉尾拉到颧骨的阴影,全部从她的视网膜上滑过去了,什么也没留下,但她的脑子还在转,转的是冯雪在车上说的那句话,你得搞清楚,你躲的是他,还是躲在那件事里失控了一晚上的自己。 她想了,想了很久,没有答案。 因为答案的前提是把两样东西分开,而她分不开,那个晚上失控的自己是她,不是别人,不是药片里的化学成分。 那些在黑暗中不该涌上来的感觉,是她的身体自己生出来的,没有人往她血管里注射,她的身体记得那个晚上的每一帧,他手掌的温度,他呼吸的频率,她后腰贴着的皮肤纹理,皮肤贴在一起时那种荒诞而不该出现在姐弟之间的感情,她不想记,但身体有自己的记忆,它不管你的脑子同不同意,它把那些东西存下来了,存得很深,深到你挖不出来。 她不怪那杯酒,不怪苏汶侑,她怪的是自己身体里那个会回应他的部分 她恨那个部分。 她恨不死它。 * 题外话: 不想磨磨蹭蹭的写,又不想跳过剧情,所以今天加更,下章姐弟俩就见面了!! 生病 第一幕快结束的时候,舞台上的一个女演员说出了一句台词,大意是: “我们无法选择自己爱谁,这难道不是最残酷的事吗?” 苏汶婧眼睛轻眨了一下,什么都过去了。 第二幕演到一半的时候,冯雪回来了,她弯腰从侧边挤进来,西装外套的扣子解开了,头发比出去的时候散了一些,但脸上带着那种只有在办成了事之后才会出现的松弛的表情。 苏汶婧太熟悉这个表情了,冯雪每次帮她谈下什么东西,回来都是这副模样,嘴角压着,眼角压不住。 冯雪坐下来,凑近她的耳朵,声音压得很低。 “Netflix那个制片人,愿意给一个试镜机会。两天后,在曼哈顿的一个工作室,具体地址回头发你。女二号,华裔家庭的那个角色,台词不少,但我觉得你行。” 苏汶婧点了点头。 “我也觉得我行。” 她的目光还留在舞台上,脑袋就一瞬间的事,开始疼了,这感觉从苏汶侑散下去后,才后知后觉,从下午化妆的时候就开始了,一直没消,到了这会儿反而更重了。 冯雪看了她一眼,然后把手里的节目单折了折,塞进西装口袋里。 “后半段我来吧,你先回酒店休息,你脸色不太好看。” 苏汶婧想说不用,嘴唇动了动,话还没出口,冯雪已经抬手招了招坐在后排的小禾,小禾从后面探过头来,平板的光照着她的脸,表情有点茫然。 冯雪欲言又止,她张了张嘴,又合上,最后只吵苏汶婧吐出一句:“你等会儿打电话我没时间接。” 苏汶婧看着她,冯雪没有看她,目光落在舞台的方向,但眼珠微微往苏汶婧这边偏了一下,又收回去了。 那个细微的眼神移动,太像一种前所未有的是心虚。 苏汶婧琢磨了半分钟这句话的意思,没琢磨透,但没问。 她点了点头。 冯雪转头跟小禾说:“你带她回去。” “不用,”苏汶婧说,把那件黑色长款大衣从椅背上拿下来搭在臂弯里,“几步路而已,没那么矫情,让她留下陪你处理。” 冯雪看了她两秒,没坚持。 “行。” 苏汶婧站起来,弯着腰从座位前面挤出去,她沿着过道往外走。 出了剧场大门,纽约的夜风迎面扑来,比来的时候更凉了一些。 她站在门口停了两秒,把大衣披上,拢了拢领口,往酒店的方向走。 路上没什么人,百老汇大道的霓虹灯还在闪,她一个人走在那些人造的光里,影子被拉得很长,从一个灯柱底下拖到下一个灯柱底下,忽长忽短,她低着头,不去看那些光,也不去看那些影子。 酒店的服务员给她开了门,她点了下头,穿过大堂,进了电梯。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房门口的。 刷卡,推门,进去,关门,动作连贯,但没有一个动作是她有意识去做的,身体自己记住了这一套流程,脑子不需要参与。 房间里很暗,窗帘拉着,她没有开灯,把包扔在玄关的柜子上,踢掉了脚上的高跟鞋,鞋落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然后是另一声,脚趾从高跟鞋里释放出来的瞬间,她感觉到整个人的重心往下沉了一截。 她往房间里走了两步。 然后她感觉到了一双手。 从身后搂过来的,手掌宽大,五指张开,紧紧地扣在她的小腹上。 力道不大,那种紧是已经决定了不会再放开的,咬死了不松口的紧。 整个人的重量从后面压过来,一颗脑袋埋进了她的后颈,鼻尖抵着她脖子的皮肤,头发蹭着她的耳廓。 苏汶婧浑身一僵,那一瞬间她的脑子里闪过很多东西,酒店安保,门锁,冯雪说的那句“我等会儿打电话我没时间接的”。 但这些念头只存在了不到半秒,因为她的身体比脑子更快地认出了这个人,气味缭绕,脑子昏,又在皮肤接触时那种荒谬的、不该存在的熟悉感瞬间涌满血液。 她的身体在那个拥抱里没有缩,没有挣扎,没有僵硬,它认识这双手,认识这个体温,认识这个埋在她后颈里的呼吸。 “苏汶侑?” 身后的手收紧了,他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衬衫布料传过来,烫得不像话,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种不正常的烧灼般的温度,他的整个身体从后面压着她,把自己的全部重量都交了出去。 苏汶婧感觉到他的头在她后颈里动了动,嘴唇贴着她的皮肤,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她摸索着伸手去够玄关的灯,手指在墙上碰了两下才摸到开关,咔嗒一声,顶灯亮了。 光落下来的瞬间,她看到他的手臂从她腰侧伸过来,手指攥着她小腹上的衣料,攥得很紧,骨节泛白。 “苏汶侑。”她又喊了一遍。 他动了动,但没有抬头,反而把脸埋得更深了,鼻尖抵着她颈窝的凹陷处,呼出的气烫得她皮肤发紧,他的手臂又收紧了一些,收得很慢,像是怕用力太猛会弄疼她,又像是怕收得不够快她会跑掉。 “别动。” 他的声音闷在她后颈的皮肤上,沙哑的,干燥的,然后又补了一句,声音更低: “好想你。” 然后是“姐姐”两个字,含混地糊在了她肩胛骨的某个位置,没有说完。 他的身体开始往下滑,他的手臂从她腰间松开,膝盖砸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整个人往旁边歪过去,肩膀撞上了玄关的柜子,柜子上的包晃了一下,掉了下来。 苏汶婧转身接住他的时候,他的眼睛已经闭上了睫毛很长,没有轻微煽动,脸色白得像纸,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冷汗,她蹲下来,手背贴上他的额头,很烫。 她把他从地上拽起来,他比她高将近一个头,但此刻像一个被抽走了骨头的人,整个身体的重量压在她肩膀上,沉得她膝盖发软。 她踉跄着把他拖到床边,让他躺下去,他的后脑勺落在枕头上。 她站在床边,喘着气,低头看着他。 他瘦了,比上次在餐桌上见他的时候瘦了一圈,颧骨的轮廓更明显了,他的眉头皱着的,即使在昏过去的时候也没有松开,眉心那道竖纹很深。 她站在那里看了他大概十几秒,然后转身去了浴室,拧了一条凉毛巾,迭成长方形,敷在他额头上,他又皱了一下眉,但没有醒。 她从行李箱里翻出那盒止痛药,看了一眼说明书,又放下了,发烧不能吃这个。 她把药盒扔回去,拉上行李箱的拉链,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拉了一把椅子过来,坐在床尾的位置,双手交迭放在膝盖上,看着他。 房间很安静,只有他不太均匀的呼吸声,偶尔翻身的窸窣声。 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从他紧皱的眉心,滑到他干裂的嘴唇,滑到他垂在床边的手。 她在想,他是怎么找到这个酒店的。她在想,他坐了多久的飞机。她在想,他烧成这样是怎么通过安检的。她在想,他凭什么。 她想不下去了。 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了一眼,是冯雪发的消息:“你到了没?”她回了一个字:“到。”冯雪没有回。 苏汶婧把手机放在椅子扶手上,靠进椅背里,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外传来敲门声。 我想要你,无比想要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外传来敲门声。 苏汶婧睁开眼,看了一眼床上的人,他没醒,眉头还是皱着,她站起来,走到门口,从猫眼里看了一眼,冯雪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个纸袋。 她开了门。 冯雪进来的时候,目光越过她的肩膀往房间里扫了一眼,看到床上躺着的人,脚步顿了一下,她把纸袋放在玄关的柜子上,站在那儿,两只手插在西装口袋里,看起来不太自在,苏汶婧靠在门边的墙上,环着臂,没说话。 沉默了几秒,冯雪先开了口。 “人坐十叁小时——” “我现在知道了。”苏汶婧特别的平静。 冯雪张了张嘴,笑了一下,问: “知道什么?” 苏汶婧还是环着臂,说:“你那时候一猜就猜到了苏汶侑,你俩早就联系上了对吧?” 冯雪笑了一下,像被人踩住了尾巴,泄气的笑了一笑。 “没有。” 苏汶婧看着她,那个目光不凶,不冷,但很沉,沉到冯雪的笑容在它的重量下只维持了不到两秒就散了。 冯雪低下头,手指从口袋里抽出来,又插回去,又抽出来,她在玄关和衣柜之间走了两步,停下来,转过身面对着苏汶婧。 苏汶婧直截了断:“他给了你什么好处?” “他给的好处不少,”冯雪老实交代,“能在苏家拿点价值。” 苏汶婧没说话。 “而你要付出的,只是一两句话,聊开,聊清楚。不管聊成什么样,为你谋利的好处他都照办。我不傻,人要利益至上,你是我的人,我得替你想。” 苏汶婧转身,走到窗前,环着臂,看着窗外,雨已经停了,但玻璃上还挂着水珠,顺着一道道看不见的纹路往下滑,在玻璃上拖出一条条细长的痕迹。 “苏汶侑不一样,”她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窗玻璃上的水珠说话,“他给你的东西,不关苏家任何人的,就只是他的。” 冯雪站在她身后,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是谁的重要吗?你休息吧,”冯雪说,“他生病了?我请私人医生过来给他打个水。” 苏汶婧点了点头,没回她第一句的回答。 “烧挺厉害的,我刚刚给他吃了退烧药,你再给我开间房吧。” 冯雪看了她一眼,目光在苏汶婧脸上停了一瞬,答了句“行”,然后转身走了。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苏汶婧在窗前站了一会儿,转身推开卧室的门。 他还在睡,姿势跟她出去之前一模一样,仰面躺着,一只手垂在床边,另一只手搭在胸口上,手指微微蜷着,额头的凉毛巾滑下来了一半,搭在他的太阳穴上,她走过去把它拿下来,用手背试了试他的体温,还是烫,但比刚才好了一些。 她靠着门框,看着床上的人,在门口站了好几分钟,他中间咳过一次,声音很闷。 手机震了。 冯雪的消息:“今天人多,附近酒店也没房间了,你将就一下。” 苏汶婧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没有回,她把手机放回口袋,走进浴室,把那件黑色抹胸裙脱了,换上酒店的睡袍,白色的,棉质的,系带在腰间打了个结。 又把脸上的妆卸了,用化妆棉沾着卸妆水一遍一遍地擦,擦到第叁遍的时候化妆棉上终于没有颜色了,镜子里的脸素白,干净。 医生来了,一个中年男人,提着黑色的医疗箱,进门的时候看了苏汶婧一眼,没有多问,他走到床边,量了体温,叁十九度二。 他给苏汶侑做了简单的检查,翻了翻眼皮,听了听心跳,然后从医疗箱里拿出输液袋和针头。 苏汶婧站在旁边,说了一句:“打左手。” 医生看了她一眼,没问为什么,把针扎进了苏汶侑的左手背。 苏汶侑在针头刺入皮肤的时候动了一下,手指蜷了蜷,医生调整好滴速,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注意观察体温,输液袋挂到一半的时候换一袋,两袋打完如果还不退烧要送医院,苏汶婧一一记了,把医生送到门口。 医生走后,她又坐回那把椅子上,坐在床尾的位置,离他两米远。 她看着他。 他睡着的时候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很多,眉头虽然皱着,但嘴角的线条是松弛的,他的睫毛真的很长,卷翘的,比苏汶婧那个年纪时还要生的好看。 她想起他刚才从背后抱住她的时候说的那句话好想你。 声音那么哑,那么轻,轻到如果不是贴着她的后颈说的,她可能根本听不见。 她笑了一下,不知道以为什么,大概是笑他勇敢。 怎么这么勇敢呢,还没满十八岁。一个人,从香港飞到纽约,十几个小时的飞机,烧到叁十九度,找到她的酒店房间,等在黑暗里,等她回来。 她不知道这是勇敢还是愚蠢,也许在某些年纪,这两样东西是同一个东西。 他咳了一下,想要喝水,苏汶婧站起来,倒了杯温水,走到床边,弯下腰,一只手托着他的后颈,想把他扶起来喂水,他的后颈很烫,皮肤下面是硬邦邦的肌肉,她托着他的时候感觉到他的脉搏在她掌心里跳,一下一下的,有力但不稳。 她用力往上扶,床垫太软了,她的膝盖陷进去一截,重心不稳,整个人往前倾了一下,水杯歪了,大半杯温水倒在床上,溅在他的衬衫上,也溅在她的睡袍上。 她手忙脚乱地想稳住杯子,另一只手还托着他的后颈,结果不但没稳住,反而整个人失去了平衡,直接摔在了他身上。 她的胸口撞上他的肩膀,下巴磕在他的锁骨上,他闷哼了一声,醒了。 他的手几乎是本能地抬起来,落在她的腰上,五根手指准确地找到了她腰侧最细的那个弧度,扣上去。 苏汶婧撑着床垫想爬起来,他的手却收紧了,不让她动。 她的脸离他的脸不到十厘米,近到她能看到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小小的,模糊的,被他的瞳孔吞进去了。 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跟她的一样。 他们的眼睛长得太像了,形状,颜色,甚至连眼尾微微上挑的角度都一模一样,这种相似让她觉得厌恶,又让她觉得疼,她在这种相似里看到了自己,看到了他们的母亲,看到了那个从同一个子宫里爬出来的,无法被任何距离抹去的,刻在骨血里的印记。 “你没事吧?”她说。 他看着她,刚刚从昏睡中醒来的眼睛还没有完全聚焦,瞳孔放大着,黑沉沉的,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你好像有事。” 苏汶婧愣了几秒,然后才从他的手掌里挣开,坐起来,后退了两步。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睡袍上的水渍,又看了一眼床上被他湿透的衬衫洇出一大片深色的床单,皱了一下眉,她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点了几下,下了一单,一套男士睡衣,加急。 然后把手机扔回床头柜上,从床头柜上拿起那半杯幸存的温水,递给他。 苏汶侑接过去,撑着床垫坐起来,靠着床头,把剩下的半杯水喝了,他喝水的时候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苏汶婧看到了,把目光移开,落在窗外那片黑沉沉的夜色里。 “你过来干什么?”她说,声音恢复了那种她不带任何感情的平调,“不知道自己发烧了?” 苏汶侑把空杯子放在床头柜上,杯底碰到实木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嗯,知道。” 苏汶婧笑了一下,还真是把自己的安危当个儿戏,这种游戏,她真没心情陪同。 她要转身出去,手已经搭上了卧室门的把手。 “苏汶婧。”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你叫我什么?” 身后沉默了两秒,她听到输液管被扯动的声音。 她转身。 他已经站到了她面前,输液的针被他拔了,手背上有一滴血渗出来,顺着皮肤往下淌,他看都没看。 他站在她面前,离她很近,他的脸色还是很差,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但他的站姿很稳,肩膀打开了,下巴微微抬着,用一种她从来没有在任何人身上见过的,介于脆弱和强硬之间的姿态,站在她面前。 他比她高出将近一个头,她需要微微仰脸才能看到他的眼睛,她环着臂,侧着头,不看他,目光落在他的肩膀后面的那堵白墙上。 “究竟想干什么?”她说。 苏汶侑低了低头,他的目光从她的额头滑到她的眼睛,从她的眼睛滑到她的鼻梁,从她的鼻梁滑到她的嘴唇,在她嘴唇上停了一瞬,然后回到她的眼睛。 “你看都不敢看我。”他说。 苏汶婧听完嘴角上扬,她真就经过那句话后开始认真的看他,打量他,不放过每一个细节。 “看完了,”她说,“然后呢?可以放开我了吗?” 苏汶侑没有动。 “不可以,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你。” 苏汶婧环着臂的手指收紧了,她的表情没有变,像在看一场漏洞百出并且拙劣的感情戏。 “你来这里不会以为我会发第二次疯吧?” 依旧是笑,依旧是没有感情。 她抬起手,手指对上他的胸口,指尖隔着衬衫薄薄的布料,触到他的皮肤,他的体温还是很高。 她的手指从胸口往下滑,经过他的锁骨,锁骨窝里有一小片汗渍,滑过他的胸肌,胸肌在她指尖下微微绷紧了,最后停在他的腹部,隔着衬衫按了一下,按的是胃的位置,她按下去的时候感觉到他的腹肌收缩了一下,他的呼吸变重了,但他没有动,也没有躲。 “你得想清楚了,”她说,声音放得很慢,“我们是姐弟。男人和女人很正常的事情,放在我们身上就是乱伦。” 她的手指还按在他的腹部,没有收回来。 “苏汶侑,你说我们没有回头路的时候,很清醒吧?”她抬眼看着他的眼睛,目光不闪不避,“这世上没有哪一个弟弟是觊觎自己姐姐的。” 苏汶侑低了低头,嘴角动了一下。 “那我就做第一个。” 这话出口,表情认真,认真里面还藏着桀骜不驯,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不会改的决心。 那种决心在他的眉骨和眼窝之间的阴影里燃烧着,不旺,但很刺,刺的苏汶婧心脏疼。 她看着他,如鲠在喉,她需要重新组织语言,需要重新找到一个可以站住脚的位置,但她的脑子在她最需要它的时候背叛了她。 “苏汶侑,”她说,声音里的那种平已经维持不住了,有一道裂缝从中间裂开来,从喉咙一直裂到胸腔,“你喜欢玩刺激的?喜欢玩姐弟恋?但你别玩到我身上来!” 苏汶侑扯了一下嘴唇。 一个人在听到一个很荒谬的问题时,总会表达出懒得解释,但又觉得有必要让对方知道自己觉得这个问题很荒谬,他此时此刻就是这种。 他摇了摇头,往前倾了半寸,靠近她的耳朵,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 “你很知道我喜欢玩什么。” 怎么会不刺耳呢,苏汶婧没好表情,太不了解一个人的话,怎么说都说不通,所以她不想说了。 她没忍住。 手伸出去了,拳头攥得很紧,指甲掐进掌心里,朝着他的肩膀砸过去,她没有留力,拳头的落点在他的锁骨和肩膀之间的那个凹陷处,那个位置打下去会很疼,她知道,她知道那个位置没有肌肉覆盖,下面就是骨头。 苏汶侑的手比她快,她的拳头还没落下去,他的手已经扣住了她的手腕,往身后一带,她的手臂被他反剪在背后,另一只手扣住了她的腰,手掌贴着她的腰侧,五指张开,拇指抵在她最后一根肋骨的位置,其余四根手指扣在她腰窝上。 他的力道控制得刚好,不会弄疼她,但她完全动不了。 随后,她们之间存在了第二次吻。 他的嘴唇压上她的嘴唇的时候,力气大,压的她微微的痛,他的舌头在她还没有来得及闭紧牙齿的时候就挤了进来,带着他身体里那种不正常的温度,席卷过她的上颚,舔过她的齿列,卷住她的舌头,用力地吮。 苏汶婧的大脑在叁秒内经历了叁个阶段,第一秒,空白,什么都没有,所有的神经元都被这个吻炸成了碎片。第二秒,她开始挣扎,手被他扣在身后动不了,她就用肩膀顶他的胸口,用膝盖顶他的大腿,身体往后缩想从他的手肘里滑出去。第叁秒,她的挣扎被他一一化解,他把她的手扣得更紧了,他的腰往前顶了半寸,她的膝盖撞上了他的大腿,像撞上了一堵肉墙,纹丝不动。 她的身体被他锁住了,从肩膀到腰到膝盖,每一个能动的关节都被他的身体卡死了。 她咬了他,用了力的,牙齿嵌进他的下嘴唇,尝到了铁锈的味道,苏汶侑没有退开,他甚至没有皱眉。 他在她的牙齿嵌进他嘴唇的那一刻,把吻加深,有一种很曼妙的感觉散开,而那感觉来源于他的舌尖,他的呼吸里,他扣着她腰的手指微微收紧的那个动作里。 她不知道那感觉是什么,但她尝到了,她恨自己尝到了。 血腥味在两个人的唇齿间弥漫开来。 苏汶侑松开了她的嘴唇,两个人都喘着气,她的嘴唇肿了,他的下嘴唇破了一个口子,血珠从那个口子里渗出来,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淌了一小道,他没有擦。 苏汶婧的嘴唇上沾着他的血,她感觉到那股铁锈味在她的舌尖上慢慢扩散开来。 “你放开我!”她的声音哑了。 苏汶侑没有放,他把她的手从身后松开,但只松了一瞬,在她以为他要放开的时候,他的手从她的手腕滑到了她的腰,两只手都扣了上去,往自己怀里一带。 她的整个身体贴上了他的,从胸口到胯骨,没有一丝缝隙,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太快了,快得不正常,是发烧烧的,还是与她肌肤相贴而快,她分不清楚。 他的胸口也烫,那种热度毫无保留地传过来,烫得她的小腹发紧,烫得她的肋骨发酸。 他抱着她,把脸埋进了她的肩窝,他的嘴唇贴着她脖子上那块最薄的皮肤。 “我还有七个小时,”他说,声音闷在她的肩窝里,“七个小时后我就要离开这儿,意味着我和你说的东西少之又少,我也不打算把时间都浪费在这上面。” 他的手在她腰后收紧。 “我说了,你很知道我想做什么。你拒绝也好,接受最好,这都影响不了我接下来会怎么做,我那天说我们没有回头路了,也是认真的。我来这里就是为了告诉你,你可以是你,也可以是我姐姐,但这都阻止不了我想要你,我无比想要。” * 题外话: 没有卡肉!下章吃个爽!晚安~~~~ 席卷所有抵抗(H) 苏汶婧受着他的体压,一时说不上话,他整个人覆上来的重量太实在了,他把自己交出来了,胸口贴着她的胸口,胯骨压着她的胯骨,大腿嵌进她两腿之间,没有一丝缝隙。 这次的迷糊是她自己点的火,她知道,好像只有在这种半明半昧的边界上,她才能把那些血液里流淌的道德,那些高风亮节的人性,暂时搁在一边。 她的身体认得他,这个事实让她恶心,也让她没有办法否认。 她的手抬起来了,手指触上他的后背,隔着衬衫的布料,感觉到他脊柱两侧的肌肉在她的掌心下微微绷紧,她把手掌贴上去,贴实了,然后慢慢的、一节一节地往上移,从他的腰际移到肩胛,从肩胛移到后颈。 他的下嘴唇上那个被她咬破的口子还在往外渗血,血珠很小,挂在他唇珠的侧面,像一颗深红色的痣,苏汶婧看着那颗血珠,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说,这是你弟弟的血,你们流着一样的血,你现在攥着他的头发,你的手指插在他的发根里,你们之间隔着一层叫做乱伦的薄纸,这层薄纸已经被捅破了一次,你现在要做的是把那层纸补上,而不是把它撕得更碎。 另一个声音没有说话,那个声音在她的血管里流淌着,在她的每一个细胞里尖叫着,那个声音说,你早就想撕了。 要不一起沉沦好了,反正天不会塌,反正太阳明天还会升起来,反正这个房间里发生的一切,关上门,就是两个人的事。 他的头发蹭着她的掌心,硬的,有点扎,她的手指插进他的发根里,停了一下,然后收紧了,攥住了他的头发。 “那就试试,”她说,“后果你受不受得起。” 苏汶侑在她攥住他头发的那一刻,整个人僵了一瞬,然后从她肩窝里抬起头来。 他低下头,苏汶婧张开嘴巴去吻他,吻的迫切,直接咬上去,牙齿磕着他的下嘴唇,舌头从齿缝间挤进去,扫过他的上颚,他的手在她后背徘徊,手掌很大,五指张开,从她的肩胛骨一路滑到腰窝,又从腰窝一路滑回来,指尖带着一点点力道,在她脊柱两侧的肌肉上留下一条条看不见的痕迹。 睡袍的系带被扯开,白色的棉质布料从她肩膀上滑下来,落在地上,堆在她脚边。 她们又睡到一起了。 苏汶侑压着她在床上,他的体重再一次覆上来,这一次没有衣服隔着了,皮肤贴着皮肤,温度交换着温度,他的胸口压着她的胸口。 他的嘴唇从她的嘴唇滑到她的下巴,从她的下巴滑到她的脖子,在她颈窝的凹陷处停了一下,舌头舔过那块最薄的皮肤,牙齿轻轻咬了一下,苏汶婧被酥的手指攥紧了身下的床单。 他的嘴唇继续往下,经过她的锁骨,在她的锁骨窝里停留了很久。 苏汶婧把自己摊开,像一个人从悬崖上跳下去之前张开双臂,反正都这样了,还能怎么办呢,像他说的,无耻到底吧。 她把腰抬了一下,让他更容易地把手伸到她的背后,她的睡袍已经彻底脱掉了,内衣的扣子在后面,他解了好一会儿才解开,手指笨拙得不像一个能把她的手腕反扣到背后让她完全动不了的人,她没催他,也没帮他,她就那么躺着,感受着他的手指在她后背上摸索,感受着那几颗小小的金属扣子在他指尖下一颗一颗地松开,感受着她的身体从一个被规训的壳里一点一点地释放出来。 胸罩的肩带从她肩膀上滑下来。 他的嘴唇追着那条肩带滑过的轨迹,从她的肩头一路吻到她的胸口,他的嘴唇碰到她乳尖的那一刻,她的身体做出了一个她完全没有预料到的反应,她的腰弹起来了,脚趾蜷起来,一声喘息从她喉咙里挤出来,从齿缝间漏出来的呻吟,他听到了,呼吸变得更重,鼻息打在她胸口上,弄的她发痒。 她的手从他胸口往下滑,经过他肋骨之间那些凹陷的沟壑,经过他腹直肌的棱角,经过他肚脐下方那一小片绒毛。她的手指碰到他裤腰的边沿时停了一下,抬眼看他。 苏汶侑的眼睛里全是她。 苏汶婧的手指勾住他的裤腰,往下拉。 他的性器弹出来的时候,她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见过,上一次,在那个被药烧糊涂的夜晚,她见过,也感受过,但那次所有的感知都被药物扭曲了,温度不对,触感不对,连大小都不对。 现在她清醒着,她的脑子清醒得可怕,她能看到他小腹下方那一团是好看的,能看到顶端那一小片皮肤因为充血而变得光滑发亮,能看到那根东西在她面前微微地跳了一下。 她伸出手,握住了它。 苏汶侑整个人怔了一下,从脊椎到指尖,从胸口到膝盖,每一个关节都在那一瞬间绷紧了,他的性器在她掌心里又涨大了一圈,滚烫的发硬,她的手指收拢,从根部滑到顶端,指腹碾过冠状沟的时候,他的腰往前挺了一下,不受控制的,是身体自己的反应,像膝跳反射一样无法抑制。 苏汶婧的拇指在顶端打了一个圈,沾到了那一小滴透明的液体,她用那滴液体做润滑,手指又滑回了根部,来回了两趟,苏汶侑的呼吸彻底乱了,吸气短,呼气长,中间没有停顿,他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两个人的鼻尖碰在一起,呼吸交缠。 “进去。”苏汶婧说。 苏汶侑低头看着她,他的性器脱离掌心,抵在她腿间,顶端碰到她阴唇的那一刻,两个人都感觉到了那一瞬间的湿润,龟头在她的阴唇之间滑动,从这一边滑到那一边,从阴蒂滑到阴道口,又从阴道口滑回去。 她的骨盆抬起来了,腰离开了床面,双腿分得更开了,膝盖往两边倒下去,整个人的下半身完全向他敞开,他抵着一点点进,蜜液裹挟着他,他进去就动不了,苏汶婧夹得太紧了,阴道壁的肌肉一圈一圈地箍着他。 他抬眼,她的眼波流转,就是故意的。 她的眼睛半睁半闭着,瞳孔里映着床头灯昏黄的光,眼角有一点点湿润的痕迹,她的嘴角还挂着那个笑,冷冷的,但那个笑在她被快感冲击到的瞬间会碎掉,碎成一片一片的,露出底下那张没有任何防备的脸。 那张脸只出现零点几秒,然后就消失了,被她重新用笑盖住,但他看到了,他每一次都看到了。 他也不放过。 他不再试图退出来了,直接往里撞,狠狠的一下,用了全力,粗烫的阴茎碾过她阴道壁上所有敏感的褶皱,一路往里,顶到了最深处。 那一瞬间苏汶婧的身体被撞得往后挪了一截,枕头从床头滑了下去,她的后脑勺差点撞上床板,她伸手撑住床板,手指抓着木质的边框,苏汶侑按着她的小腹,手掌贴着她肚脐下方的位置,用力往下压了压。 他感觉到自己的阴茎在她体内顶出的那一个凸起,硬硬的,在她平坦的小腹上鼓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他按着那个凸起,俯下身,一只手掐着她的脖子,不重,但位置很精准,拇指和食指卡在她下颌骨的两侧,其余叁根手指贴着她的颈侧,能感觉到她颈动脉在掌心里跳动。 他低头,与她接吻。 苏汶婧被动地受着,他的舌头在她嘴里翻搅,舔过她的上颚,卷住她的舌头,用力地吮,吮得她的舌尖发麻。 他下面还没有开始动,只是埋在里面,被她的温度和湿润包裹着。 苏汶婧眯着眼睛看他,用了蛮力推开他,留给说话的空隙,嘴角那个让人不爽的笑容又浮上来了。 “你还想欲擒故纵多久?” 苏汶侑看着她,目光从她眯着的眼睛滑到她微微肿起的嘴唇,他低下头,咬住她的下嘴唇,用了力。 苏汶婧疼得皱了眉。 他松了口,嘴唇贴着她被咬红的那块皮肤,说: “你现在,有比我清醒吗?” 苏汶婧愣了一瞬,然后伸出手搂住他的脖子,手指交叉在他后颈,指尖摸到他发际线下方那一小片细密的汗珠。 她往下一拉。 他的身体被她拉下来,她的腿缠上了他的腰,小腿交叉在他的后腰,下面的性器因为她这个动作又进入了一分,龟头抵着宫颈口,那种被撑满的感觉从她的下腹蔓延到四肢,像有人往她的血管里注入了罂粟,一点一点地,从中心向四周扩散。 “我的好弟弟,”她侧过头,嘴唇贴着他的耳廓,“还要不要继续?” 这话在问他,更像是在威胁他。 苏汶侑笑了一下,她的威胁在他看来像一只炸了毛的猫,以为自己很凶,其实在对方眼里,每一根竖起来的毛都在说“你来摸我啊”。 他的笑容里有疲惫,有滚烫的体温带来的那种不正常的亢奋。 仿佛每个血液都在沸腾“你终于肯跟我玩了”让人恨得牙痒痒的得意。 “你觉得我会给你叫停的机会吗?我的好姐姐。” 最后五个字他学着她的语气,把“好姐姐”叁个字咬得又轻又慢。 苏汶婧一愣。 他变了,不对,苏汶婧想,她没有参与过苏汶侑十岁以后的人生,她不了解他,但此刻真真切切看到了他长出的獠牙,很锋利,能咬破皮肉,能见血,且他欢迎她的恶言恶语,欢迎她的拒绝,欢迎她的推拒和挣扎,因为这些在他看来不是阻碍。 她还没反应过来,还没想好怎么咬回去,苏汶侑已经堵住了她的唇,舌头烫得吓人,在她嘴里翻搅,烧得她的上颚发疼,烧得她的舌头无处可躲。 与此同时,下面的粗茎已经开始动了,很重,很深,每一下都顶到最里面,龟头撞上宫颈口,撞得她的小腹一抽一抽的痉挛。 她的脚趾蜷了起来,勾着床单,脚踝在他腰侧交叉,把他的身体锁在自己腿间。 他每次往里顶的时候,她的脚趾就会收得更紧一些。 他抽出来的时候,阴道壁的嫩肉被他的茎身带出来一截,粉红色的,湿漉漉的,在灯光下闪着水光,他又顶进去,那些嫩肉被他重新推回去,挤在一起,迭在一起,被撑成他的形状。 每一次进出都带着水声,那种黏腻到让人脸红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被放大了无数倍,盖过了两个人的喘息,填满了整个空间。 苏汶侑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两个人的鼻尖碰在一起,呼吸交缠在一起,他每次顶进去的时候,她的眉毛就会皱一下,她流露出来的每一秒表情,他都珍重。 他加快了速度,胯骨撞上她的大腿内侧,啪啪啪的声响连成了一片,她的身体被他撞得往上挪,每一次顶入都把她往上推一截,她快要撞到床头了,他伸手捞住她的肩膀,把她拉回来,然后继续。 动作也越来越放肆,每一下都拔出到只剩龟头卡在阴道口,然后整根没入,全部送进去,不留一分在外面,她的体液被他的动作带出来了,溅在两个人的大腿上,溅在床单上,溅在枕头和被子上,到处都是,湿漉漉的,滑腻腻的,整个房间都弥漫着一种属于交媾的,让人头皮发麻的气味。 苏汶婧的声音被他撞碎了,不成句,不成词,只是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喘息,带着哽咽,她自己都陌生。 而她这个动作,也彻底的勾出他的欲望。 苏汶侑的呼吸越来越重,越来越急,他的汗滴在她脸上,从她的眉心顺着鼻梁往下流,流到她的嘴唇上,她伸出舌头舔了一下,苦的,带着他的体温。 他把她的腿从腰上掰下来,架到自己的肩膀上。 这个角度让他的阴茎进入得更深,深到苏汶婧觉得自己的内脏都被他顶移位了,深到她觉得自己从阴道到喉咙被打通了,变成一根空心的管子,他可以从她的阴道直接捅进她的喉咙里。 他低头看着她,看着她被他操到失神的眼睛。 他的目光从她的脸慢慢往下移,移到她的脖子,移到她的锁骨,移到她的乳房。 她的乳房在他撞击的动作中上下晃动着,像两团没有骨架支撑只能随着外力而动的果冻。 他俯下身,含住了她左边乳房的顶端,舌尖舔过乳头的瞬间,她的乳头在他的舌头上硬起来了,从软软的一小粒变成硬硬的一小颗,他的牙齿轻轻咬了一下,她叫出来了,那声叫是让她的整个身体都酥了一半的快感。 他的手伸到两个人的交合处,摸到了她阴蒂的位置。那个黄豆大小藏在包皮下面的,全身神经末梢最密集的地方,被他的手指找到,他的指腹按上去,打着圈揉,揉了叁圈,苏汶婧的身体开始发抖,从大腿根开始抖,抖到小腹。 “你…别…”她的声音断断续续,“那里…不要…” 苏汶侑没有听她的,他的手指继续揉着那个地方,与此同时他的阴茎继续在她体内抽送。 她的阴道因为这两波爬频率开始剧烈地收缩。 她高潮了。 她的嘴巴张到了最大,但没有声音,所有的尖叫都被堵在了喉咙和口腔之间的某个位置,那个位置被堵死了,声音出不来,只能在里面撞,撞得她的胸腔发疼。 然后她哭了。 眼泪从她眼角滑下来,没有声音,没有抽泣,只是眼泪,生理性落下的。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是因为舒服?是因为痛苦?是因为羞耻?是因为解脱?是因为这个高潮来自她弟弟的手指和阴茎,而不是来自任何一个她可以光明正大地爱的人?她不知道,她只知道眼泪在流,停不下来。 苏汶侑没有停,他没有给她从高潮中恢复的时间,他的动作甚至比刚才更快了,更狠了,更深了,他的阴茎在她还在痉挛的阴道里继续抽送,那种感觉太过强烈了,强烈到苏汶婧觉得自己的灵魂要从身体里被挤出去了。 她抓着床单的手松开了,抓住他的手臂,又松开了,抓住他的后背,指甲嵌进去,又松开了,她的手在空中乱抓着,抓不到任何可以依靠的东西,最后抓到了他的脸,双手捧着他的脸,拇指按在他颧骨的位置,把他往下拉,吻他。 那个吻是咸的,她的眼泪流进了两个人的嘴里,带一点点涩。 他吻掉了她的眼泪,从眼角吻到太阳穴,从太阳穴吻到眉心,从眉心吻到鼻梁,从鼻梁吻到嘴唇,每一个吻都像在说一句话,但他没有说,他只是吻,不停地吻,仿佛只要他吻得够多够久,她就不会再哭了。 一波结束,苏汶侑没有准备放过她。 苏汶侑拔出来的时候,发出了一声啵的轻响,精液混合着她的体液从穴口涌出来,白浊的,透明的,混在一起,沿着会阴往下淌,洇在床单上。 苏汶侑不准备放过她。 他站起来,走到她那边,弯下腰,一只手穿过她的膝窝,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腰,把她从床上抱了起来,她的身体在他怀里轻得像一个玩偶,软塌塌的,没有骨头,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头发垂下来,扫着他的手臂。 他抱着她走进浴室,她的脚趾在空气中划了两下,碰到了门框,他侧了侧身,把她往怀里拢了拢。 浴室的灯他也没有开,只有外面卧室的光从门缝里进来的一点昏黄的光线,但够用了。 他把她放在洗手台上,大理石台面的凉意激得她哆嗦了一下,她下意识地往前缩,身体贴上了他的胸口。 苏汶侑打开冲浴开关,热水哗哗地流出来,蒸汽开始升腾,模糊了镜子里两个人的倒影,他挤了挤沐浴露在掌心,然后从她的肩膀开始,一寸一寸地往下洗。 他的手指经过她的锁骨,经过她的胸骨,经过她肋骨之间那些浅浅的凹陷,经过她小腹上他留下的精液痕迹,他的指腹在那里多停留了几秒,把那些白浊的东西一点一点地抹开,揉进泡沫里,让它们顺着水流滑下去,消失在排水口的漩涡中。 她的小腹在他掌心里微微起伏,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 他把沐浴露涂遍了她全身,最后冲水的时候,她伸手够了一下他的手臂,说了一句“转过去”。 他愣了一下,也没听,没转身,看她,苏汶婧没管他了,从洗手台上滑下来。 苏汶侑看着苏汶婧跨进了浴缸。 浴缸是嵌入式的,不大,刚好够一个人躺平,两个人就显得拥挤,水已经放了大半缸,温度刚好,烫得她脚趾发红,她靠着一头坐下来,膝盖曲起来,水面刚好没过她的胸口。 苏汶侑跟着跨进来,水溢出去一截,哗的一声,漫过浴缸边缘,流到地上。 他坐在她身后,两条腿伸到她身体两侧,把她整个人圈在怀里,从后面抱住她,她的后背贴着他的胸口,他的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嘴唇贴着她耳后的皮肤。 他的手在水下开始不安分,从她的腰侧往下滑,她的手指按住了他的手腕,但没有用力,按在那里,他的手指继续往下,探进她的腿间。 他的手指碰到她阴蒂的时候,她的身体弹了一下,像一条被按住了七寸的蛇,扭了一下又瘫软下来。 他用指腹按着那里,打着圈,不快不慢,力道不轻不重。 她的后脑勺靠在他肩膀上,头仰着,眼睛半闭半睁,目光落在天花板上那盏被水汽蒙住了的灯上,灯的光晕在水汽中扩散开来,变成一个巨大的,边缘模糊的圆环。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变得又浅又急,胸口起伏的频率比刚才在床上的时候更快了。 苏汶侑的另一只手掰过苏汶婧的脸。 他吻她,苏汶婧的口腔被舌头搅动着,他的手在她身上游走,而那只手两根手指并拢,插了进去。 苏汶婧的腿软了。 他的手指在她体内弯曲,模仿着性交的抽查幅度,节奏也越来越快。 她不行了,苏汶侑退出来。 “你还没退烧。”她说。 “嗯。” “你疯了吗?” “嗯。” “一起吧。” 一起疯。 她伸手往后,摸到他的性器,她握着它,调整了一下角度,然后坐了下去。 一口气坐到底。 水被这个动作挤得溢出浴缸,哗啦一声,漫了一地,苏汶侑闷哼了一声,那声闷哼被她吞进了嘴里,因为她在他闷哼的同时侧过头吻住了他。 她的舌头挤进他嘴里,舔过他的牙齿,舔过他的上颚。 她在上面。 浴缸里的姿势让她掌握了全部的主动权。 她坐在他身上,性器完全没入她体内,她的膝盖撑在浴缸两侧,大腿的肌肉绷得很紧,上下移动着,水随着她的动作起伏,从浴缸边缘一波一波地溢出去,流得满地都是。 苏汶侑的手掐着她的腰,拇指抵在她腰窝里,帮她控制节奏,她想要快的时候他就往上顶一下,她想要慢的时候他就按住她不放。 两个人之间没有任何语言,但身体的配合默契得不真实。 苏汶侑看着她,微微眯眼,没错,姐姐的小穴和他无比匹配,这个事实在上一次就得到了证实,此刻又被重新验证了一遍。 苏汶婧的腿开始发软了,力气用尽,她的动作越来越慢,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小,苏汶侑感觉到她的力竭,他搂住她的腰,把她往下拉的同时自己往上顶,两个动作迭加在一起,性器进入得比刚才任何一次都深。 她的指甲掐进他肩膀上那条被她抓出来的红痕上,掐得更深了,指甲嵌进破皮的伤口里,疼得苏汶侑吸了一口凉气,他没有躲,反而把她搂得更紧了,两只手臂环着她的腰,把她锁在自己身上。 水凉了,浴缸里的热水已经被他们折腾得失去了所有的温度,苏汶婧的身体在凉水里发抖,但她的内里是烫的,阴道壁的温度没有降下来,反而因为长时间的摩擦变得更高了,烫得他的性器每一次进出都像在火上烤。 苏汶侑在浴缸里又射了一次,这次他没有拔出来,全部射在了里面,精液滚烫,一股一股地打在她的宫颈口,烫得她的阴道壁又是一阵剧烈的收缩,把他的精液一点一点地往外挤,混着水,混着她自己的体液,从他们身体连接的缝隙里渗出来,在浴缸的水面上浮起一小片浑浊的白。 苏汶婧瘫在他怀里,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是懒的,她的头靠在他肩窝里,脸埋在他脖子和肩膀之间的那个凹陷处,嘴唇贴着他锁骨下方的皮,她太累了。 苏汶侑低头,嘴唇贴着她头顶的发旋,在那里停留了很久。 “姐姐,”他说,声音带着笑意,也有几分漫不经心的提醒,“现在是彻底的没了退路,你还想怎么躲?” 账目 冯雪的指节叩在门板上,不轻不重。 房间里没有回应,她又敲了叁下,这次重了一些。 “苏汶婧,八点半了。” 门从里面打开了,苏汶侑站在门口,卫衣的领口还没扯正,露出左边一截锁骨,头发翘着,右手拿着手机,他抬头看了冯雪一眼,点了一下,算打过招呼。 冯雪手里提着两个纸袋,一袋豆浆油条,一袋咖啡,她没往里面看,目光在苏汶侑脸上停了一瞬。 那张脸干干净净的,没有刚睡醒的迷糊,眼睛里的光收得很紧,不烫手也不冰凉。 “吃了再走。”冯雪把纸袋往上提了提。 苏汶侑摇了摇头,穿好一只鞋,弯腰去系鞋带。 “没时间,九点半的航班。” 冯雪没勉强,把纸袋换到左手,右手环在胸前,靠在门框上。 她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的手上,那双正在系鞋带的手,骨节分明,指节很长,指甲修得整整齐齐,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但好看不是重点,重点是她在这双手上看不到任何属于十七岁的东西,十七岁的手应该干点什么?打游戏,写作业,投篮,牵女同学的手。 而他这双手做的事,比同龄人做的要远很多。 “她呢?”冯雪问。 苏汶侑站起来,扯了扯卫衣的下摆,把领口整好,他往卧室的方向偏了一下头,意思是还在里面。 “让她睡吧,昨晚没怎么睡。” 冯雪没接这句话,她的目光落在他那件纯黑色的卫衣上,没有任何图案,没有任何logo,干干净净的一件衣服,穿在他身上却像这儿私立高中里的校制服。 她把纸袋放在玄关的鞋柜上,抽出那袋咖啡递给他。 “拿着,路上喝。” 苏汶侑接过去了。 “谢了。”冯雪说。 苏汶侑知道她指什么,他把咖啡换到左手,右手插进卫衣口袋里,站着的姿态很松弛。 “不用,她是我姐。这些都是她的。” 他说“这些”的时候,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看到那些苏汶婧的东西。 行李箱摊在地上,衣服搭在椅背上,任何一处,分分寸寸。 冯雪看着他的眼神,心里动了一下,那不是客人看房间的眼神,也不是主人看房间的眼神。 那是一个人在看自己非常熟悉但已经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时会有的眼神,舍不得,但不伸手。 冯雪沉默了几秒,她本来想说点什么,关于分寸,关于距离,关于那些成年人之间心照不宣的规则。 但她看着苏汶侑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把所有话都咽回去了,这个人不需要她说这些。 他知道所有的规则,他只是选择不遵守,不然从一开始,他就不会出现在这里。 “剩下的事,”冯雪说,声音低了些,“你也别告诉她了。” 苏汶侑笑了一下,认认真真的姿态说:“她要有所发现,我也瞒不了。” 他从口袋里抽出右手,弯腰去捞落在沙发上的手机,动作很快,流畅的,没有多余的角度,拿到手机之后他直起身,往门口走了半步,又停下来,转过头,目光越过冯雪的肩膀,落在卧室那扇半开的门上,门缝里透出一线暗光,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看了两秒,在那定格短短两秒。 “我先走了,”他说,“她起了给她掰一片感冒药,昨晚有点着凉,有事儿电话。” 电话两个字没发出完整的音,他抬起手,手指在耳边比了个打电话的手势,摇了摇,然后把手放下来,插回口袋里。 冯雪点了点头。 苏汶侑走了,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她看了一眼时间,八点四十分。 她没进卧室,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来。 她等了一个小时。 十整,她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敲了两下门,然后推开了。 窗帘没拉开,房间里暗沉沉的,空气里有一股混着体温和香气,说不上好闻不好闻,就是很浓,苏汶婧蜷在床上,被子拉到下巴,头发散在枕头上,脸埋在枕头和被子的接缝里,只露出半只耳朵和一小截后颈。 后颈上有一块红色的印子,不大,拇指盖大小,边缘已经开始泛青了。 冯雪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没出声,她看着苏汶婧露在外面的那截后颈,看着那块印子,看着枕头上压出的褶皱。 “起来了,”冯雪说,声音足够把人从梦里拽出来,“要回去了啊。” 苏汶婧动了一下,被子底下的人像一条被翻动的蚕,不情愿地蠕动了一下,又不动了。 过了几秒,她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眼睛闭着,嘴唇干干的,脸色不太好。 冯雪弯下腰,伸手探了一下她的额头,不烫,凉的,凉得有点过分。 “你昨晚开空调了?” 苏汶婧摇了摇头,眼睛还是没睁开。 “那你怎么着凉的?” 苏汶婧不回答,她翻了个身,面朝冯雪的方向,把被子拉过头顶,把自己裹成一个茧。 被子的边缘压在她下巴底下,只露出一张嘴,那张嘴动了一下,说了句什么,声音闷在被子里,听不清楚。 冯雪没追问,她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了一条缝,纽约的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细细的一道,落在床尾。 “昨晚下雨了?”冯雪回头看她。 苏汶婧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把枕头抓过来,盖在脸上,闷闷的声音从枕头底下传出来。 “嗯。打雷了。” “你这臭脾气,怕打雷我是理解不了。” 冯雪说,还带着点嘲笑。 苏汶婧把枕头从脸上拿开,露出半张脸,一只眼睛,那只眼睛瞪着她,带着一种“你再笑我就杀了你”的威胁。 冯雪没忍住,笑出了声。 “你还笑!”苏汶婧抓起另一个枕头,朝冯雪扔过去,枕头在空中飞了不到一米就掉在地上了,软绵绵的。 冯雪弯腰把枕头捡起来,拍了两下,放回床上。 “笑怎么了?我只给了他位置。我声明一下,是他自己找上门的,不是我通风报信的。” 苏汶婧听到这句话,脸上那点虚张声势的凶悍全消了。 她把脸重新埋进枕头里。 “我就没说你通风报信。” “那你心虚什么?” “我没心虚。” “你脸红了。” “我没有!” “行了行了,”冯雪说,语气放软了,“不逗你了,起来吧,该回公司了。” 苏汶婧不动,跟个小孩样赖着。 被子里有一股气味,是苏汶侑身上干净的,带一点点洗衣液的皂香,她闻着那味道倦意就袭来。 “他呢?”她问。 冯雪正在翻她的行李箱,把里面乱七八糟的衣服拿出来迭好。 她头都没抬。 “谁?” 苏汶婧从被子里探出头来,头发乱得像鸟窝,眼睛里带着刚睡醒的水汽和一种被看穿之后的恼怒。 她看着冯雪的后脑勺,咬着嘴唇,不说话。 冯雪迭完一件毛衣,又拿起一件衬衫,抖了抖,折了两折,放进行李箱。 “哦,你说他,回去了,九点半的航班,走的时候让我跟你说一声。”她停了一下,抬起头来,看着苏汶婧那张没什么血色,却还带着几分红润的脸,嘴角翘了一下。 “你这是给了他多么活色生香的一晚?” 苏汶婧咳了一下,是真咳,喉咙里像有什么东西堵着,痒痒的,很难受。 冯雪皱了皱眉,从行李箱里翻出一件外套扔给她。 “感冒了。” 苏汶婧接住外套,没穿,放在手边,又咳了一声。 冯雪看着她,不说话,那个眼神的意思很明确——你活该。 苏汶婧读懂了那个眼神,没有反驳,因为她知道自己确实活该,她缩回被子里,把下巴搁在膝盖上,整个人抱成一团。 手机在枕头底下震了一下。 苏汶婧伸手去摸,摸出来一看,屏幕亮着,通知栏里躺着一条微信消息。 她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叁秒,一只手,骨节分明,指尖修长,按在一只猫的头顶上,猫眯着眼睛,看起来很享受,她知道这只手。 这只手昨天夜里就没有放过她,从她的肩膀到她的腰,从她的腰到她的膝盖,再到身体深处。 她点进去了。 对话框里躺着四条消息,第一条,八点半:“走了。” 第二条,五分钟后:“醒了回我。” 第叁条,又过了半个小时,只有一个词:“姐姐?” 第四条,九点叁十分:“上飞机了。” 每条消息之间都隔着一段不长不短的时间,像一个人在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回复,等一会儿,发一条,再等一会儿,再发一条。 不催,不急,不问你为什么不回我,只是把每一个时间节点上想到的话发出来,尽管没有任何回应,却还是要发。 苏汶婧盯着那四条消息看了很久,她的拇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最终没有打字,把屏幕按灭了,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冯雪还在翻她的行李箱,嘴里念叨着“带的都是什么衣服,一件保暖的也没有,你是在洛杉矶过夏天吗?纽约什么温度你不知道?” 苏汶婧听着她絮絮叨叨的声音,嘴角动了一下,冯雪的声音是她在洛杉矶最熟悉的声音之一,另一个是快门的咔咔声,还有一个是牛奶饿了的时候在厨房里叫的那声“喵”。 这叁种声音组成了她在异乡的全部安全感,冯雪在,冯雪的声音在,世界就还是正常的,有序的,可以继续往下过的。 “冯雪。”她说。 “嗯。” “你收他钱了吗?” 冯雪迭衣服的手顿了一下,没有抬头,继续迭那件已经迭了叁次的衬衫,把领口对齐,把袖子折进去,把下摆翻上来。 “你怎么知道?”冯雪问,声音很平。 苏汶婧翻过身来,看着她。 “该用名牌填满我的衣柜了。” 冯雪终于抬起头来,她看着苏汶婧,苏汶婧看着她,两个人对视了叁秒,冯雪先笑了,把迭好的衬衫放进箱子里,拉上拉链,然后一屁股坐在箱子上,翘起腿,双手环胸,摆出一副“我要开始讲故事了”的姿态。 “你去看,”冯雪说,“给的还不少,就不是打发人的数字,是一笔看了会让你觉得这个人是认真的的数字。”她在组织语言,“我跟你说,苏汶侑这个人,看起来真不像那个年纪的。他电话过来时,你知道他之前做了多少功课吗?他把公司的财务状况摸了一遍,连我那笔资金缺口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都知道。我当时就愣住了,我说你怎么知道的?他说我能查,并且瞒的藏的那些,那些躲不开,也别想躲,他就握住这个筹码了。” 苏汶婧听着,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 “他跟我谈了一个小时。”冯雪说,“一个小时的对话,我全程觉得自己不是在跟一个十几岁的男孩说话,是在跟一个做了二十年生意的人谈判。他说的每一条理由,每一个数字,每一个逻辑链条,都扣得死死的,你找不到缝隙去反驳他。我不是墙头草,你知道我的,我不是那种被人说两句就改变立场的人,但他说的那些话,我听完之后觉得,如果不答应他,好像是我在害你。” 苏汶婧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看着天花板,白色的天花板,什么都没有,但她看得入神。 “所以他给你洗脑了。”她说。 冯雪摇了摇头。“不是洗脑,洗脑是不讲逻辑的,是靠情绪、靠煽动、靠让你害怕或者让你渴望。他不是,他讲的每一句话都是可以用事实验证的,他不夸张,不煽情,不卖惨。他甚至没有提到你,我是说,没有用你是他姐姐这种话来打感情牌。他全程都在谈利益,谈回报,谈这笔钱投进来之后公司能做什么,能赚多少,能怎么发展,他把这件事做成了一个商业提案,而不是一个弟弟替姐姐买单的施舍。” 苏汶婧没说话。 冯雪继续往下说,语速不快,“我本来不要,我说我不卖艺人,这笔钱我不收,也不合作,你知道了会杀了我。你知道他说什么吗?他说这笔钱不是买你艺人的,这笔钱是买你艺人的安全感。她需要安全感,你需要资金,我正好有,这是一个叁方共赢的交易,不存在谁欠谁。” 苏汶婧的嘴角动了一下,语气透露着佩服。 “我说那你图什么?”冯雪说,声音快了,还有点激动,“他说我图她正眼看我,原话,一个字都没改。” 房间安静几秒。 “后来他还是把转账理由写成了投资,”冯雪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节奏,“不是赠与,不是借款,是投资。有合同,有股权条款,有退出机制,他说这是规矩,规矩立好了,以后就不会有人拿这件事说叁道四。我说谁会拿这件事说叁道四?他看了我一眼,说我妈。” 冯雪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好像在等苏汶婧说点什么,苏汶婧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被子拉到下巴,整个人缩成了一个更小的团。 “你知道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是什么表情吗?”冯雪问。 苏汶婧摇了摇头。 “没有表情。”冯雪说,“但就是这种没有表情的表情,让人心里发毛。” “他糊弄你收下而已。”苏汶婧说,声音放得很轻。 冯雪转过头来看她。 苏汶婧把被子拉到头顶,把自己重新裹成一个茧,茧里传来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对于苏家来说,我只是一只不恋家的白眼狼,他那么做确实合理,但我妈不会放过他的。” 冯雪站起来,走到床边,在床沿上坐下来。 床垫陷下去一块,苏汶婧的身体随着那凹陷往冯雪的方向滚了一点点,冯雪伸出手,隔着被子拍了拍她的后背,力度很轻,像在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小孩。 “白眼狼也好,黑眼狼也好,”冯雪说,“你是我见过的最不白眼狼的白眼狼。” 苏汶婧在被子里哼了一声,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哭。 冯雪又拍了两下,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全部拉开了。 纽约的阳光涌进来,铺满了整张床,把黑暗从每一个角落里赶了出去,苏汶婧在被子里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像一只被光打扰了的猫。 “起来,”冯雪说,声音不容商量,“洗漱,吃药,你有四十分钟的时间把自己收拾成一个人样,我去楼下等你。” 苏汶婧淡淡嗯了一声。 冯雪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确认她没有要说的了,轻轻带上门,走了。 走廊里很安静。冯雪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苏汶侑发来的那条转账记录。 金额后面的零,她数了两遍才数清楚,她不是一个容易被钱打动的人,但她承认,这个数字确实让她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数字本身,是因为那个数字背后的人,一个十七岁的人,在还没有正式接手家族生意之前,能调动这个体量的资金,说明他不是临时起意,不是冲动,不是青春期荷尔蒙上头之后的不管不顾。 他计划了很久,算了很多遍,确认了每一个环节不会出错,才来了电话,心平气和地跟她谈了一个小时。 来信 试镜那天,车停在学校楼下,苏汶婧刚向上递完休学资料,拉开后车门,坐进去。 冯雪转过头来看她,手里拿着一沓A4纸,订书钉订在左上角,边角已经被翻得卷起来了。 她把那沓纸递过来,苏汶婧接过去,翻开第一页。 “陈菌。”苏汶婧念出声,眉头皱了一下,“这名字起得,陈菌,细菌的菌?” “警察,”冯雪说,“华裔,纽约唐人街分局的警探,戏份不多,但每一场都是高光。”她用手指点了点纸上的某一段,“这是你试镜的片段,搭档死了之后,她被黑帮堵在一个废弃的仓库里,对方七个人,她一把手枪,五颗子弹,最后她活着走出来了。” 苏汶婧往下看,纸上的台词不多,大段大段的是动作描写和情绪提示,她的目光在“五颗子弹,七个人,她没有退路”这句话上停了一下,问:“要练武术?” “嗯,一周。题材轻悬疑,”冯雪继续说,“导演叫大卫·卡特,拍过克什电影,拿过圣尼斯的评审团大奖。这部是他第一次尝试商业类型片,投资不大,但平台的宣发已经定了,上线之后覆盖叁十多个国家。女二号的戏份大概十五分钟,但这个人物的弧光是完整的。从一个相信体制的警察,到一个发现体制保护不了任何人之后自己拿起枪的人。”冯雪停了一下,看着苏汶婧的脸,“你知道这种角色意味着什么吗?” 苏汶婧没抬头,还在看纸上的台词。 “意味着如果你演好了,观众记住的不是女主角,是你。” 苏汶婧翻到第二页,把整个片段看完了。 篇幅不长,一个场景,七个人,五颗子弹,陈菌没有废话,没有哭喊,没有那种好莱坞里常见的“女人在绝境中尖叫然后被男人拯救”的桥段。她只是冷静地计算,谁离她最近,谁手里有武器,谁的站位挡住了唯一的出口,子弹打完之后她会暴露在多少人的视线里。 她把五颗子弹用完了,然后从最后一个站着的人手里抢过那把刀,补了两下。 “我喜欢这个角色。”苏汶婧把资料合上,抬头看着冯雪。 冯雪的嘴角翘了一下。 “我当然知道你会喜欢,高光点是真的牛,我看了都想演,可惜我不是演员。” “导演呢?大卫·卡特,什么脾气?” “脾气不太好,但对演员不错。他上一部片子的女主角在采访里说过,卡特在现场很少发脾气,但他会一直拍,拍到你觉得‘我他妈再也不想来片场了’为止。所以待会儿客气一点,别跟在家一样没大没小的。” 苏汶婧点了点头,把资料塞进包里,靠着座椅,闭上眼睛,车在曼哈顿的车流里走走停停,阳光从车窗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她干净的素脸上。冯雪坐在她旁边,安静了大概叁十秒,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了手机。 苏汶婧没有睁眼,但她听得见冯雪打字的声音,那个声音很轻,指甲碰到屏幕时发出细微的哒哒声,一下一下的,不密集,能听出很认真地斟酌每一个字。 苏汶婧没在意,她还在脑子里过那个片段,想象那个仓库的样子,想象陈菌站在七个人中间时的呼吸节奏。 哒,哒哒。哒。 冯雪打了一段,删了,又打了一段。她的拇指在屏幕上反复地来来回回,倒把苏汶婧的情绪拉过去了。 她学过一年表演,老师给她的代入秘诀就是环境,而此刻显然没有能继续过的环境。 苏汶婧还是没睁眼,但这次不只是打字的声音,而是目光。 冯雪在看她,且一定带着情绪,不吭声,这让她好奇。 她睁开一只眼睛。 冯雪的目光从手机屏幕上弹起来,飞快地瞟了她一眼,又缩回去了。 苏汶婧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但她没有看错,因为五秒钟之后,那个目光又来了。 瞟,缩回去,瞟,缩回去,频率不高,但每一次都被苏汶婧接住了。 苏汶婧把两只眼睛都睁开了,环着臂,靠着座椅,不动声色地看着冯雪。 她不说话,不动作,不发出任何声音,就那么看着,像一只蹲在洞口等老鼠出洞的猫。 冯雪又瞟了一眼,这一眼撞上了苏汶婧的目光,撞了个结结实实。 冯雪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僵了一下,然后下意识地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大腿上。 这个动作太明显了。 “你干嘛呢?”苏汶婧说。 冯雪的眼睛眨了两下,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因为她的嘴张开的那一瞬间就想到了,没有任何一个借口能糊弄过去。 她干脆不说了,把嘴闭上了,看着苏汶婧。 苏汶婧盯着她看了叁秒,那叁秒里,她的脑子里把所有可能性过了一遍。 冯雪对着手机紧张兮兮地打字,打完还要瞟她一眼,瞟完还要删掉重打,最后被抓到了还要把手机扣过去,这个行为模式太熟悉了,熟悉到她在零点五秒之内就得出了结论。 “你联合苏汶侑视奸我?”苏汶婧说。 冯雪的脸皱了一下。 “怎么说话呢?什么叫视奸?好好的工作报备,怎么在你嘴里就有种做贼的味道?” “报备?”苏汶婧的音调拔高了半度,“你给他报备我?” “纯报备,”冯雪说,把手机从大腿上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一圈,又放下了,“就是告诉他你今天几点起,吃了什么,什么时间点干了什么,见了什么人。纯信息,没有任何多余的内容。” 苏汶婧看着她,眼神里写满了“你当我叁岁?”。 “你还说没被他收买?我刚开始怎么不知道你是这样的人?你的骨气呢?你签我时的大放厥词呢?你说什么来着,哦!苏汶婧,我签你不是因为你有多好,是因为除了我没人能签得了你。这话是你说的吧?你的骨气呢?被人一笔钱就买走了?” 冯雪摊摊手,脸上的表情介于委屈和无辜之间。 “我可没啊,不带这么冤枉人的。你干嘛旧事重提?那些话我说过,我现在也认,但这跟报备是两码事。” “两码事?”苏汶婧冷笑了一声,“你把我几点起床、吃了什么、见了什么人,一字不漏地告诉他,这叫两码事?” 冯雪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但苏汶婧已经不看她了。 苏汶婧从包里翻出手机,屏幕亮着,没有未读消息,她点开通讯录,找到那个名字,手指在屏幕上悬了零点几秒,然后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半声就接了。 那边没有声音,只有呼吸,很轻的,像一个人正在睡觉但被吵醒了却没有发脾气。 苏汶婧瞪了冯雪一眼,冯雪拍了她一下,动作明显,求她别供出来“无辜人”。 “喂。”那边出声,声音低沉,裹着刚睡醒时特有的那种沙哑,但咬字清楚,不像一个被从梦里拽出来的人。 苏汶婧握着手机,戳穿:“你视奸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苏汶侑笑了。 “苏汶婧,你不看时间的吗?” 苏汶婧愣了一下,她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纽约中午十二点,国内……凌晨。她把时差忘了,但她没有半分愧疚,只有自己生活被探究的恼怒。 而且那个称呼,火气从胸腔里蹿上来,一路烧到嗓子眼。 “你叫上瘾了?” “嗯。”苏汶侑承认得很干脆,他顿了一下,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细微的布料摩擦的声音,大概是翻了个身。 “这不是视奸,”他说,声音比刚才清醒了一些,“合理的工作报备而已。” 苏汶婧没有给他继续说下去的机会。她伸出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冯雪扣在大腿上的手机抽走了。 冯雪“哎”了一声,伸手去抢,慢了半拍,手指只碰到了手机壳的边缘,手机已经落进了苏汶婧的手里。 屏幕亮着,对话框还开着,她往上划,一条一条地看。 她念出来了。 “八点十五,醒了,还在赖床。八点四十,吃了一个可颂,半杯咖啡,没加糖。十点回学校递交资料,十二点出发去试镜,路上在看剧本。”她停了一下,又往上划了一条,“昨天,晚上十一点,回酒店了,看起来很累,让她早点睡了。” 苏汶婧把手机举到耳边,对着话筒说:“苏汶侑,有这么报备的?你今天几点起的,吃了什么,眨了几下眼睛,要不要也让我经纪人给你报备回去?” 冯雪在旁边翻了个白眼,小声嘀咕了一句“我什么时候报备过眨眼睛”。 苏汶侑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被逗乐的。 “我们签合同了。”他说,声音懒洋洋的。 冯雪在旁边撇了撇嘴,嘴唇动了几下,虽然没有出声,但口型分明把听筒出来的话也模仿了一遍。 苏汶婧深吸了一口气,把冯雪的手机扔回她怀里。 冯雪接住了,低头看了一眼屏幕,发现对话框已经被苏汶婧念到的那几条消息填满了,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她没来得及发出去的那句“试镜ing,结束后汇报”。她把那条消息删了,把手机塞进包里,拉上拉链,双手环胸,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一副“我不参与了你们姐弟俩自己打吧”的姿态。 “我不要,”苏汶婧咬着牙说,“你少来打听我。我有私人空间。” 苏汶侑秒回:“我也可以给你我的私人空间,姐姐。” 苏汶婧的耳朵贴着手机构骨,那两个字从听筒里传过来的时候,她的耳根像被烫了一下,整只耳朵从耳垂到耳廓都烧起来了。 她愣了两秒,冯雪在旁边闭着眼睛,但嘴角有一个极其微小的、幸灾乐祸的弧度。 “我怎么不知道你这样?”苏汶婧说,声音里的火气还在,但火力已经减半了,“七年不见,本事见长。” “七年。”苏汶侑揪出这两个字。 苏汶婧“嗯?”了一声,没懂。 苏汶侑没有解释,他把这两个字放在那里,让它自己发酵。 “没商量,”他的声音恢复了不容置疑的认真,“要我退一步也行。两个选择。第一,你经纪人每天向我事无巨细报备。第二,你亲自来。” “我来你妹。” “你自己选。我没妹妹,只有个七年不回家的姐姐。” 苏汶婧被这句话噎了一下,但很快当什么都没发生的。 “我不选!”苏汶婧说。 “那就第二个。” “我没同意。” “拒绝也没用。” 苏汶婧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的每一个出口都被他堵死了。 她选了,他说她选了第二个;她说没同意,他说拒绝没用。这不是谈判,这是一场单方面的碾压,而她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 苏汶侑在电话那头笑了两声,懒洋洋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被满足之后的慵懒。然后他换了一个语气,从“谈判专家”切换到了“弟弟”的模式,声音放软了一些。 “您总得让爷爷了解了解吧,”他说,把“您”字咬得很重,带着做作的恭敬,“他老人家年事已高,很想你。” 苏汶婧的手指松了一下。 爷爷。 她这七年来,在洛杉矶走走停停,没怎么想起过香港任何人,但爷爷,她想起过几次,却不知老人家过的怎么样。 “你现在敢拿爷爷来压我了?”苏汶婧将手机换了一边。 “没有,爷爷真的很想你,这七年来,他和我念叨最多的,就是你。” 苏汶婧沉默了。 车窗外,曼哈顿的街景在往后退,一个推着婴儿车的女人,一个牵着狗的老年人,一个坐在台阶上吃叁明治的年轻人,她的目光从这些东西上滑过去,什么都没有抓住。 “你告诉爷爷,”她说,声音低下来了,“我在这里很好。等我忙完这阵,会和叔叔一起回去看他。” 苏汶婧又想了两秒,在脑海摸索一个名字。 “傅叔呢?你把电话交给他,以后我给爷爷说。” 苏汶侑没有立刻接话,他等了两秒,才开口: “想得美。” 苏汶婧的眉头皱起来了。 “两码事。爷爷是爷爷,我是我。你得告诉我,我再去转给爷爷。你告诉傅叔,傅叔再告诉爷爷,跟我有什么关系?” 苏汶婧听出来了。他一开始就不是在替爷爷传话。是想通过爷爷把她绕进去,把他当那个通道,她没有拒绝的理由。 “苏汶侑,你真的很得寸进尺。” 她用粤语补了一句骂人的话,怒音,短促而有力,像一颗子弹从枪膛里射出去。 苏汶侑在电话那头没有说话,那句粤语过后,苏汶侑有种幻如隔世的心境。 “你小心我回去收拾你。”苏汶婧说,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她没想过它在苏汶侑耳朵里会是什么样子。 她只是想说一句狠的,想让自己看起来还没有完全输掉这场对话,但话从嘴里出去的那一刻,她就知道坏了。 电话那边传来几声笑,坏了,苏汶侑知道她不是这个意思,但这几声笑,偏给她扭曲了味道。 “嗯,”苏汶侑的声音从那几声笑里浮出来,“求之不得。” 下一秒,苏汶婧挂了电话。 冯雪在旁边看着她,一脸嫌弃,那嫌弃每一寸都写着“我没眼看”。 苏汶婧转过头来,对上那个表情,想说什么,但嘴唇动了两下,什么都说不出来。 “跟他就不在一个频道上。” 冯雪把环在胸前的手放下来,伸出一根手指,指着苏汶婧的耳朵。 “你耳朵红了。” * 题外话: 斗嘴好美好….下章写姐姐的成长线啦 晚安3= 试镜 车停到试镜点。 试镜的地方在曼哈顿中城,一栋玻璃幕墙大楼,夹在两家奢侈品旗舰店中间。 楼底下是人潮,游客举着手机拍街角的彩绘墙,外卖骑手在车流里钻来钻去,几个穿校服的高中生蹲在台阶上吃冰淇淋,融化的奶油滴在手上,舔一口,笑一声。 这座城市的每一处都在不停地生产声音,喇叭、音乐、叫卖、笑声、争吵所有的声音搅在一起,变成一堵密不透风的墙。 冯雪推开车门,站在人行道上,深吸了一口气,转头对车里说:“到了,下来吧。把你那张脸收一收,别让卡特看出来你刚跟人吵完架。” 苏汶婧点了点头,车已经停了,司机熄了火,回过头来看她们。 冯雪挥了挥手,示意他在车里等着。 苏汶婧跟在她后面。 电梯上到十二楼,冯雪在一扇深灰色的门前停下来,按了门铃,对讲机里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冯雪报了名字,门锁咔嗒一声弹开。 里面比走廊大,但东西多,显得挤。 靠墙一排折迭椅,坐了叁四个人,手里都拿着剧本,有人嘴唇在动,有人低头在纸上划。 苏汶婧扫了一眼,认出其中一个,纽约一个小有名气的剧演员,演过两部网剧的女叁号。 冯雪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句“别管她们”,然后走到角落里一个穿格子衬衫的男人面前,伸出手。 大卫·卡特,比她想象的要矮,肚子比照片上大,她收回目光,他握了冯雪的手,看了苏汶婧一眼,点了一下头,没说话,指了指房间中央的一把椅子。 房间中央什么都没有,只有那把椅子和一张空桌子。 卡特翻了翻手里的剧本,找到那页,抬头看着苏汶婧。 “你知道要演什么?” “知道。”苏汶婧说。 “那开始吧。没有道具,没有对手,枪在你右手边的抽屉里。” 试镜正点开始。 苏汶婧走到那把椅子前,坐下来。 她低下头,看着面前空荡荡的桌面,目光落在桌沿下方,那里有一只看不见的抽屉,她的右手伸出去,手指勾住那个不存在的抽屉把手,往外拉。 慢动作的拉开抽屉,她的目光垂下去,落在那只看不见的枪上。 沉默几秒。 她的手伸进抽屉里,枪握在右手,枪口朝下,食指搭在扳机护圈的外侧。 她没有立刻站起来,而是先抬起了头。 那双眼睛里的情绪从试镜演员该有的谦逊,变换成积压,她的眼里有爆发力,火山熔岩般。 她站起来转身,下巴微微抬起,目光平视前方,扫过那些不存在的人,七个,左边叁个,右边两个,正前方两个。 她的目光在每一张不存在的脸上停留了不到半秒,而在这半秒里,她已经完成了所有计算。 站在角落边的冯雪看了,给了这套动作满分,以八字总结—— 冷眸衡势,方寸定局。 她的右手把枪抬起来,枪口指向左边第一个人的位置,停住,食指从扳机护圈外侧移到扳机上,轻轻搭着。 苏汶婧抬高:“我叫陈菌,唐人街华警。” 她的眼神在那刻睥睨全场,而下秒—— 食指扣下去了。 第一枪,她的手腕在枪响的瞬间微微上抬,那是开枪时后坐力的自然反应,她没有演这个后坐力,然后是第二枪,第叁枪。 她的身体从左边转到右边,从右边转到正前方,每一枪的间隔都不同,有的快,快到枪声几乎连在一起;有的慢,慢到你能听见她在那零点几秒里做出的决定。 第四枪之后,还剩一个。 那个“人”站在正前方,离她不到叁米,她的枪口对着他的胸口,食指搭在扳机上。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撞在一起,那个人脸上的表情从凶狠变成了恐惧,从恐惧变成了绝望,他看到了她眼睛里的东西,那个东西告诉他,这个女人不会给他求饶的机会,不会给他投降的机会,不会给他任何活着走出这个仓库的机会。 她的手指扣下去了。 第五枪。 那颗子弹从枪膛里射出来,穿过第一个人的胸膛,没有停,它带着第一个人的血和骨头碎片,穿进了第二个人的身体,从他的后背钻出来,带着更少的动能,又穿进了第叁个人的胸膛。 苏汶婧站在那里,枪口与眼睛齐平,她的呼吸很重,胸口起伏着。 在幻想的世界里,那叁个人的瞳孔都散开了,胸腔都不再起伏了,血流在地上成了一条细线,沿着地砖的缝隙往前爬。 她把枪放下,枪口朝前,枪身平躺在桌面上,发出了一声不存在的闷响,她转身,往出口的方向走。 冯雪站在门口,靠着门框,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看到了什么?她看到的不只是一个演员在试镜,她看到的是一个女人站在四面楚歌的绝境里,手里只有五颗子弹,对面是七条命,她一个人,没有退路,没有援军,没有人会来救她。 她打完了五颗子弹,站着的还是她。 陈菌走了出去,苏汶婧也从那个不存在的仓库里走了出来,走到了所有人的面前,站在他们面前,呼吸着,活着。 沉默。 卡特坐在椅子上,双手还环在胸前,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咖啡杯歪了,咖啡从杯沿溢出来,滴在他的牛仔裤上,他没有注意到。 旁边的选角导演看了他一眼,又看了苏汶婧一眼,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被卡特抬手拦住了。 “你的经纪人呢?”卡特说。 冯雪从门口走进来,她一直站在那里,靠着门框,全程没有出声,她的眼眶有一点红。 她走到苏汶婧旁边,伸出手,握住了苏汶婧的手腕,苏汶婧的手腕很凉,还在微微发抖。 卡特看着冯雪,说了一句:“下周叁来试妆,剧本我会让人发到你的邮箱。”然后他站起来,走到苏汶婧面前,伸出右手,苏汶婧把手从冯雪手里抽出来,握住了卡特的手。 卡特的手很大,掌心粗糙,握得很紧。 苏汶婧看着他的手,又看着他的脸。 “第一次演戏?”他问。 “嗯。”苏汶婧说。 “那你是怎么做到的?” “我就是陈菌。” 她代入了角色,在短短的时间里。 卡特看了她一眼,松开手,点了点头,转身走回自己的椅子上,拿起剧本,翻到下一页,对着那个西装男人说了一句什么。 试镜结束了。 从大楼里出来的时候,曼哈顿的阳光晃得苏汶婧睁不开眼她站在门口,把手搭在额头上,眯着眼睛看着街对面的那栋红色砖楼,楼顶上有一个巨大的广告牌,上面是一个她不认识的女人的脸,白皮肤,金头发,笑容灿烂得像一百分的太阳。 冯雪从后面跟上来,把墨镜递给她。 “你没看见,刚出来,后边都不用试了,一个个脸都绿了。这个戴上,别晒出斑来,耽误拍摄。” 苏汶婧接过墨镜戴上,世界暗了一个色号。 她靠在车门上,没有上车,仰着头,让阳光落在她脸上。 “没看见,但听见了一句fuck,”苏汶婧贫完问,“他说下周叁试妆,那就是过了吧?” “八九不离十。”冯雪把墨镜盒塞回包里,拉上拉链,“但你别高兴太早,后面还有几轮,导演说了算,平台说了也算。” 苏汶婧没接话,靠在车门上,仰着脸让阳光把整张脸晒得发烫。墨镜片后面,她的眼睛半闭着,睫毛在镜片上扫出细小的、看不见的阴影。过了大概半分钟,她低下头来,把墨镜推到头顶,侧过头看着冯雪。 “叔叔让我明天去家里吃饭。你去不去?” “不去,”冯雪想都没想,从包里翻出手机开始划日程,“明天下午约了武术课,在市中心那个训练馆,我先把把关,剩下的课小禾陪你上。” 苏汶婧看着她,撩了撩风里的头发:“行啊,你个大忙人。” 冯雪没计较,低头在手机上打了几行字,然后抬起头来,看着苏汶婧的脸,目光在她的眉毛和嘴唇之间来回扫了两遍。 “明天去你叔叔家,穿齐点,别整天卫衣牛仔裤的,你那张脸不穿衣服都行,但你叔叔家那种地方,还是要给点面子。” 苏汶婧“哦”了一声,拉开车门坐进去了。 收拾 第二天中午,苏汶婧在闹钟响第叁遍的时候才从被子里伸出手,把手机摸过来,按掉了。 屏幕上的时间显示十一点二十,她眯着眼睛看了两秒,把手机扔回枕头旁边,翻了个身,面朝窗户。 她在床上又赖了大概五分钟,直到手机震了一下,拿起来一看,是苏雅发来的语音消息。 点开,十岁小女孩的声音从听筒里蹦出来: “姐姐你几点来呀?我在学校等你哦!” 苏汶婧叹了口气,坐起来了。 洗漱,护肤,卷头发,化妆。 她坐在梳妆台前,面前摆了一排棕色调的眼影盘,手指在几个颜色之间来回点了几下,最后选了一个哑光的可可棕打底,用一个深一度的颜色沿着眼尾拉出去。底妆没有上得太厚,粉底液只挤了半泵,用湿海绵拍开,遮住了昨晚没睡好的那点暗沉,保留了皮肤本身的质感。口红选了一支偏裸的杏仁烤奶色,涂上去之后嘴唇看起来软软的,不攻击不寡淡。她把卷发棒加热到一百八十度,分了叁层,一绺一绺地卷,卷完用手指梳开。 穿衣服的时候她在衣柜前挑选了良久,最后拿出来的是一件棕色麂皮收腰衬衫,领口的小翻领刚好露出锁骨的上沿,袖口卷了两折,露出一截手腕。下身搭了一条白色的工装短裙,长度在大腿上段,裙摆不宽。及膝靴是棕色的,跟衬衫同一个色系,靴筒刚好卡在膝盖下方,露出一小截大腿的皮肤。包是同色系的皮质斜挎包。 墨镜是最后戴上去的,窄框的茶色镜片,遮住了半张脸。 这就是冯雪要的整齐。 她在玄关换鞋的时候,小禾已经在楼下等着了。 冯雪昨天把车钥匙给了小禾,还特意发了一条消息过来,内容只有四个字:“你得明白,小黑也算我们一个老朋友,对它好一点,所以,不急不躁的开,有划痕我扣你工资。” 苏汶婧当时回了她一个“无所谓”的表情包,冯雪没理她。 小黑就是一辆黑色的SUV,冯雪工作室的公车,车龄不小了,但保养得很好,座椅皮面上连一道划痕都没有。 冯雪很宝贵它,从骨子里珍惜。 苏汶婧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系好安全带,把墨镜推到头顶,侧过头看了小禾一眼。 小禾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棉质衬衫,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脸上只涂了一层防晒和一点口红,干干净净的,像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 “走吧,”苏汶婧说,“先去学校接苏雅。” 小禾点了点头,发动了引擎。 苏雅的学校在洛杉矶西区,是一所私立初中。 苏汶婧到的时候刚好十二点四十,苏雅说的那个时间点。 她把墨镜戴好,推开车门,站在人行道上。 阳光很烈,晒在她裸露的小腿上,暖暖的,她环着臂,站在那里,格外出挑。 学校的大门卡在她到后没一分钟就开了,一群穿着校服的小孩从里面涌出来,叽叽喳喳的。 苏汶婧的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很快就锁定了苏雅。 那个小女孩跑过来的方式最好分辨,两条腿倒得飞快,马尾辫在脑后甩来甩去。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深蓝色的百褶裙,白色的中筒袜,黑色的小皮鞋,标准的私立学校校服。 “苏雅!这儿呢。”苏汶婧喊了一声。 苏雅的视线转过来,看到她,脸上的表情算的上丰富,从惊喜变成惊讶,然后两条腿跑得更快了,像装了小马达一样冲过来,一头撞进苏汶婧怀里。 苏汶婧被她撞得往后退了半步,稳住之后伸手搂住了她的肩膀。 苏雅的头顶刚好到她的小腹上一点,头发上有一股洗发水的味道,甜甜的,有股奶香小团子味。 “姐姐!你今天好好看!”苏雅从她怀里抬起头来,仰着脸看着她,眼睛发亮。 “我哪天不好看?”苏汶婧低头看着她,嘴角翘了一下。 苏雅歪着头想了想,好像真的在想这个问题,然后摇了摇头。 “没有不好看的时候。” “小嘴真甜,”苏汶婧捏了一下她的脸颊,松开手,“走吧,上车,有作业吗?请假了吗?你下午不回来了哦。” 她一连炮的问题,苏雅仰着脸看着她,看她把话说完。 “请啦!”苏雅说,拉着她的手往车的方向走,“姐姐你走快一点嘛,外面好热。” 苏汶婧被她拽着走了两步,小禾已经提前把后车门打开了,苏雅灵活地钻了进去,苏汶婧弯腰帮她扣好安全带,然后绕到副驾驶坐进去。 小禾发动了引擎,车拐出了学校的那条小路,汇入了洛杉矶宽阔的主干道。 苏雅从后座探过头来,两只手扒着苏汶婧的座椅靠背,下巴搁在她的肩膀旁边,整个人像一只挂在树上的考拉。 她的嘴从上车就没有停过,特闹腾。 “姐姐你上次拍的杂志为什么不寄给我?我们班同学都在问我要,我说我姐姐是模特,她们不信,我说你们自己去搜,她们搜了之后说,哇真的是你姐姐啊,我说那当然啦——” “等等等等,”苏汶婧打断她,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你要我的杂志干什么?” 苏雅的眼睛转了转:“就是……想看看嘛。” “是想给同学看吧?”苏汶婧的语气不带责备,甚至带着一点笑意,完全是一个大人看穿了一个小孩的谎言但不打算拆穿她。 苏雅的耳朵红了,她没有否认,她把脸埋在苏汶婧的座椅靠背上,闷闷地说了一句:“你就说给不给嘛。” “行,”苏汶婧说,“我待会给你签个名?” “不要!”苏雅的声音从靠背后面传出来,杂着被宠坏了的小女孩的娇嗔。 苏汶婧敲了一下她的脑袋。 “怎么又不要了?” 苏雅从靠背后面探出半张脸,只露出一只眼睛,那只眼睛眨了一下,睫毛很长。 “因为你的签名我又用不了,同学要的是你的签名,又不是我的。” 苏汶婧被她这番话说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出来,她伸手揉了揉苏雅的头发,把她的马尾揉乱了。 苏雅“哎呀”了一声,缩回去了,从包里掏出小梳子开始重新扎头发。 比弗利山庄。 车拐进那条被棕树夹着的私家车道,法式古典的别墅群在车窗外缓缓展开,米白色的外墙,灰色的坡屋顶,黑色的铁艺栏杆上爬满了深绿色的藤蔓。 这里的每一栋房子都像精致的像杂志上的商业图版。 车停在了铁门前,自动门缓缓打开,车开进去,在庄园的主楼前停下来。 苏雅推开车门跳了下去,小皮鞋踩在石子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回来啦!” 苏汶婧跟在她后面走进去,墨镜还卡在头顶,额前没有一丝碎发。 她进门的时候,两条狗从客厅的方向冲过来了,一只是灰白相间的边牧,叫小六。另一只是巨大的阿拉斯加,叫小七。 小六在她腿边转了两圈,小七直接站起来把两只前爪搭在她腰上,差点把她的白裙子蹭上一片灰。 “小七!下去!”苏汶婧按住它的肩膀,把它推下去了,小七不情不愿地四脚着地,尾巴摇的不开心。 苏雅已经跑进了客厅,苏汶婧听到她“啊”了一声,那个声音透着惊喜的开心。她皱了皱眉,加快了几步,走进客厅。 客厅很大,挑高的天花板,一整面落地窗,窗外是一个修剪整齐的花园。 阳光从窗外涌进来,把整个客厅照得像一个被金色的笼,沙发是米白色的布艺沙发,宽大,低矮,坐上去整个人会陷进去,茶几上摆着一束白色的绣球花,插在一个透明的玻璃花瓶里。 沙发上有一个人,正儿八经地坐着,却能看出几分等候已久的疲惫。 苏汶婧的脚步停了一下,那个人穿着一件灰色翻领薄毛衣,袖子推到小臂,露出一截手腕。 手腕上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但骨节很突出。他的头发比上次见的时候短了一点,额头露出来了,眉骨的轮廓在侧光里显得很深,他正低着头,一只手搭在小七的头顶上,手指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抚摸着它的毛。 小七眯着眼睛,整只狗趴在他脚边,看起来舒服得要升天了。 苏雅已经冲过去了,从客厅的门口一路冲到沙发前面,扑进那个人怀里。 那个人被她扑得往后仰了一下,然后伸手接住了她,一只手搂着她的腰,另一只手还搭在小七的头顶上。 “哥哥!好久不见!”苏雅的声音从她怀里传出来,开心得像要飞起来。 苏汶侑低头看着她,笑一记:“是好久不见。 随后抬头,目光落在苏汶婧脸上一秒,问:“是想哥哥还是想姐姐?” 苏雅从他怀里抬起头来,歪着脑袋想了想,那个表情认真:“不能都想?” “只能选一个。” 幼稚,苏汶婧想。 她站在那里,手搭在门框上。 问题直指苏汶侑:“你什么时候来的?” 苏汶侑从沙发上站起来,他的右手还搭在小七的头顶上,小七仰着头看着他,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发出沙沙的声响。 “今早刚到。”他说。 “汶婧来了?”一个声音从厨房的方向传过来。 大叔从厨房里走出来,身上还系着一条深蓝色的围裙,手上沾着面粉,脸上温和的笑。他今年四十多了,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至少五岁,戴着一副银框眼镜,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穿着一件黑色的polo衫,整个人看起来不像一个洛杉矶商界上撕开一道口子的人,更像一个大学教授。 “叔叔。”苏汶婧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微微弯了一下腰。 大叔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瘦了,上次见你没这么瘦。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吃了,”苏汶婧说,“工作忙,但饭没落下。” “那就好。”大叔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身后,看到了站在门口的小禾。 小禾手里提着苏汶婧的包,站在那里,脸上带着一种“我应该在哪里”的紧张。 苏汶婧侧过身来,朝小禾招了招手。 “叔叔,这是我助理,小禾。今天带她一起来吃饭,打扰了。” 大叔笑着摆了摆手。 “打扰什么打扰,家里人多才热闹。小禾是吧?进来坐,别客气,就当自己家。”他的语气自然,又带着长辈的亲近。 小禾的紧张消了大半,笑着点了点头,说了一句“叔叔好”。 大叔转身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着苏汶侑和苏汶婧。 “汶侑学校放叁天假,我就叫他来这里玩几天,你姐弟俩也好久不见了吧?” 苏汶婧走到沙发旁边,在苏汶侑对面的那张单人沙发上坐下来。 “真是好久不见呢。”她回答,眼睛没动,和他对视。 “是好久不见,”他说,目光落在她脸上,没有移开,“姐姐。” 苏汶婧提了提唇角,她们俩这算什么,衣冠禽兽? 苏雅从厨房跑回来了,她洗了手,手上还湿着,在衣服上蹭了两下,又钻进了苏汶侑的怀里。 苏汶侑低头看着她,把她的手从自己衣服上拿开,从茶几上抽了一张纸,递给她。 苏汶婧看着这一幕,端起了茶几上管家刚送来的美式咖啡,喝了一口,苦的,不加糖,不加奶。 她把杯子放回去,杯底碰到杯碟的时候发出细微的瓷音。 “苏雅。”她叫了一声。 苏雅没听见,她窝在苏汶侑怀里,两只手举着手机,屏幕上是一个她最近在玩的游戏,手指在屏幕上戳来戳去,发出哒哒哒哒的声音。 苏汶侑低头看着她的手机屏幕,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像一个在看小孩玩游戏的大人,不参与,有耐心。 “苏雅。”苏汶婧又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 苏雅还是没听见。她的注意力全在游戏上,眉头皱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像在打一场生死存亡的仗。 苏汶侑轻轻拍了拍苏雅的肩膀,提醒:“姐姐叫你呢。” 苏雅立刻抬起头来。 “你怎么不粘着我?”苏汶婧说,声音故意委屈。 苏雅从苏汶侑怀里探出头来,看着她,做了一个鬼脸。 那个鬼脸把她的五官挤成了一团,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丑得可爱。 “和姐姐天天都能见,哥哥不一样。” 苏汶婧环着臂,靠在沙发背上,下巴微微抬起,摆出一副要声讨的样子。 “怎么不一样?” 苏雅答不上来,但不甘示弱,最后说了一句:“反正不一样!我不告诉你!” 苏汶婧发出一声“呵”。 小孩嘛,她就逗逗。 她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目光从苏雅身上移开,落在苏汶侑脸上。 苏汶侑正看着她,目光不闪不避的,这人从刚刚就一直看着她,目光灼热,发烫。 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两秒,那两秒里,有团易燃物开始焚烧。 苏汶侑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小女孩,拨了拨她的手指:“哥哥渴了,去冰箱拿瓶水给哥哥。” 苏雅指了指茶几上的水壶。 “桌上不是有吗?” 苏汶婧听见笑了一下,因为看见了苏汶侑难得的,谎言被拆穿的无奈。 苏汶侑说:“去不去?不去我可回去了。” 苏雅从他怀里弹起来,她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张成了一个O型,脸上的表情写满了“你居然威胁我”。 “哥哥你坏!几年不见会威胁我了!肯定是姐姐教的!” 她说完转身就跑,小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哒哒哒哒的声音,像一匹脱缰的小马驹,从客厅跑到厨房,消失在门后面。 苏汶婧无辜地“哎”了一声,伸出一只手,像是想把她拉回来,但苏雅已经跑远了。 她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转过头来看苏汶侑,想说一句“我什么时候教你了”,但这句话没有说出口。 因为苏汶侑已经靠过来了。 这股气味在不到一秒的时间里从茶几的另一端移动到了她的面前,熟悉,清冽,入鼻便惹人燥热,快到她的大脑还没来得及处理“他在动”这个信息,他的嘴唇就已经贴上了她的。 苏汶侑的右手从她的腰侧绕过去,手掌贴着她的腰窝,把她往自己的方向一带。 她的身体从沙发上滑了半寸,腰被他的手稳稳地托住了,他的左手按住了她想要推开他的那只手,五指扣进她的指缝里,掌心贴着她的掌心,温度从两个人皮肤的接缝处渗进来。 苏汶婧的另一只手抵在他的肩膀上,推,推不动。 他的肩膀像一堵墙,纹丝不动。 她加大了力度,手指在他的肩膀上撑开,指甲嵌进那件薄毛衣的纤维里,他不但没有被推开,反而更近了。 他的嘴唇压着她的,舌尖从她的唇缝间探进去。 他吻得很深,舌头卷着她的,翻云覆雨般把她嘴里的每一寸都舔舐干净,吞没她所剩的氧气。 苏汶婧的手从他肩膀上滑下来,她的手不听她的话了,开始有自己的意志,那个意志在她大脑下达“推开”的指令之后,选择了违抗。 厨房的方向传来苏雅的声音,远远的,隔了好几堵墙,听不清楚在说什么,但那个声音的频率和音调告诉她,苏雅快回来了。 苏汶侑在狠吻一下后松开,他的嘴唇先是从她的嘴唇上抬起来,离开不到一毫米的时候停了一下,她的呼吸打在他的嘴唇上,随后疯狂呼吸。 苏汶侑直起了腰,身体往后撤了半寸,手掌从她的腰窝上拿开。 苏汶婧坐在沙发上,头发乱了,那件棕色麂皮衬衫的领口被他蹭歪了,露出左边锁骨的全貌。 她的嘴唇被吻得微微发红,比涂了口红的时候还要红。她的呼吸又急又浅,胸口起伏着,眼睛里的光从震惊变成愤怒,从愤怒变成欲求不满。 她瞪了苏汶侑一眼,就那么一眼。 苏汶侑笑,他离她不到十厘米,从上到下地扫了她一眼,从她被吻乱的头发,到她发红的嘴唇,到她歪了的衬衫领口,到她露出来的锁骨,到她攥着他毛衣纤维还没松开的那只手,他的目光在她的手上停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又大了那么一点点。 “不是说收拾我?” 笑得那么年少轻狂,怎么抵御,从一开始,苏汶婧就推不开他。 “怎么变成我收拾你了,姐姐?” 引逗 苏汶婧一巴掌拍在他胸口上。 “你是不是有病?这么胆大?你又放开我干什么?” 苏汶侑被她推开半步,后背撞到沙发扶手,整个人愣了一下。 他的嘴唇上还沾着她的温度,微微张着,他在回味。 他不知道她在骂什么,是怪他在有人随时会进来的地方亲她,还是怪他刚才松开了手。 他的脑子在这两个选项之间来回跳了一下。 苏汶侑伸出手,托住她的手,把她的掌心按在自己肩膀上,指腹压着她的手背,挣不开。 “姐姐,你欲求不满?” 苏汶婧刚说了一个“你”字,外面就有了声响。 大门那边传来门被推开的吱呀声,然后是高跟鞋踩在玄关大理石地面上的笃笃声,苏汶侑的手从她手背上松开,他往后退了半步,靠进沙发里,姿态松弛,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苏荔进来了。 她穿着一件墨绿色的飞行夹克,里面是白色抹胸,下面一条牛仔裤,脚上踩着一双马丁靴,整个人身上散发出的味道给人的感觉就是搞艺术的。她把手里的包往玄关的鞋柜上一扔,拍了拍手,目光落在客厅里。 苏汶婧站在沙发旁边,眼睛往这边看着,脸上的红还没退干净。 苏汶侑靠在沙发上,仰着头,看着苏汶婧,嘴角挂着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 苏荔的目光在他们两个之间来回弹了两下,然后她的嘴张开了,发出一声浓重戏谑意味的“哦哟”。 “苏汶侑,”苏荔把夹克拉链往下拽了半寸,双手插进裤兜里,歪着头看他: “我怎么不知道你跟你姐关系这么好了?” 苏汶侑的目光从苏汶婧脸上移开,落到苏荔身上。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淡淡开口,就那么重伤她: “你和你妹关系不好,就别来挑拨我和我姐。” 苏汶婧瞪了他一眼,眼神都是“你给我闭嘴”的警告。 她站起来,整了整衣角,朝苏荔走过去,脸上挂上了那种跟同龄人说话时才会有的松散:“这么慢啊荔子。” 苏荔和苏汶婧的年龄差不了几个月,所以她们之间从来不用那些客套的称呼,不叫姐姐妹妹,不叫表姐表妹,就叫名字。 苏荔在这座城市长大,说话做事都带着一种美式的、大大咧咧的、不跟你玩心眼子的腔调。 她的妹妹苏雅跟她差了九岁,两个人从小吵到大,苏荔说东苏雅往西,苏荔说今天天气不错苏雅说你眼睛瞎了明明在下雨。但苏汶婧跟苏荔不一样,她们不吵架,不是因为关系好到不吵架,是因为她们之间有某种不需要说出口的,成年人才懂的默契—— 你不问我的事,我也不问你的,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就是吃吃喝喝遛遛狗,不谈那些让人头疼的东西。 苏荔把外套脱了搭在手臂上,露出一截肩膀,锁骨上有一颗小小的痣。 “耐不过你老板放了消息,说某位大明星要出街,害的洛杉矶堵车,”她嬉皮笑脸的开玩笑。 “其实是和某个男人在一块吧。” 苏荔笑笑,转移话题,目光往客厅里扫了一圈:“我妹呢?” 苏汶侑还靠在沙发上,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指了指厨房的方向。 “帮我拿水去了。” 苏荔的眉毛挑了一下,语气里的嫌弃毫不掩饰:“你没长手?” 苏汶婧听完笑,这么久了,也就苏荔能治一治苏汶侑。 苏汶侑被苏荔那句话噎了一下,但他的表情没变,目光从苏荔身上滑到苏汶婧脸上,停了一瞬,看到她在笑,他的嘴角也跟着动了一下。 然后他转回去看着苏荔,声音懒洋洋的:“你这么护着她,就你是姐姐?” 苏汶婧过去用脚尖踢了踢他的小腿,触感从小腿窜到大脑,苏汶侑的腿缩了一下,他抬头去看苏汶婧,苏汶婧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说了一句:“你阴阳怪气我?” 她可不喜欢无缘无故被扯入纷争,现在苏汶侑随便说一句“没啊”,她肯定不会说什么,偏偏苏汶侑现在的姿态还在幸灾乐祸。 他眼睛里全都是:你心里清楚我扯你干什么。 苏汶婧看见了,给他一拳,不再理。 苏荔把包放下来,在沙发的另一边坐下,翘起腿,双手环胸,看着这出她还没看明白的戏。 她看了苏汶侑一眼,又看了苏汶婧一眼,然后说了一句:“你可没有这么护着自己的姐姐。”说完,她朝苏汶侑做了个鬼脸,吐了半截舌头,眼睛往上,这模样不用看就知道是苏雅的姐姐。 苏汶侑哼了一声,那声哼从鼻腔里出来,带着一种“懒得跟你一般见识”的不屑。 两位又损了几句,苏汶婧跟着苏荔出客厅,本来想去厨房打招呼的,但叔叔做完他的拿手菜就去书房了。 叔叔的书房在走廊尽头,门开着,里面传来翻报纸的声音和收音机里低沉的爵士乐。 苏汶婧在门口站了一下,看到叔叔坐在书桌后面,老花镜架在鼻梁上,手里拿着一份当天的报纸,脚边上趴着小七,睡得正香,她没进去打扰,转身往回走。 客厅里只剩下苏汶侑和苏雅。 苏雅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厨房出来的,手里拿着两瓶气泡水,一瓶递给了苏汶侑,另一瓶自己拧开了,坐在他旁边,双腿盘着。 她比苏汶侑小好几岁,个子还不到他的肩膀,脸上还带着婴儿肥,但那双眼睛跟她姐姐苏荔一模一样。 苏雅喜欢粘苏汶侑,这件事家里所有人都知道。 苏汶侑小时候每年暑假都和苏汶婧来这里住两个月,苏雅就跟在他屁股后面跑,哥哥长哥哥短,摔倒了要他扶,哭了要他哄,连吃饭都要坐在他旁边。 后来苏汶婧单枪匹马来到了洛杉矶,苏汶侑来的次数就少了,但苏雅每次见他都还是那个样子,话多,笑多,恨不得把攒了一年的话全部倒给他。 苏汶婧从厨房拿了根黄瓜,洗了,咬了一口,脆生生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响了一下。 她靠在厨房门口,看着客厅里的那两个人。 苏雅正仰着头跟苏汶侑说什么,苏汶侑低着头听,偶尔点一下头,表情很淡,十分有耐心,苏汶婧摇了摇脑袋,她蹲下来,把手伸向趴在门口的小六。 小六是一只蓝灰色的边牧,毛色很深,它的眼睛是浅琥珀色的,亮得像两颗宝石,苏汶婧的手落在它的头顶,指腹从额头滑到鼻梁,又从鼻梁滑到耳后,小六翻了个身,露出浅色的肚皮,四条腿在空中蹬了蹬,喉咙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呜咽。 苏汶侑抬眼往这边看了一眼。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手上。 那双手,白皙,透亮,指节修长,没有涂任何颜色。 她摸狗的动作很轻,指腹沿着小六的耳廓慢慢画圈,那只狗在她的手下软绵绵的。 苏汶侑的眼睛就在那双手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移开不是因为不想看,是因为再看下去,他会控制不住自己去想一些不该在这里想的事情。 他喝了一口气泡水,气泡在舌尖上炸开,碳酸的刺激感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他把瓶子放下来,转过头,继续听苏雅说话,苏雅在说学校的什么事情。 下午开饭。 叔叔从书房出来,手里还拿着那份报纸,折了两折,夹在腋下。 他走到餐桌前,在主位上坐下来,摘下老花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然后环顾了一圈坐在桌边的人,苏家有一个规矩,长辈没动筷,小辈不允许出声,这规矩搬到洛杉矶也不意外,他拿起筷子,说了句“吃饭”,但没有夹菜,而是看着苏汶婧。 “今天就不要回去了,你的房间昨天重新打扫了一遍。” 苏汶婧正在夹一块排骨,点点头:“我随便。” 叔叔点了点头,转向小禾。 “小禾也不要回去了。” 小禾正在低头看手机,听到自己的名字,抬起头来,愣了一下。 她的眼睛从叔叔脸上移到苏汶婧脸上,她的嘴唇动了一下,犹豫了两秒,说:“不好意思叔叔,待会还有事儿,得去办。” 苏汶婧放下筷子,看着她。 “你老板安排的吗?” 小禾点了点头。 “老板说吃完饭得去活动场看一眼。” 苏汶婧点点头。 饭到一半,叔叔和苏汶侑聊起来了。 叔叔问他:“在学校怎么样?” “还行。” “家里怎么样?” 苏汶侑吃完了,放下筷子说:“二叔准备把生意往这边扩展。” 叔叔静了几秒钟,最后没回答这个问题,又问:“老爷子身体还好吗?” 苏汶侑:“上个月住了几天院,医生说没什么大事。” 叔叔沉默了几秒,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说:“下个月老爷子生日,咱们都回去。” 迷迭(微微H) 大家都安静的吃饭,这句话落在苏汶婧那边,苏汶婧看着叔叔,上次回家没去看望爷爷,也确实,是该回去看看爷爷了。 叔叔把话题转到苏荔身上,问她的时尚管理课程学得怎么样了,实习找好了没有,毕业之后什么打算。 苏荔的时尚管理,读了大半年了,课程表排得满满当当,实习还没定,毕业之后打算留在这里,不回国内。 苏汶侑和苏荔之间有一种很奇怪的、损友式的关系。 两个人坐在一起的时候,不出叁句话就要开始互相伤害。 苏荔不想往她未来规划上继续谈论,就开始拿苏汶侑聊茬:“你现在这身打扮像个卖保险的。” 苏汶侑“哼”一声,回过去:“你现在这个发型像个顶着一锅泡面。” 苏荔:“我至少还有头发。” 苏汶侑:“你再说一遍?” 苏雅在旁边帮苏汶侑,说“姐姐你头发也不多”,苏荔瞪她一眼,苏雅缩了缩脖子,但嘴角还在笑。 苏汶婧站在旁边,手里还端着半碗汤,看着他们叁个人你来我往地斗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她的眼睛在动,从苏荔看到苏汶侑,从苏汶侑看到苏雅,又从苏雅看到苏荔。 她没有参与,是不愿去习惯热闹。 叔叔敲了敲桌面。 “食不言。” 苏雅举起手,像在学校里回答问题一样:“老爸,就你说的问得最多。” 餐桌上安静了一秒,苏雅惹了她老爸,饭后临时加了套作业。 苏雅找人下水,拉着苏汶侑上了楼。 苏汶侑没有拒绝,跟在苏雅后面上了楼。 路过苏汶婧身边的时候,他的小拇指故意勾了勾她垂在身侧的手,只那么一下,不到半秒,耳根蔓延的烧红,她保持着平稳,不动,不出声,不让人看出来任何不对劲。 而这举动在苏汶侑眼里,简直欲盖弥彰,她大概不知道吧,姐姐红着的耳根,和他用牙齿轻咬出来的一模一样。 苏汶婧和苏荔出去散步了。 小六和小七跟着,两条狗走在前面,庄园外面是一片很大的花园,种满了花,品类繁多,大多是一些比较小众的。 花园没有围墙,只围了一圈低矮的木栅栏,白色的,被太阳晒得有些褪色了。 夕阳正从地平线的方向沉下去,天是橘色,云是紫色,光开始聚拢人的形状,拉得很长,拖在草地上。 苏汶婧和苏荔一前一后,小六小七在前面跑,跑远了又跑回来,绕着她们的腿转两圈,又跑远了。 苏汶婧跟苏荔说了试镜的事,她说导演叫大卫·卡特,拿过圣丹斯的奖,片子是轻悬疑,她演一个华裔警察。 苏荔听完,停下来,转头看着她,夕阳把苏荔的脸照成一种温暖的橘色:“有麻烦,”苏荔说,“和叔叔说,生意界这边,他还是有一些话语权的。” 苏汶婧点了点头。 她知道的,她一直知道。 这个家里,如果说有谁是她在遇到冯雪之前就已经在心底里当成靠山的,就是叔叔,叔叔不像连玉结那样嘴里说着为你好的话手里却攥着一把刀,也不像她爸那样在所有人面前都软成一摊泥,叔叔是一个把所有的好都做出来,把所有的不好都咽下去的人。他帮她联系学校,帮她办签证,帮她找房子,帮她解决那些她一个十几岁的女孩根本搞不定的事情。 小六在前面叫了一声,短促的,兴奋的。 苏汶婧抬头,看到花园的另一头,两个人影正朝这边走过来,苏汶侑插着兜,步履轻盈,苏雅跟在他旁边,走两步蹦一下,蹦一下跟他说一句话,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苏荔环起双臂,看着苏雅从远处蹦过来,脸上的表情是姐姐看妹妹时纵容的表情。 “苏雅,我没见过你这么对过我。” 苏汶婧在旁边补了一刀:“我也是。” 苏雅从远处跑过来,气喘吁吁的,脸上红扑扑的。 她站在苏荔和苏汶婧面前,双手叉腰,下巴抬得高高的,用一种“你们不懂”的骄傲语气说:“家里唯一的哥哥,对他好一点怎么了?” 苏汶婧嘴边一抹笑,却没有色彩,她看着苏雅那张还带着婴儿肥的脸,看着她叉腰的姿势。 她在这个年纪的时候,已经在准备离开那个家了。苏雅在这个年纪的时候,还觉得“家里唯一的哥哥”是一件值得炫耀的事情。 “是这么个理吗?谁教你的?” 苏雅毫不犹豫地伸手指向远处正在草地里打滚的小七。 “小七!” 苏荔笑出了声,那个笑声很大,大到惊起了树上一只不知道什么鸟,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小七教你的?小七会说人话了?” 苏雅翻了个白眼,那个白眼翻得跟苏荔一模一样,连角度都不差。 “小七不说话,但小七什么都知道。” 苏汶侑走过来了,他站在苏雅身后,伸出手,捏了捏苏雅的脸颊。 苏雅的脸被他捏得变了形,嘴嘟起来,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哥哥你放开我”。 “你现在自由了,”苏汶侑松开手,把苏雅往苏荔的方向轻轻推了一下,“去玩吧。” 苏雅点点头,蹦蹦跳跳地朝苏荔跑过去了,苏荔伸出手,接住她,两个人在草地上拌了几句嘴,然后越跑越远了。 苏汶婧转身,走进了花园深处。 花园深处种了一大片玫瑰,各种颜色,玫瑰旁边是一架木香,藤蔓爬满了架子,白色的花开得正盛,一簇一簇的。 空气里弥漫着玫瑰的甜和木香的清,两种气味搅在一起,闻久了会让人有一点晕。 阳光从木香花架的缝隙里漏下来,碎碎金金的,落在她的肩膀上,落在她的头发上,落在她微微仰起的脸上。 她站在那架木香前面,闭了一下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睁开眼,转身。 苏汶侑站在她身后。 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走路没有声音,他站在那里,双手插在兜里,姿态很松弛,那双眼从她的眼睛扫到嘴唇,他的脑子里有想法,想明天订的机票能不能再晚点,再到后来,想法就只剩下,他想亲她。 他确实也这么做了。 苏汶婧看到他朝自己走过来,转身,往花架深处走了两步,不算逃,只是不知该怎么面对。 苏汶侑快走了两步,他的衣料擦过她的手背,那种触感很轻,他的手已经伸过来了。 他的手指扣住她的手腕,她整个人被一股力拉得转过了身。 然后他没有等。 他的嘴唇吻下来的时候,她的后背撞上了木香花架的柱子。 木头的,粗糙的,隔着衣料硌着她的肩胛骨,他的手贴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按着她的后颈,指腹压在她颈后的皮肤上。 她挣扎了一下,手抵在他胸口,推了他一下,没推动。 他的吻深,在无人之境里横冲直撞的吻。 她的嘴唇被他咬了一下,不疼,但麻,麻到整个下巴都在发软。 她的手从他胸口滑到了他的肩膀上,从推变成了抓,指甲隔着布料陷进去,留下印子。 木香花在他们的头顶上摇晃,白色的花瓣被震落了几片,旋转着,慢慢地,像雪花一样飘下来,落在苏汶婧的肩膀上,落在苏汶侑的发顶。 他的手往下滑,从她的腰滑到她的胯骨,从胯骨滑到大腿根,最后滑到两腿之间。 指腹隔着薄薄的衣料,找到那片缝隙,按下去,摸到了湿意。 蜜液沾满了他的指尖,温热的,滑腻的,带着她身体最深处才有的温度。 苏汶婧身体往后仰,后脑勺抵着木头的柱子,喉咙里发出一声被闷住的喘息。她的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攥紧又松开。 苏汶侑放开她。 他的嘴唇从她的唇上移开,但他的手还贴在她身上,他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两个人的呼吸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谁的,他的眼神是迷离的,瞳孔散开。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唇上,那两片嘴唇被他亲得有些肿,红得发烫,下唇上有一个很小,快要渗出血来的牙印。 他的手指还在她身体里,时不时往上送一下,慢慢拨动。 “真想和你在这儿来一次。”他说,声音低沉,话却直白坦诚。 苏汶婧看着他,她的眼睛里有水光,不知气的还是发之于情。她的手还抵在他胸前,掌心贴着他心脏的位置,那颗心脏仍在跳动。 “我会杀了你。” 苏汶侑无所谓的笑,勾着她的腰往自己这边贴,在她身体里的手曲折,拇指按住早已硬挺的阴蒂。 “如果是姐姐亲自动手的话,死你手里我也心甘情愿。” “我迟早要了你的命。” 苏汶婧按住他不老实的手,苏汶侑觉得这句话从她嘴里出来是那么可爱。 他低着头笑了笑,身下的手继而往上顶弄。 “那我谢谢你留我一口气,让我死之前,想好用什么姿势和你酣畅淋漓做一次。” * 题外话: 下章吃肉 晚安~3= 蓝色禁忌恋(H) 苏汶婧还愣在他那些话里。 这些话像一颗一颗石子扔进她脑子里那潭原本就不怎么平静的水,涟漪一圈一圈地荡,荡得她整个人的边界都开始模糊。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打破这种让她浑身发烫的沉默,但她的声音还没从喉咙里挤出来,她就感觉到腿间一凉。 安全裤被扯了下去。 他蹲下去了,蹲在她两腿之间,抬着脸看她,嘴角挂着一个弧度,那双眼睛从下往上看人的时候,像只猫在瞄准猎物。 “苏汶侑。” 他笑了一下,没答。 他的指尖隔着那层薄薄的内裤,沿着她的缝隙往下滑,滑出一条内凹的线。她的身体在他的指尖下微微颤了一下。 “不要在这里。”她的手按在他肩膀上,手指收紧。 “已经晚了。”他答,手指还在那个位置,不紧不慢地画着圈,画得她整个人从里面开始融化。 “会有人来。” “不会。”他的嘴唇贴着她的大腿内侧,声音从那个位置传上来,闷闷的。 “你怎么知道?” “这是私人庄园,不会有外人。苏荔她们在另一边,叔叔在书房,小禾出去了,佣人不会到这个方向来。”他抬起头,“我进来之前把花园的门从里面锁上了。” 苏汶婧低头看着他,笑容还没收起来,轻狂,放肆。 “你早就想好了。”她说。 “嗯。”他承认了,没有任何犹豫,也没有任何羞耻,把心里想的都坦白从宽了,语气静得苏汶婧想抽他。 安全裤已经掉在地上,落在她脚边,他的手指勾住她内裤的边缘,慢慢地往下拉。 内裤滑到膝盖的位置,停住了,被她的腿卡住了。 他没有再继续往下拉,而是将手指从内裤的边缘伸进去。 苏汶婧感受到他的指腹贴着她的皮肤,他的手指沿着那条缝隙往上,找到那颗已经硬挺的阴蒂,按下去,转了一圈。 她的身体因为这泉没有预知的感觉而猛地往后仰了一下,后脑勺撞上了木香花架的柱子,发出一声闷响。 没有疼痛,感官所有注意力都被那只手吸走了。 那只手在她身体最柔软的地方做着最不温柔的事。 “苏汶侑。”她又叫了一遍他的名字,刚才的是警告,这次的是求饶。 苏汶侑是有点恶劣在身上的,就像他明明听出来了语气的求,但偏偏就忽略,想再听,或者当没听见。 他站起来,在口袋里摸出一个方方正正的小方盒。 苏汶婧的目光落在那个小包装上,愣了一下,反应过来眼睛都瞪大了。 “你变态?随身带这个?” 苏汶侑没有回答,低眸认真的把那个小包装撕开,动作很熟练,苏汶婧看着他把橡胶圈套上去的时候,头低着,睫毛垂下来,他的表情很专注。 苏汶婧却看出了他另一层情绪,不复杂,很明显—— 他在享受这个。 不是享受戴套这件事,是享受在她面前做这件事。 是享受她知道他随身带着这个东西是为了随时跟她发生关系时,她脸上会出现的那种又气又羞又没办法的表情。 “你什么时候买的?”她问。 “来的路上。”他说,抬起头看着她,把套好的东西亮给她看,“经过药店的时候。” “你——”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他打断她,走近一步,笑出声,“变态,不要脸,神经病,姐姐说,我听着。” 苏汶婧真恼了,那些她想说的那些词,他都说出来了。 苏汶侑没有给她更多的时间来组织下一轮骂人的话。 他的手搂住她的腰,那只手很大,手指张开的时候,指尖能碰到她腰两侧的肋骨。 他的手指收紧把她整个人从地上提了起来,她的脚离了地,身体腾空的那一瞬间,她的手本能地抓住了他的肩膀。 他的阴茎抵在她两腿之间,龟头沿着那条湿滑的缝隙上下滑动了两下,沾满了她的体液。 再接着顺利的进去了。 只进了前端,那个最粗最圆的头撑开了她的入口,她被撑得整个人往上缩了一下,但他的手扣着她的腰,她缩不上去。 他停了一下,让她适应。 他的额头抵着她的,两个人的鼻尖碰在一起,呼吸搅在一起。 苏汶侑的眼睛半闭着,睫毛在她的皮肤上扫来扫去,痒痒的。 “疼吗?”他轻问。 她摇了摇头。 他又进去了一点,这次没有停,缓慢的进入整根。 苏汶婧感觉到自己被填满了,从那个最窄的入口开始,一直填到最深的地方,每一寸都被撑开了,被占有了。 她仰起头,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哼声。 苏汶侑没有动。 他保持着这个姿势,让她的身体适应他的存在,他的手从她的腰滑到她的臀,手掌贴着她的臀肉,手指陷进去,臀部的软肉从指缝溢出来。 他的嘴唇贴着她的耳廓,呼吸喷在她耳后的皮肤上,那片皮肤薄得能看见毛细血管,被他的呼吸一吹,红了一片。 “抱紧我。”他说。 她的手从他肩膀上滑到他脖子后面,十指交叉,扣住,苏汶婧碰到的那块地方很烫,脉搏在她掌心里跳动。 他把她抱起来了。 她的腿缠在他腰上,膝盖夹着他的肋骨,脚后跟抵着他的后腰。 他的手托着她的臀,把她往上掂了掂,让她的身体贴他更紧。 阴茎在她身体里因为这个掂的动作又进去了半寸,她闷哼了一声,把脸埋进他的肩膀里,牙齿咬住了他翻领的领口。 他往前走。 每走一步,阴茎就在她身体里进出一回,不深不浅的,但对她来说,每一脚都踩在她最受不了的那个点上。 她声儿很轻的又唤了句他的名字。 他侧过脸,嘴唇贴着她的耳廓,说了一句什么。 她没有听清楚,因为她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他每一步走动时阴茎在她身体里进出带来的那种又生又死的触感上。 他走到一架叁角钢琴前面停下来。 钢琴是坏的,琴盖关着,琴腿的雕花还在,一朵一朵的,被时间磨得有些模糊了,旁边散落着几片干枯的花瓣。 苏汶侑把她放上去,琴盖冰凉,贴着她裸露的臀,她激灵了一下,身体往前缩,他顺势往前倾,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把她困在琴盖和他的胸膛之间。 他的嘴唇贴上来,从温柔变成凶猛,上一秒还是嘴唇贴嘴唇,轻轻磨蹭,像两只动物在互相试探,下一秒他的舌头就顶开了她的牙齿,卷着她的舌头,舔过上颚,舔过牙龈,舔过她口腔里每一寸可以被舔到的皮肤。 他的手从她腰侧滑到胸前,隔着衣料揉捏,拇指按着顶端那个硬挺的点,转着圈地碾,碾得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她被他亲得往后退。 琴盖很大,她往后退一寸,他往前跟一寸,她的臀在琴盖上滑行,他的嘴唇始终贴着她的,不给她任何喘息的机会。 她的手搭在他肩膀上,另一只手撑在身后,手指按在冰凉的琴盖上,指尖发白。 他开始操弄。 先是缓缓的,阴茎在她的体液里进出,抽插涌着水声,声音传进耳膜,两个人都从骨子里发痒。 “苏汶侑。” 在给她喘息的空隙时,苏汶婧投降了。 他听到了,他没有回应她的投降,他不需要回应,他只需要继续。 他加快了一点速度,阴茎在她身体里进出的幅度开始变大。 抽出时只剩龟头留在里面,插进去时又顶到最深处像一张小嘴一样会吸吮的宫口。 他站在她面前,比她高出半个脑袋,低下头,微微侧着脸,她仰着脸,两个人以一个别扭又刚好能贴住嘴唇的角度接吻。 她的嘴唇被他亲肿了,下唇上那个快要渗血的牙印还在,他的舌头舔过那个牙印的时候,她嘶了一声,不知是疼还是爽。 上下的感觉同时涌过来。上面是他在她口腔里的搅动,口腔每一样都在被掠夺。下面是他阴茎在她阴道里的抽插,小穴内每一样都在被侵占。 苏汶侑放开了她的唇。 苏汶婧说不出来话,喉咙被两次吻堵的严严实实。 他把脸埋进她的肩膀里,额头抵着她的锁骨,鼻尖贴着她颈窝的皮肤,手从她腰侧滑到她的臀,手指掐着臀肉,把她往自己的方向按,让自己进入得更深。 他的速度越来越快,阴茎在她身体里进出的频率高到她数不清了,她的意识在那个频率里开始变得模糊。 她被顶得整个人往后退,琴盖太滑,她撑在身后的那只手滑了一下,整个人往后仰了半寸,他又跟了半寸,她越退,他越进。她越躲,他越追。 到最后她的后背已经贴上了钢琴的谱架,冰凉的铁架硌着她的肩胛骨,她无处可退了,他的手从她臀上移到了她的腰,掐着她的腰,把她固定在那个位置上,不让她再退了。 “跑什么。”他说,声音低哑,带着喘息。 苏汶婧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是受着苏汶侑的力才往后滑的,她意志教导她说些什么,刚想开口,花园里有了动静。 树枝被踩断的声音,咔的一声,清脆。 苏汶婧的身体猛地绷紧,她所有的肌肉在同一瞬间收缩,包括阴道。 肉壁突然合拢,把苏汶侑的阴茎死死地绞住,绞得他眉心一皱,闷哼了一声。 “有人。” 苏汶婧的目光盯在花园入口的方向,那个被木香花藤蔓半遮半掩的拱门,随时会有人从那里走进来。 苏汶侑没有停,他甚至没有慢下来。 他的手掐着她的腰,继续操她,频率力度幅度都不变,连表情也没有变化。 “苏汶侑!”她急了,声音拔高了半度,手在他胸口上拍了一下,啪的一声。 “你真疯了?” “没人。”他终于舍得答。 “我听到了!树枝断了!” “那是小七。”他说,侧过头,往花园入口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又转回来,看着她,他的嘴角有一个弧度,在笑。 苏汶婧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小七蹲在花园入口的拱门下面,歪着头,两只耳朵竖着,浅琥珀色的眼睛正看着他们,它的舌头伸在外面,哈赤哈赤地喘着气,尾巴在身后摇了摇,它只是路过的,或者它不是路过的,它是听到了什么声音才过来的,但不管怎样,它只是蹲在那里,看着他们,什么都不懂。 苏汶婧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崩溃了,被一只狗看见的崩溃! 苏汶婧手指盖住了眼睛,盖住了额头,但盖不住从她的胸口开始,往上蔓延,蔓延到脖子,到下颌,到耳垂,到太阳穴的那片红。 苏汶侑低下头,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她的眼睛露出来后,他的嘴唇贴上去,落在她的眼皮上,轻轻地吻。 “姐姐。”他叫她。 她没有应。 “姐姐。”他又叫了一声,嘴唇贴着她的耳廓,声音从她的耳朵钻进去。 “你在吓你自己,没有人来,只有小七。” 他说“小七”的时候,那只狗像听到了自己的名字,从拱门下面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又蹲下了,歪着头,继续看。 苏汶侑直起身,回头看了小七一眼,然后转回来,掰着她的下巴,让她看着那只狗。 “别挡,让它看。” 苏汶婧的眼睛瞪大了。 “让它亲眼看,弟弟是怎么操姐姐的。” 苏汶婧被这句话点燃了,她的阴道剧烈地收缩了几下,苏汶侑感觉到那几收缩,他的呼吸变得粗重,手指掐进她腰侧的肉里。 然后不再说话,也不让苏汶婧发出丁点儿声音。 他开始把注意力全放在身下这个人身上,不带余情的操她。 每一下都顶到最深时,她的身体都会在琴盖上往上滑半寸,他不得不用手掐着她的腰把她拽回来,再顶进去,循环往返,就这样在唯一“注视人”下,进行一场尽心的性爱。 他的速度到了最后。 那个最后不是突然到来的,是积累到一定程度后,从慢到快,从快到更快,从更快到几乎失控。 他的呼吸变成了喘息,他的手指从她腰侧滑到了她的臀,两只手都掐着她的臀,把她固定在一个角度上,让她不能再往后滑了。 她的腰被他掐着,整个下半身都失去了自由,唯一能动的只有上半身,但上半身也在他的控制之下,因为他的嘴唇正贴着她的嘴唇,他的舌头正卷着她的舌头,他的牙齿正咬着她的下唇。 苏汶婧的身体也开始不自觉地迎合他,她的腰开始往上顶,迎着他进入的方向,让他进去得更深,接着腿缠在他腰上,收紧,把他往自己身体里拉。 苏汶侑闷哼了一声。 他把自己从她身体里抽出来,抽到只剩龟头还留在里面,然后猛地顶进去。 他射了。 高潮余韵的感觉后知后觉席卷全身,苏汶婧坐立不动。 苏汶侑趴在她身上。 天幕降蓝,彼此为水为火,如梦如死,一场蓝色的生死恋,轰然撕开一道禁忌缺口。 * 题外话: 尽量多些肉,要开始跑剧情啦。晚安~3= 门没锁 晚饭后的叔叔家有属于家庭的气息。 大叔在书房里看文件,苏荔在房间里看书,苏雅在客厅里写作业,苏汶侑不知道在哪个角落。 苏汶婧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把身体靠在门板上,仰着头,闭着眼睛,站了大概十秒钟。然后她睁开眼,走到床边,把身体扔上去,面朝天花板,一动不动。 手机震,她才活过来一点。 是冯雪的视频通话。 她接起来,把手机举在脸的上方,屏幕里冯雪的脸被从下往上的角度拍得有些变形。 “你干嘛呢?”冯雪说。 “躺着。” “脸怎么那么红?” “刚洗完澡。” “你洗澡不卸妆?” 苏汶婧看了一眼屏幕里的自己,口红还涂着,眼线还画着,睫毛膏还刷着。 她沉默了一秒,说了一句“忘了”,然后从床上爬起来,走到洗手间,把手机靠在漱口杯上,对着镜子开始卸妆,冯雪在屏幕那头看着她,目光像一把X光,能透过皮肤看到骨头。 “明天武术课,十点,别迟到。”冯雪说。 “嗯。” “叁天后我来接你,去试妆,卡特那边已经定了,你是女二,合同在拟了,下周签。” “嗯。” “你怎么了?” “没怎么。” “你不对劲。” 苏汶婧把卸妆棉从脸上拿下来,看着屏幕里的冯雪。 冯雪的眼睛偏丹凤眼,看人犀利,最能看穿她的伪装,也能看到你最不想被人看到的那一层。 苏汶婧跟那双眼睛对视了两秒,移开,低头洗脸,水声哗哗。 “晚上吃多了,”苏汶婧关了水,用毛巾擦脸,“肚子涨。” 冯雪在屏幕那头沉默了大概两秒。 那两秒里,她的目光从苏汶婧的脸上移到她的脖子上,又从脖子上移回来。 “晚上少吃一点,”冯雪说,不拆话,“塑形很艰难。你看你上个月的体重记录,比上上个月重了零点六公斤。零点六,听起来不多,但镜头会把它放大成六公斤,你知道上次拍平面的时候,后期修图师花了多少时间修你的腰吗?他说你的腰在某个角度会多出一小块肉,六公斤水分,你不知道观众看到的是什么,他们看到的就是你胖了。” 苏汶婧把毛巾挂好,拿起手机,走回床边,又躺下去了。 她听着冯雪说话,嘴角动了一下。 冯雪念了大概叁分钟,从体重念到体脂,从体脂念到饮食结构,从饮食结构念到睡眠质量,从睡眠质量念到压力管理。 苏汶婧听着,偶尔“嗯”一声,偶尔“知道了”一声,偶尔不说话。 她挺喜欢这种氛围的,冯雪在她那里很不一样,她的那些唠叨就活生生的成了鲜活。 冯雪这个人也是她最能依靠的人了,她的安全感就不是靠拥抱来表达的,是靠念出来的:你今天吃了什么,几点睡的,体重多少,体脂多少,武术课别迟到,试妆别迟到,合同别忘了签等等一切的,与她有关的。 这些翻译过来就是一句话:我在乎你。 挂了电话之后,苏汶婧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洗衣液的味道,跟她在洛杉矶的公寓里用的不是一个牌子,但这个味道她也熟悉,因为她在这里住过很多次。 第一次来的时候她十一岁,叔叔开车去机场接她,把她带到这里,指着一楼靠花园的那间房间说“以后这就是你的房间”。 她站在门口,看着房间里干净的床单,迭好的被子,窗台上摆着的一盆绿萝,眼眶酸了一下,但没有哭。 那时候她已经很久没有拥有过自己的房间了。 在国内的那个家里,她的房间在叁楼走廊的尽头,门关着的时候没有人会来敲,门开着的时候也没有人会往里看,那个房间是她的,但那个家不是。 这里的这个房间,是叔叔给的,但这里的人,让她觉得这个家可以是她的。 她从床上爬起来,去洗澡。 浴室里的灯是暖黄黄的。 她脱了衣服,站在镜子前面看了一眼自己。锁骨下方有一块淡淡的红印,她用指腹按了一下,不疼,那个位置还保留着被按压时的触感。 她打开水龙头,热水从头顶淋下来,把她的头发打湿,贴在脸上肩膀上。 洗完澡,吹了头发,涂了护肤品,从柜子里翻出一件睡衣,粉色蕾丝的,吊带外面搭了一件同色的披肩,是苏荔上次逛街的时候顺手给她买的,吊牌还没拆。 她拆了吊牌,穿上,站在镜子前面看了看,粉色衬得她的皮肤更白,白到锁骨窝里那片阴影看起来像一汪秋水。 她把披肩裹好,系了一个松松的结,把领口那截皮肤遮住了。 没有睡意,她在床上翻了两下,拿起手机,刷了刷消息,又放下了。 第叁次拿起来的时候,她下了床,光着脚踩在地毯上,打开门,走过走廊,走到苏荔的房间门口,敲了两下。 苏荔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懒洋洋说:“进。” 苏汶婧推门进去。 苏荔的房间比她的大,靠窗放着一张宽大的书桌,桌上摊着几本厚书和一沓打印出来的论文。 苏荔坐在书桌前的转椅上,穿着一件睡衣,头发随便扎了个丸子头,手里拿着一本书,封面上是一个女人的侧脸,黑白照片。 苏汶婧走到床边,把自己扔上去,面朝天花板,双手交迭放在肚子上。 苏荔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你穿这么好看干嘛?又不出去。” “你买的。” “我买的你也不能只在我面前穿啊,浪费。” 苏汶婧没理她,苏荔转回去,继续看书。 房间里安静了大概一分钟,只有苏荔翻书的声音,苏汶婧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盏吊灯,玻璃的,照下来的光不刺眼。 “苏荔。”苏汶婧说。 “嗯。” “如果有一天,你爱上了一个不可以爱上的人,你会怎么做?” 苏荔翻书的手停下,她没有立刻回答,把书签夹进正在看的那一页,合上书,放在桌面上,然后转过转椅,面对苏汶婧。 “什么叫不可以爱上的人?”苏荔问。 苏汶婧继续盯着天花板,吊灯晃了一下。 “就是……各种因素合在一起,你知道你不应该,你知道不可以,你知道所有人都会告诉你不行,但你就是爱上他了。你控制不住,你试过了,像被抽筋换骨了,怎么都控制不住,”她话停了一下,手指在被面上画了一个圈,“而且你发现,他就是你想要的那个人。” “这世界上没有不可以爱的人,”苏荔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只有不爱你的人。如果爱上了,你管那些因素呢?因素高得过你的内心?高得过你自己的选择?” 苏汶婧终于把目光从天花板上收回来,看着苏荔。 苏荔坐在转椅上,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迭放在膝盖上,她的表情是认真的。 苏荔把书拿起来,翻到某一页,用手指点着上面的一行字,念出来了: “爱之于我,不是肌肤之亲,不是一蔬一饭,它是一种不死的欲望,是疲惫生活中的英雄梦想。 她说的是爱,不是应该爱,不是可以爱,不是值得爱。 就是爱,爱本身” 苏荔把书合上,放在一边,看着苏汶婧。 “杜拉斯是这样说的。你知道她写《情人》的时候多少岁吗?七十多岁,她写的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女在湄公河上遇见一个中国男人的故事。那个男人比她大十二岁,他们之间隔着种族、阶级、年龄、文化、伦理,所有你能想到的障碍全都在。她写了这本书,拿了龚古尔奖,全世界都读它,没有人说这个老太太叁观不正。” 苏汶婧没有说话。 苏荔站起来,走到床边,在她旁边坐下来。床垫陷下去一块,苏汶婧的身体随着那凹陷往苏荔的方向滚了一点点,苏荔伸出手,拍了拍她的手背。 “我不知道你爱上谁了,”苏荔说,语气很平淡定,“但如果你觉得那个人值得,你就去。不值得,你就走。纠结是最没用的东西,它不会帮你做出更好的选择,它只会让你在两个选择之间站到腿麻。” 苏汶婧侧头看着她,苏荔暗在光影下,说这些话时很温柔,像个姐姐模样开导她。 “我回去了。”苏汶婧从床上坐起来,动作很快,快到苏荔还没来得及说“好”,她已经站在了门口。 苏荔叫了声苏汶婧,苏汶婧回头。 “晚安。”她说。 “晚安。”苏汶婧答。 苏汶婧走过走廊,走的步子太轻,走廊感应灯没亮起来,她在一片黑暗中摸到了自己房间的门把手,拧开,推门,进去。 房间里开着灯,她意料之中。 苏汶侑穿着睡袍,靠在她床头上,一条腿曲着,另一条腿伸直,两只手交迭放在肚子上,姿态松弛得毫无愧疚,也对,他什么错事没做,愧疚什么。 他的头发也洗过了,没有完全吹干,额前有几缕碎发垂下来,搭在眉骨上方,他听到门响,偏过头来,嘴角慢慢的、慢慢的咧开,露出一个笑容。 放在她们之间,那个笑容就像在说:你看,你以为你跑得掉。 苏汶婧站在门口,门被她反锁,环着臂,轻挑眉,以一副姐姐之心的态度看着他。 “你怎么进来的?” “门没锁。”苏汶侑实话实说。 “我没锁门不代表你可以进来。” “你也没说不可以。” 哦,苏汶侑还是这样爱耍赖。 败乱 苏汶婧扯了扯唇,给以他一个嘴角往上翘了那么一点点的笑,眼里装的嘲讽,挑衅,还有一点她没意识的兴奋。 她朝他走过去。 苏汶侑的目光黏在她身上,从她走进来的第一步开始,他的视线就没有离开过她的脸,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很放肆,像一个人站在禁区的边界线上,想要走过去,却欲越不越。 过不过来苏汶侑无所谓了,他在乎的只有一件事,她还会往前走几步。 苏汶婧走到床边,停下来,低头看了他一眼。 他仰着脸,嘴角的弧度还在,睡袍的领口敞着,露出锁骨和胸口一小片皮肤,洗完澡之后皮肤上还残留着水汽蒸出来的粉色。头发半干,额前的碎发垂下来,搭在眉骨上方。 她没有在那个目光里停留,整个上半身弯下去,往他的方向倾。 苏汶侑的身体微微绷紧,他的睫毛颤了那么一下,他的手从肚子上移开,往她腰的方向伸了半寸。 他以为她要亲他,也不认为这是错觉。 他眼里那点想法苏汶婧看的一清二楚,她手从苏汶侑眼前掠过,从他压着的那只手下抽走了手机。 过程里手指碰到了她的指尖,只碰了一下,她的手指就缩回去了。 她直起身,把披肩拢了拢,系好那个松松的结,把领口那截皮肤重新遮住,然后转过身来背对着他,往房间的另一头走。 走了两步,停下来,侧过脸,眼角的余光扫了他一眼。 “你好像搞不清状况。” 苏汶婧毫不留情。 “在我这里,你似乎太得寸进尺了,就不怕引火焚身?” 她又转过身,走回来。 苏汶侑还没来得及从“她没亲我”这个事实里回过神,她的手已经伸过来了。 指尖贴上他的脸,她的手指顺着他颧骨的弧度往下滑,滑到下颌,然后用力一推。 没用多大点力,苏汶侑没有抵抗,整个人顺着她手的力往后倒,双手撑在身后,十指按在床单上,仰着脸看她。 苏汶婧弯下腰。 吊带睡衣的领口在她弯腰的时候往下坠,披肩的结松了,领口敞开了一片。 她的皮肤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晃悠着的白。 苏汶侑的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的嘴唇,再落到领口敞开的那片春光里。 他没有躲,没有在目光里加任何掩饰。 苏汶婧的指尖按住他的嘴唇,指腹压着他的下唇,往左边推了半寸,又往右边推了半寸。 “你,”她说,俯身的姿势让她的话说变的轻,苏汶侑听出里面的下马威,“给我适可而止。” 苏汶侑看了两秒,然后笑。 他的目光从她的眼睛往下移,移到她的嘴唇,移到她的下巴,她整个上半身都被他看透了。 “我也想,”他说,语气拖长了,尾音往下坠。 “但你总是不经意地勾住我。” 他停了一下,舔了一下嘴唇。 “我能怎么办,姐姐?” 苏汶婧顺着他的目光低头。 领口敞着,吊带滑到了肩膀的边缘,披肩的结松了,半边肩膀露在外面,那根细细的粉色肩带挂在手臂上,随时会滑下去,她的皮肤在灯光下白得发亮,乳房间那道阴影从领口的边缘延伸进去,看不见底,但那条线指向的方向,谁都知道是什么。 她哼了一声,胸腔里憋着一口气,从鼻子里出来。 “有病。”她说,直起身,拢好领口,把肩带拉回原位,把那片春光重新藏进粉色蕾丝和丝绸披肩的后面。 她转身就走,赤脚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 她整个人就是“我不跟你玩了”的状态。 苏汶侑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不紧不慢的: “去哪呢?” 苏汶婧的手已经搭在门把手上了。 “找男人睡觉。” 她头也没回。 苏汶侑还是刚刚被她玩过的样子,坐在那里,目送她打开门,走出去。 门关上那刻,他才回以一个被逗弄过的笑。 这么久了,她还是没有想要主动亲他的想法。 苏汶侑把脸埋进她枕过的枕头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盯着天花板,嘴角那个弧度还在,但眼睛里从放肆变成了等待。 苏汶婧走到苏荔的房间门口,没敲门,直接拧开门把手,推门进去。 苏荔躺在床上,被子拉到胸口,手里拿着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她正在刷某个App。 门突然开了,她的手指在屏幕上顿了一下,抬起头来,看到苏汶婧站在门口。 苏荔看了她两秒,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 “你有事?” 苏汶婧走进来,到床边,掀开被子的一角,把自己塞进去,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点犹豫,没有一点打扰人的愧疚。 “房间有老鼠,”她说,把被子拉好,面朝天花板,双手交迭放在肚子上,“将就一晚。” 苏荔皱了皱眉,这屋子怎么可能有老鼠,老爸每年都请人做两次彻底的消杀,连一只蚂蚁都很难在这里找到。 她的目光在苏汶婧脸上停了两秒,又移开,她没说“你骗人”,她只说了一句:“你有病。”然后关了床头灯,翻了个身,背对着苏汶婧。 “随你。” 苏汶婧躺在苏荔的床上,被子是苏荔的,枕头是苏荔的,空气里有苏荔用的那款身体乳的味道。 她盯着天花板,脑子还在转,转的是苏汶侑坐在她床头时的那个表情,睡袍的领口敞着,头发半干,嘴角的弧度,眼睛里的放肆。 几年不见,她这个弟弟,真真实实的长成了一个男人模样。 苏荔不知道她身边躺着的这个女人嘴里的那个“老鼠”现在正占着她的房间,但苏汶婧觉得苏荔就算知道了也不会大惊小怪,苏荔这个人,对什么事情都不会大惊小怪。她见过的东西太多了,读过的书太多了,在她眼里,人类的所有的情感不过是被写了很多遍的老套故事。 灯关了,房间里暗下来了,苏汶婧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变沉,意识也快沉下去。 “咚咚咚”。 敲门声,声儿响。 苏汶婧睁开眼睛,苏荔也醒了,翻了个身,皱着眉头往门口看了一眼。 那敲门声又响了叁下,随后苏雅委屈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带着哭腔。 “姐姐!姐姐开门!” 苏汶婧起身,开了灯,灯光亮起来的那一瞬间,她眨了一下眼,瞳孔缩了一下。 苏荔坐起来,头发乱成一团,脸上带着刚被吵醒的烦躁。 “怎么了?” 苏汶婧走过去开门,苏雅站在门口,头发乱得像鸟窝,穿着一件卡通图案的睡裙,赤着脚,眼眶红红的,嘴唇在抖,整个人看起来像刚从被窝里被什么吓出来的。 “有鬼啊姐姐!”苏雅的声音带着哭腔,扑过来抱住苏汶婧的腰,脸埋在她肚子上,闷闷地说,“真的有鬼!在敲我的门!” 苏汶婧的嘴角动了一下,她伸出手,拍了拍苏雅的头顶。 “那是你做噩梦了。”她说。 苏荔也从床上下来了,走过来,靠在门框上,环着双臂,低头看着苏雅那张皱成一团的小脸。 “哪儿有鬼?你这张嘴成天诓人。” 苏雅抬起头,眼眶里的眼泪还在打转,但语气已经比刚才硬了一些。 “哥哥也看见了!他也被吓醒了!有鬼在敲我的门,还敲了两次!我听到脚步声了!” 苏雅放开苏汶婧,边哭边往苏荔怀里钻。 苏汶婧靠在门框上,环着双臂,目光从苏雅的脸上往左边移,走廊的尽头,昏暗的灯光下,苏汶侑靠在对面的墙上,换了一身规规矩矩的家居服,头发已经干了,垂在额前。 他的手插在裤兜里,整个人看起来像一个被吵醒的人,他看到苏汶婧的目光扫过来,朝她挥了挥手。 几乎得意的一套动作,苏汶婧瞬间明了苏雅口中的“鬼”是怎么一回事了,她就知道。 苏荔顺着苏汶婧的目光看过去的时候,苏汶侑的手已经收回去了。 他打了个哈欠,那个哈欠打得恰到好处,嘴张得不大不小,眼睛眯得刚刚好,整个人看起来像一个刚从深度睡眠中被吵醒的、什么都不知道的人。 苏汶婧在心里哼了一声,演技派。 苏雅脸埋在苏荔的肚子上。 “我要跟你睡!我不要回房间了!真的有鬼!” 苏荔抬头看了苏汶婧一眼,苏汶婧耸了耸肩,那个耸肩的意思是我们家这个最小的成员想象力比较丰富。 苏荔低头看着苏雅,拍了拍她的后背。 “没有鬼!你哥吓你的!” 苏汶婧扶额,深吸一口气,那个吸气的长度大概有两秒,呼出来的长度大概有四秒,醉了。 苏汶侑靠在走廊的墙上,插了一句嘴。 “没唬你,苏雅,我看见了。” 他这话鼓励了苏雅的想象力,苏雅在一旁闹她姐姐,嘴里嘟囔着:“我就说嘛!” 苏汶婧还维持那个姿势听他瞎编,然后苏汶侑又说了句: “我也害怕,姐姐。” 苏汶婧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他怕才有鬼,嘴角边还勾着笑,一副隔岸观火的样儿,至于火怎么来的,彼此心知肚明。 她只好转头对苏荔说:“你带苏雅睡吧,我回自己房间好好治治那只老鼠。” 苏荔点了点头,一只手搂着苏雅的肩膀,另一只手把门带上,门关上的最后一秒,苏汶婧听到了苏荔的声音: “下次你哥再吓你,你就踢他。” 走廊里安静了。 只剩他们两个人,隔着大概五步的距离,走廊的灯是声控的,没有人说话的时候,灯会灭。 没有人说话。 灯灭了。 苏汶侑的身影还在那片黑色里,靠在墙上,手插在兜里,一动不动。 苏汶婧朝他走过去。 她在黑暗中摸到了他的位置,她的手按在他胸口上,推了一把。 苏汶侑还是没有抵抗,顺着她的力道往后退了一步,背撞上了她的房门,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他的手还插在兜里,没有拿出来,身体贴着门板,微微低着头,看着她在黑暗中模糊的轮廓,她的脸离他很近,近到他能感觉到她的呼吸落在他的下巴上,温热发痒。 她伸手拧开门把手,门开了,她往里推,他往后退,两个人像连体婴一样保持着那个姿势,一个推,一个退,退进了房间里。 苏汶婧用脚把门踢上了,顺手反锁。 开灯。 她继续推他,一步一步的,推着他从门口走到床尾,他的腿碰到了床沿,没有再退。 苏汶婧停下来了,站在他面前,两个人的身体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她环起双臂,往后退了半步,唯一的那点距离也被拉远了。 她随之随后笑了一下,脑子里已经有了一个主意,一个从她看到他靠在她床头那一刻就开始酝酿,在她躺在苏荔床上的那十几分钟里慢慢发酵,在苏雅哭着说有鬼的那一瞬间突然凝固成型的完整法子。 她解开披肩。 那个结是她洗完澡之后系上的,松松的,两根手指轻轻一拉就开了,丝绸从她肩膀上滑下去,落在脚边。吊带还穿着,细细的两根,挂在肩膀上,蕾丝的边缘沿着她的胸型走,勾勒出一道从侧面看过去比正面更惊心动魄的线。 她的皮肤露在空气里,她没有冷,她浑身都在发热。 苏汶侑站在那里,目光从她的披肩滑落到堆在地毯上的那摊粉色丝绸上。 然后她的手伸过来,握住他的手腕,他的手指是温的,指尖是凉的,她见过这双手撕开避孕套包装的样子,她知道这双手的每一根手指在她身上留下的每一条痕迹。 现在这双手被她握在掌心里,像一个被缴了械的士兵,举着双手,等待处置。 她把他的两只手腕并在一起,用那根从披肩上滑落的丝绸系带缠了两圈,打了一个结,不是什么复杂的结,就是一个死结,绷得很紧,他的两只手被牢牢地捆在一起,像一对手铐。 她拍了拍手,满意地欣赏了一下自己的作品。 苏汶侑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捆住的手腕,然后抬起头,看着她。 他的嘴角慢慢的咧开。 “姐姐还有这癖好?” 苏汶婧没应,把他的肩膀一推,他整个人往后倒,倒在床上,手腕还被捆着,举过头顶,压在枕头上,他的身体在床上摊开。 苏汶婧趴上去。 整个人的重量压在他身上,从胸口到大腿,每一寸都贴上了,她的脸趴在他脖子的位置,鼻尖抵着他锁骨窝里那片薄薄的皮肤,嘴唇贴着他颈侧那根跳动的血管。 苏汶侑整个人连带着魂都怔住。 他被她的手法捆住了手腕,他都没觉着有什么,他甚至觉得有趣。 偏偏苏汶婧现在整个身子都压在他身上,脸贴着他的脖子,呼吸喷在他锁骨上,他所有的防线在这一秒里全部溃散。 苏汶婧大概不知道,她这个行为比她主动的吻更让人败乱,即使她不是真心的。 苏汶侑心跳的快,他很庆幸她趴在他身上,隔着层布料,她大概不太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如果她感觉到了,他这张脸就没地方搁了。 苏汶婧抬手摸到床头灯的开关,按下去,灯光灭了,房间陷入彻底的黑暗。 “恶作剧玩完了,我现在没闲心拆穿你,”她说,声音闷在他肩膀上,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你别闹我了,好累。” “让我睡一觉,就这样,到天亮。” 颅内高潮(H) 苏汶婧就着这个姿势倒睡得很香,她趴在他身上,脸埋在他脖子的位置,鼻尖抵着他锁骨窝里那片薄薄的皮肤。 一整个夜晚,苏汶侑几乎没有闭上眼睛,从房间里暗沉沉的黑到微醺的天光。那根系带绑得紧,却不是很紧的死结,他只要把拇指往掌心里缩半寸,把骨节错开一个位置,就能把手从那个圈里抽出来。 苏汶侑不解开,只是不想动,眷恋她趴在他身上的重量,约莫四十多公斤的重量分摊开来,胸口、肚子、大腿,每个接触面都均匀地承受着一点,不重,那个重量让他觉得自己被需要,哪怕只是在睡梦中无意识跟情感毫无关系的需要。 苏汶侑的眼睛一直睁着,到现在,他不想忍了。 他把被捆着的双手从枕头上的位置慢慢抬起来,手腕还绑在一起,他的手臂从她身体两侧绕过去,圈住她的后背,将这个人整个人拢进了怀里。 她的脸还埋在他脖子里,呼吸落在他的锁骨上,均匀的,温热的,像一只小动物的鼻息。 他开始做他想做的事。 先是用嘴唇,他侧过头,嘴唇贴上她的脸颊,舌尖从她的颧骨的位置开始,沿着她脸颊的弧度往下,经过她嘴角外侧那一片几乎没有骨头的软肉,经过她下颌线的边缘,经过她耳垂下方那个小小的凹陷。 这一套动作下来,苏汶婧没醒。 他的手放在她臀部上,两只手并在一起,像一个人双手合十在祈祷,他的手指张开,贴着她的臀肉,隔着一层薄薄的内裤,他能感觉到那层布料底下的体温。他的手往上提了半寸,她的胯骨随着他的力道往上抬了那么一点,提到一个角度,他的下体正好抵在她两腿之间那个最柔软的位置,隔着他的睡裤、她的内裤,他硬了一整晚的阴茎贴上了她的私密处。 苏汶婧身上的布料薄得几乎没有存在感,他身上的睡裤也挡不住多少温度。 那个触感从龟头传上来,经过海绵体,经过耻骨,经过小腹,一路烧到胸腔里那团一直压着没有动的火上,然后彻彻底底的燃盛了。 他的舌头从她的脸颊移到她的脖子,舔,然后吸,接着牙齿加入进来。 他用牙齿咬住她颈侧一小块皮肤,轻轻地叼起来,像猫叼住幼崽的后颈。 苏汶婧趴在他身上,她的脸埋在他脖子里,他的手圈着她的腰,他的下体正顶着她两腿之间,那块硬物的温度隔着两层布料烫得她大腿内侧的皮肤发紧。 她的眼皮动了动,眉头皱了一下,没有睁眼。 “几点了?”她说,声音哑的。 苏汶侑没有看时间,床头柜上就放着手机,屏幕朝上,亮一下就能看到时间,但他的目光落在那块屏幕上只停留了不到零点一秒就收回去了。 “没多少时间。”他说。 苏汶婧终于睁开了眼睛,她撑起上半身,头发从肩膀上滑下来,垂在他胸口上方,发尾扫过他的下巴,痒的,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距离不到二十厘米的空气中撞在一起,谁都没有让,谁都没有闪。 “我就这样睡了一晚上?”她问,声音里的哑淡了一些。 “嗯。” 她在他的身体上趴了一整夜,从头到尾,从暗到明,她的腿从他身上移开,膝盖撑在床上,要起来,她的人离开了他的身体,那个重量从胸口、肚子、大腿上一寸一寸地移走,被压了一整夜的地方开始回血,那些被压扁的毛细血管重新张开,血液涌进去,带来一种酸胀的、像无数根针在同时扎的麻。 他的手臂还圈着她的腰,她的手抵在他胸口上,推了他一把,没推动。 随后苏汶侑的手又收紧了一点,不是拉,是不让走。 “我老老实实了一晚上,姐姐。”他说,话里透着“你看我是不是很乖”的邀功,但那个邀功底下压着的东西不乖,一点都不乖。 苏汶婧看着他,手还抵在他胸口上,没有再推,也没有收回来。 她的目光从他的眼睛移到他的嘴角,又从他的嘴角移回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压抑已久的欲望。 苏汶侑抬起脖子,他的嘴唇去找她的嘴唇,她没躲,也没迎,就那么待着。 他的嘴唇贴上她的,很柔很软,他吻了她一下,蜻蜓点水的,嘴唇碰嘴唇,没有深入,没有纠缠。 “该换你了,姐姐。”嘴唇分开之后他说的第一句话,声音低下去半度,然后把绑起来的手抬起给她看,苏汶婧看过去,他的手腕内侧被勒出了两道浅浅的红印。 没半分心疼的反应,嘴角动了一下,目光从他的手移到他的脸上。 “我没跟你玩游戏。”她说。 苏汶侑笑。 有人进入游戏不自知了呢,他想。 “这个游戏从一开始就没有暂停键,更没有退出的选择。” 他在提醒她一个她自己可能忘了的事实。 昨晚,在这个房间,在这张床上,是谁先把手伸过来的?是谁先解开了披肩?是谁把他的手腕捆住的?每一步都是她走的,他只是在跟着她的节奏走,他跟在后面跟了一路,跟了一整夜,跟到她趴在他身上睡着了也只是安静看了她一整夜。 他对这个游戏的耐心程度,已经足够了。 苏汶婧拍了他一下,手掌落在他胸口上,啪的一声,不重,但够响,她的意思是“你老实一点”。 但他一点也不老实,他甚至恶劣地向上顶了一下腰,他的阴茎顶在她两腿之间。 苏汶婧感觉到那个硬度的时候,嘴角抽了一下。 “换个玩法,”苏汶侑说,把被捆着的双手又抬了抬,“解开我。” 苏汶婧趴回他身上,下巴抵在他胸口上,抬着脸看他,角度是从下往上的,那个角度看人容易显得卑微,但她看他的时候,她的目光是从上往下落的,像一个人站在高处俯视一个被捆住了手脚的人。 “你不是很能耐吗?”她说,声音拖长了,尾音往上挑,“解不开的话,你就自己解决生理需求哦。” 苏汶侑低头看着趴在他胸口的这个女人,她的下巴硌着他的胸骨,有点疼。 她脸上那个表情里面有挑衅,有嘲讽,有那么一点点的得意,她以为她赢了。她以为他被那根丝绸系带捆住了,以为他动不了,以为她可以就这样趴在他身上再睡一觉,睡到天光大亮,睡到苏荔来敲门,睡到所有的事情都来不及发生。 他觉得她这样真的可爱得不像是装的。 他陪她玩了一晚上的游戏,他心甘情愿。从她解下披肩的那一刻,从她握住他的手腕的那一刻,从她把系带缠上他手腕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自己在玩一个什么样的游戏。 她以为她设了规则,以为她是那个说了算的人,以为她可以随时喊停。她不知道的是,这个游戏的规则从一开始就是由他来定的,她只是不知道自己在按照谁的规则玩。 苏汶侑觉得,是时候让她知道了。 苏汶侑把手从那根系带里抽出来了,他没有费力,甚至没有用力,动了一下拇指,骨节错开半寸,手掌缩小了那么一圈,那根系带就从他手腕上滑下去了,落在床单上。 苏汶婧还没反应过来,她的目光落在那根从他手腕上滑落的系带上,落了零点几秒,然后移到他空荡荡的手腕上,那两道红印还在,但没有东西捆着它们了。 她的大脑在处理这个信息,她的嘴张了一下,一个音节从喉咙里往外挤,但那个音节还没成形,他的手已经扯开了她的内裤,手指勾住内裤的边缘,往下一拉,布料从她的髋骨滑到大腿根,发出声音。 “你——”苏汶婧那个“你”字的尾音还没发完,苏汶侑的手掌已经扣住了她的后脑勺,把她往下按,堵住了她的唇。 他的舌头撞开她的牙齿,卷住她的舌头,舔过上颚的每一个褶皱。 他被惹了火,从昨晚就一直积压着的。 又想起苏汶婧昨晚说的话:“你就不怕引火焚身?” 她亲手把火点着了,却问他怕不怕。 现在他要让她知道,引火焚身这四个字,到底是谁烧谁。 苏汶侑翻了个身。 他的身体从她身下翻上来。 他抬起她一只腿,膝关节弯成一个角度,脚掌悬在半空中,他的阴茎从睡裤的开口里弹出来,没有用手扶,没有对准,借着她的体液和他的体温找到了入口。 龟头触到那个位置的时候,她的身体反应比她的脑子快,穴口不受控制地收缩了一下。 他从入口到最深处的进入,严丝合缝。 苏汶婧感觉涨,阴道壁被他撑到最大,每一寸肉壁都被迫贴在他阴茎的每一个褶皱上,他的形状通过她的肉壁传到她的骨盆,传到她的脊椎,传到大脑。 苏汶侑得逞的笑。 “这么说,姐姐是愿意的?” “愿意什么?”苏汶婧答,声音起伏不稳。 “愿意给我肏。” ......苏汶婧的瞳孔要地震,这些话不堪入耳的就这进了耳膜,太坏了苏汶侑。 她抬腿要踢他,她的脚掌蹬在他大腿上,用了力,他却纹丝不动。 苏汶侑的手很快抓住了她那条胡乱踢他的腿,手指扣住她的脚踝,拇指按在她脚踝内侧那块凸起的骨头上,然后把她的身体翻了个面。 他的手掌贴着她的髋骨,用力一转,她的上半身从仰面变成了趴着,脸埋在枕头里,头发散开铺在枕面上,她的臀翘起来,双腿并拢,腰塌下去,那个从后背看过去的弧度从她的肩胛骨开始,经过腰椎那个向下的凹,收在她臀尖两条圆润的线上。 她的衣服在刚刚的翻动中被扯掉了,吊带睡裙的肩带滑到手臂上,领口敞着,蕾丝边缘卷起来,整件衣服堆在她的腰际,她的上半身除了散开的头发之外没有任何遮挡。 她裸着,整个人裸着,皮肤在清晨的浅色光线里白得近乎透明,腰和臀的比例在那个趴着的姿势里被放大到近乎不真实,塌下去的腰把她臀部的弧线推到了一个任何人都无法移开目光的位置。 苏汶侑的眼睛红了。 他扶着肉棒,龟头在她穴口磨了一下,沾满了她刚才就已经开始往外冒的蜜水,沿着她的缝隙上下滑动了两下,沾够了水,然后对准了那个正在一张一合,等待良久的入口。 他重新进去,这个姿势更深,深到他的龟头顶到像一张小嘴一样会吸吮的位置。 她的身体在那个深度面前彻底放弃了抵抗,阴道壁贪婪地包裹着他,每一寸肉壁都在蠕动,都在把他往更深处吸。 苏汶婧咬着嘴唇,没有发出声音,苏荔的房间就在隔壁,这栋房子的墙隔音再好,也挡不住一个人在清晨最敏感的时候被操到深处时会发出的声音。 她用牙齿咬住下唇,把那个即将从喉咙里冲出来的声音堵了回去,嘴唇被咬得发白,齿痕嵌进唇肉里。 苏汶侑发现了她在忍着,知道她在怕什么,可她越忍着,就偏要她外泄。 肉棒在穴内的速度开始加快,每几下浅的之后忽然来一次深的,每几次慢的之后忽然来一串快的,节奏没有规律可循,他用力的顶弄,龟头在她的阴道里不停地变换角度,恶劣至极。 就因为这几下,苏汶侑捉到了她一个敏感的角落,那个地方被他的龟头顶到的时候,她的整个骨盆都会往上抬,腰会塌得更低,手指会死死地抓住枕头,指节发白,床单在她指间皱成一团。 她会回头看他一眼,头发从肩膀上滑下来,露出一截被汗水打湿的后颈,她的目光里全是开不了口的控诉。 他是故意的。 苏汶婧看到他身上穿着上衣,就那四个字很快浮现——衣冠禽兽。 凭什么她要全裸?她的衣服已经被扯掉了,堆在腰上,整个人裸着趴在他的床上,而他穿着衣服,站在她身后。 “脱了。”她说。 苏汶侑笑了一下,他的手还掐着她的腰,没有动。 他知道她在说什么,他也知道她为什么要他说,她要公平。 她要一个公平的性爱,她不想只有她一个人被看光,她不想只有她一个人在这个男人面前一丝不挂地承受着他的每一次撞击,他懂。 苏汶侑还是没动,他非常坚定,这场性爱的开始,说了算的人就不是她了。 他的阴茎插在她阴道里的时候,谁施力谁说了算。这是不成文的规矩。 他可以在意她的舒适,他可以在意她的感受,他可以在意她是否需要他慢一点、轻一点、深一点还是浅一点,他可以不在意,他可以恶劣,他可以选用。 她比谁都知道这一点,她是姐姐,她是年长者,理论上她应该是在这段关系里掌握主动权的那个人,但此刻,她的阴道里插着他十七岁的阴茎,她的手撑在他的枕头两边,她的脸埋在床单上,她的臀被他掐着举在一个最适合他从身后进入的高度,她的整个身体都在他的控制下。 年长者的身份在这个姿势里没有任何意义。 苏汶侑开始脱衣服,衣服从肩膀上滑下去,落在地板上,他的上身露出来了。 他的身体称得上极品,一身薄肌,苏汶婧看见的时候,她眼里什么都变了。不再是欲望,是喜欢。她很明确的知道自己喜欢这具身体,每一寸都恰到好处,多一分则多,少一分则少。 但,偏偏是他。 偏偏是她弟弟。 上天戏弄她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从十一岁那年她决定离开那个家开始,她就知道上天不会让她好过,但这次玩得也太过分了,把一个人最无法抗拒的肉体的诱惑,装进了一个她最不该被诱惑的人的躯壳里。 苏汶侑盯透了,直起身,掐住她两条腿,把她从趴着的姿势拖起来,要把她翻个面,换成面对面,他能看到她表情的姿势。 苏汶婧的声音从枕头里传出来,“就这样!” 苏汶侑的手悠的停下,他保持着那个要翻不翻的姿势,低头看着她,她的脸埋在枕头里,只露出一只耳朵,那只耳朵红得发亮,从耳垂到廓。 他勾唇笑了一下。 “为什么?” 她没有回答。 “为什么就这样?”他又问。 她还是没回答。 “不说话,我怎么知道你想要什么?”他继续问,每一个问句后面都跟着一个更明显的笑意。 苏汶婧自然不好意思是因为这个姿势深到她头皮发麻,让她溺死在这场性里,给她活得机会也不想要。 苏汶侑没有等到她的回答,也没有变姿势。 他继续操弄她,保持着这个姿势,她趴着,他跪在她身后,双手掐着她的腰,阴茎在她身体里进出的频率快。 她的第一波高潮来的比预想要快,整个人塌了下去,上半身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头发散开铺在枕面上,她的臀还翘着,还保持着那个被他掐着的角度。 苏汶侑还没打算结束,他翻身,从她身后翻到她身侧,再翻到她身上,把她压在底下,阴茎从她身体里抽出来又插进去,中间几乎没有停顿,他压着她,双手撑在她头的两侧。 他吻她闭着的眼,嘴唇落在她眼皮上。 他的嘴唇在她脸上到处移动着,边吻边呢喃。 “这次回去,再来洛杉矶就得等。” 等一个机会。 他的嘴唇贴着她的耳朵。 “别拒接电话。” 再到后面说了很多,苏汶婧都没有怎么听进去,唯一听进去了的,只有感受到他认真的语气。 他说想跟姐姐有感情,不能是用性做出来的那种,说想把七年苏家应该她的都还给她。 苏汶婧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笑了一声,她躺在那里,脸微微侧向一边,目光落在他下巴的位置,没有看他的眼睛。 “苏家不欠我什么,那里也不再是我的家。” 她没看见,苏汶侑的眼神变化,可他也不曾看见,苏汶婧这七年的变化,远在香港的苏家人都没看见,那个对于她而言的家,早就不复存在了。 过了几分钟,苏汶侑才开口。 “那我呢?” 三个字,每个字之间都隔着一个呼吸的长度。 “那里有我,还不算吗?” 给不了的回答,就只剩沉默。 她觉得自己和苏汶侑只是一个错误的放纵,一个被酒精和春药催化出来的,被七年分离和一次错误的回家撞在一起,不该发生但发生了的意外。 她可以把它定义为错误,定义成错误比较安全,错误可以被修正,被遗忘,被时间冲淡。 她定义不了别的,他说那些话,只是把青春期的性和喜欢混淆了,他十七岁,身体里的激素水平正处在一生中最高的阶段,他分不清想要一个人的身体和想要一个人的区别。 她是姐姐,理应比他清醒,替他把界限画好,在他越界的时候把他推回去。她没推,原因...她得想,可如果非得现在给一个回答,那就是,她和苏汶侑从一个子宫里出来,是一类人,是一样的血,所以她才没有退避,这是现在的答案,不是她未来的想法。 她现在就明白了,未来她和苏汶侑迟早会结束,苏汶侑迟早会清醒。 他会遇到一个跟他同龄的女孩,会在某个阳光很好的下午牵她的手,会在某个不用上课的周末跟她去看电影,会在某个寒假或暑假把她带回家,介绍给苏荔,介绍给叔叔,介绍给连玉结,连玉结会喜欢那个女孩的,因为那个女孩和他没有血缘。 她们是阴沟里的蛆虫,不属任何感情里的佼佼者。 蛆虫就该待在阴沟里,不能爬到阳光底下去,见不得人,动不了情。 苏汶侑不说话了,整个后半场,他都没再说一句话。 他有气,并且把气撒在了性爱上,力道大到她的整个身体都会随着他的动作在床上往上滑半寸,他开始咬她,牙齿陷进她肩膀的肉里,他咬过的每一个地方都留下了一个清晰的齿痕,原本没有印子的脖子很快出现了一两个。 苏汶婧有点儿痛,但她默许了。 她觉得他十七岁,十七岁的男孩有怒气的时候需要一个出口,她当时就在他面前,不需要成本,不需要道歉,不需要承担任何后果的出口。 她默许了,这个星期,这些印子会散,她身上所有的印子都会散,不会影响任何拍摄与活动。 后半段在窒闷的气氛里完成了这场性爱,原本是一场颅内高潮的极致爆发,而现在,沉默再沉默。 配合 苏汶侑大概是明白了她什么意思,两个人不算吵,没摔东西没吼,但那种软刀子割肉的氛围比吵还磨人。 走之前他留了一条短信,幼稚得要命: “我等着你亲口说离不开我。” 苏汶婧扫了一眼,没回,她不明白他凭什么甩脸子。 那天早上他走的时候,苏汶婧起床嗓子痒,急切的想喝点什么冰的压压,给自己倒了口冰水,看见这一幕。 苏汶侑穿着件灰色polo衫,只手插兜,嘴里吹着不成调的口哨,身段挺阔,这样的年纪,穿什么都勾人,哪怕只是一秒余光,迷死人。另一只手还按在苏雅头顶上,让矮他两个头的小姑娘去给他拿墨镜。 使唤小的倒是顺手。 苏汶婧站在楼梯口喊了他一声,他大概惯性的回头,目光落在她身上不到半秒,然后移开,换了方向,整个人往旁边挪了半步,好像她是什么瘟神。 没给眼神,没接话,脸上一个表情都没有。 苏汶婧喝口水,冰的蹿到脑神经,当时就气笑了,在床上就不是这副样子。 趴在她身上说那些污言秽语的时候,那个声音哪像他能发出来的,嘴唇贴着她耳廓,呼吸喷得她整只耳朵都在烧。 现在倒好,灰polo衫一穿,墨镜一架,连正眼都不给一个。她不是那种会凑上去讨脸面的人,你不理我,我也不理你,转身回了房间。 他倒先低头了,离开洛杉矶之后的那个上午,那条短信躺在她通知栏里,苏汶婧盯着那行字看了叁秒,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你甩脸子是你的事,你现在发这个是什么意思?宣战? 她没忍,去武术课的路上,靠着车窗打了一行字: “我早晚弄死你。” 发送,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大腿上,闭上眼睛。 车开了不到五分钟,手机震了。 “中午留着操我?” 苏汶婧看完耳朵立马烧起来了,她瞪着那行字,然后把他微信拉黑,短信拉黑,通话记录里那个号码拉黑,全平台。 她把手机塞进包里,拉链拉到头,指甲劈了一小块,疼了一下,没管。 这下真软吵了,她反倒自在了。 武术课的教练不会因为她拉黑了谁就少让她做一组翻滚,她练得苛刻,膝盖在地面摩擦的重,血迹洇出来一小块,她没吭一声。 那周去试妆,出了点状况。 冯雪从公司出来的时候脸色就不太对,上了车才开口。 “妈的!被摆了一道!”她把包扔到后座。 苏汶婧问片子怎么了。 “待会片场看见就知道。” 车拐进了试妆的那条街,苏汶婧从包里拿出剧本,翻到陈菌的那一页,低着头看,嘴唇无声地动着。 冯雪停好车,熄了火,转过头看着她提醒。 “到了。” 苏汶婧把剧本合上,塞进包里,推开车门,站在人行道上,曼哈顿的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得往一边飘。 她把包带挎到肩上,回头看了冯雪一眼。冯雪坐在驾驶座上,车窗摇下来一半,手搭在窗沿上,看着她。 “你先进去,”冯雪说,“我停好车就来。” 苏汶婧点了点头,转身走进那栋大楼。 试妆的房间在七楼,苏汶婧推门进去的时候,房间里已经有叁四个人了,化妆师在整理刷子,摄影师在架灯,一个穿格子衬衫的男人坐在角落的椅子上翻剧本。 苏汶婧走过去,把包放下,跟卡特握了手,热情的寒暄几句让去换衣服试妆。 更衣室不大,四面白墙,头顶一盏日光灯,嗡嗡响。 纯黑色的刑警装挂在单个架子上,防弹背心套在紧身T恤外面,腰间挂着一副手铐和一把道具枪。 苏汶婧把衣服一件一件穿好,化妆师给她弄了造型。高马尾,黑色刑警装,脸相优越,骨相衿贵,身段清瘦。 她适合陈菌这个角色,这大概是宿命。 推门出去的时候,房间里安静了大概两秒。 苏汶婧走到镜头前面站好。 卡特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她面前,绕着她走了一圈,从左边到右边,从前面到后面。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肩胛骨上,落在她的腰线上,落在她把道具枪握在右手时手指摆放的位置。他走完那一圈之后,在她面前停下来,看了她的脸几秒,然后说了一句:“就这样拍。” 拍摄张了张嘴想争取一下,原片在这儿越浮夸越出片,倒是第一次见卡特这样子,但什么都来不及说,卡特已经转身走回了自己的椅子。 苏汶婧站在镜头前面,把道具枪握在右手,枪口朝下,摄影师按了几下快门。 整个过程,她都没有做多余表情,没有微笑,也没有冷脸。 冯雪站在监视器后面,看着屏幕里的苏汶婧,手指在嘴唇上压了很久,没有放下来。 这个角色选给她是正确的。 试妆结束之后,苏汶婧在片场又补了一组定妆照,摄影师让她站在一块灰布前面,把枪举到不同的角度。 卡特站在监视器后面看了全程,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拍完最后一组的时候把剧本翻到陈菌出场的那一页,用红笔圈了一个词,递给助理,苏汶婧没看到圈的是哪个词,也没问。 定妆照拍完,苏汶婧跟着冯雪走,路过隔壁房间时,冯雪侧头对她说句:“看里面。” 苏汶婧瞥一眼,房间里,金发碧眼的妞,和她相反的色调,如果说陈菌是冷色调,那么房间里那个角色的试镜就是暖色调,对于市场,这个性格抓人多了,她看了一眼就知道冯雪在气什么。 到了公用化妆室,冯雪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翘起腿,手机举在面前,开始说话。 “你知道我刚为啥晚去吗?” 苏汶婧明白:“因为卡特?” 冯雪夸她聪明,继续说:“他今儿可热情,就是因为这一出,你进组之后,女二号还是你,但出品方非要塞人,她的角色咖位都压你一头。制片人的老婆是华人,本来女二就是以她为原型的,所以这个角色准了,谁都动不了。” “那个洋妞,你知道她谁吗?上个月还在拍网大海报,就是那种站在角落里脸都看不清的群演,她经纪人不知道怎么搭上了出品方的线,一个电话过去,角色就定了。我打听了,她连试镜都没试,人直接空降,剧本直接加戏,连定妆照都是今天上午在另一个棚拍的,拍完就发ins,配文‘新角色待解锁’,好像这个角色是她应得的一样。今儿这个试妆是因为你原本的女二位走个过场。” 苏汶婧开始卸妆,从化妆包里拿了张化妆棉,倒上卸妆水,按在眼睛上。 冯雪继续说,声音没有降下来,反而因为情绪的堆积往上拔了半度。 “你知道最恶心的是什么吗?” 苏汶婧把第二片化妆棉拿下来,扔进垃圾桶,拧开水龙头,弯腰洗脸,水声哗哗的,但没盖住冯雪的声音,她的声音在大脑里的那个进度条上继续往前走,水声只是在它上面铺了一层薄薄的底噪。 “她们家那个经纪人今天给我打电话了,我他妈最听不得有人阴阳怪气说!她说‘我们家演员最近档期很满,希望贵方在拍摄期间配合我们的时间安排’。配合,她用了一个词叫配合。她一个从网大空降进来连试镜都没试过的人,让我配合她的时间。” 苏汶婧把纸团扔进垃圾桶,转过身来,靠在洗手台上,双手环胸,看着冯雪,冯雪坐在那把折迭椅上,一条腿翘在另一条腿上,手机倒扣在膝盖上,脸上的表情是一种被气到极致之后反而冷静下的,像一块刚从火里夹出来的炭,外表黢黑,内里红的燃。 “你说了什么?”苏汶婧问。 “我说好。”冯雪说。 苏汶婧看着她的眼睛,她在笑,苏汶婧认识这种感觉,冯雪每次露出这种表情的时候,对面的人通常会在叁个月之后才意识到自己吃了亏。 “然后我给卡特的助理打了个电话,把她的原话转述了一遍。助理说知道了。挂了电话之后不到半小时,卡特发了一封邮件给全体主创,重申拍摄期间的纪律要求,其中第叁条是所有演员必须严格遵守剧组统一安排的时间表,任何个人原因的调整需提前四十八小时提交申请,经导演组批准后方可执行。” 苏汶婧的嘴角动了一下。 “你没提她的名字。” “我没提,”冯雪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卡特不需要我提名字。他在这行干了多少年?什么人没见过,什么话没听过。你说配合,他就知道你在说谁。”她走到苏汶婧面前,伸手把她肩膀上掉下来的一根头发拈掉。 苏汶婧觉得她还有话要说,听着。 冯雪一说话就停不下来。 “我快笑死了,也快气死了,制片人那边明明是好的,角色是好的,剧本是好的,偏偏塞这么一个人进来。你说她要是真有本事也就算了,试镜都不敢,直接空降。这是纽约,不是横店,怎么这一套走到哪儿都一样?我说真的,不就是资本吗,谁还没有一个金主大爹啊。” 苏汶婧挑了挑眉,明白这话的用意,立马否决:“不行。” 冯雪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说:“你又吵架了?” “我不接受资本打压,不是因为我跟苏汶侑吵架了,是因为社会上有太多像我一样面临这样处境的人,如果所有人都用资本去解决问题,那些没有资本的人呢? 她们比我们更有天赋,更努力,她们热爱这个行业。所以我不接受,种子经历八十难,照样开花结果,重金属埋于地底,百八年后照样不变,原地踏步,所以等到最后,片子出来,让他们清清楚楚地明白,出品方那个决定做得有多没眼光,这才是一招致命,不给活路的反击。” 急性病 冯雪听完那番话,靠在洗手台边,沉默了。 苏汶婧已经转过身去对着镜子整理衣领了,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没催。 “你长大了。”冯雪说。 苏汶婧的手在衣领上停了一下,然后把领子翻好,什么也没回答。 冯雪看着她在镜子前把外套拉链拉好,把包带挎上肩膀,这个年纪的马尾多半在校园里散发着青春味道,而她扎着的马尾已经开始成为她的工作。 在这样的环境里,冯雪又一次意识到,苏汶婧十一岁离开那个家的时候可能就已经比同龄人先学会了一件事——没有人会替你长大,你不自己站起来,就会一直跪着。 她在那个家过了十一年,十一年里连玉结怎么对她的,她从来不说。 冯雪没问过,以前不好奇,现在也不好奇,但她开始觉得,那些事不是不重要,是苏汶婧把它们放到了一个她自己都很少打开的地方。 “你比我强,”冯雪说,把包从台子上拎起来,挎到肩上,“我二十七八岁的时候还在跟人吵架,吵输了回家哭。你倒好,二十岁不到,跟我说种子经历八十难照样开花结果。” 苏汶婧从她身边走过去,伸手把她肩上滑下来的包带推上去。 “你那是晚熟。” “你那是熟太早了。” ....... 接下来的半个月,卡特那封邮件斩了所有阴阳怪气。 没有人在明面上给谁谁谁脸色,没有人用“新人”两个字在剧组摆谱,也没有人在排期上做手脚。 可有些东西不需要放在明面上。 比如她原本的女二号位被挪到了女叁,通告单上的名字从第叁位降到了第五位,化妆间的使用顺序从第二组调到了第四组。 这些事情没有人跟她解释,也没有人需要跟她解释,在这个行业里,番位的升降不需要理由,就像资本不需要道歉。 苏汶婧不在意,冯雪问她的时候,她说了一句“角色高光在,人生该圆满的圆满就好”。 冯雪听了这话,盯了她叁秒,确认她是认真的,不是气话,也不是自我安慰,然后说了一句“行”,就真的没再提。 苏汶婧不在意番位,但她不会让陈菌的高光被剪掉。 每一条拍到她的镜头,她都做到自己能做的最好,这个角色的灵魂需要一个合适的躯壳去承载,分量重,所以她格外的认真。 香港那边,苏家的老爷子七十大寿在叁天前宴请宾客。两位儿媳一起操办,连玉结和苏家二媳妇杨庆慧。 宴席设在港岛香格里拉,整个宴会厅包了下来,水晶灯从叁层挑高的天花板上垂下来,像一挂倒悬的瀑布,每一颗水晶都被擦得亮。门口的签到簿用了烫金封皮,摆了两张长桌,一张放来宾的名片盒,一张放着回礼——紫檀木的镇纸,刻着老爷子的名字和一句“福如东海”。 生意场上能请的基本都请了,来与不来,看的是老爷子前半辈子得罪了多少人,又给多少人留过情面。来的比预想的多,说明老爷子当年那些狠事,在大多数人那里已经被时间抹成了故事。 布置宴会厅的那天下午,连玉结穿着一件藕荷色的旗袍,头发盘起来,露出一截细白的后颈。她手里拿着一份座位表,站在主桌旁边,用铅笔在纸上点来点去。 杨庆慧站在她身后叁步远的位置,穿着一件黑色的阔腿裤和一件藏蓝色的真丝衬衫,没化妆,头发披着。 连玉结回过头来,把座位表递给她看。 “你看主桌这边,大伯那边坐了几个老头子,二叔那边……”她说了几个名字,语速很快,杨庆慧接过座位表看了一眼,没说话,还给她。 连玉结又说了几句关于座次的话,然后话题自然而然地滑到了别处。 她说话的方式就是这样,从一个话题到另一个话题之间没有缝隙,像一条河流在平原上拐弯,你以为它要往东去了,它顺着地势又绕回了西边。 “汶婧这次回来,”连玉结说,手里还在摆弄那支铅笔,“也不知道住几天。上次回来匆匆忙忙的,我都没来得及跟她好好说几句话。” 杨庆慧站在她身后,目光落在宴会厅尽头的落地窗上,窗外是维多利亚港的日暮,天光从金色过渡到紫色,流畅而美。 她没有接话。 连玉结等了两秒,继续说:“她在洛杉矶那边忙,我知道。年轻人有自己的事业,我理解。但家里老人过寿,她总要回来吧。老爷子嘴上不说,心里惦记着呢。” 杨庆慧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连玉结的背影上。 那件藕荷色的旗袍面料是好面料,剪裁是好剪裁,但穿在连玉结身上的时候,总让人觉得那是一件戏服。 她在演一个操心家事的儿媳,在演一个想女儿的母亲,在演一个忙前忙后的操持者。她演得很好,好到如果不知道她在家是怎么对苏汶婧的,你会真的以为她是一个好母亲。 杨庆慧知道,她不是刻意去打听的,是有些事会自己从各种缝隙里渗出来,你不想看见都不行。 苏汶婧十一岁那年要去洛杉矶,连玉结在家庭聚餐上当着全家人的面说了一句“去了就别回来”,杨庆慧就在场。 她记得苏汶婧当时的表情,那是一种什么表情?大概是一种极致的麻木,她放了筷子,说了一句“知道了”,然后上楼了,第二天就走了。 十一岁。 杨庆慧从那以后就没有主动跟连玉结说过一句多余的话。她跟连玉结不是一类人,她不需要跟她关系过甚,也不需要跟她撕破脸,她们只是恰好在同一个家族里、被同一场宴会的筹备工作绑在一起的两个人,一个是苏家二房的长媳,一个是苏家叁房的长媳,两个人都要把这场寿宴办好,办完之后各回各家,各过各的日子,这就够了。 “人到暮年,”杨庆慧开口,“再多情面都抵不过尊重。老爷子这个年纪,图的就是一个心里舒坦。谁真心待他,谁心里装着什么,他不是不知道,只是不计较了。” 连玉结手里的铅笔停了一下,她转过头,看着杨庆慧。 杨庆慧的目光平静地回看着她,没有回避,没有退让,也没有攻击性。她的脸上是一种很干净的表情。连玉结在那个表情里体会到了一种教训滋味,便什么都不再说。 苏汶侑趴在宴会厅角落的一张桌子上,帽衫的帽子扣在头上,只露出一截鼻尖和半张嘴,他的手臂交迭在桌上,脸埋在手肘里,呼吸很浅。 他已经在这里趴了一个多小时,连玉结在饭桌上事先没有商量的点名了他,说他亲自操刀,和连玉结一块儿布置,为的就是向老爷子邀功。 他累。 在这儿趴着更难受,耳朵里时不时灌进来连玉结和杨庆慧的对话。 她们的声音隔着他扣在头上的帽衫,变得模糊不清,他不去听,也不想去听。 他的意识在清醒和睡眠之间的那条窄缝里来回摆荡,像一个人走在平衡木上,左边是黑暗,右边也是黑暗,只有脚下那截木头是看得清摸得着的。 杨庆慧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低头看了他一眼,她伸手把他肩上的帽衫拉绳往旁边拨了拨,怕绳子勒进他脖子里,然后走过去了。 又过了一阵子,杨庆慧从主桌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一条短信。 她在苏汶侑旁边站了一下,然后弯下腰,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汶侑。” 苏汶侑动了一下,帽衫的帽子歪了,露出一只眼睛,那只眼睛里有血丝,眨了两下,瞳孔从涣散到聚焦,用了大概两秒。 杨庆慧把手机屏幕给他看。 “伊满说家里的司机临时有事,能不能麻烦你接她一下。你家司机她不认识,你们一个学校,你方便吗?” 苏汶侑用手掌根揉了揉眼睛,把帽衫的帽子从头上掀下来。 “好。”声音清哑,缓了会起身。 连玉结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看到苏汶侑站起来揉眼睛,眉头立刻皱起来了。 “你怎么了?不舒服?去医院,妈陪你去。” 苏汶侑把帽衫的帽子重新扣上,拉绳没系,两根绳子垂在胸前晃来晃去。 “不用。” “你脸色不好。” “没睡够而已。” “那更要去医院看看了,是不是最近学习太累了?我跟你们班主任说一下,让他——” “妈。”苏汶侑打断她。 “我没事,空气太干燥,出去透透气就好了。” 连玉结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苏汶侑已经把帽衫的拉链拉到最上面,下巴缩进领口里,插着兜往宴会厅大门走了。 市一中十二点准放,苏汶侑到的时候还有十五分钟,他让司机把车停在侧门,窗户开着,空气流动,比刚刚要好,靠着座椅闭了一会儿眼睛。 手机震了,杨伊满发的消息:“你到了吗?顺便进来一下,有点事。” 苏汶侑睁开眼睛,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打字:“什么事?” “大事!”杨伊满回,后面跟了一个感叹号。 苏汶侑盯着那个感叹号看了两秒。 他不想从正门走,但侧门到教学楼那条路不长,也没有别的入口,他下了车,插着兜往教学楼走。 四月的香港已经有了过夏天的意思,阳光落在皮肤上不是暖的,是热的,热得让人烦躁。 苏汶侑穿着卫衣有点儿厚,拉链拉到最上面,一路上遇到的人不多,但每一个认出他的人都看了他两眼,他本来准备戴个口罩,因为给学校请的是病假,结果穿着卫衣在学校里晃,但又没戴,太假。 杨伊满在叁楼B班。 苏汶侑到的时候,走廊里没什么人,大部分学生已经走了,剩下零星几个在锁门或者等人。 他站在前门门口,人高,挡住了半扇门的光。抬手,右手食指曲折,在门框上叩了两下。 教室里还有叁四个女生,围在一张课桌旁边,看到他的时候,那叁四个人的动作同时停了一下。 杨伊满坐在靠窗的位置,正在往书包里塞东西,听到敲门声抬起头来,嘴角立刻翘起来了。 “来了!等我一下!”她把书包拉链拉上,然后侧过头,对旁边那群女生中围在最中间的那个人笑了笑。 “去吧。” 那个女生站起来了,马尾,校服,手里捏着一张迭成方块的纸。 她往前走的时候,其他几个女生在她身后挤在一起,有人攥着拳头比了个“加油”的口型,有人把手藏在袖子里捂着嘴笑。 苏汶侑低头看了一眼朝他走过来的这个人,她的耳朵红了,从耳垂到耳廓,红得像被火燎过。 她的眼睛不敢看他,看着他的锁骨,看他垂在胸前的那两根帽衫绳,什么都看,就是不看他的眼睛。 女孩的手指捏着那张纸,捏得很紧,纸的边角已经被她捏出了褶皱。 这种场景苏汶侑不是第一次遇到。 这个时代的暗恋是一种急性病,发起来又猛又烈,退下去的时间却漫长到让人怀疑身体里是不是藏了一个永远好不了的病灶。 他知道她接下来要说什么,那些话他听过类似的版本,措辞不同,结构相似。 他知道怎么处理会让对方不那么难堪,也知道怎么拒绝才能让对方在转身之后还能挺直脊背从走廊走出去。 “跟我来。”他说。 他先转身往走廊那头走了,走得不快,留了叁步的距离,让她不用小跑也能跟上来。 走到离教室大概二十米远的地方,他停下来,转过身,面对着她。 她在他面前站定的时候,他的目光从她的马尾落到她的脸上,她比他矮了将近一个头,仰着脸看他的时候,那块被阳光晒到的地方亮亮的,能看到细小的绒毛在光里轻轻飘。 “学长,我是高二一班....”她说,后面大概会介绍自己的名字,可如鲠在喉,女孩说不出来了。 苏汶侑没有催,也没有问“你想说什么”。 他等了一分钟,确认她说不下去了,才开口。 他的声音没有刻意放柔,也没有故意放冷,就是他平时说话的那个温度,不高不低,不带任何让人误会的东西。 “没有结果,所以不必把话撂开。”他停,眼睛看着她。 “刚刚在那儿我不好说,不好意思,同学,我有喜欢的人了。” 那个人是我姐姐,亲姐姐。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那个女孩脸上的表情微微局促,脸红得更厉害,有点儿兵荒马乱。 她笑了一下,真的觉得高兴的笑。 “学长,谢谢你。”她说,声音不抖了,“谢谢你愿意照顾我的处境。你刚才在那个教室里不好直接拒绝我,我知道的,我很高兴。” 她把手里的那张纸从左手换到右手,又换回左手,最后没有递出去,折了两折,塞进校服口袋里。 “我喜欢的人是一个特别好的人。你不需要知道我是谁,也不需要记住我。但我会把你当成我的榜样,好好学习,好好长大。”她抬起头来,看着他的眼睛,这次没有躲。“谢谢你的回答,给我十七岁中,最珍贵的感情画了一个最完美的句号。” 苏汶侑看着她,他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几秒,然后他唇角扯出一个笑。 “你最珍贵的是十七岁。” 苏汶侑说完转身走了,没有回头,手插在兜里,卫衣的下摆在风里晃了一下。 女孩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从走廊那头走到楼梯口,从楼梯口消失在一楼拐角。 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那张没有递出去的纸,纸面上还残留着她掌心的温度。她后知后觉笑了。 对啊,喜欢那么美好。 给了这么美好的一个人,她的十七岁,怎么看都是珍贵的。 苏汶侑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杨伊满已经等在车旁边了。 杨伊满靠着车门,手里举着手机,看到他就把手机翻过来给他看,屏幕上是某个同学的即时消息,大概是把刚才走廊上的事全程直播给她了。 “你连拒绝都让人无法抵抗。”杨伊满说,叹了口气,把手机收起来,“我刚刚在手机上看到了全过程,你也太会了。什么叫你最珍贵的是十七岁,换我我也原地心动。” 苏汶侑拉开车门,没接话。 杨伊满拉开后座的门坐进去,关上门。她靠进座椅里,仰着头看着车顶,又叹了一口气。 “这就是你的大事?”苏汶侑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认为她真的闲出屁事来了。 杨伊满把脸从车顶转过来,看着后视镜里他的眼睛。 “这不是事儿?女孩的人生大事。” “以后不要让这种事重现了。”他说。 “哪种事?”杨伊满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明知故问的无辜。 苏汶侑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说:“你确定要我拆穿?你觉得我看不出有你一份的怂恿吗?” 杨伊满笑了,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 她靠在座椅上,把安全带拉下来扣好,手指在安全带的边缘上划来划去。 “我作为妹妹,当然要为你考虑考虑。这也有错?” “你很闲?” 杨伊满被他噎了一下,但她不生气,他虽然嘴上说怪罪吧,但他还是来了,还是见了那个女孩,还是用那种既不让对方难堪又不给对方希望的方式把话说清楚了。 车开了大概十分钟,杨庆慧就不是一个憋得住嘴的人。 “苏汶婧什么时候回来?”她问。 她叫的是全名,苏汶侑皱了皱眉。 “她比你比我都大一岁。”他不爽了,话里很明显的态度,已经在很耐心的提醒了。 杨伊满从后视镜里跟他对视了一秒,然后笑了。 “苏汶婧都没管我叫什么。” 也是,苏汶婧即使在国外,和家里的几位姐姐妹妹关系都挺好,除了他这个亲弟弟,不问不看也不在意。 “明天就回来了。”他回答那个问题。 杨伊满安静了几秒,然后开口:“比起我啊,还是你比较想她吧?毕竟你可是她亲弟弟,我也特别想我姐,可惜天南海北,一年才见一次。更别提你这种几年不见的了。” 苏汶侑抬眼去看窗外,香港好久不见苏汶婧,他这一个月,比谁都想她,而往年的每一天,他大概可以说习惯,习惯了等待,习惯了这循序渐进的七年。 * 题外话: 晚了,最近太忙,抱歉3= 牡丹花下死 苏汶婧落地香港的时候,风扬起梅粉色碎花长裙的衣角。 她从到达大厅走出来,叔叔在出口处等她,苏荔站在旁边举着手机拍她,说“来,给爷爷看看你瘦成什么样了”。 苏汶婧没躲,也没笑,就那么走过来,镜头里的她像一幅被风轻轻吹动的画。 车上,苏荔问她饿不饿,她说还好。 叔叔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问:“最近工作累不累?” “还行。” 苏荔翻了个白眼:“你问她什么都说还行,问她吃了没说还行,问她累不累说还行,问她死了没也说还行。” 苏汶婧嘴角动了一下,靠着车窗,把脸转向外面。 老爷子七十大寿,家里从三天前就开始热闹了,苏汶婧特意选了生日前一天落地,不想赶在正日子跟各路来祝寿的宾客挤在一起寒暄,也不想让连玉结在众人面前演那出母女情深的戏。 她到的时候是下午,叔叔的车先拐进了苏家老宅所在的街区,那一整片都是苏家的地盘,三栋独立的大宅围着一块共用花园,主宅在最中间,老爷子住。 连玉结那栋在左边,叔叔家在右边。 苏汶婧在叔叔家放下行李,换了双平底鞋,手里拎着从洛杉矶带回来的人参和几盒保健品,独自往主宅走。 主宅的门开着,门口有几个佣人说话,看到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着喊了一声“小姐回来了”。 苏汶婧点点头,朝里面走,客厅没人,水晶吊灯没开,只有午后的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把整间屋子照得亮堂堂的,她站在客厅中央等了一会儿,楼上传来拐杖敲地板的声音。 老爷子上次见她还是两年前的春节,两年不见,头发又白了一层,腰也弯了一点,但那双眼睛没变,黑沉沉的,就那么看一眼,就能料想到年轻时是怎么样的一个狠角色。 他站在楼梯口,看了苏汶婧两秒,然后把拐杖往前一送,下了第一级台阶。 “上来。” 苏汶婧跟着他上了楼,进了书房。 书房很大,三面墙都是顶到天花板的书柜,红木的,里面塞满了各种典籍和文件。 老爷子在最里面那张太师椅上坐下来,拐杖靠在椅背上,双手搭在膝盖上,看着她。 苏汶婧站在书桌前面,像小时候被叫到办公室罚站那样,双手垂在身侧,站得笔直。 “坐。”老爷子说。 她坐了。 接下来将近一个小时的时间里,老爷子把她从头到尾训了一遍,从她十一岁执意要去洛杉矶开始说起,说她翅膀硬了,说她不顾家里人的感受,说她一走七年回来几回,说她过年都不在家让她这个做爷爷的面子上挂不住。 苏汶婧始终低着头,一动不动。 老爷子说到后来声音低了下去,拐杖从椅背上滑下来,倒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苏汶婧弯腰去捡,把拐杖靠回去的时候看到老爷子的眼睛红了,他的嘴唇动了好几下,最后说出来的那句话,声音很哑:“你一个人在那边,有没有人欺负你。” 苏汶婧把拐杖靠好,坐回去,看着老爷子的眼睛。 “没有,爷爷。我很好。” “学的什么专业?” “表演和模特。”苏汶婧她老实说。 “毕业后打算做什么?” “现在已经在做模特了,也刚试了一部戏。” 老爷子皱了皱眉,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从小主意就正,我说什么你也不听,但你要是受了委屈,别自己扛着。” “在洛杉矶有没有交到朋友?” “有,我经纪人,冯雪,她对我很好。苏荔在洛杉矶,经常见面,还有几个同学。” 老爷子每听到一个名字就点一下头。 后来他把苏荔叫进来了,苏荔进门之前先在门口探了个头,嘴一瘪。 老爷子拐杖往地上一顿:“你也坐下。” 苏荔乖乖坐下来,跟苏汶婧并排。 “你做姐姐的不带好头,在洛杉矶也不回来,搞的那些设计我看不懂你也不解释。” 苏荔笑着听,听到最后忍不住了:“爷爷你训完了没有,我渴了。” 老爷子瞪了她一眼,把桌上的茶杯推过去。 苏荔端起来喝了一口,又递给苏汶婧,苏汶婧也喝了一口。 两个成年的女孩就这样被一个七十岁的老人训了一个多小时,然后互相看了一眼,在对方眼睛里看到了相同的东西——爷爷身体还硬朗,嗓门还这么大,凶完人还知道给茶喝,挺好的。 从书房出来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暗了大半。 走廊里的灯没开,只有尽头那扇窗户透进来最后一点灰蓝色的光。 苏汶婧沿着走廊往楼梯口走,路过客厅上方的挑空区域时,余光扫到了一个人。 苏汶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沙发背对着书房的方向,从她这个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一个后脑勺和一小截肩膀。 但他像故意要让她看见一样,歪着头,手肘撑在沙发靠背上,手掌弯曲撑着下颌,整张脸偏过来,正对着楼梯口的方向。 正肩T恤,灰色,胸前印着几个英文字母,眼没晃神,看着苏汶婧,目光灼热,很难忽略。 苏汶婧的脚步停了零点几秒,然后继续往下走。 “狗皮膏药。” 她说这四个字时声音很大。 苏汶侑没有动,歪在沙发上的姿势没变,倒是嘴先动了。 “姐姐,你现在出不去。” 苏汶婧没理他,从楼梯上下来,穿过客厅往大门走,刚走了两步,透过门厅的玻璃看到一个人影从花园的方向往这边来。 站在那使劲往这边瞅的是虹姨,她不喜欢这个人,也清楚的知道这个人出现在这里意味着什么。 苏汶婧的脚步没停,方向变了,转身往回走了两步,把门厅和客厅之间那扇门关上,她靠在门板上,偏过头看了苏汶侑一眼。 “你引来的?” 苏汶侑耸了耸肩。 “她不归我管。” 苏汶婧从门板那儿走过来,走到沙发旁边,没坐,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苏汶侑仰着脸看她的角度从下往上,那个角度看人容易显得卑微。 “我今晚不回去,”苏汶婧说,“你待会儿把她弄走。” “她待会儿看不见我,自然就走了。” 苏汶婧“哦”了一声,在沙发横梁上坐下来,离他半米远。 上身的披肩滑下来一截,她没往上拉,肩膀露在外面,皮肤在暮色里白得发光。 苏汶侑的目光从她的肩膀移到她的脸,又从她的脸移回她的肩膀,只用了不到一秒,但那一秒里他多看了两处地方,她今天化了淡妆,着装了一个从未见过的风格,这一身,苏汶婧很温柔。 “你今天这样很好看。”苏汶侑说。 苏汶婧点点头,收下这个她应得的夸奖。 她侧过身来,看着他,伸出手,两根手指捏住他的脸颊,轻轻拧了一下。 “倒是你越来越丑了。” 苏汶侑皱了皱眉,抬手打掉了她的手。带着点被惹恼的怒。 苏汶婧看着他皱眉的样子,嘴角翘了一下,又伸手去捏他的脸,这次力道轻了一些,拇指在他颧骨上蹭了一下,像在摸一个不听话的小孩。 “好容易生气,姐姐逗一下都不行?”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手指还停在他脸上。 苏汶侑没有躲,也没有再打掉她的手,他的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的嘴唇,眼神里有欲望在横冲直撞。 苏汶婧的手指从他脸上收回来半厘米,被他半路截住了,他的手指扣住她的手腕,拇指按在她脉搏跳动的位置。 “引火焚身的事少做,”他说,声音压得很低,“你玩不起,姐姐。” 苏汶婧看着他,笑了。 她确实在烧火,两个人之间全是氧料,她适时给点反应,微微俯身,上半身往他的方向倾斜,一只手伸过来,指尖从他的腹肌开始往下走,划过T恤的布料,划过腰带的边缘,在要到达某个位置的时候被他按住了。 苏汶侑的手掌覆在她手背上,五根手指收紧,把她的手固定在她自己不该去的位置。 苏汶婧被按住了也还在笑,笑得很坏。 “我改主意了。”她的嘴唇贴着他的耳廓,如小虫在啃食那块地方,痒,心底痒。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来不来?” 苏汶侑仰头回贴她的唇:“姐姐要做牡丹?” “你敢不敢?” 苏汶侑的答案她没等,而是收起半分的娇嗔样,直起身,把被他按住的那只手抽出来,站起身,裙摆在空气中旋了半个圈,她往门厅的方向走了两步,没有回头。 苏汶侑被挑逗过后,眼里欲望没散,任它蔓延下去,看着她走向大门的背影,好景很长,不过他很意外,一个月不见,她倒越来越会勾他了,呼个吸都可以轻而易举的把他弄死。 所以,他当然敢,他求之不得。 苏汶婧走到门口的时侯,楼上传来拐杖敲地板的声音。 老爷子从书房出来了,拐杖点在楼梯台阶上,下楼的节奏比她预想的要快。 苏汶婧在门口停下来,转过身,目光越过客厅,越过沙发,越过茶几,落在苏汶侑身上。 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撞在一起,毫无轨迹的撞出了火星。 她看着他的眼睛,没有眨眼。 他看着她的眼睛,眨了半下。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他无声地回了两个字,口型很慢: “等我。” 呼吸(H) 苏汶婧从主宅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她走回偏宅,推开门,玄关的灯没开,只有客厅方向透过来一点微光,她正准备换鞋。 鞋柜旁边放着一排新鞋,还没拆封,整整齐齐地码在那里。 她弯腰看了一眼,码数合适,顺手拿了一双,拆了包装。 “苏小姐,那是留给客人的。”虹姨的声音从客厅方向传过来。 苏汶婧没抬头,把鞋穿上,踩了两下,脚跟刚好。 “家中来客人在偏宅招待?”她回。 虹姨没接话。 苏汶婧站起来,往客厅的方向看了一眼。 连玉结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一只白瓷茶杯,她的背挺得很直,双手交迭放在膝盖上,姿态端的正,虹姨站在她身后,两只手垂在身侧,像个随时待命的侍从。 两个人一坐一站。 苏汶婧看了那两个人一眼,胃里翻了生理性的厌恶。 她把目光收回来,没打招呼,没点头,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转身往楼梯口走。 “苏汶婧。”连玉结的声音从背后追过来。 苏汶婧的脚步没停。 “还知道回来?” 苏汶婧的嘴角动了一下,这话的潜台词她听得太清楚了,连玉结是想说:你回来先去爷爷那里,没先来见我,没把我这个当妈的放在眼里。 她不需要解释,也不想解释。她跟连玉结之间早就过了需要解释的阶段。 她继续往上走。 “苏汶婧!这些年规矩都忘记了?你爸爸还在书房!” 苏汶婧的脚在台阶上停了一下,她偏过头,只露出半张侧脸。 “刚刚在爷爷那儿坐累了,爸爸也不会怪罪的。你说是吧,妈妈?” 这话落在连玉结耳朵里,显然是在明晃晃的顶嘴。 苏汶婧不想再被难堪,上了楼。 楼下传来瓷器的碎裂声。 连玉结摔了杯子,声音够响,让整栋楼都知道她在生气。 “她长大了!得意了!越来越不把我当回事!”连玉结的声音从楼下传上来。 虹姨的声音紧接着响起来:“夫人您别气坏了身子。苏丫头在外面待久了,心野了,谁的话她都听不进去。您是她亲妈,她不把您放眼里,还能把谁放眼里?老爷子疼她又怎么样,老爷子能疼她一辈子?这家产以后还不是要交到您手里的,她一个嫁出去的姑娘,还能翻天不成?” 苏汶婧站在自己房间的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没有拧下去,她的手指在门把手上停了两秒,然后拧开了,走了进去,关上门。 她庆幸的是门很贵,隔音很好,这些难听的话和就隔着一堵门,她一关,就不当回事了。 洗完澡出来的时候,头发还没吹干,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落在肩膀上,凉凉的。 她穿着一件吊带睡裙,光着脚踩在地毯上,走到床边,把手机从床头柜上拿起来,她点开通讯录,翻到一个名字,打了过去。 电话响了四声,接了。 “喂?”那边声音嘈杂,有人在说话,有音乐声,像是在什么聚会的场合。 “你那边几点了?”苏汶婧问。 “十点半。” “我回香港了,就想到你了。” “我给你寄明信片吧,”那边说,“悉尼这边有个画廊,里面有一组明信片特别好看,我上次去的时候就想买了寄给你。” “好。” 两个人又聊了大半个小时,聊她在纽约的试镜,聊那边新认识的朋友,聊彼此最近在看的书、在听的歌、在做的那些有的没的。 挂电话的时候那边说了一句“早点睡,别熬夜”,苏汶婧说了一句“你也是”,然后挂了。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睡意来得很快。 当然,再睡梦中的她,已经忘记了苏汶侑。 苏汶侑到她房间来时,她睡着,没忍住的用手去调弄她。 苏汶婧的身体比她的脑子快,在那只手触碰到她皮肤的一瞬间,她整个人从床上惊了起来,右手攥成拳头,朝那个方向挥过去。 手腕被握住,握得很紧。 灯亮,床头那盏小灯,只有一束光,窄窄的,橘黄色的,把床边那个人的半张脸照亮了。 苏汶侑坐在床沿上,握着她的手腕,嘴角有一个弧度。 苏汶婧眨了眨眼,刚从黑暗里被拽出来的瞳孔在光线中收缩了两下,她水光模糊的视线里,苏汶侑那张脸柔和,头发没打理,垂在额前,T恤领口大敞着,整个人往那儿一坐,夜晚又被催动。 “你什么时候进来的?我不是锁门了?” 苏汶侑松开她的手腕,整个人往后一倒,躺在她床上,手臂枕在脑后,侧头看着她。 “你倒是睡得熟,”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我等了很久”的懒洋洋,“我又是敲门又是打电话,都吵不醒你。” 苏汶婧的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是黑的,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未读消息。 她皱了皱眉,想起睡前把静音打开的习惯,也忘了自己睡前挑拨过身边的这个人。 她用脚蹬了一下他的腰,脚掌落在他腰侧。 “你有钥匙?” 苏汶侑按住她被子里的脚,身体往前一倾,手掌撑在她枕头旁边,整个人压下来,把她困在他和床垫之间。 他的鼻尖抵着她的鼻尖,呼吸落在她嘴唇上。 “老实点。”他说。 苏汶婧被他压着,动不了。 “你进我房间还让我老实?” 苏汶侑笑一记,他的手从她肩膀滑到她的腰,手指收紧,把她整个人往自己怀里一带,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二十厘米变成零。 她的胸贴着他的胸,她的腿贴着他的腿,她的呼吸贴着他的呼吸。 “她有没有为难你?”他问。 “她”指的是谁,彼此都一清二楚。 苏汶婧看着他,嘴角翘了一下,他读懂了,那是“你以为我会告诉你”的挑衅。 “为难了,”她说,“你会怎么做?” 苏汶侑的手还掐着她的腰,五根手指在她腰侧的软肉上收紧,拇指按着她最下面那根肋骨,皮肤底下的骨头被他按得隐隐发酸。 “不至于弑父杀母。”他说,声音低。 “但姐姐想要什么,我都给你,当赔偿。” 苏汶婧脸上的笑悠然收住。 “你赔偿?”她的声音冷下来了,“你圣人心?” 苏汶侑没有回答。 他的嘴唇封住了她的,把她没说完的话堵在了喉咙里,他的舌头撞开她的牙齿,卷住她的舌头。 苏汶婧的手从推他的胸口变成了抓他的衣领。 他把她的睡裙推上去,推到腰际,手指沿着她的锁骨往下滑,经过胸口的正中间,经过肋骨与肋骨之间的缝隙,一直向下。 直到手指探进她的内裤,指尖沿着那条湿滑的缝隙上下滑动了两下,沾满了她的体液,然后找到了那颗已经硬挺的阴蒂,按下去,转了一圈。 苏汶婧的腰往上挺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哼声。 他的手指在她身体里进出了几下,每一下都按在她最受不了的那个位置上。 她的体液沾满了他的手指,在空气中拉出一道透明的丝。苏汶婧的呼吸越来越重,胸口起伏着,手指抓着他后脑的头发,把他往自己身上按。 他抽出手指,苏汶婧感觉到身体里的那个空缺时,眉头皱了一下。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个方方正正的小包装,撕开,套上。 他的阴茎抵在她两腿之间,龟头沿着那条湿滑的缝隙上下滑动了两下,沾满了她的体液,然后停了,没有进去。 “我一个月前说的话,”他的声音低哑,嘴唇贴着她的耳廓,“想清楚了没有?” 苏汶婧的牙齿咬住了下唇,听不进去什么,心思一闹哄的跑去身下。 苏汶侑目光一直在她身上,看清她想要什么后,偏就不给她。龟头在她穴口磨了一下,沾了更多的体液,滑过阴蒂,滑过会阴,那根阴茎的温度隔着这薄薄的一层皮肤烫得她整条腿都在发软。 苏汶婧的腰往上挺了一下,试图让他进去,他往后撤了半寸,躲开了。 “苏汶侑。”她叫他的名字。 “你说。”他说,龟头又抵回了穴口,还是没有进去。 苏汶婧的阴道壁在不受控制地收缩,穴口咬着他的龟头,像一张饥饿的嘴找寻食物,她的体液还在往外冒,顺着会阴流到床单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湿痕。 “你搞清楚,”她说,声音在喘息中断成几截,“我现在离不开的是——” 她没说那个词,苏汶侑等了半秒,没等到,嘴角笑了一下。 他没有再逼她,腰往前一送,阴茎整根没入。 苏汶婧的身体在那个瞬间满足了,腰离开床面,他的阴茎撑开她的阴道壁,每一寸肉壁都被挤压着贴着他的粗茎。 她那声被堵在喉咙里的呻吟终于在阴茎顶到最深处时从嘴唇之间泄了出来。 他现在不动,是想苏汶婧能借着欲望说一句他想听的,可她就是不说。 “你一句也不愿意说?”他问,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哪怕是骗我的?” 苏汶婧哪还有心思听他废话,被填满的感觉从骨盆中央向四肢扩散,爽的她四肢发麻,想要更多,她不满足于这样静止地含着,挺了一下腰,骨盆往上抬了半寸,阴茎在她身体里进出了一下,那个感觉让她从喉咙最深处发出一声叹息。 他又抽出来,插进去,然后把节奏交给她。 苏汶婧自己动,阴茎在她身体里进出的频率由她的腰说了算,由她想要的速度说了算,由她到底多诚实说了算。 苏汶侑咬着牙,看着她一声不发的操着他。 姐姐是拆不透的。每次以为拆开了一层,底下还有一层,再拆开一层,底下还有一层,像那个永远拆不完的俄罗斯套娃,最小的那个里面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他用七年的空虚复盘这个底,他走不进去。 他按住她的肩膀,不许她再动。 苏汶婧被他按着,动不了,她的阴道壁包裹着他的阴茎,还在不受控制地收缩,他的手指掐着她的腰,把她拉起来,让她坐在他身上,面对着他,阴茎在她身体里因为这个姿势的转换转了一个角度,龟头蹭着阴道前壁那个最敏感的位置,她闷哼了一声。 他抱着她坐起来了。 苏汶婧的双腿缠在他腰上,膝盖夹着他的肋骨,脚后跟抵着他的后腰,他的手托着她的臀,把她往上掂了掂,然后站起来。 苏汶婧意识到他要去哪里的时候,阴道剧烈地收缩了几下,把他的阴茎绞得更紧了。 “你疯了!”她压低声音,但那个压低的音量里全是惊恐。 苏汶侑没有回答疯与不疯,他抱着她往门口走,阴茎在她身体里因为走路的节奏一下一下地颠,每一步都颠在她最受不了的那个位置上。 苏汶婧把脸埋进他的肩膀里,牙齿咬住他的衣领,口腔里全是棉布的味道和属于他的气息。 他下楼梯了,偏宅的楼梯窄,墙壁边上装着一排铜质的扶手,灯带嵌在墙角和楼梯背面,发出幽暗的光。 苏汶侑一手托着她的臀,一手扶着墙壁,脚步不快不慢,阴茎在她身体里进出的幅度因为下楼的姿势变得更深,每下一步台阶,龟头就顶到宫口,那个柔软得像嘴唇一样的位置,软,水多。 他走到一楼,在连廊那儿停了会,最尽头就是连玉结的卧室门口。 苏汶婧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阴道壁因为紧张而剧烈收缩,绞得苏汶侑的呼吸变得粗重,他停在那扇门前,站了两秒。 苏汶婧求他不要停在这里。 他当然不会在这里,他还没有恶劣到这个地步。 苏汶侑往前走,穿过走廊,走进客厅。 偏宅的客厅没有主宅大,但空旷,挑高的天花板上垂着一盏水晶灯。 他把苏汶婧抵在沙发上,她后背贴上沙发表面,真皮的面料凉得像冰,她激灵了一下,身体往前缩,他顺势往前倾,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把她困在沙发和他的胸膛之间。 他把她的腿扛到肩上,阴茎从入口到最深处的进入。 苏汶婧咬着嘴唇,把那个即将从喉咙里冲出来的声音堵了回去。 “你说不说?”苏汶侑问。 阴茎在她身体里进出的速度突然加快,每一下都顶到最深处,宫口被龟头反复撞击,那个位置又酸又胀。 苏汶婧红着眼,手指攥着他的衣领,把他往下拉,嘴唇贴着他的耳朵,声音里带着哭腔和愤怒。 “你真有病!我怎么有你这个弟弟!” 苏汶侑咬着牙,阴茎在她身体里的速度没有慢下来,反而更快。 “如果你只说得出来这些,我们也可以换一个离她们更近的地方。” 他的目光往走廊的方向偏了一下,偏宅往主宅的方向有一条连廊,连廊的尽头就是连玉结的卧室,苏汶婧的瞳孔缩了一下。 “让她们听清楚点,”他几乎咬着牙,说出最后一句,“你有一个怎么样的弟弟。” 她也想说,告诉自己哪怕只是骗骗他,可这句“离不开你”她说不出口。 所以她不说,苏汶侑不停地操弄,诺大的客厅空旷着,回绕着她们交合的声音,阴茎在阴道里进出的水声,湿黏的,他的胯骨撞在她大腿内侧的皮肤上,发出一声声的拍打声。 声响从四面八方地涌过来,把她淹没。 苏汶婧的手掌捂住自己的嘴,掌心贴着嘴唇,手指陷进脸颊的肉里。 她的眼睛闭着,睫毛在微微颤抖,眼角处落下了生理性的水。 高潮来得猝不及防,她的身体弓起来,骨盆往上抬,阴道壁剧烈地收缩,一层一层地绞紧。 苏汶侑的眉心皱了一下,闷哼了一声。 他停下来,让她在高潮的余韵中慢慢回落。 他低头吻她眼角的泪,手还掐着她的腰,阴茎还埋在她身体里,硬着没射。 “说。”他开口,只有一个字。 “我离不开你。” 她终于说出口。 苏汶侑听到了,没有给予回答,他只想听见这句话从姐姐口中出来,仅此而已,因为这让他有安全感,从七年回过神来的安全感。 苏汶侑低头吻她,嘴唇贴上来的那一刻,他的舌头没有像之前一样进入,只是眷恋一般贴着,用嘴唇的温度去确认她嘴唇的温度。 他把阴茎从她身体里抽出来,搂住她的腰把她从沙发上拉起来,转了个面,让她背对着他,手撑在沙发扶手上。 他站在她身后,龟头在穴口磨了一下,沾满了两个人混合的体液,然后重新进去了。 两个人都很喜欢这个姿势,这有她想要的完全欲望,有他想要的掌控欲。 苏汶侑把她的腰往下按了一点,让她的臀翘得更高,然后顶弄。 苏汶婧的声音从喉咙里溢出来,轻小,只是在这儿显的有些大。 “苏汶侑!” 他射了,随着这声呼喊,她的身体在那个瞬间又高潮了一次,整个人塌了下去,上半身趴在沙发扶手上,脸埋在手臂里,在缺氧的边缘挣扎着呼吸。 客厅安静了,只剩下两个人此起彼伏的声音,和窗外花园的虫鸣。 苏汶侑把她从沙发上抱起来,苏汶婧的腿还在发软,站不稳,整个人挂在他身上。 他把她抱回楼上,抱回她的房间,小心地把放在床上。 然后在她身边躺下来,侧过身,面对着她。 苏汶婧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呼吸还没完全平复。 她想起来,她说出那几个字的时候,他脸上是什么表情,她没看到,她的眼睛是闭着的,但她记得他吻她的时候嘴唇是抖的,他为什么会发抖,为什么对这句话这么偏执,她如他愿说了他为什么又一言不发。 她把被子拉过来,盖住自己的脸。 苏汶婧还是有点生气的,她怎么才察觉到苏汶侑是这么疯的人。 苏汶侑侧躺着,看着她,他的手指在她肩头画圈,圆圈画的没有规律,像一个小孩,他的嘴角有弧度,很小,很满足。 “偏宅的佣人这几天都调到主宅去了,”他突然开口,“那边需要人手。虹姨不住这儿,爸爸睡觉沉,雷打不动。她睡眠障碍,睡前会吃安眠药,吃药之后不会醒。” 苏汶婧把被子从脸上拉下来,转过头看他,她的眼睛里火很明显,原来他什么都知道,一直瞒着她,看她的恐惧,利用她的恐惧满足他自己。 她抬起手,一巴掌扇在他脸上,啪的一声,苏汶侑的脸被打得偏过去,他用手背擦了擦嘴角,没有血,但这一巴掌真的很疼。 苏汶婧气笑了,被气出了生理性的笑。 “你有病。” “嗯。”他承认。 她翻了身,背对着他,把被子拉到肩膀,苏汶侑从后面贴上来,手臂环住她的腰,下巴抵着她的后脑勺,他的阴茎贴着她的臀,又硬了,他的手指从她腰侧滑到小腹,再往下,苏汶婧按住他的手。 “再来一次,姐姐。”他说,声音闷在她头发里。 “滚。” 他笑了一声。 苏汶侑的手从她手底下挣脱出来,没有被阻止,他把她翻过来,苏汶婧推了一下他的肩膀,没推动。 他蹲下去了,从床尾拉过她的脚踝,把她的腿分开,苏汶婧半坐起来,看到他蹲在两腿之间,手指勾住内裤的边缘,往下拉。 “苏汶侑——” “我说了,再来一次。”他抬起头看她,“这次换我伺候姐姐。” 内裤被拉到了膝盖,他没有继续往下拉,而是把她的腿抬起来,架在自己肩膀上,苏汶婧的脚趾蜷缩着,指甲上涂了一层裸粉色的甲油,在灯光下反着细光。 他的嘴唇贴在她大腿内侧最薄的那层皮肤上,轻轻地舔,从大腿根舔到会阴。 苏汶婧的手撑在床上,上半身往后仰,手肘撑着她的身体,手指攥着床单,他的嘴唇贴上她的穴口,舌头伸出来了,从下往上,沿着那条缝隙,阴蒂,会阴,舔过她身体里最柔软的那个入口。 他用舌尖抵着阴蒂,画圈,苏汶婧的腿夹紧了他的头,但他的手按着她的大腿内侧,不让合拢。 舌头在阴蒂上停留了很久,舔、吸、用嘴唇含住、轻轻拉扯。 苏汶婧的腰开始往上挺,是他的舌头带动她的骨盆在动,她的身体先于大脑作出了反应。 他把舌头卷起来,整根伸进去了,模仿性交的动作在她小穴里抽插,这感觉,狂如风暴,细如海潮。 苏汶婧的手捂住了眼睛,另一只手揪着床单,她的呼吸变得又急又浅,好像怎么都不够,嘴巴给的感觉,好强烈,所有的欲望一并被勾发出来。 苏汶侑的鼻尖埋在她两腿间,呼吸喷在她小腹上,水流得他满脸都是。 他从下往上看她,她捂着脸,手指缝里露出来的额头和颧骨都是红的,红得像被火烧过。 苏汶侑是知道,姐姐这样会很舒服。 他的舌头在她身体里进出,速度越来越快,舌尖每次都顶在最深的地方,那个位置他自己用阴茎进入的时候都能感觉到,但舌头更软、更灵活,能舔到阴茎顶不到的角度。 苏汶婧的手从眼睛上放下来了,按在他头上,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揪着他的头发,她把他往自己身体里按,他的鼻子抵着阴蒂,每一次舌头进出的时候他的鼻梁都会蹭过那颗已经肿胀到发红的肉粒,那个双重刺激让她的骨盆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她用腿夹着苏汶侑的头,高潮来的时候她没有发出声音,整个人随着身心颤抖, 苏汶侑从她两腿之间抬起头来,他的脸上全是她的体液,下巴到鼻尖,嘴角到颧骨。 他们在这一晚,重新拥有了彼此本不该拥有的第一次。 * 题外话: 400珠加更就放一起啦 这样吃肉更爽 晚安3= 礼服 太阳比晨光慢半拍子从半山腰爬上来。 苏汶侑先醒。 他没有睁眼,手先动了,从她腰侧滑上去,指腹沿着脊椎的弧度一节一节地往上摸,摸到第七节的时候停下来,掌心贴着她的后颈,拇指在她耳后那块薄薄的皮肤上碾了一下。 苏汶婧没反应,呼吸还是均匀的,脸埋在他颈窝里,头发散在他下巴下面,痒。 他侧过头,嘴唇贴上她的脖子,从耳后开始,沿着那条他昨晚已经亲过很多遍的线往下,苏汶婧的呼吸快了半拍,但她没睁眼,手从被子里伸出来,精准地按在他脸上,推了一把。 “烦。” 苏汶侑被她推开半寸,她翻了个身,背对着他,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缩进去,他靠回枕头上,侧着头看那个茧,被子拱起来一个包,里面传出一句闷闷的“别吵”。 他笑了一下,没再出声。 “礼服今天送过来,”他知道苏汶婧是醒的一个状态,但还是刻意把声音压低,“不会吵醒你。爷爷那儿我得先过去,车留在家里了,我平时坐的那辆,司机姓常,我打过招呼了。你收拾好下去就行,苏荔和杨伊满会陪着你。” 茧没动,他等了五秒,茧里传出一声“嗯”。 苏汶侑从床上起来,动作很轻,脚踩在地毯上没声响,他捡起地上那件T恤套上,回头看了一眼床上那团茧,那团茧维持着原来的形状,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又回头看了一眼,然后拉开门,走了。 门锁落回去的声音很轻,咔嗒一声。 时间刚踩过六点半,苏汶侑洗漱完下楼时连玉结已经起来了,她站在客厅正中间那面全身镜前面,手里拿着他的正装,防尘袋拉了一半,露出里面的黑色外套和白色衬衫。 看到儿子走进来,她把防尘袋往沙发上一放,走过来,上下扫了他一眼。 “吃口早餐,精神点。” 苏汶侑没说话,往餐厅走了。 出来的时候连玉结已经把正装挂在衣架上,手里拿着那件白衬衫,抖了抖,蒸汽熨斗的热气把领口的褶皱慢慢化开。 苏汶侑走过去,站在她面前,抬手解开T恤的扣子,连玉结看了他一眼,苏汶侑去了房间换衣服。 换好出来,连玉结拿着那条黑色暗纹领结,等他系好最后一颗扣子,踮起脚,把领结绕到他领口下面,开始绑。 “你跟她讲过话没有?”连玉结问。 苏汶侑的眸子沉了一下,他没回答。 连玉结的手指在他领口下面翻了个褶,把领结的一端从另一端下面穿过去,拉紧。 “她以后是要嫁出去的,对苏家不会再有多大关联。你小时候粘她,那是小时候不懂事。现在大了,要懂事了。” 苏汶侑的眉心皱了一下,他抬起手,按在连玉结正在绑领结的手上,按住,没用力,但那个“停”的意思很清楚。 “您和爸先走吧,”他说,“我跟二叔坐一辆车。” 连玉结抬头看着他的脸,他高出她将近一个头,她看他的时候需要仰着脸,那个角度让她觉得自己在面对一个已经不需要她保护的人。 “你不喜欢听,也是事实。你大了,妈的话总不会有错,妈不会害你。” 苏汶侑站着没动,任由她把领结绑好,他的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开,落在她身后那面穿衣镜上,镜子里的人穿着一件白衬衫,领口被一个深黑色的领结收得很紧。 连玉结绑完最后一个结,往后退了一步,看了一眼。 “行了,精神多了。” 苏汶侑没再看镜子,也没看连玉结。 “您先走吧,我等会儿自己过去。” 连玉结看了他一眼,她把熨好的外套从衣架上取下来,搭在手臂上,走了。 苏汶侑站在客厅里,一个人。 他抬手把绑好的领结松了两寸,食指和拇指捏着领结的下端往下拉了一点,让脖子从那圈黑色的织物里解脱出半寸的空间。 他在客厅的单人沙发坐下来,拿起手机,给虹姨打了个电话。 “虹姨,今天家里没什么事,您放一天假,回去陪陪孙子。” 那边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响着嗡嗡底噪,说了几句客气话。 他听着,嗯了两声,挂了。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靠进沙发背里,闭了一下眼睛。 虹姨这个人,说不上坏,但她在连玉结跟前待久了,嘴不干净,今天苏汶婧单枪匹马在偏宅,保不齐虹姨要找事,她会跟连玉结说,连玉结问了会添油加醋,添完油加完醋,苏汶婧听见了又是一场筋疲力尽的战,索性给她放假,大家都省心。 偏宅这会儿也没什么人了。 连玉结走了,二叔二婶在主宅那边准备,佣人被支使得团团转,没有谁会往偏宅这个方向走。 苏汶侑从客厅出来,穿过走廊,他上楼的脚步放得很轻,踩在楼梯上的时候脚掌先落,脚跟再跟。 走廊尽头的房间,门关着,苏汶侑开了一条缝隙。 从门缝往里看,床上那团被子跟早上他走的时候差不多,只是翻了个面。 苏汶侑站在门口,没进去,手插在裤兜里,右肩靠在门框上,歪着头看那团被子。 她的脸从被子里露出来一半,脸很白,朦胧在光里,他看了整整一分钟。 这一分钟里他想了挺多。 想到今天一整天的流程,爷爷的寿宴从中午开始,宾客名单长到他在脑子里过一遍都需要好几分钟,生意场上那些叔叔伯伯,有的好应付,有的不好应付,所有人都会来跟他说几句话,夸他长大了,夸他懂事了。 他只会觉得累,不会有时间每一秒都把注意力放在她身上。 所以他昨天用一根限量鱼竿和杨伊满说了,让她帮忙看着点。 杨伊满当时正在吃橘子,一瓣塞进嘴里,汁水从嘴角溢出来,她拿纸擦了一下,说了一句“你以为你姐是什么人?她能被人欺负我跟你姓”。 苏汶侑站在门口,就想到这句话,随即嘴角动了一下。 他姐确实不是一个能被人欺负的人,这点他知道,但知道归知道,他会为她扫绝一切麻烦。 这个想法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可能是十岁,思想还没完全觉醒,苏汶侑做的事连他一个小孩子都看出来没问题,甚至能比同龄人做的更好,但连玉结却总能揪出一些不存在的毛病罚她,好像她天生就应该把事做到天衣无缝,可她从来都忽略,苏汶婧当时只是一个十岁出头的孩子而已,一个受她亲自温养十个月的女儿。 他那时候就觉得,这个人不应该受这种委屈,如果没有人替她挡,那就他来。 后来她走了,去了洛杉矶,他再也没有机会。 时间到了,苏汶侑把肩从门框上抬起来,伸手把那道门缝关小了一点,留到只剩一条线。他转过身,下楼,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了一些。 苏汶婧醒来的时候,上午九点,阳光已经从窗帘边缘挤进来了,落在床尾,金黄金黄,她躺在那条金色的光里眨了两下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吸顶灯看了好几秒,才想起来自己在哪儿。 然后门被敲响了。 苏荔的声音从门板后面穿过来。 “醒了没?起了起了,九点了!” 苏汶婧揉了揉眼睛:“嗯。” 苏荔又敲了叁下。 “听见了!”苏汶婧拔高了半度。 门被推开了,苏荔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防尘袋,比她整个人还长,防尘袋下面露出一截衣架的金色挂钩。 杨伊满从苏荔身后探出头来,头发披着,脸上带着一种“我快激动死了”的表情。 “给你带了礼服!你快起来!”杨伊满挤进门,苏荔把防尘袋往床上一放,自己也往上边坐,被子被压住了半边,苏汶婧拽了两下没拽出来,懒得拽了。 杨伊满拉开防尘袋的拉链,把里面的衣服拎出来。 一件新中式改良旗袍,香槟金,立领,盘扣,刺绣的花纹浮在半边衣料上,从左边胸上方开始蔓延,经过腰线,经过胯骨,一直延伸到裙摆的位置,然后像一条河流入了大海,花纹散开了,变成一片一片细碎的白金色,铺满了整条裙子。 苏荔站在旁边,眼睛都发亮。 “冯姐姐给你定的?”苏荔问。 苏汶婧看了那条裙子叁秒。 “谁知道。” 杨伊满的眉毛皱成一个“你在说什么”的角度。 “你睡懵了吧?还凭空出现不成?好了,你给我快起来,我们得出发了。你知道今天多少人吗?你去晚了爷爷又要念叨。” 苏汶婧闭了闭眼睛:“嗯。” 苏荔拉着杨伊满往外走:“我们出去等你啊,别又躺下了!” 杨伊满走得慢,一步叁回头,每次回头都要看一眼那条裙子,最后被苏荔拽着袖子拖出去了。 门关上了,苏汶婧坐在床上,被子堆在腰上,头发散着,阳光落在她肩膀上。 她伸手把床头柜上的手机拿过来,点开苏汶侑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什么时候订的。” 发送。 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跳出来。 “昨晚。” 隔了一秒,第二条进来了:“我看见你穿的那条裙子,就觉得这件礼服很适合你。” 苏汶婧看着这两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敲了一下。 她昨晚穿的碎花长裙,淡妆,披肩,从楼梯上下来的时候他坐在沙发上歪着头看她,她以为他在看她的脸,原来他在看衣服。 第叁条进来了:“试了吗,姐姐?” 脾性 苏汶婧盯着那叁个字看了两秒,她没回,原因呢,也不复杂,隔着手机都能感受到的那层痞气,她不理会。 手机扣在床上,掀了被子站起来,光脚踩在地毯上,把那件旗袍从防尘袋里抽出来。 丝质的面料凉得像水,从她指尖滑过去的时候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她脱下睡裙,赤身裸体地站在镜子前面,把裙子往头上套,丝绸滑过她的皮肤,经过胯骨的时候微微卡了一下,她比上个月瘦了半寸,但那条线刚好卡在她腰窝最凹的位置,分毫不差。 拉链在背后,她反手够了两下,没够到,又对着镜子偏过头,看着自己后背那条拉链的缝隙,手指捏着拉链头往上一拽,从尾骨到肩胛骨,一寸一寸地合拢。 合身,太合身了。 可她昨晚才到香港,苏汶侑却说昨晚订的,今天早上这条裙子就送来了,连改尺寸的时间都没有。 他见过她穿那条碎花长裙,但那条裙子收腰的位置在肚脐上面两指,而他订的这条裙子,收腰的位置刚好卡在她最细的那一圈,肚脐上面一指,她量过,那个位置比标准尺码小两公分,差这两公分,腰线就会往下掉一寸,整个人的比例就会塌。 苏汶婧把手按在腰侧,拇指抵着最下面那根肋骨,指尖掐进腰窝的软肉里,他看过她穿那条裙子,或许在那条裙子上记住了她身体的某几个数字,然后把这条裙子做到了分毫不差。 算了,职业习惯。 她是模特,量体师看一眼就知道叁围。而他不是量体师,他是她弟弟。 苏汶婧把头发拢到左边肩膀,拿了一根簪子挽了个低丸子,碎发从鬓角垂下来几缕,懒懒地搭在耳边。 苏荔端着水杯从走廊那头晃过来,靠在门框上,看到苏汶婧的那一刻,水杯停在嘴边没有喝。 “大场面啊,到底是谁送的?” 苏汶婧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回答。 杨伊满挤进门来,手里举着那件嫩粉色的短款旗袍,在苏汶婧旁边站住,对着镜子比了比自己的衣服,又看了看苏汶婧的,嘴一瘪,眉毛拧成八字。 “我选了两天,你这一件我直接看上了,浪费我大好时光。” 苏荔在旁边接了一句:“你选了两天就选了个嫩粉?” 杨伊满转身对着苏荔,手里的旗袍差点甩到她脸上:“嫩粉怎么了?嫩粉衬我肤色,你懂什么。” “衬你脾气,”苏荔往旁边闪了一下,笑出了声,“你一开口,嫩粉都变大红。” 杨伊满把旗袍往苏荔身上一甩,两个人在镜子前面推搡了几下,苏汶婧站中间被夹着,左边被撞一下,右边被推一下,双手环胸站着不动,嘴角的弧度倒是没放下来过。 叁个女孩各自化妆,不浓妆不艳抹,淡妆相配,成人之美。 苏汶婧从偏宅出来的时候,苏汶侑留的那辆黑色轿车已经等在门口了,司机姓常,四十多岁,穿着一件深色夹克,看到她们过来,提前把后车门拉开了。 苏荔先钻进去,杨伊满跟着,苏汶婧最后一个上车,弯腰坐进去的时候裙摆收了一下,膝盖并拢,整个人缩进后座。 车开得不快,从半山往下走,杨伊满坐在中间,左边是苏荔右边是苏汶婧,她一会儿往左扭头跟苏荔说几句,一会儿往右扭头跟苏汶婧说几句。 苏荔被她问烦了,把脸转向车窗不理她。 杨伊满就转向苏汶婧,一张嘴开火车似的。 “今天是真的大佬云集,我早上听我妈说,光影视圈的就来了不下十位,还有什么收藏家、慈善基金会的主席,反正就那种,你平时在杂志上看到会‘哇’一声的人,今天全在。” 苏汶婧靠着车窗,问:“你哇了吗?” “我还没进去呢,进去再哇。” 苏荔从前座转过来,下巴搁在椅背上。 “你进去之后先哇,哇完记得把嘴闭上,别让记者拍到你那张没见过世面的脸。” 杨伊满回手拍了一下椅背,苏荔缩回去,笑了。 苏汶婧听着她们拌嘴,并不加入其中。 香格里拉香岛殿的入口设在酒店五楼,整层都被苏家包了下来。 出了电梯,迎面是一面巨大的迎宾牌,深红色的底,烫金的字,写着“苏公七秩寿宴”,下面一行小字列了时间和厅名。 迎宾牌旁边站着两个穿西装的服务生,看到她们叁个人,微微鞠躬,手往雕花大门的方向一引。 大门开着,从外开宴会厅大得不像话,从门口走到主桌少说也有六七十步,顶上悬着叁盏巨型水晶灯,每一盏都从五米高的天花板上垂下来,像叁挂倒悬的瀑布。 厅内已经坐了十来桌人,穿着考究,行业界分散着坐。 杨庆慧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墨绿色的及膝裙,没戴首饰,头发低低地盘在脑后,整个人往那儿一站,像一株长在山涧里的兰草,不争不抢,气质大方。 她正跟一个穿白色套装的女人说话,余光扫到电梯口出来叁个人。 “来了?”杨庆慧语气亲切,她跟白套装的女人欠了欠身,转过身来,朝她们叁个招手。 杨伊满先走过去,挽住杨庆慧的手臂叫了声“妈”,杨庆慧拍了拍她的手背,目光越过她,落在苏汶婧身上。 苏汶婧走过去,站定,微微颔首。 “二伯娘。” 杨庆慧的笑容一直挂在脸上,看见她们叁人后,就从看待宾客的礼貌变为真心。 “路上堵不堵?”杨庆慧问,伸手把苏汶婧鬓角垂下来的那缕碎发别到耳后。 苏汶婧摇了摇头,杨庆慧的手在她耳边停了一瞬,收了回去。 白套装的女人还没走,站在旁边打量着苏汶婧,苏汶婧感觉到那道目光,偏过头,迎上去,嘴角的弧度不大不小,刚好够礼貌。 “这就是成廿的大女儿吧?”白套装的女人侧过头对杨庆慧说,语气若有若无的感慨,“总听你提起,今天可算见到了。” 杨庆慧介绍:“这是汶婧,刚从洛杉矶回来给老爷子庆生” 白套装的女人往前走了一步,仔细端详苏汶婧的脸,看了几秒,忽然“哎呀”了一声,眉头微微皱起来,像在努力辨认一件很久以前见过但现在怎么也想不起来的东西。 “我看小姑娘好眼熟。” 苏汶婧刚要开口,一个声音先她一步插了进来。 “阿婶可能在银幕上见过家姐。” 苏汶侑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门边,他站在门槛外侧,逆着光,衬衫外面套着一件深灰色的马甲,马甲的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收在他腰线最窄的位置,他双手环臂,右肩微微靠在门框上,姿态松弛,身段优越, 他的目光越过白套装女人的肩膀,落在苏汶婧脸上,唇角提起的弧度小,那个笑是给她看的。 白套装女人转过身,看到苏汶侑,眼睛又亮了一下。 “哎呀,这是——”她的目光在苏汶侑和苏汶婧之间来回跳了两下。 苏汶侑从门框上直起身,往前走了两步,来到白套装女人面前。 “同家姐姓,改字侑。” 白套装女人笑着说,并未觉得此话有何不妥:“原来是成廿的二子,出落的倒是与你姐姐如出一辙。” 苏汶侑直起身,目光从白套装女人脸上移到苏汶婧脸上,用了零点几秒便移开,她在晃眼的暖光吊灯下,金粉绕着碎发,她站在杨庆慧旁边,比他低半头,人靠衣装,这身衣服,收起了她半分傲气。 苏汶婧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她可没有上过能让这位阿婶记住的银幕。 这个人穿白套装、戴珍珠项链、手腕上一只看不出品牌的表,站在香格里拉的宴会厅门口跟杨庆慧聊天,说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抬起,目光从不高过对方的眉骨,这种姿态就不是装出来的,是几十年被无数人仰视之后长进骨头里的习惯。 苏汶侑在夸大其词,他在替她抛饵。 “家弟爱夸大其词,”苏汶婧接过去他第一句,“许是阿婶在哪本洛杉矶引入的杂志上见过,也说不好。” 白套装女人看了苏汶婧一眼,这一眼比刚才久,目光在她的眉骨和颧骨之间多停了一瞬。 是记住她的意思。 身后又有宾客到了,电梯门打开的声音传过来,白套装女人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来对杨庆慧说了句“我先过去,回头再聊”,然后对苏汶婧点了点头,走了。 杨庆慧随着去接待宾客。 苏汶侑还站在那里,双手插进裤兜里,歪着头看苏汶婧,苏汶婧不看他,侧过脸对杨伊满说了句“进去吧”,杨伊满应了一声,拉着苏荔往宴会厅里面走。 苏汶婧跟在她们后面,走了两步,手臂被拉住了。 苏汶侑的手指扣在她肘弯上方半寸的位置,指尖带着恶趣味的摩挲着。 苏荔和杨伊满已经走出好几步了,没有回头。 宴会厅门口的走廊不长,但此刻空无一人,所有宾客都进去了,服务生在厅内穿梭,走廊尽头的电梯灯亮着,没有人上来。 苏汶婧低头看了一眼扣在她肘弯上的那只手,骨节分明,指节很长,指甲修得整整齐齐。 她没有挣开,也没有说话。 苏汶侑松开她的手臂,往后退了半步,从头到脚看了她一遍。 他的目光从她的簪子开始,沿着她左边鬓角垂下来的碎发往下,经过耳垂,随之向下,然后再折返回来。 苏汶婧环起双臂,看着他。 她不躲,不闪,不低头,不脸红。 苏汶侑嘴角的弧度慢慢放大。 “很适合姐姐。” “我知道。” 苏汶侑笑了一声,苏汶婧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正装再怎么正,也压不住他十七岁的少年气,整个人比她还像刚从哪本杂志的拍摄现场走出来,而不是来参加一场需要他站在爷爷身边给几十桌宾客敬酒的寿宴。 苏汶侑感觉到她的目光,嘴角的弧度邪了一点,往前走了一步,拉近了距离。 “刚刚那位,电影界的头号人物,姐姐独善其身不留其名?” 苏汶婧抬起下巴看着他,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臂。 “第一,我并不知道今天的宾客各行各业。第二,我的事我自己说了算,不用你帮我牵线。” 苏汶侑点头,那个头点得很慢,一下一下,反反复复:“以后也是要牵的。” 苏汶婧当时没懂,她以为他说的“以后”是指她的事业,以为他还在用那种“弟弟要帮姐姐铺路”的口吻说话,她后知后觉的迟钝要到若干年后的某一天才会被彻底刨开。 此刻她只是皱了皱眉,换了个话题:“你在这儿干什么?里面不需要你帮忙?” 苏汶侑没有回答,他偏过头往宴会厅的方向看了一眼,里面人声鼎沸,没有人在看门口。 他迅速收回视线,往前迈了一步,两个人的距离从一臂变成了一拳。苏汶婧感觉到他身上的温度隔着那层薄薄的衬衫马甲辐射过来,有点儿热,还混着一点点木质调香水的后调。 他的嘴唇落下来的时候,她没有躲,因为这个吻太短了,短到她还没来得及决定要不要躲,他的嘴唇已经离开了。 蜻蜓点水的一下,落在她嘴唇的正中间,不偏不倚。 苏汶婧的手已经抬起来要推他了,手掌贴在他胸口上,隔着衬衫和马甲两层布料,能摸到他心跳的频率。 “别动。”苏汶侑说。他的手掌覆在她后腰上,掌心的温度透过丝绸烫着她的皮肤,把她整个人往自己怀里带。 苏汶婧的另一只手撑在他肩上,没有用力推,也没有放下来,两个人贴在一起,她的胸贴着他的胸,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头顶,他的呼吸落在她的头发里,酒店走廊的空调温度恒在二十二度,大理石地面凉得像冰,但贴着他身体的那一面,她整个人从皮肤开始发烫。 “你玩命,我并不打算把我这条命也搭进去。”苏汶婧的声音闷在他胸口的位置。 苏汶侑没松开,下巴从她头顶移到她耳侧,微哑着:“我怎么舍得。” 他抱着她,两个人站在宴会厅大门的侧边,这门是开着的,门里门外只隔一道门槛,几十桌宾客,上百双眼睛,只要有人在这个时候从宴会厅里走出来,哪怕只是出来接个电话,往左边偏头看一眼,就能看到这幅景象。 苏汶侑的一只手搂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放在她后颈,拇指在她耳后那块薄薄的皮肤上画圈。 苏汶侑把脸埋进她颈窝里。 “我累了,姐姐。待会儿要我盯的地方很多,你跟着杨伊满,别乱跑。这里的人可不比虹姨简单对付。” 苏汶婧笑了一声,推开他,他的身体往后晃了一下,她从他怀里退出来,往后退了一步,站到光的正中央。 苏汶婧整理了一下簪子,鬓角的碎发被风带起来,她抬手压了压,然后转过身,往宴会厅里面走,经过他身边的时候,肩膀擦过他的手臂。 苏汶侑于这个过程里,只看见了她突如而来恢复的脾性。 托举 苏汶婧从雕花大门走进去的时候,宴会厅里已经坐了大半,上百号人说话声混在一起,吵而杂。 她往主桌的方向走,裙摆在她小腿肚的位置晃来晃去。 主桌在最里面,比别的桌高了两个台阶,老爷子坐在正中间,穿着一件深红色的唐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坐在那里像一座被岁月磨平了棱角的山。 苏荔和杨伊满已经先到了,站在主桌旁边,苏荔正在跟一个穿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说话,杨伊满站在她身后,手里端着一杯橙汁,眼睛到处瞟。 “你真慢啊,”苏荔看到她过来,从灰色西装男人身边撤出来,走到苏汶婧旁边压低声音,“我俩都祝福完了,你再不来爷爷要派人去找你了。” 苏汶婧没接话,她继续往主桌走,沿着红地毯铺出来的那条路,有人注意到她了,靠过道的那几桌,说话声断了一拍。 一个人停下来,旁边的人就会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然后也停下来,一个接一个。 “这是谁?”有人用粤语问。 “不认识。”另一个声音接。 “苏家的?没见过。” “会不会是亲戚?” 窃窃私语在她的路两侧此起彼伏,问题接踵而来,却始终没有答案。 苏汶婧没有看他们,她的目光一直落在前方,落在那个穿深红色唐装的老人身上,她的鞋踩在地毯上没发出任何声音,脊背挺得笔直,谁看了都要先屏住呼吸,再问来处。 主桌旁边,连玉结正侧身跟旁边一个女人说话,那女人穿着一件宝蓝色的连衣裙,脖子上挂着一串南洋金珠,粒粒圆润饱满,最小的那颗也有小指尖那么大。 连玉结的嘴角挂着笑容,余光扫到苏汶婧走过来,手指在酒杯上停了下来。 苏汶婧从她面前走过去的时候,连玉结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她转回去继续跟宝蓝色连衣裙的女人说话,声音提了半度:“是啊,刚从洛杉矶回来,昨晚才到的。” 宝蓝色连衣裙的女人看了苏汶婧的背影一眼,说了一句“出落得真好看”,连玉结摆了摆手,那个摆手的动作是谦虚的。 苏汶婧过了主桌那一排人墙,那些人坐在主桌周围,非富即贵,几个中年女人坐在一起,盘发,戴玉,她们的目光落在苏汶婧身上,从上到下,然后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个眼神里没有恶意,只是好奇,能分辨出来的。 “好多年没见了,”其中一个穿月白色旗袍的女人侧过头对身边的人说,“上一次见还是她十几岁的时候吧?小小的一个,站在老爷子旁边,不怎么说话。” 旁边的人点了点头,没有接话,目光在苏汶婧身上。 苏汶婧走到主桌前面,站在老爷子面前,老爷子坐在太师椅上,双手搭在膝盖上,整个人往那儿一坐,像一尊被供奉了几十年的老佛爷,不怒自威。 他抬起头,看着苏汶婧,那双浑浊的眼睛在她脸上停了几秒。 “爷爷。”苏汶婧喊了一声。 老爷子没有立刻应,嘴唇动了一下,嘴角往下撇了一瞬,又收回来了。 收起了埋怨的情绪,才“哎”一声。 “祝爷爷松鹤延年,无病无灾。”苏汶婧的腰弯下去了,九十度,深躬。 老爷子看着她弯下去的脊背,他是什么人,怎么可能看不出来苏汶婧是在道歉。 道这么多年对爷爷的不孝之歉,即使苏老爷子在昨晚已经训诫了一遍又一遍,苏汶婧表态了一遍又一遍,都不如今儿来的诚意。 他伸出手,拍了拍她的手背。 “起来起来。”老爷子说。 苏汶婧直起身,老爷子的手还搭在她手背上,没有收回去,他偏过头,看了旁边一眼。 苏成廿站在老爷子右手边,穿着藏蓝色西装,头发也梳得整齐,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了不少,但那张脸上的表情还是那种在许多场合下都似在非在的松垮感。 苏汶婧顺着老爷子的目光看过去,嘴张了一下。 “爸爸。” 苏成廿点了点头,往旁边挪了两步,把老爷子身边的位置让出来了。 老爷子双手撑着太师椅的扶手,稳得让自己从太师椅里撑起来,膝盖没有打弯,腰板还挺着。 他把苏汶婧拉到自己身边,让她站到主桌正中间,站在他右手边,然后他抬起头,扫了一眼整个宴会厅。 宴会厅已经彻底安静了。 所有目光齐聚在一个中心点。 老爷子开口说: “各位亲朋好友,今日我苏某人七十寿,多谢各位赏面。我身边这位,我的大孙女。成廿的大女儿,苏汶婧。 在座大多数人,七年没见过她。但今天,她回来了,多的不讲,我只讲一句,苏家的孙女,走到哪里,都是苏家的孙女,望大家给我这个老头子薄面,她想做的,大家开条路,做成了,往后苏氏记个情谊,做差了,也莫怪。” 苏汶婧是惊讶的,爷爷对她的疼爱始终是在,今天这席话,分量不止重,是实打实的。 身边的阿公阿婶面上虽带着笑,谈吐出时却也带着震惊,小声儿喃:“没想到苏老爷子对这丫头还真是疼。这话放出来,不就是说苏家外面谁堵了她的路,就是不给面子,到时别怪他翻脸无情?” 另一位接得快,语气里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凉薄:“是啊。不过话又说回来,真要疼到骨子里,又怎么舍得放她一个人在洛杉矶漂了七年?这里头的弯弯绕绕,谁又说得清呢。” 苏汶婧听见了这席话,外人只看到她七年未归,却不知道她走的那一年,爷爷正卧病在榻。连玉结破天荒地在床前侍疾,满口应承会不再像从前那样对待她,而爷爷也确实动了把她接到身边亲自教养的念头。是她自己不肯,一个病中老人,精力大不如前,她怎么忍心再把自己的未来和连玉结频频找的理由压在他肩上? 如今站在爷爷身边,她确实愧对,苏家对她十一岁之前的事历历在目,而外人却不知道。只为她离家七年未归做猜测,而真正原因,谁又能猜个准呢?没一个人能说出事实,只看见了如今的她被当众托举,而任何猜想都能变成利刃。 苏汶婧的目光穿过人群,看见了门口的苏汶侑。 他站在门槛外面,右肩靠着门框,双手插在裤兜里,头微微仰着,下巴抬起来的角度刚好够他把整个宴会厅收进眼底,正装穿在他身上没有枷锁的样子,衬衫领口微敞着,领结被他松了两寸,垂在领口两侧,他的嘴角有一个笑,以往是狂妄的,此刻只是静静欣赏着。 苏汶婧从主桌退下来的时候,晚宴已经过半。 杨伊满占了一张靠窗的沙发,整条腿蜷在坐垫上,另一条腿晃在扶手外面,手里端着一杯已经没气的香槟,正百无聊赖地拿吸管戳杯底的樱桃。 苏汶婧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端了桌面上的一杯冰饮。 杨伊满把香槟杯放下,整个人凑过来,下巴搁在苏汶婧肩膀上,目光开始往人群里扫。 “你认不认识那些人?”杨伊满问。 苏汶婧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宴会厅的西北角聚着一小群人,中间站着一个年轻男人,西装革履,叁件套,马甲的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领带是深酒红色。他正跟几个头发花白的长辈说话,旁边还站着连玉结,手里端着一杯香槟,正侧着头听他说什么,嘴角的笑容比平时咧的大,想必话题是在她的兴趣之上。 “那个人叫梵恃右,年轻一辈的魁首。28岁,我妈说他和苏家关系不错,生意上往来有好几年了。你看看他那身段,是真的蛮帅的。” 苏汶婧看了两眼,第一眼看的是他站着的方式,脚后跟并拢,脚尖微微分开,重心落在中间偏后的位置,这是从小被训练过仪态的人才会站出来的姿势。第二眼看的是他听人说话时头偏转的幅度,不多不少刚好十五度,不会让说话的人觉得你在敷衍,也不会让人觉得你在偷听。 “嗯,看着是挺不错。”苏汶婧随口一说,没有真要用她的话来评价这些人的。 杨伊满的眼睛惊了,整个人的重心从苏汶婧肩膀上移开,坐直了身体,手里的香槟杯搁到茶几上,双手撑在膝盖上,凑过来:“你觉得不错?你跟我说清楚,什么样不错?是长相不错还是气质不错还是家世不错?” 苏汶婧偏过头看了她一眼,杨伊满那双眼睛像充满好奇的狗狗眼。 苏汶婧嘴角动了一下,“什么什么样?” 杨伊满啧了一声,整个人往苏汶婧的方向又倾了半寸。 “我说,你觉得和不和你胃口?就这个长相,这个气质,你觉得如何?” 苏汶婧又看了一眼梵恃右的方向,就那么眼睛点了一下。 然后她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了,往左边飘了十来步的距离。 那一块也围着一圈人,沙发区,几个头发花白的老先生坐成一排,中间夹着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正在说什么,手比划着。 苏汶侑坐在那圈人最边上的位置,他脱了马甲,只穿着一件白衬衫,手肘撑在沙发扶手上,手掌弯曲撑着下颌,身体微微侧着,面朝那群说话的长辈,右腿跷在左腿上,鞋尖朝着人群的方向,姿态散,却有劲儿。 香港晚风淳,宴会厅的空调开得低,苏汶婧知道晚宴上他喝了大半的酒,耳朵那块往脸上沿着红。 长辈群里有人说了一句什么,苏汶侑接话,声音不大,但那个半场因为这句话而静了点时间,苏汶婧听不清他说的什么,只看到那几个老先生先是一愣,然后笑了,笑得温厚,有一种“后生可畏”的欣赏从笑声里传过来。 苏雅从他身后冒出来,小姑娘梳着两个小揪,穿着一条白色蓬蓬裙,手里端着一盘没吃完的蛋糕,她靠近苏汶侑,踮起脚尖,嘴唇凑到他耳朵旁边,说了句什么。 苏汶侑原本搭在扶手上的手收回来了,侧过头,把耳朵低下去,认真地听。 听完之后,苏汶侑先微微皱眉,思量半天苏雅的话,然后才笑。 苏汶婧看完全这一幕后,开始好奇苏雅说了什么,惹的他表情这么精彩。 她听见自己嘴里冒出一句:“操,他真的比我大吗?” 杨伊满正端着那杯没气的香槟往嘴边送,听到这话,杯子停在半空中,转过头来,眉头皱成一团。 “你说什么呢?我刚说了人28岁,哪比你小了?” 苏汶婧这才意识到自己的目光还停在苏汶侑那个方向,她把视线收回来,落在杨伊满脸上,眨了一下眼睛。 “不是。” 杨伊满把香槟杯放下了,整个人转过来,面对着她。 “不是什么?那你‘操’什么?” 苏汶婧重复:“我怎么看苏汶侑,都感觉在他面前,我是妹妹。” 杨伊满看了她一眼,然后感慨一笑。她伸出手在苏汶婧额头上贴了一下,又贴了一下自己的额头,确认她没发烧。 “我不觉得啊?他在你面前明明就是一个小屁孩模样。你是不知道,他在家整天愁眉苦展的,跟谁欠他钱似的,拽的跟二五八万。有一回我在书房门口路过,看到他一个人坐在里面,面前摊着一本不知道什么的文件,那个眉头皱得跟个正经的川字一样,我妈说他那是操心,我说他那是未老先衰。” 苏汶婧看着杨伊满,眼底闪过一丝微妙:“是吗?” “你一次都没见过吗?”杨伊满反问。 苏汶婧把目光收回去,落在自己膝盖上,无意识的咬了咬下唇。 好像真没有,照杨伊满的话说,苏汶侑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至少在她面前,还不是他。 “他在我面前好像都挺傻乐呵的。”苏汶婧直说。 杨伊满摆了摆手,把那杯没气的香槟推到茶几中间,换了个姿势盘腿坐着。 “好了,现在聊什么苏汶侑,我问你,你难道不喜欢梵恃右这种类型吗?事业有成,外表出众,家世清白,人品可靠。” 苏汶婧摇了摇头,幅度不大,但很确定。 杨伊满看着她,叹了口气,把茶几上那盘没人动过的小糕点拉过来,拿了一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含糊不清地说:“你姐弟俩真的让人琢磨不透,上次苏汶侑说自己有喜欢的人,又不透露半分,烦死了。害我用限量版的篮球给他换都没换到,本来那篮球服是要送给我男神的。” 苏汶婧来了兴趣:“他跟你说他有喜欢的人?” 杨伊满把那块糕点咽下去了,又拿了第二块,这次没有急着塞嘴里,拿在手里转着看。 “不是跟我说的,是上次他被人告白了,用这个理由拒绝的,我听见了。你是不知道,他当时说得多坦然,本来氛围挺僵的,但他一句‘你最珍贵的是十七岁’,搞得那个女生感动得当场破涕为笑。我全程看着,我都想替他鼓掌。”她咬了一口糕点,“不过你别说,他是真的会拒绝人,不伤人,不拖泥带水,还给对方留了一个完美的台阶。” “还有人喜欢他?”苏汶婧问。 杨伊满把第二块糕点整个塞进嘴里,嚼着嚼着听见她震惊的一句,眼睛瞪大了一点。 “你可别看他在你面前这样,虽然做姐姐的总会自动撕碎那层滤镜,但说句公道话,他在市一中可受欢迎了。他和他那一群朋友,打个篮球跟开演唱会一样,尖叫声此起彼伏,我要不认识她高低去看,但就因为他是苏汶侑,平时我都绕道走,而且啊,追他的人也换着新鲜的来,偏他一个都不理。” 苏汶婧又看了一眼苏汶侑的方向。 哦,原来苏汶侑还真是一朵牡丹。 苏汶婧把目光收回来,放下手中冷却的冰饮,站起身来。 “我去外面吹吹风。” 杨伊满从沙发上直起身,看了她一眼,嘴角往下撇了撇,“你真烦,去吧去吧,别走远了,待会儿爷爷还要切蛋糕,你得在。” 他好,还是我? 杨伊满从沙发上直起身,看了她一眼,嘴角往下撇了撇,“你真烦,去吧去吧,别走远了,待会儿爷爷还要切蛋糕,你得在。” 苏汶婧点点头,从沙发区穿出去,绕过几桌还在觥筹交错的人,往宴会厅侧门的方向走。侧门通向一条走廊,走廊尽头是一个露台,露台不大,摆着几张铁艺桌椅,桌上放着烟灰缸和干枯的盆栽。 维多利亚港的风从正东吹过来,苏汶婧吸口气,空气新鲜后,人也跟着放松下来。 她靠在栏杆上,把簪子从头发里抽出来,头发散下来,任着风吹。她低下头,把那根簪子在手指间转了两圈,是一根木质簪子,素面无纹,被她用得久了,表面磨润滑,又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亮着,冯雪发了一条消息: “还顺利吗?” 苏汶婧看着这四个字,直接拨通电话过去。 那边接的很快。 “喂?” 冯雪的声音传过来,她本来放松的心开始安心。 “顺利,爷爷身体还好。” “那就行,在家多陪陪他老人家,省的回来成天惦记。” 苏汶婧“哦”了一声,眼珠四周转了转,想起什么,问她:“慈善场在叁天后?” 冯雪翻文件,想了几秒钟,说:“首都下午六点,放宽心,你呢什么都不用做,穿低调一点。” 苏汶婧手指磨着簪子:“非露面不可?” “苏汶婧,我在国内给你铺路是为什么?算了,现在你不需要知道,我知道你不爱应付这种活动,但会有人陪你。眼宽一点,你知道像这种活动最本质的是什么吗?” “钱。” 她回一个字。 冯雪思路都要被她带跑了。 “行了,你去了自然知道,现在有些事我跟你说了你也不明白,年龄就摆在那,你亲自去体会,然后回来告诉我,你看见了什么。” 苏汶婧不想去线下,她每年都有往国内捐善款,如果这活动只是做良心儿的事,她倒泰然,但想必是不简单的,她又不愿意对付应酬场,冯雪心里门清儿,说多了,露陷了,苏汶婧一猜一个准。 聊了些许就挂了电话。 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栏杆上,双手撑着栏杆的边沿,微微仰起头,看着夜空。香港的夜空看不到什么星星,就那么几颗,她鲜少来的兴趣数星星。 数到一半找不到起点那颗,就不找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脑子里东西多,就容易疼,想到苏汶侑被表白的场景,她觉得自己疯了,可觉得自己疯了后,又去想苏汶侑的反应,和对她时的目光一样吗?永远亮的。想完这些又转到另一边,这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她脑子里转,转得她太阳穴发胀。 身后传来脚步声。 苏汶婧没有回头。 苏汶侑走到她身后,站住,隔了两步的距离。 “跟着我干什么?”苏汶婧头也没回,就知道来人是他。 苏汶侑没有立刻回答,她听到他往前走了一步,接着是第二步。 然后他的手从她身后伸过来,十指撑在栏杆上,把她整个人框了进去,他的胸膛贴着她的后背,彼此贴合的密不透风,温度一点点烧过来,他身上还有酒气,但都被他身上的香味压住了一些。 苏汶侑的下巴抵在她肩膀上,她的头发被夜风吹起来,发丝扫过他的鼻尖,痒,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进去。”他说。 “不。” “外面凉。” “不。” 苏汶侑的手从栏杆上抬起来,手指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偏过来,他的拇指按在她下颌骨的末端,食指弯曲着抵在她耳后的凹陷里,让她偏着头看他的眼睛。 他的瞳孔里映着她的脸,整个人开始变得柔和,明明是冷夜。 “不进去我就一直这样抱着你。” 苏汶婧抬手打掉了他的手,掌根砸在他手背上,啪的一声,响。 苏汶侑的手被她打偏了垂下去,但他的身体没有退,还保持着那个把她框在栏杆和他之间的姿势,不依不饶的。 “你几岁?”苏汶婧说,“里面几百号人,你跟我在这儿拉拉扯扯。” 苏汶侑笑了一下,鼻腔里泄出一口气,带着酒的气息喷在她耳廓上。 他的右手从她身后再次伸过来,这次没有撑在栏杆上,而是直接扣住了她的腰,手掌贴着她腰侧那块皮肤。 她想逃开,可前面是栏杆,后面是他,一步不让。 她无处可退。 “那几百号人没有一个人会注意到这边。”苏汶侑说,嘴唇贴着她的耳廓,微言,“你刚刚,在看谁?” “什么看谁?你喝醉了?” “刚刚,”苏汶侑的嘴唇从她耳廓移到她耳垂,没有碰上去,悬在那里,呼吸烫,偏他没有动作,声音勾耳,“你眼神飘忽,还不说吗?” 苏汶婧转过身来,她的动作很快,快到她转过来的时候苏汶侑的手还搭在她腰上没有来得及收回来,所以等她转过来面对着他的时候,他的手臂自然地环在她腰后,两个人的正面贴在一起,胸贴着胸,腹贴着腹。 她仰着脸看着他,苏汶侑眼尾泛着红。 “我没有在看谁,你喝多看错了。” 她可不会承认自己刚才那会儿,眼里心里都只装着他一个人 她的心跳隔着胸腔传过去,他肯定感觉到了,但她不认。 “骗子。”苏汶侑说,眼睛还不停的往她嘴唇上移。 “梵恃右是姐姐喜欢的类型吗?” 他又问了一句。 苏汶婧不解他为什么突然提起八杆子打不着的人,蹙眉问: “什么?” “我说,”汶侑的脸低下来一寸,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鼻尖,他声音里有淡淡的笑意,那个笑只挂在嘴角,“比起你今晚唯一过目的人。” 他停了一下。 “他好,还是我?” 交易 苏汶婧看着他,眼里无波无澜。 苏汶侑等了叁秒,笑了一声,那个笑声从鼻腔里出来,带着酒气。 “你还真在考虑?”他的眉毛挑了一下。 苏汶婧抬起下巴点了点头,“你既然问了,答得太快显得没诚意。不过——”她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露台之外,“杨伊满说梵恃右家境优渥,教养良方,二十八岁做到年轻一辈的魁首,待人接物滴水不漏。这样看来,他确实很好。” 她说这话的时没有任何心虚,她在说一个事实而已,也用不着心虚,语气平静没有破绽,苏汶侑听不出她是在认真评价还是在故意气他。 他的下颚肌肉动了一下,那个动作只用了不到一秒,但他的牙关在那一秒里承受了他十七年来积攒的所有克制。 苏汶婧当然知道他生气了,她的腰侧那片皮肤能感觉到他指腹的温度变了,从温热变成了燥热。她偏过头看着他,嘴角有笑,那种笑容像一个占尽风光的人在最后一刻给对手留的那一点体面。 她明明知道他在生气,还一副“我就要认认真真告诉你你比不上他”的姿态,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在他那根叫嫉妒的神经上。 苏汶侑被她这副样子气乐了,他不甘示弱的把那口气慢慢吐出来,摇了摇头。 “可惜了,姐姐没有体验他的机会了。” 苏汶婧歪了一下头,故意问:“为什么?” 苏汶侑低下头,鼻尖抵着她的鼻尖,两个人的嘴唇之间离着暧昧的距离,苏汶婧听见他说: “因为你有一个睚眦必报,并且准备把他的好姐姐吃干抹净的弟弟,连觊觎也不可以。” 苏汶婧失笑,手抵在他胸口上推了他一下,没推动。 “你幼稚不幼稚?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你吃什么飞醋?” 苏汶侑重新抱住她,这次抱得更紧,下巴抵在她头顶上,手掌贴着她后腰,把她整个人嵌进自己怀里。 他的嘴唇贴着她的头发,声音闷在她头顶上方。 “我这叫妒忌成瘾,你看他一眼,我心里就发痒。” 苏汶婧任他抱着,没有推开,也没有回抱,她的双臂垂在身侧,指尖悬在他腰两侧的位置,不上不下,两个人之间的温度在风中升高,那些不该在人前出现的东西在黑暗中肆意疯长。 苏汶婧的目光无意中掠过露台的门。 门后站着一个人,隔着十米距离,走廊的灯光把他整个人照得很清楚——梵恃右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裤兜里,姿态松弛,像在看一场跟他无关的戏,他的嘴角带着玩味的嘲弄。 苏汶婧看了他不到一秒,她感觉到脊背上一阵凉意从尾椎往上蹿,这感觉来的奇妙,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她为何要感到害怕? 她移开目光,垂下眼睫,然后慢慢抬起手,搭在苏汶侑后背上,手指收拢,回抱了他。 梵恃右看见了,挑了挑眉,他的目光在苏汶婧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到她环在苏汶侑后背的那只手上,然后移开,转身,走了。 他离开时的背影像无意闯入也无意观赏这场禁忌游戏的过客,不惊不诧,不置一词,但他离开之前那个挑眉的动作,足够让苏汶婧在接下来的半小时里反复咀嚼。 苏汶婧抱着苏汶侑的手收紧了一点,她的手指抓着他后背的衬衫,抓出一道褶子。 她在想梵恃右会不会说出去?跟谁说?说什么?苏家的长孙在寿宴当晚,在酒店露台上,抱着自己亲姐姐。 这几个字随便落到任何一个人耳朵里,都是能把整栋楼炸塌的引线。 连玉结会怎么对苏汶侑?她想不到,最低可能是她不会对外声张,家丑不可外扬,但她会把这个把柄攥在手里,攥到需要用的时候才拿出来——先敲打苏汶侑,再敲打老爷子,最后敲打所有站在苏汶婧这边的人。 别人会怎么看他?十七岁,高叁,保送资格,苏家未来的继承人,这些标签前面会多一个词——“乱伦”。 这个词重到任何一个人沾上都会被压一辈子,抬不起头,直不起腰,她不能放任不管。 苏汶婧抱着他的手又收紧了一点,她内心知道自己不能这样。她越抱紧他,他就越不会松手,她越纵容他的靠近,他就越大胆,他越大胆,他们一起坠崖的速度就越快。 “爷爷那边我还得盯着,”苏汶侑忽然说,“少吹点风,我待会儿叫杨伊满把外套拿给你。累了先回去,爷爷那儿我来交代。” 苏汶婧把脸从他胸口抬起来,看着他的眼睛,“嗯。” 苏汶侑离开前一秒,苏汶婧叫住他:“如果我们被发现了,你会怎么做?” 苏汶侑本来有点昏沉的脑袋,此刻清醒一点了,他想过这个问题,从做决定开始,就想了。 他没有转过身,只是头微微扬了半边,“我不会让你有事。” 就这么一句话,风扬过半边心绪,苏汶婧喉咙陡然刺痛。 他没说应对的方法,不让她操心,如果被发现了,他是打算一个人面对抗下所有吗? 他真傻。 苏汶侑走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把头发拢到脑后,从口袋里摸出那根木簪子,随手一绾。 苏汶婧走出露台的门,穿过走廊,经过那扇还开着的休息室门,门内没有人。 她继续往前走,走到宴会厅侧门的时候停下来,偏头看了一眼,梵恃右不在那个方向。她转回来,朝另一个方向走,走廊延伸出去,尽头是一个拐角,拐过去之后是通往酒店后厨的通道,服务生端着托盘走来走去,没有人注意到她。 她站在拐角处,叹了口气,刚准备回头—— “苏小姐在找我?” 苏汶婧的脊背僵了一下,那个声音从她身后一米远的地方传过来。 她转过身,梵恃右站在走廊拐角处的墙边,靠着墙,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尖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 他比她高出将近一个头,但靠墙站着的姿态把他的高度收了大半,看起来没有那么有压迫感。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嘴角那个弧度跟刚才在门后时一模一样,不多不少,刚好够让你觉得他在笑。 苏汶婧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身后,走廊空荡荡的,服务生不知道什么时候都消失了。她偏过头,目光落在他左边那扇门上。 “换个地方聊?”苏汶婧说完就推开了那扇门,走了进去。 梵恃右没有立刻跟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根没点燃的烟,把它别到耳朵上,然后从墙边直起身,双手插回裤兜里,跟着她走进休息室。 休息室不大,一张长桌,几把椅子,靠墙一排沙发。 苏汶婧走到沙发前面坐下。 梵恃右坐在单人沙发上,距离她大概叁步远,他看着苏汶婧双手环胸,下颌微微抬起。 “你刚刚在那里,偷看了多久?”她毫不拖泥带水。 梵恃右偏了一下头:“偷看?” 他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含了一下,吐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点笑意:“苏小姐这个词用得不准确。室内待久了,出来呼吸新鲜空气。走廊往露台的路只有这一条,恰好看到而已,况且那扇门开着,玻璃的,从里到外一览无余,何来偷看一说?” 苏汶婧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她不是无话可说,是他说得对。 “给你提个醒,忘记刚刚的一切。” 梵恃右看了她两秒,说:“忘不掉。” 苏汶婧第一次遇见这么实诚的男人,她直起身,不准备继续拉扯。 “忘不掉就烂在肚子里,梵先生是一个聪明人,孰轻孰重这些道理你比我经验深,我今天第一次见到你,老老实实谈个恋爱也能被你抓到拿来观赏一番。” 他听完这些话,联想到他刚刚见到的画面,嚼出几个字:“苏小姐的意思是,你的恋爱对象是你亲弟弟?” 苏汶婧身体一僵,她已经准备好了把内容往她做为艺人谈恋爱的影响上带,她回抱苏汶侑时,就是为了以防他转身被人看见。 这个人,比想象中聪明得多。 那么,她再绕弯子就没意思了。 “我这个人就这点爱好,梵先生既然把话说这么开了,这个秘密你不守也得守着了。” 梵恃右觉得有意思了,可这副压人一头的语气,让他这个天生的商人不太愉快。 “苏小姐这副态度,是求人办事?” 苏汶婧听完笑一记,像听到什么笑话般。 “我没有在求你。” 梵恃右抿唇点点头。 “我在警告你。” “苏汶婧,你在苏老爷子寿宴上当众被托举,在洛杉矶做一年模特刚接到第一部戏,你的事业刚起步,你的名字刚从无人知晓变成有人打听,你在这个节骨眼上——”他停了一下,目光如终,“站在这里,为了一个十七岁的弟弟,威胁一个你得罪不起的人。” 苏汶婧没有躲他的目光,也没有接他的话。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梵恃右问。 “意味着你该提条件了。”她回。 梵恃右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笑了。 久经商场不假,什么风浪没见过?这样有趣的灵魂他还是第一次见到。 “保密,可以。” 苏汶婧露出满意的笑容,他接着下一句: “但我有一个条件。” 苏汶婧点点头:“说。” 梵恃右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现在,没想好,下次见面再提。你放心,不会让你做违法的事,也不会让你出卖任何人,更不会用这件事要挟你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交易。” “好,不过下次是哪次我不确定了,梵先生,条件你随时可以提,这件事你得保证一个字也不露出去。”苏汶婧说。 梵恃右整个人靠进沙发背里,笑着说: “我们很快会再见的。” 脆生生 苏汶婧的手机震醒了她,压着起床气看了眼手机,冯雪发来,只有四个字:“车已安排。”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在被窝里闭了十秒钟的眼睛,然后掀开被子坐起来。 到现在两点左右,她瞳孔散着看了一会儿,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的行程:下午叁点化妆,五点出发,六点进场,公益拍卖,结束后有一个小型酒会,预计十点结束。然后她就要赶回香港,因为后天还有一场品牌方的活动。 她的身体比她的脑子先一步感到疲惫,她已经连着叁天没怎么沾过家了。 爷爷寿宴第二天她就出了苏家,跟几个在洛杉矶认识的朋友吃了顿饭,又去见了一个冯雪临时调动的资本方,在北京和香港之间飞来飞去,行李箱打开又合上,合上又打开,里面的衣服还没拿出来就已经要装下一批了,昨晚落地北京早餐点才补上一点觉。 她回了冯雪一个小熊的表情包,帧率到叁秒时显示一个“收到”。 下午五点,车准时停在酒店门口,一辆黑色的轿车,苏汶婧拉开车门,脚还没抬进去,余光就扫到了最里面的那个人。 苏汶侑靠在座椅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没有打领带,白衬衫的领口敞着两颗扣子,露出一截锁骨,他的头发打理过,额前垂下来几缕,遮住了半边眉骨。 他正侧着头看着她,不知道在笑什么,给苏汶婧一种他今天心情很好的感觉。 她愣了一下,上车后掏出了手机,拨了冯雪的号码。 电话响了叁声,接了。 “你安排的?”苏汶婧问。 冯雪在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说:“就是你看到的那样。” 苏汶婧深吸了一口气。 “你之前怎么不说?” “说与不说也没区别。” 苏汶婧被这句话噎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冯雪没有给她机会,下一句已经连着跟上来了。 “活动是公益性质,苏家是合作方,他代表苏家出席,你代表你自己,两个人坐一辆车,省经费。” “省经费?”苏汶婧的声音拔高了半度。 “嗯。公司最近开支大,能省则省。”冯雪不像开玩笑的。 苏汶婧干笑两声,她看见苏汶侑给她打的那笔金额,扯谎不带打草稿的,最后草草挂了电话。 她全程没看苏汶侑,她在想冯雪怎么想的,她本来就有避免任何场面和他碰面的打算,结果今儿还安排了一起出席。 苏汶侑虽然是开心的,但他很安静,靠着座椅,眼眸微闭,这几天他挺累,马不停蹄往北京赶了,他得调整调整,不然接下来的场他倒无暇应对,酒店在后视镜里越来越远,他想就地停车把苏汶婧拉回去睡一觉的想法越来越强烈。 可是不行,苏汶婧今天是来工作的。 车开了十分钟,苏汶侑先开口了,眼睛依旧闭着,脑勺后靠,松松散散。 “待会儿进场之后,左手边第叁桌是影视圈的,右手边第二桌是商界的。你往左手边走,那边有几个导演和制片人,聊两句不亏,右手边那些人我来应付,你不用管。” 苏汶婧看了他几秒,把目光收回来了。 “冯雪交代你的?” “没有人交代我,不过爷爷说了些话。”他答。 又接着道:“活动内场的格局是这样的,拍卖台在正中间,座位呈扇形排开。前排坐的是主要竞拍方和主办方,后排是媒体和观察席,你不用坐前排,你坐在第二排靠过道的位置,那里进出方便,也容易被镜头扫到。你身边会坐一个主办方安排的人,四十多岁的女士,姓周。她负责引导你举牌,有看中的,直接告诉她。” 苏汶婧听着他说这些,忽然觉得他有点像冯雪。 “你怎么知道这些?”她问。 苏汶侑终于转过头来了,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黑沉,“我昨晚跟主办方开了一个小时的会。” 苏汶婧的嘴角动了一下。 “你昨晚不是还在香港?” “下午到的。”苏汶侑说,“到了之后直接去了主办方的办公室,开完会回酒店,洗漱,睡觉。今天早上起来,等着姐姐。” “你好像很乐意做这些事。”她说。 苏汶侑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回座椅里,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开。天快黑了,路灯开始亮起来,一盏一盏。 他倒不是乐意做这些,苏家的生意给任何人一个人做,只要骨子里流着苏家的血,都能出彩。 只不过,他接手这些.... 车进了一个隧道,光和暗交替,苏汶侑又回过头,目光在她身上,自顾笑了一记,才回答: “爷爷说,这种场合,那些阿公阿婶最稀罕了。你回来之前,他就准备让你来了,我呢——” 苏汶婧在这句话后停顿一下,才说,“只是替姐姐付钱来的。” 苏汶婧侧过头看着他,他确实和冯雪一样,撒谎不打草稿,以为自己撒了一个善意的谎,但就是漏洞百出。 “你好像很不情愿?”苏汶婧问,她没在他身上找着不情愿的调,就只是突然来的想逗逗他。 苏汶侑他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大概两秒,然后笑。 “不情愿?” 他没说完,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咽下去了。 苏汶婧不知道他咽下去了什么,他把脸转向车窗,玻璃上映出他的脸,他在想。 他不想以这个身份站在她身边,这个身份,是弟弟。 他想站在她身边,不是以这个身份。 但只有这个身份,才能让他光明正大地站在她身边。 “那梵恃右也会去喽?”苏汶婧忽然开口,她的语气是随意的,只是脑海里突然晃过了这个人的碎片。 可苏汶侑就不这么觉得了。 “苏汶婧。” 他生气时不叫姐姐。 “你爱上他了?” 苏汶婧看着他那双烧着了的眼睛,嘴角翘起来了,那笑够坏的。 她歪着头看他,流露出“我就是要看你这样”的放肆。 “你怎么一听见这个名字就来劲?我这不是了解全面吗?怕待会儿碰见了某个人,醋味撒满整个大厅。” 她说“某个人”的时候,目光在他脸上游了一圈,旁敲侧击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苏汶侑听不出来才出奇。 苏汶侑咬着后槽牙故意问她:“谁吃醋?” “那就是也去?”她没坦明那个人是谁,反正她俩谁都明白。 苏汶侑就不看她了,也不理她了。 苏汶婧有些恍然,这些画面转动着、鲜活着,脆生生的敲打着她的记忆。 她想到了七年前,也是这么一个小孩儿,再也不理你的模样说着“最喜欢姐姐”这样的话。 * 题外话: 最近有些忙 可能文章起伏不大 内容没那么丰富 但且看且珍惜这么丁点糖 目前还是he 对标的题材是“酸涩”哦 粉钻 那点酸劲儿过去了也就过去了。 苏汶婧把脸转向车窗,看外头一溜烟跑过去的街灯,心里那点想逗他的意思也散了,接下来才是今晚的正经事。 首都这场慈善晚宴,一年一度,门槛摆在那儿,不是有点闲钱就能进,得有人请,有人请还得看谁请你。 今年主办方把名册筛了三遍,最后定下来的人,不是商界叫得出名字的,就是名字本身值钱的。 香港苏家的产业一路铺到大陆,纺织起家,地产发迹,到了苏汶婧爷爷这一辈,已经没人问苏家做哪行了,只问哪行没做。 苏汶婧是知道这些的,但她从不往外说,她在洛杉矶待了太多年,回来以后对苏这个姓的重量,还没养成习惯。 车停在酒店正门。 黑色的轿车嵌进一排同色同款的车队里,侍者上前拉开车门,白手套,黑马甲,弯腰的角度不深不浅,恰好是五星级酒店培训手册上的标准度。 苏汶婧一只脚踩上红毯。 她今晚穿的是一字肩长裙,缎面哑光的,月光照在河面上的那种亮法,波纹流动,裙身收腰,从腰线往下撒开,走一步,裙摆便荡一荡。头发全挽起来了,低低地挽在左肩,发髻松而不散,几缕碎发故意垂在耳后,衬着那副高珠耳钉,钻石不大,胜在切工极好,各个角度各种亮法。 项链也是同套的,链子贴在锁骨上,正中坠着一颗水滴形的钻,刚好落在领口那一点点凹陷里。 她站在红毯上,被闪光灯照了一下。 苏汶侑在她身后十米。 他下了车,没急着走,他把手插进裤兜,步子不快,头微微偏着,看前面。 前面是苏汶婧。 她在红毯上走,缎面裙子跟着她的步伐晃着,头发挽在左肩,露出一截脖颈和半边肩胛骨。 闪光灯追着她时,她不看镜头,也不看任何人,眼睛平视前方,她经历过无数次这样的场合,早已经习惯,不用人陪同。 苏汶侑就在那十米外看着她。 他在银幕上看过她无数次。 活动,首映,红毯。 那时候她在洛杉矶,他在香港,隔着太平洋,他只能对着屏幕把进度条往回拖,拖到她的那个镜头,暂停,看几秒,再播放。 而今她就在跟前,隔着十米和一片闪光灯。 他抬不起脚。 就觉得这个距离是反的。屏幕里的她那么远,但可以看很久。眼前的她这么近,但他不能站得太近。因为他是弟弟。 弟弟应该站在姐姐身后,远一点,礼貌一点,像一个替苏家出席活动的家属该站的位置。 他抿了一下嘴唇,把那股说不上来的劲儿咽下去,迈了步子。 进了大厅,人还不多,签到的台子设在门廊左手边,几个穿西装的工作人员在核对名册。 苏汶婧签了名,接过座位卡,回头看了苏汶侑一眼,他正站在她身后两步,把签到笔搁下,抬头的时候刚好接住了她的目光。 苏汶婧等他开口。 她以为刚才在车里他已经把话撂清楚了,左边影视圈、右边商界、自己顾自己的。 她往左边走了一步,又停了,因为苏汶侑没动。 她愣了一下。 苏汶侑走上来,手绕过她身后,掌心贴在她腰侧,但位置不对,太靠里了,不是弟弟扶姐姐的位置,往内收了一寸。 苏汶婧抬眼。 干什么。 你跟我一起?他低头看她,声音压得低。 你不是说我跟你位置不在一块。 是不在一块儿。苏汶侑的手没松,我带你过去,爷爷有交代事情给我。 苏汶婧点点头,她没追问爷爷交代了什么,心思被苏汶侑的手勾走了,他指骨在那块地方细细的摩着,拇指划了一小段弧。 她抬手拍他。 他预判到了,那只手在半空截住她的手腕,按在她自己腰侧,两个人的手迭在一起,他的掌心覆在她手背上,指节嵌进她的指缝里。 他得逞了,低下脸看她,嘴角往上走了一点点。 那个笑是十七岁的。 不管他今晚穿多贵的西装,在车里说了多少和冯雪一样冷静的话,这个笑一出,他就是十七岁。 做了什么坏事,得手了,藏不住,旁若无人的往外冒。 苏汶婧把手抽出来,没看他,往前走。 苏汶侑跟上来,两个人恢复了姐弟的姿态。 他在她右边偏后半步,步子不快,偶尔低头和她说话的时候会靠过来一点,但说完就回到原位。 大厅里的灯光偏暖,水晶灯从穹顶上垂下来,一共有三盏,每盏都有半张桌子那么大,苏汶侑倒是见怪不怪,但苏汶婧觉得这已经偏了“慈善”这个主题,和冯雪和她说的一样,这里不完全是来做良心事的。 宴会厅的座位按扇形排开,拍卖台搭在正中间,台上空着,只摆了一个玻璃罩子,罩子里是空的,今晚的重头戏还没出场。 每个座位前面都摆着名签和一份拍品图册,册子是硬壳的,烫金的字。 苏汶婧扫了一眼她的座位,第三排靠过道,进出方便,旁边那个位子的名签上写着周。 苏汶侑在她前面停下来了,他在跟一位女士打招呼。 那位女士看着四十来岁,一身藏蓝色的套裙,短发,耳朵上一对珍珠。 周姨。苏汶侑微微弯了点腰,不是鞠躬,是晚辈见长辈时那种自然的欠身,大概偏了十五度,不多不少。 周姨笑着伸手,和他握了一下。 长这么高了,上次见你,你才到我肩膀。 那是多久以前了。苏汶侑笑,这个笑是给外人看的,干净,礼貌,没有棱角。 他侧过身,把苏汶婧让出来。 周姨,这是我姐姐,苏汶婧。 苏小姐。周姨把手伸向苏汶婧,侑侑跟我提过你好几回了。我叫周敏,今晚负责带你走流程,有看中的,跟我说一声就行。 苏汶婧和她握了手。 麻烦周姨了。 苏汶侑把苏汶婧交到周姨手里,自己转身往右边走了。 他走的时候没回头看她,步子比来时快,肩背挺着,手已经重新插回裤兜了。 苏汶婧看着他的背影穿过几张桌子,在商界那片停下来,微微弯了点腰,这回不是晚辈见长辈的十五度,是更低一点的,大概二十度,对面坐着的人头发全白了,但坐得很直,一只手搁在桌上,袖口的扣子是金的。 苏汶婧收回目光,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下来。 周姨在她旁边坐下,翻开拍品图册,用手指点着上面的编号,低声跟她介绍。 苏汶婧听着,时不时点点头,但嘴没怎么张。 她不是那种逢人就聊的人,在洛杉矶的时候,冯雪替她把所有不必要的社交都挡了,她只需要在需要的场合出现,笑,然后走。 这套模式套到国内来,目前还是好用的,所以她还没有意识到有什么不对。 但周姨看出来了,这位苏家的大小姐,不是不会说话,是不想说。 人渐渐坐满了。 灯光调暗了一半,只留拍卖台上的那一束追光,拍卖师走上台,是个五十多岁的外国人,灰白头发,燕尾服,说中文的时候有一点点口音,但咬字很清楚。 各位晚上好。 拍卖开始了。 前面几件是常规拍品,一幅当代油画,落槌三百万。一对清代瓷瓶,五百万成交。 苏汶婧一直坐着,图册放在膝盖上,手指夹在宝石那一页。 周姨凑过来,笑着安抚:还没到,今晚重头戏安排在倒数第三。 苏汶婧答:好东西嘛,总是留到最后。” 前几件苏汶婧看着看着就有点疲惫了,眼睛朝右边飘了半米,恰好就钉在苏汶侑身上,他在第二排以手肘靠着扶手,右手握拳抵着下颌角的姿势,翘着二郎腿坐着,周边罕见的是一些与他同龄或年长几岁的,他在这群人里,格外的突出。苏汶婧用这两三米距离,明白他有一种本领,游走于那些前辈的圈子时,低昂,教养十分,把苏家的每一个规矩都透彻出来。而在同龄人之中,又有半分矜贵和半分邪气,中和起来便跳脱了这个年纪,以至于她总觉得与他在一块时,他更像哥哥。 苏汶婧看了十来分钟,看到他身边的人凑近聊着什么,他不笑,便是话题没在他兴趣之上。 终于,拍卖师清了清嗓子,灯光暗了,全场静下来。 一个穿黑裙的年轻女子推着一辆小推车走到拍卖台中央,推车上面搁着一个玻璃罩子。 罩子里的东西还没有亮出来,但台下的人已经开始往前倾了。 今晚的第三件重点拍品——拍卖师的声音顿了顿,他懂得怎么吊胃口,一枚产自坦桑尼亚的粉色宝石,未经热处理,重量二十四点八克拉,枕形切割,GIA评级——Vivid Pink。 灯光打在玻璃罩上,罩子里的黑绒布被掀开,那颗宝石露出来了。 苏汶婧的手指在膝盖上紧了一紧。 不是粉,拍卖师说粉,但这个颜色已经不是粉了,是玫红,玫红里透一点紫罗兰的光,灯光从上面打下来,宝石的每个切面都在反光,嫩嫩的、润润的玫红色,像日出之前天边那一小片霞光被嵌进这块石头里。 它大,但并非蠢大,枕形切割的边角收得很好,线条流畅,一颗二十四克拉的石头放在玻璃罩子里,看着却比实际克数更轻盈,是切工的关系,切得好,石头会呼吸。 起拍价,一千万,每次加价,不低于五十万。 苏汶婧举了牌。 一千五百万。拍卖师的手指向她。 有人追,后面,不知道谁。 一千六百万。 苏汶婧再举。 一千八百万。 那边又追了。 一千八百五十万。 周姨低声说:是四排秦家的小女儿,从开拍就一直在追这一颗。 苏汶婧明白了,不是她眼光独到,是有人也看上了,而那个人大概也查到了她是谁。 这不是竞拍,这是斗气。 她举牌。 两千万。 姓秦的果然又追。 两千两百万。 苏汶婧笑了一下,她继续举。 两千五百万。 那边停了半分钟,然后举牌。 两千七百万。 全场开始有低低的议论声了,这颗蓝宝石虽然大、虽然评级高,但粉色蓝宝石的市场价到这个数已经算溢价了,再往上,就不是买宝石,是买一口气。 苏汶婧看了看玻璃罩子里的石头,玫红的光在灯下转了一圈,又回到她眼里。 好看,是真的好看。 她见过不少宝石,也不是非得要。 但刚才那一瞬间,灯打在宝石上,石头吸收了光,照在她眼睛里—— 她确实想要。 竞价还在继续。 苏汶婧的牌子和秦家的牌子交替举起,拍卖师的手指在两个方向之间来回弹跳,全场的人开始左右转头。 到了七千万的时候,苏汶婧把手放下来了。 周姨偏过头看她:苏小姐? 不要了。苏汶婧把牌子搁在膝盖上,语气淡,值不了。 拍卖师在台上喊:七千万,二楼出价七千万,一次—— 停了。 因为前排有人举牌了。 不是苏汶婧这边,是另一侧。 拍卖师的眉毛跳了一下,他看着那个举起来的牌子,嘴张了张,然后报出了今晚全场最安静的一个数字。 一亿。 一亿。 不是追,不是抬。 是直接从七千万翻到了一亿。 苏汶婧转过头。 苏汶侑坐在第二排靠右的位置,右手举着牌子,左手搁在扶手上,撑着下巴,他的坐姿没有变,翘着腿,往后靠,他身边的几个年轻公子哥全扭头看着他,嘴巴张着,眼里什么表情都有。 苏汶侑没有看他们,他把牌子放下来,低下头,对旁边站着的侍者说了句什么。 侍者点了点头,快步往后台走了。 拍卖师敲了一槌。 一亿,一次。 再没有回应。 一亿,两次。 场子里静得只剩呼吸声。 一亿——三次。成交! 槌子落下来,声音很脆。 拍卖师笑了一下,对着苏汶婧的方向,而不是对着苏汶侑,说:恭喜苏汶婧小姐。 苏汶婧的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 她低头拿出来,苏汶侑的消息,看的人心尖痒: 4088,我的房号。 她拿着手机看了几秒,打了三个字回过去:干什么。 发完了,她侧过头去看他。 苏汶侑还坐在那个位子上,手里拿着手机,低着头在看屏幕,他的脸被屏幕光照亮了,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弧度。 手机又震了。 看宝石,不然姐姐以为,我要干嘛? 他把手机放下,转过头来,隔着半个大厅,接住了她的目光。 那个眼神苏汶婧认得。 七年前,她们俩个调皮的偷跑到苏家庄园里追着玩儿,苏汶侑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血顺着小腿往下淌。 她蹲下来问他疼不疼,他摇头,然后把手伸出来,掌心里是一颗他从池塘边上捡的玻璃弹珠,脏兮兮的,裹着泥巴和水草,他说:给姐姐。 现在他隔着半个大厅看她,眼睛里那个东西,和七年前那颗脏兮兮的弹珠一模一样。 * 题外话: 可能有宝宝觉得十七岁 怎么会为人处事这么来劲儿 弟弟从小有被连玉结当继承人培养 所学的东西所被授的课业也一大部分是息息相关的 下章肉 晚安~3= 后台 苏汶婧把手机屏幕按灭。 周姨在旁边翻着图册,翻到最后一页又翻回来,终于没忍住拿余光扫了苏汶婧一眼。 心里有些问题在倒腾,但最终没问。 苏汶婧的手机又震了一下,她低头看,还是他。 “后半场都是应酬,你不想待就去房间。” 她没回,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膝盖上。 台上拍卖师又在介绍下一件拍品了,什么清代的什么瓶子,她没在听/ 她只是忽然觉得自己坐不住了,这个大厅里的空气太稠了。 她站起来。 周姨抬头看她,苏汶婧说:“我有点累了。” 周姨点点头,从座位上起身,手已经抬起来准备招呼人,但苏汶婧摇头:“我自己走就行。” “你知道房间号?” “嗯。” 周姨嘴角动了一下,那一下很微妙,介于两者之间的某个位置,但她说出来的话很得体:“我让人带你过去,这酒店走廊绕。” 苏汶婧没再推。 一个侍者从侧门进来,黑马甲白手套。他领着苏汶婧穿过大厅侧廊,推开一扇包着皮革的双开门的门,进了一条铺着灰色地毯的走廊。 走廊很长,灯光比大厅暗了一半,壁灯是琥珀色的,每隔几步一盏,那个侍者始终跟她保持着三步的距离,不多不少,不时回头看她一眼确认她还在,但视线落点总是停在她肩膀往下一点点,从不往上看。 走到电梯口,侍者按了上行键,电梯门开,他先一步进去用手挡着门,等苏汶婧进去以后按了四十层,然后就退到电梯角落里站着,手背在身后,眼睛盯着楼层数字跳。 电梯升到一半,侍者从身后取出一件迭好的织物递过来。 苏汶婧看了一眼。 墨绿色的披肩,丝绒质地,迭得很整齐,四角对齐,折痕笔直。 “给我的?” “苏先生交代的。” 苏汶婧接过来,丝绒贴在手臂上,沉甸甸的,她抖开披肩往肩上一搭,那股重量就铺开了,从肩膀一路滑下去。 电梯到四十层,叮的一声,门开了。 苏汶侑给的房间号码是走廊尽头那间,门把手上挂着一块请勿打扰的牌子,但侍者帮她把牌子摘了,刷卡开门,把卡插进取电槽,侧身站到一边。 苏汶婧走进去,房间很大,落地窗占了整面墙,窗帘没拉,外头是北京的天际线,雾蒙蒙的,远处有灯,近处也有灯。 她没开灯,站在玄关那儿,把高跟鞋蹬掉,赤脚踩在地毯上。 披肩从肩膀上滑下来。 走进浴室。 苏汶侑在拍卖厅待到倒数第二件拍品落槌才起身。 他旁边那几个公子哥整晚都在说个不停。 苏汶侑时不时搭腔,有时候追来不想答得问题,他笑笑而过。 他起身的时候旁边一个姓梁的拉住他:“侑哥儿,还有一件呢,不看了?” “不看了。” 苏汶侑把西装扣子扣上一颗,走了。 他穿过大厅侧廊,没去电梯,拐去了另一条通道。 这条通道连着酒店的行政走廊,走廊尽头是一间小型的贵宾室,今晚被改成了拍品交接处。 贵宾室里灯光比大厅亮得多,几个穿西装的工作人员坐在长桌后面核对单据,身后是一排保险柜,柜门半开着,露出里面大大小小的丝锦盒子。 苏汶侑走进去,报了座位号。 工作人员查了一下单据,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核对了一遍,然后站起来,比刚才更恭敬了一点:“苏先生,请稍等。” 他去了大概三分钟,回来的时候手里捧着一个丝锦盒子,盒子不大,一个手掌能托住,墨蓝色的丝锦面子上压着暗纹,灯光底下能看出来是牡丹的图案。 他把盒子放在桌上,打开。 那颗二十四克拉的粉色宝石嵌在黑色天鹅绒里,灯光一照,宝石内部的光泽活过来了。 苏汶侑看了大概五秒钟。 然后他把盒子合上,从西装内袋里拿出支票本,拔开钢笔,在金额那一栏写了一个数字,签了字,撕下来递给工作人员。 工作人员接过支票,核对金额、签名、印鉴,一切都对。 “苏先生,需要安排专人送到您房间吗?” “不用。” 他把丝锦盒子往西装口袋里一放,口袋鼓起来一小块,没管,转身往门口走。 手刚搭上门把手,门从外面被推开了。 一个女孩站在门口,红色礼服,裙摆拖地,领口开得很低,锁骨中间坠了一条红宝石项链,和她裙子的颜色一模一样,是先有了项链才挑了这条裙子。 她环着臂,肩膀靠着门框,目光从苏汶侑的脸开始往下走,走过他的领带、衬衫、皮带扣、裤线,最后停在他右边口袋里那个鼓起来的丝锦盒子上。 苏汶侑只看了一眼就把视线收回去了。 秦琵优。 秦家的小女儿,今晚在拍卖场上追了那颗石头一路,追到七千万的时候苏汶婧收了手,她以为自己要得了,然后苏汶侑从七千万直接抬到了一亿。 她当场就走了。 所以她还不知道这颗石头最后落名的是另一个人。 苏汶侑侧身,准备从她身边过。 秦琵优没让。 “苏汶侑,还真是好久不见。” 苏汶侑的步子停住,他的手还插在裤兜里,右手在兜里握着那个丝锦盒子,盒子的棱角硌在他的指节上。 他没说话。 秦琵优把撑着门框的手放下来,往他面前走了一步,这一步走得很有讲究,不是普通的靠近,是踩进了他的安全距离。 她比他矮一个头,仰着脸看他,下巴抬得很高。 “你怎么一次两次抢我看上的东西?” 苏汶侑笑了一下。 这个笑里头有一层很薄很薄的嘲,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幅度很小,笑完了以后舌尖抵了一下上颚,发出一个几不可闻的啧。 “你的?”他说,给了她一眼。 从进门到现在他终于正眼看了她一次,那一眼很短,短到秦琵优几乎错过了,但那双眼睛此时此刻她很熟,一年前她第一次在酒会上跟他说话的时候,他在她开口说第三句的时候就用这种眼神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走了。 不屑。 不是傲慢,不是目中无人,是一种根本不在乎你存不存在的轻视。 秦琵优歪了一下头,脖子和肩膀之间拉出一条线,红宝石在锁骨中间晃了一晃。 “在这里碰到你也是路窄,”她说,“你故意加价让我难堪?你一个大男人对这种感兴趣,还是说,你一开始就想拍下来送给谁?” 苏汶侑低头看着她。 她的脸在日光灯底下显得很白,腮红打得很重,嘴唇是正红色的,和礼服一个色系,手抬起挡在他面前时,模样矜贵,整个人又精美。 但他没兴趣。 他不想碰她。 可她的手还撑在他身前,意味着她要不到一个回答就不会放他走,意味着和姐姐呆一起的时间就会少那么几分钟。 他骨子里透出一丝躁意,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指腹按在她手腕上,往旁边移了大概十公分。 他的动作轻到几乎不构成一个触碰,但那个动作里的意思很明确—— 别挡路。 然后他抬步。 “这儿谁都能来问一句,我心情好个个答了,但——” 他瞥一眼过去,干笑着说:“就是和秦小姐没关系。” 留一句话就走了,如此不把她放在眼里,说的话那么傲,明里暗里说她不如这儿的任何一个人。 走廊里的地毯吞掉了他的脚步声,但他的背影在走廊里走了很久,因为这条走廊很长,而他不回头。 秦琵优站在贵宾室门口,身体靠在门框上,环着臂,看着他走远。 他走路的姿势没有变,肩背挺着,步子不快,右手插在裤兜里,左手垂在身侧,西装的后摆随着步伐轻微地晃动,衬衫领子露出一截白边,刚好贴着后颈。 她忽然笑了。 就是这样啊。 秦琵优认识苏汶侑是一年前,在香港,一个私人酒会上,她爸带她去的,说是见见世面,但她知道是相亲性,那个酒会上所有的适龄男女都是被家里带去的,大家都心知肚明。 这个年纪段不大却也不小,经过家庭培养出来后都自然而然懂了这种场合是为了日后两家合作而存在的宴。 苏汶侑当时站在露台上,一个人,手里拿了一杯没怎么喝的香槟,她走过去,说了自己的名字,他看了她一眼,礼貌地点了一下头,然后把香槟杯搁在栏杆上,说他去接个电话。 那个电话接了整晚。 后来她从别人嘴里知道,这个苏家少爷对谁都是这副做派,礼数全,话不多,永远站在圈子的边缘,给你一种他随时可以走的姿态。 你走不进去,他也不让你走进去。 秦琵优是从小被捧着长大的,所有人都顺着她,唯独苏汶侑不,当她得知他是隔壁市一中的后,见到他的机会就多了,但每次他一个眼神都不给。 她最开始觉得这是一种冒犯,后来发现这种冒犯让她没办法不记住他,再后来她自己也分不清她对他是想赢还是想要。 今晚她知道他在,从进场看到他的座位牌就开始了,她整晚都在用余光扫他那个方向,看他什么时候举牌,对什么东西感兴趣。 如果他对某件拍品动手,她就会追,追到他不得不来找她说话为止。 结果她追了一整晚,他跟了一次。 从七千万抬到一亿。 这个价她压不下去,她要是能压下去她就压了,但她爸给她设了上限,八千万。 她坐在位子上握着牌子,掌心出汗,咬着嘴唇内侧的肉,最后站起来走了。 她靠在门框上,把刚才那一幕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他右手插在兜里,兜里是那颗宝石,他准备走了,看见她站在门口,没有任何意外,也没有任何要寒暄的意思。 他把她的手从身前移开的动作,轻得近乎冷漠,但又带着一种她无法描述的自信。 不是孔雀开屏式的自信,是一个人有十足的把握。 他要的东西已经在他口袋里了,他要见的人在等他,他不需要在这里跟任何人浪费时间。 这个认知比他不理她本身更让她难受。 秦琵优把环着的手臂放下来,用指节敲了一下门框,敲完了,嘴唇抿成一条线。 “还是这副德行。” 她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红裙子的裙摆拖在灰色地毯上,走起来沙沙地响。 * 题外话: 本来想着今晚肉更,但发现字数上限了,下章双更肉更,连着看更爽。 晚安~ 要冲动(微H) 苏汶侑出了贵宾室的门。 秦琵优堵他这事儿,他拐过走廊弯就忘了。 脑子里只剩一件事——4088。 刷卡,门锁弹开。 房里只开了一盏灯,床头那盏,调到最暗那档,琥珀色的光刚好够到床头。 苏汶婧侧躺在床上,浴袍系得敷衍,腰带松垮垮搭在腰上,领口敞到底,锁骨到胸前的皮肤全暴露在空气里。 她洗过澡了,脸上的妆卸得干干净净,素白的脸埋在白色枕套里,项链还在脖子上,那颗水滴钻歪到锁骨窝的一边。 没盖被子,被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她蹬到床尾去了,皱成一团。 手肘搭在眼皮上,遮了半张脸,嘴微微张着,呼吸从嘴唇中间往外溢,很浅,胸口跟着起伏。 她真累了,这几天四处转,倒时差,试礼服,见人,说话,笑。 每一件单独拎出来都不算事,迭在一起就抽走了她所有力气。 苏汶侑在床边站了片刻。 然后他转身走到床头,找到空调面板,按了两下,温度跳到二十六。 他回到床边,坐下去,床垫陷了一块,她的身体跟着微微倾斜了一下,他把床尾的被子拉过来,抖开,半边盖住她的腰腹,动作很轻,但被子落下去的时候还是带了一股风。 苏汶婧啧了一下。 她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那一声很不耐烦,眉毛皱起来,搭在眼皮上的手肘拿开,手在半空中挥了一下。 苏汶侑在半空中截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按回床上。 睡这么沉,他声音低,嘴唇几乎贴着她的发顶,来之前明明懂我意思。 苏汶婧迷糊地嗯了一声,这一声拖得很长,从鼻腔到喉咙再出来,黏黏糊糊的,中间拐了两个弯,尾音往下飘。 然后她嘟囔了一句。 含含糊糊的。 我东西呢。 他嘴角往上走了一点,人还没醒,先惦记那颗石头。 他从口袋里把丝锦盒子拿出来,单手弹开盒盖,举到她面前:在这儿呢。 苏汶婧没睁眼。 她在醒。 他等她醒。 接近一分钟以后,苏汶婧睁开了眼。 她睁开眼的第一件事不是去看那颗宝石。 她看了苏汶侑,并且做了一个下意识的动作。 苏汶婧把头发从脸侧拨开,手指插进半湿的发根往后拨了一下,发梢搭在枕头上,整张脸就全露出来了,素白干净的脸,眼睛半睁着,瞳仁深黑。 她抬起手,去搂他的脖子。 指尖先碰到他的后颈,衬衫领子的边缘,那里的皮肤是热的,然后她的手臂整个绕上去,往下拉。 苏汶侑当时还没意识到这个动作的意味。 他以为她要坐起来,身体顺着她的力道往下倾了一点,但他手里还拿着那个丝锦盒子,所以重心偏移的时候他下意识地用另一只手撑住了床垫。 然后苏汶婧抬起脸。 她的嘴唇碰到了他的。 碰得很轻,下唇先触到他的上唇,停了半秒,然后她的上唇覆上来,含了一下他的下唇,又松开。 那个动作没什么技术含量,甚至可以说是笨拙,她闭着眼,脖子仰起来的弧度不够,嘴唇的角度错了大概十度,鼻尖顶到了他的鼻翼。 但就是这没什么技术含量的吻,因为毫无预谋,所以致命。 又因这么清了的一个吻,苏汶侑有反应了。 他手指把盒子合上,咔哒一声,按在床头柜上,另一只手从床垫上移开,扶住她光裸的肩膀,给了她支撑,然后压下去。 嘴唇碾回去的时候不是碰了,是吻,张着嘴吻,舌头直接抵进她嘴唇中间,把她的唇瓣分开,往里推。 她刚睡醒,口腔里是暖的滑的,他舌头进去的时候她没躲,反而用舌尖接了一下,很轻的一个接触。 他吻得很热很缠,嘴唇压着她的嘴唇反复碾磨,舌尖勾住她的舌尖往自己这边带,带过来了又松开,然后再勾。 一切紧跟着就开始了。 空调的冷气从出风口往下灌。 手摸到他的衣领,开始解外套扣子,西装外套的扣子大,好解,两下就脱了,往床下一扔,然后上手解衬衫,第叁颗扣子她手指发软,解了两下没解开,急了,干脆扯了一下。 扣子从扣眼里弹出来,崩到床下,在地毯上弹了两下。 她今天格外饥渴。 在拍卖厅里看见他坐在第二排,右手握拳抵着下颌角,翘着二郎腿,周围的人凑近了跟他说话他笑一会儿,那个姿态,矜贵,懒,有礼数但泾渭分明。 渴了以后就想要。 要什么她没往下想,但那颗石头落槌以后他隔半个大厅看过来的眼神,那颗脏兮兮玻璃珠的眼神,把她脑子里那根弦拨断了。 饥渴在拍卖厅里生了根,在回房间的走廊上抽芽,在洗澡的时候开花,然后她倒在床上睡着了,那朵花还在拼了命的生长。 现在他坐在她床边,手里拿着一个亿的宝石盒子,眼睛看着她。 她现在要摘这朵花了。 苏汶婧翻过身,把枕头拉到小腹下面,膝盖跪开,脊背往下沉。 苏汶侑跪在她身后。 他伸手摸她的后背,从肩胛骨中间开始,沿着脊椎的骨节一节一节往下走。 阴茎还没抵进去。 苏汶婧的感觉比任何时候都强,腿根的位置有透明的液体,从缝隙里溢出来,顺着大腿内侧往下滑了大概两公分,留下一条亮汪汪的轨迹。 他肉眼可见她的渴望。 那是一种身体不撒谎的诚实,小阴唇充血翻开,从入口到会阴一条线都湿漉漉的。 可一旦得到姐姐的主动,他就想得到更多。 这是长在他骨头里的东西,别人对他走一步,他不动。 她对他走一步,他就要她接下来的十步。 他把这称为控制不了的贪婪。 她主动的亲吻,主动的翻身,这两步让他脑子里所有的阀门一起失效了。 她给的每一点主动都成倍地返还成他的占有欲,在她身上那一寸寸皮肤上验证自己能不能要到更多。 苏汶婧领会到了。 她难得主动一次,右手从小腹下面伸过去,手指顺着自己的腹股沟往下摸。 她摸到自己的入口,很湿,有些粘稠,指尖在阴唇中间蘸了一下,沾着自己的体液继续往下,握住了他的阴茎。 他的性器在她掌心里跳动,阴茎硬到了一种发疼的程度,茎身上的血管凸出来,龟头胀得最大,前端渗出前液,透明黏滑,沾在她虎口上拉出一根细丝。 她握住茎身上下套弄了两下,然后把龟头对准自己的入口。 侧过脸,给他一眼。 那个眼神没有任何媚态,不软,不甜,不弯弯绕。 她只是确认我在做这件事,你也看到了,现在你来。 这个眼神和她平时在人前那种省着力气的看人方式一模一样,但场合不同,底层的含义就完全不同了。 在人前是礼貌,在床上是命令。 他也领会了。 双手握住她的腰侧,拇指扣在腰窝里,往里一进。 整根。 她里面已经滑得不像话,阴茎进入的时候几乎没有阻力,但她的紧致感一点没减。 内壁的软肉一层一层裹上来,从龟头到根部,每一寸茎身都被箍着。 那种被她的体温包围的感觉,温度比外面高了至少叁度,湿滑紧同时发生,让他的小腹收了一下。 被填满的瞬间,苏汶婧哼了一下。 就这一声,苏汶侑受用极了。 他把她这一声收进耳朵里,才开始抽送。 性器进进出出,每次全根退出,茎身上沾满了她透明的体液,灯光一照,无比张扬的一层,再全根送入,耻骨撞上她的臀部发出肉碰肉的扎实闷响。 苏汶侑还想听她说话。 明知道苏汶婧在性爱这回事上说不出来什么荤话。 她的嘴在这种时候反而比平时更紧,平时还能跟他抬杠,上了床就闷了,什么事都用身体说,不用嘴说。 所以他刻意引导,把抽送的节奏放慢下来,阴茎从她体内退出的时候带出一小圈粉色的嫩肉,推进去的时候又吞回去。 你在那十分钟里,他把阴茎抽到只剩龟头卡在她入口,停住不动,看到了什么。 苏汶婧的脸埋在枕头里,呼吸把枕套吹得一起一伏,她沉默了几秒。 “你怎么知道我在看你。” “余光。” “你还记不记得那个玻璃珠?七年前,在池塘边。” 苏汶侑皱了皱眉,问她:“所以今晚的甜头,就是因为这个。” “想看见你笑。” 她的回答几乎没有延迟,脱口而出。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那颗玻璃珠被我丢掉的时候,你难不难过?” 苏汶侑的手停在她腰侧,没有开口。 苏汶婧接着说:“对不起。” “太晚了。” 苏汶侑压着她回答,额头抵着她的后颈。 “我那个时候没办法做你的姐姐。” 苏汶婧眼眶有点酸,因为七年前的那天,她理应收下亲弟弟给的一切。 可就在她接过来的时候想到了连玉结,她前一天晚上把她叫到房里,关着门,她说: “苏汶侑能给你的东西你都不能接。” 苏汶婧问她为什么。 连玉洁说:“你们之间的任何东西,接了就要还,还不起,到最后一笔烂账算在谁头上,你自己想。” 她那个时候哪能懂得这些话,总之一句话概了,苏汶侑的一切都来源于苏家,而他的一切都不属于你。 可她当时就在想,她也姓苏,可她怎么想的透,连玉结不爱她。 所以她对着哪怕只是一颗小珠也是小心翼翼的捧给姐姐的他,亲手扔掉了,那也是粉碎他真心的开始,也是从那天开始,苏汶侑感受到了她的讨厌。 “那只是一件小事。”他这样说。 “我却看到了当时的你。” 在宝石出场的那十分钟前,苏汶婧只单单的看见了他做为下一任继承人于名利场里的游刃有余。 偏就在愣神的十分钟后,为她掷下万金拍下那颗较为好看的宝石时,时光仿佛重合,她竟看见了,他捧着那颗玻璃珠时的样子。 原来那双眼睛在他这里。 “所以苏汶侑,我今天,就想看见你笑。” 即使物是人非,再也找不到。 苏汶侑怔了一下。 他按住她的腰,掌心的温度印在她腰侧皮肤上。 他把那股快碾碎胸骨的冲动活生生压下去了,然后用一种和这股冲动完全相反的温柔来操她。 阴茎从她体内缓缓抽出来,只留龟头,再缓缓推回去。 他前胸贴到她后背上,嘴唇贴着她肩胛骨中间的位置,呼出来的气顺着脊柱往下走。 这个决定里,他声音压得极低,有喜欢吗。 她的回答直接追在他最后一个字的尾音上,几乎没有间隔。 有。 苏汶侑又一怔。 这个怔让他的腰不自觉往前顶了一记,阴茎撞进她最深处,她下意识的夹了他一下。 那个有是真心话。 她趴在他身下,他用最亲密的方式连接着她的身体,这是她最有感觉的一次。 从拍卖厅里看着他和别人谈笑风生的样子开始,感觉就在一层一层地往上堆,到他拍下那颗石头,到他隔着大厅看她,到刚才她说出了玻璃珠的事,这些全迭在一起,堆到一个边缘,然后他用身体给了她出口,在这样的状态下,她不可能说出假话。 喜欢,脱口而出。 中间没有过滤层,没有想一想,没有权衡利弊。 身体在说话,身体不说假话。 苏汶侑按住她的腰,掌心的力道大了,拇指扣在腰窝里往下压。 你有没有想过——他重新开始抽送,每一下都撞到最深处,耻骨撞上她臀部的声响在室内格外可闻,我会因为这个冲动。 苏汶婧的回答一样快,一样不经过大脑。 我要你的冲动,我要看到,要感受。 苏汶侑把阴茎整根拔出来,带出一股透明的体液,温热地滴在床单上,他把她翻过来,面对面,狠狠深顶一记。 这样的冲动够不够。 心甘情愿,自作自受(H) 苏汶婧感觉高涨。 这一记加上他此刻的声音,让她小腹里有的感知翻了个面。 不够。 两个字,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他,眼神笔直不打弯,嘴角在够字收尾的时候往上挑了一毫米。 苏汶侑扯唇。 这个笑和今晚所有出现在他脸上的表情都无关。 不是给梁公子的礼貌,不是给秦琵优的轻慢,不是给周姨的乖巧。 这个笑是实实在在被苏汶婧这席话烧出来的,火焰蔓藤,干柴烈火。 这样的苏汶婧,他喜欢她交出自己时的那种姿态。 不讨好,不造作,不算计,只在想要的时候要,不想要的时候一个字不给你。 她在床上不擅说荤话,所以她说出来的每个字都是纯的,纯的欲望,纯的坦率,纯的苏汶婧。 这种纯度比任何撩拨都致命。 他特别特别受用。 难挨的深夜中,他用行动诠释了这个不够。 他把她压回床上,正面,她的腿被他抬起来架在小臂上,膝盖窝卡在他肘弯里,腿分到最开,他俯在她上方,从上往下整根整根地操她。 她的身体特别软。 在床上,她的身体没有任何抵抗。 肌肉不锁,关节不卡,他把她的腿往上推她就往上折,把她的腰往左翻她就往左倒,把她拉起来跨坐她就坐上去,把她翻过来趴着她就趴着。 这种软让他的每一个动作都能渗入到最深的程度。 下面的体液越流越多,从入口溢出来,顺着会阴往下淌,经过肛周,打湿了床单。 阴茎在抽送的时候根部沾满了透明的体液,连囊袋上都是湿的,每次撞上去都会拉出几根很细的丝,在空气中断掉,落在她大腿内侧。 吻也在继续,他的舌头勾着她的舌头,互相缠着,但怎么都不够。 吻再深也不够,操得再重也不够,身体贴得再紧也不够。 心里那个洞一直在,像一个杯子边有裂缝,倒再多水都漏出来,他追着那个永远填不满的感觉,越填不满越追。 苏汶侑停下来,阴茎在她体内停住,他盯着她的眼睛,两个人近距离的对视,她瞳仁里是他缩小的倒影,他的呼吸全灌在她脸上。 再多说一点儿,姐姐。 再多说一点,哪怕是骗我。 那个称呼在空气里炸开,他在讨要。 苏汶婧喉咙动了一下。 你想听什么。 说喜欢。 我喜欢这样。 他往里顶了一记深的,这一下是自下而上的,龟头撞上宫颈口,把她整句话的末音撞成了气声,然后把阴茎停在她最深处,龟头抵着宫颈口,不动。 把后面两个字改成我。 苏汶婧被他顶得发酸,宫颈口被龟头碾着,那股酸从小腹底部放射状地往四肢扩散,酸得她想缩,但一缩阴道就绞他的茎身,绞完了自己更酸。 她皱着眉,嘴唇张了一下,先吸了一口气,然后用呼出这口气的力道说出他想听的: 喜欢你。 苏汶侑爽了。 他在她体内的阴茎往上翘了一下,血管鼓动,龟头在她宫颈口又往前顶了半寸。 心甘情愿吗。 他不急,不逼,像在问一个他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 拇指贴着她大腿内侧来回刮,刮得很轻。 苏汶婧皱着眉看他。 不算又怎么样。 他的手从她大腿内侧移上去,握住她胸前,掌心覆在上面,五指收拢,握住乳肉为支点把她的身体往下固定,然后用腰力往上顶。 她在下面,被他顶得整个人往上耸,每次落下来龟头就重新撞上她最深处。 耻骨撞耻骨,肉体碰肉体的声响连成一片一片的,水声也跟着夹进来,她的体液和他前液混合在一起,在反复的高速拍打中被搅出白色的细沫。 她的手开始乱抓,抓床头柜,柜上的丝锦盒子被她扫到地上,啪嗒掉在地毯上,又抓枕头,枕头被抓得翻了个面。 抓他撑在她身侧的手臂,指甲陷进去,留下一道浅红的抓痕。 苏汶侑把她的手固定到头顶,一只手扣住她两只手腕,压在枕头上方,这个姿势把她身体的反弓幅度拉到最大,胸挺向他,腰离了床面,下体被动地迎接他自上而下的全部力度。 我要姐姐每一次的心甘情愿。 这句话是从牙缝里碾出来的,每个字都咬着。 苏汶婧看着他,眼波流转。 我心甘情愿。 她顿一下,一个短到不能再短的停顿,刚好够吸一口气。 我自作自受。 头歪了,手腕被扣着,身体被动耸动着,但她还是歪了一下头。 满不满意。 苏汶侑看着她这副样子,被操到浑身发抖的程度,嘴上还是把最后一句占了。 也是很多年后,他才恍然:你可以在床上征服她的身体,但她的人格永远自己拿着。 他把嘴唇靠近她脖子那块儿。 半张脸埋进颈窝,鼻尖顶着她耳垂下方,呼吸喷洒在耳朵正下方,嘴唇张开,牙齿咬上去。 苏汶婧痒得缩了一下脖子,肩膀跟着往上耸,被他压住了没耸起来。 有活动——她的笑从喉咙里岔出来。 苏汶侑知道分寸。 牙关松掉,改成很软的轻咬。 然后他给了她前所未有的快乐。 身体上的。 他从正面的位置退出来,把她侧过来,自己躺在她身后,一条手臂从她脖子下面穿过去让她枕着,另一只手从她腰侧绕到她身前。 然后侧入,膝盖顶开她的大腿,阴茎从侧后方推进去。 这个角度进入的时候,龟头自始至终都在刮蹭她阴道前壁的那块位置,他用小腹和腿根的力量推,节奏比刚才那轮疯狂的顶撞慢了一半。 她的腿并着,大腿内侧互相贴着,阴茎被大腿根和阴道同时夹住,摩擦力翻了倍。 她到了一次。 毫无预兆。 她自己都没预料到这个高潮会来,阴道壁忽然开始剧烈收缩,一圈一圈地箍紧他的茎身,体液涌出来的温度比体温更高,热热的淋在他的龟头上,沿着茎身往外溢,把两个人身下那片床单洇了一大块。 他的手没停,那只绕到她身前的手,手指找到她的阴蒂。 阴蒂已经完全充血红肿了,从包皮里鼓出来,比平时大了近一倍,颜色从粉红变成了深玫红。 食指指腹按在上面,配合着阴茎在里面的抽送节奏小幅地揉,阴茎进的时候指腹往上推,阴茎退的时候指腹往下滑,身体里头是龟头碾着宫颈口,身体外面是指腹磨着阴蒂头,两股刺激在小腹正中汇合,两种感觉是生是死的触碰到同一条神经末梢。 她的腿开始抖。 苏汶侑伏在她耳后,嘴唇贴着她的耳廓,气声灌进去:够不够。 她没回答,她到第二次了。 这一次来得比上一次更猛烈,身体整个反弓起来,后脑勺顶进他的锁骨窝,手指攥住了他的手臂,指甲掐进去,阴道收缩的频率让他的阴茎几乎被推出来,内壁的痉挛太剧烈,把外来物往外挤,然后又猛吸回去,宫颈口张了一下,直接含住了他的龟头。 精神上的。 这个高潮持续了多久他说不上来。 她在痉挛的间歇里歇斯底里喊了他的名字。 不是全名以示不满,不是侑侑以作戏谑,也不是姐姐弟弟那种社会性的叫法。 是拆开来叫的。 苏——抖着,汶侑。 把姓和名都叫全了,在这个语境里,比任何简称都更亲密。 昵称是用来给别人叫唤,全名是用来确认是你,就是你,没别人。 高潮把人所有的防御一并带走,剩下的只有本能的确认—— 谁在给你这个高潮,就是谁。 他在她耳边“嗯?”了一声。 接下来的几次她做到睡着了。 她这几天连轴转的亏空加上连续两次高潮的消耗,意识沉了下去。 呼吸从急促变深长,嘴唇松开,眉头舒展,脸侧在枕头上,身体还保持着被他从背后抱住的姿势,睡着了,真的睡着了。 但苏汶侑不放过她。 阴茎还在她体内,硬着,没射。 他把她的身体侧过来,保持侧入的姿势继续抽送,速度放到极慢,但幅度故意拉大,全根抽出来,茎身擦着阴唇过去,再全根推进去,推到最深处的时候她睡着的身体会做出一个无意识的反应,阴道壁收缩一下,腿蹬一下,鼻子里发出一声很轻很软的气音,然后继续睡。 他等,等她沉到更深度的睡眠,呼吸变得更平稳,肌肉更松弛,然后在她即将彻底滑进深层睡眠的临界点时深顶一下。 这一下从龟头到根部全送进去,撞上宫颈口,她整个人被顶得往上窜了半寸。 她哼了一声,没醒。 他再用指尖去勾她的阴蒂,食指弯曲,用指甲的背面很轻很轻地刮那个还红肿着的小核。 阴蒂是人体最敏感的部位之一,尤其是高潮以后的阴蒂,血管还没消下去,神经末梢全摊在表面,任何触碰都会被放大叁倍传到大脑。 她的身体对刺激是诚实的,阴蒂在他指尖下跳了一下,入口跟着收缩,新的体液从里面渗出来,沿着他的茎身往下淌。 苏汶婧醒了。 身体先醒,意识跟着醒。 但没醒透,属于睡和醒之间。 眼睛睁开一条缝,看见了床头灯的琥珀色,又闭上了。 苏汶婧有起床气。 从小就有的,冯雪说过,苏汶婧的起床气是人类未解之谜榜单上的第十叁项。 平时好好的一个人,被吵醒了能六亲不认叁十秒,在这叁十秒里跟她说的话她会答应,但答应了以后自己完全不记得,所以千万别跟她在这叁十秒里签任何口头协议。 她抬手就打。 手掌甩过去,落在苏汶侑肩膀上,“啪”的一声,比她俩感觉最高潮的做爱声还响脆。 那一下使了劲儿的,她平时打人的力度就不小,此刻被从睡眠里硬拽出来,带着没散的起床气,下手更重。 但苏汶侑刚挨了一下她就没力了,手腕从他胳膊上弹回来,垂到床单上。 滚蛋——声音是哑的,拖长,我好困—— 苏汶侑任她打,不躲不挡,肩膀硬扛了她一巴掌,皮肤上浮起一道浅红色的印子,他眼皮都没抬一下,甚至在她打完之后扯了一下嘴角。 姐姐无论做什么,都很可爱。 他凑到她耳边,他知道她现在处在冯雪说的那个叁十秒窗口期。 大脑皮层的防御还没启动,社会性的伪装还没上线,问什么答什么,答应的全算数。 姐姐。 她嗯了一声,收到了不想处理。 睡过去以后还记不记得我是谁。 她用鼻子哼了一声,那种哼翻译过来是“问的什么废话”。 今晚算不算数。 算——她拖着尾音,不耐烦的语气拉满了,但答案本身不打折扣。 明天醒了还认不认。 认。眉头皱起来了,那个小竖杠在眉心出现,是暴风雨前最后的预警——你再问一句我就翻脸了。 他还真问了。 那以后—— 她终于睁眼了。 叁十秒刚好用完。 她彻底醒了,眼睛里的起床气还没散干净,瞳仁里有小火苗在烧,嘴唇被吻肿了,头发乱着,锁骨上的钻石歪到了肩膀后面。 这副样子让她的怒视大打折扣,一个刚被操到高潮两次,做到睡着又被弄醒的女人,用什么眼神瞪人都没有威慑力。 苏汶侑你有完没完。 他笑了。 做坏事得手了,藏不住,也不想藏,就这么明明白白往外冒。 对,我是有完没完,你想怎样。 没完。 手指托住她下颌,拇指压在她下唇中间,把下嘴唇翻开,露出内侧的肉色,她的嘴唇内侧被吻了太久,颜色深了许多,是深玫红带点紫调的那种,他俯下来,舌尖碰了一下那个颜色,很轻,舔一下就退。 然后把脸埋进她颈窝,鼻尖顶着她耳垂下方,嘴唇贴着她刚才被他轻咬过的那一小片皮肤。 睡。 他放过她了,从内心深处压制住没释放完的欲望,安安静静陪她睡。 他把手臂从她脖子底下穿过去,让她枕着,另一只手搁在她腰侧。 苏汶婧闭上眼。 睡过去前她脑子里划过了冯雪的脸。 冯雪此刻应该在洛杉矶的公寓里,笔记本电脑开着,屏幕上摊着叁个窗口,一个剧本,一个邮件,一个找寻适宜公司类型模特的社交App。 冯雪说过很多话,而那些话她都捧得很宝贵,其中有一句是波伏娃的—— 女人不是天生的,而是后天变成的。 苏汶婧当时窝在沙发上翻杂志,头都没抬,说:“所以呢。” 冯雪:“所以你得先把自己变成一个人,然后再去爱另一个人,这句话的顺序很重要。” …… 先成己,后爱人。 正巧 苏汶婧第二天就回了洛杉矶。 机票是冯雪在电话里给她定的,头等舱靠窗,起飞时间是北京时间上午十点二十。 没在国内待够一周,苏家那摊事她本来也只打算露个脸,爷爷大寿是主要行程,其余的全是冯雪在电话里推掉了。 飞机落地洛杉矶是当地时间上午八点,冯雪开着车到达口等她,车窗摇下来,人半趴在方向盘上,墨镜推到头顶,手里举着一杯中杯美式,苏汶婧把行李箱推进后备箱,坐进副驾,还没来得及系安全带,冯雪就把手机翻了个面递过来。 明天品牌活动,后天见导演,大后天有个媒体探班,试镜挪到下周叁,制片人看了你上一场戏的切片,说差不多定你了。 苏汶婧把安全带扣上,头靠在车窗上,闭眼。 行。 冯雪发动车,开出机场停车楼的时候洛杉矶的天还带着晨雾,灰蓝色的,阳光刚从远处山脉背后透出来一点点。 她偏头看了苏汶婧一眼。 你回去这几天,没休息好啊。 苏汶婧睁开眼,把额头从车窗上移开:慈善晚宴那种东西,能休息好才有鬼。 冯雪没接话,知道她的没休息好分很多种,连着赶行程的疲惫是第一种,被家里那些人际关系折腾的是第二种,心里有事睡不着的是第叁种。 苏汶婧此刻的状态,叁种全占了。 接下来一周,苏汶婧被冯雪排得密密麻麻,品牌活动站台,媒体专访,新戏前期围读,定妆照拍摄。 每一项单独拉出来都不算事,迭在一起就是一个不会让你有机会想别的的节奏。 冯雪把这个叫麻溜模式:起床、出门、干活、回家、睡觉,中间不设任何缝隙。 苏汶婧在强压下练出了在这种节奏下不崩溃的本事。 那天下午,品牌方的活动结束。 苏汶婧从活动现场出来的时候整个人垮垮的。 头发从上午做的造型里逃出来好几缕,垂在耳侧,腮红被棚里的灯光蒸掉了一层,露出皮肤本来的颜色,比打了粉底的部分白了一个度,她把高跟鞋脱在车后座,赤脚踩着车里的脚垫,卫衣套上去了,但拉链没拉,里面的礼服领口翻出来一截。 冯雪在副驾上翻手机,拇指划得飞快。 明天早上七点出发,下午见个媒体,晚上品牌晚宴,对了,有个事跟你说。 苏汶婧“嗯”了一声,从纸袋里撕了一块面包,全麦的,没什么味道,她嚼着,听。 一周前,你刚落地香港那会儿,从SongLin那边抢过来一部戏,不对,冯雪顿了一下,准确说,是重新扯回来的,原来这项目就是我跟的,合同也约了,只差试镜。制片人看过你上场的切片,试镜就是走个过场的事儿。结果临门一脚,杀出个人来。 什么来头。 苏汶婧把面包撕成小块,一块一块往嘴里塞,腮帮子鼓着一小块,嚼的时候下巴动得很慢。 冯雪把手机放下来,拍了拍自己的腿。 叫苛娅,中俄混血,去年拿了个莫斯科那边的奖,势头正猛。外形条件很厉害,你见过就知道了,她那款,和这个角色不一定合。 苏汶婧嚼面包的节奏没变。 你是怎么弄的。 冯雪把手搭在车窗边上,拇指在窗框上敲了两下。 我连夜做了方案,把你前部电影里那十分钟的切片重新剪了一版,又把你之前试的那部MV翻出来,找了剪辑师重新调色,加字幕,针对他们制片人上次提的那几个点,一条一条对,做到了凌晨四点半。 她停了一下。 做到第叁个小时的时候,我已经做好丢了这个项目的准备,也不是方案不够好,是对方SongLin的资源比你看到的要多。他们在北美发了一条苛娅的通稿,打了'东方面孔新标杆'的牌,定位刚好和这个角色重迭。我当时想能用的招全用上,剩下的就看命。 苏汶婧还在嚼那块面包。 然后? 然后方案发过去的第二天,对方经纪人来电话。冯雪把手从窗框上拿下来,转过来看苏汶婧,主动放弃了。 苏汶婧嚼面包的动作停了一拍。 她脸上没有惊讶,但眉心多了一个很小的褶皱。 主动放弃。她把面包咽下去,喝了口水,她既然喜欢这部戏,要了,为什么不过几招就弃了。 这也是我觉得不对的地方。 冯雪转了话题,把手机亮给苏汶婧看,苛娅经纪人的头像和名字。 她那边提了个要求,不是提给公司的,是提给你个人的。她说见你一面。 苏汶婧皱眉。 正常吗。 不正常。冯雪把手机收回去,但这事儿,人家手里握着这个项目,说放就放了,唯一的条件是跟你吃顿饭。我盘过,没有比这更低的交换成本了。见一面,不论对方想干什么,我们没损失,不见,显得我们很小气。 苏汶婧把水瓶盖上,拧紧,沉默了片刻,给了一个字。 成。 她扭过头看冯雪。 你是不是瘦了。 冯雪话断了两下。 最近忙。 苏汶婧点点头。 第二天。 苏汶婧是被冯雪从被子里挖出来的,卫衣是灰色的,棉的,大了一号,下面是黑色短裤,配一双白色板鞋,鸭舌帽压到底,白色口罩盖住半张脸。 冯雪围着她转了一圈,把口罩的金属条又按了一下,确保鼻梁的轮廓被完全抹平。 太夸张了。苏汶婧的嘴在口罩后面动。 你以后给我记住,冯雪打了一下她的手背,啪一声,不管见谁,都不要让外边人摸到你,圈子这么大,你永远不知道哪个跟你吃饭的人,拍了你的照片卖给不知道谁做什么,帽子口罩不是给你挡粉丝用的,是给你挡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来的手机。 苏汶婧点点头,点了两次,第一次偏快,第二次偏慢,像是在把这句话往脑子里存档。 饭局约在洛杉矶挺有名的一块地。 比弗利山脚下的五星饭店,大堂里种着一棵被切割成方块的橄榄树,树干上裹着一层灰色的苔藓。 空调开得很足,苏汶婧进门的瞬间领口被冷气灌了一下,摘了口罩,松了口气。 包厢在叁楼,叫冬,门推开,里面两个人已经到了。 苛娅。 比照片上、银幕上好看很多。 苏汶婧在门口停了一瞬,那是被冲击力顿停的一瞬。 苛娅这张脸,深眼窝,眉弓从眼窝上沿利落地折过去,折角干净,是东斯拉夫人种特有的骨骼结构,鼻梁虽高但鼻头圆润,嘴唇的厚度刚好介于东方和西方的中间值,骨相是混的,皮相也是混的。 可混出来的结果不是哪个方向都沾一点,是独一份。 苏汶婧看着她,脑子里划过一个念头:这人能在这个圈子火,不止实力,老天也赏饭吃。 这是她想要的脸。 苏小姐。苛娅站起来,普通话有一点口音。 你好,苏汶婧。 两个人握了手,苛娅的手干而凉,握完了立刻缩回去,和苏汶婧一样。 苛娅身后的男人往前走了两步,他长得端正,叁十岁上下,穿了件深蓝色衬衫,扣子一颗一颗扣到最上面,不开领口。 脸上的笑容熨得平整,他伸出手来,先握了苏汶婧,再握冯雪。 杨正星。苛娅的经纪人,也是半个保姆。他自己先笑了,笑完以后头微微低了一下。 冯雪跟他握手的时候说了句冯雪,语气掐着北京调,杨正星说他也算半个北京人,在前门那边住过叁年,天天早上胡同口一碗炒肝配包子。 这边的炒肝不行,他说,拉开椅子让苛娅先坐,之前在圣盖博那边吃过一家,端上来我一看,蒜不对。蒜是切段的,不是末,这是基本功。 冯雪坐下去,拿热毛巾擦手:您这嘴被北京养刁了。 不光是嘴,他笑一下,舌头和胃一起,涮羊肉的麻酱,调得不对我吃完不舒服。不是矫情,是神经。胃被一种口味训了十几年,换一个配方它自己会抗议。 这就是所谓的乡土感,冯雪把毛巾搁下,往椅背上靠了靠,怎么说来着,人对自己长大的地方那些琐碎物事的执念,不是思想层面的,是感官层面的。 杨正星眼睛亮了一下:哎,还真是,我小时候住西四,胡同口那家炒肝店的老板娘穿一条蓝布围裙,围裙上永远有一块洗不掉的油渍,我连那个都记得。 苛娅在旁边安静地听,手里的筷子摆得整整齐齐,指尖搭在筷枕上。 苏汶婧也是在听,但她听的同时在看苛娅看杨正星的眼神。 趁着冯雪和杨正星聊到了北京的涮肉馆子,苏汶婧终于开口了。 你是半个香港人? 苛娅把脸转过来,她的脸正对着餐厅吊灯的时候,左眼窝的阴影面积比右眼大,因为灯光从左上方来,左边眉弓的骨骼把光挡掉了一半。 跟谁学的,普通话。 没系统学过,苛娅说,家里有两个保姆,一个哈尔滨人,一个莫斯科人,小的时侯两边各说各的,我两个都捡了一点。后来十五岁去香港住了两年,又捡了一点粤语。 苏汶婧把一个没问出来的问题收回去,她原来想问的是“你到底混了几种”。 但这个问题的答案已经不重要了,苛娅这个人的存在本身就在回答:她就是混的,从血到语言到审美,全是混的,混出来了一种你在任何单一文化的人身上都找不到的东西。 香港那两年,苏汶婧问她,你住在哪边。 半山,和一个姨妈。苛娅低下头看自己盘子里的菜,那时候我在那儿读书,认识了一个朋友,说起来粤语也有他教的份。 苏汶婧的手指在杯子边缘停了一下,本来想问哪个学校,又觉得不合适,对着她点点头。 那边冯雪和杨正星已经聊到了豆汁。 我喝过叁回,头一回吐了,第二回忍着喝了半碗,第叁回忽然觉得没那么难喝了。杨正星笑着给自己倒了杯茶,给冯雪也续上,这东西属于后劲型,头两次你身体在排斥它,第叁次开始,你味蕾被它改造了。改造完了以后你再喝别的豆浆,觉得全没味儿。 这就是习惯的暴力。冯雪端起杯子,没喝,拿在手里转了一圈,人以为自己在品味道,其实是味道在驯你,驯完了你就忘了之前的东西是什么味。 她说这话的时候瞥了苏汶婧一眼。 到了中途。 杨正星把话题绕到正事上,他先清了清嗓子,然后用公筷给苛娅夹了一筷子菜。 娅娅其实挺喜欢这部戏的剧本,她看完以后跟我在电话里聊了叁个小时,说这个角色让她想到她妈。 苛娅抿了一下嘴唇,没说话。 本来是想试镜公平竞争的,各自凭本事。杨正星的声音放轻了,但上面,公司那边把意思搞错了,以为我们是在对标苏小姐。通稿发出去,事情就变了味,她知道了以后让我把通稿撤了,我就撤了。但撤完,事情已经不在我们手里了。 冯雪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扶手边缘。 所以贵公司是想—— 我们放弃了。苛娅开口,她说话的时候放下了筷子,手迭在膝盖上,坐姿收得很紧,不是这戏不好,是好,就因为好,所以不能拿抢夺它的方式来拍它。 苏汶婧喝着汤,南瓜浓汤,表面浮了一层薄薄的奶油,她拿勺子搅开奶油,看它在汤面上散成不规则形状。 杨正星接过去:上面本来顺着你们的意思来,但没想到你们这么刚,方案连夜就递过来了,写得滴水不漏。上面没辙,只好松口,娅娅就说那这顿饭赔礼道歉好了。刚好,有一本剧情相近的女本位戏也递到了我们手上,这戏不一定比你们那个差,那个角色更像为她写的。 冯雪和苏汶婧对视一眼。 冯雪那一眼里是结论,没事了。 苏汶婧那一眼里什么都没写。 小事,冯雪说,筷子重新拿起来,能用一局饭解决的事,就不是什么大事,这行抬头不见低头见,今天的局能是局,但不一定是局,过了,就过了。 杨正星低头,双手端起茶杯,隔空敬了冯雪一下。 但苏汶婧没过去。 同期的小花,同题材的剧本,说放就放了,刚好又有另一个递上来,整件事的逻辑线条太滑。 她把勺子搁下。 我能看看剧本吗。 杨正星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是这个节奏,饭局气氛正往皆大欢喜的方向出溜,她忽然在这里打了个弯。 回头我发给冯老师,都是朋友。他回过神来,笑笑。 苏汶婧没再问了,冯雪也没再帮她加问。 两个人的默契是这样的。 杨正星的回答没有拒绝,但也没有当场给。 这个中间态够冯雪消化了。 饭局结束。 冯雪在打包,她有一个从不浪费食物的小习惯,饿不饿都打包,说回去喂她养的猫。 苏汶婧站起来把卫衣拉链拉上,鸭舌帽重新压到眉骨上。 杨正星送冯雪到门口,聊的还是北京,两个人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远一个调近一个调。 苏汶婧落后两步,跟在苛娅旁边。 苛娅忽然顿住。 苏汶婧。 她回头。 苛娅的嘴唇动了一下,从一个很轻的拉扯开始,一个念头先泛起,嘴唇被牵动了一点点,然后停在那里。 没什么。她歪了一下头,左肩微微抬了半寸,想到了一个人。 门没关严,大堂的风灌进来,门扇被推得吱呀响,苏汶婧没太听清,本来想问她能不能再说一遍。 但苛娅先说了。 再见。 苏汶婧没追问,推门出去,外面的风比门缝里漏进来的更大。 洛杉矶的风到了傍晚就有一种干燥的拧巴,热不热凉不凉,她把拉链拉到脖子底下,坐进冯雪的车。 冯雪在主驾上发动车,顺手把手机搁在支架上,屏幕上还在闪杨正星发过来的一连串新消息,这个人喜欢用表情包,笑起来露出一排牙齿的那种小人。 今个这顿饭——冯雪开出去半条街才开口。 他有问题。苏汶婧说。 谁。 杨正星。 冯雪默认了,她刚才跟杨正星聊了两个钟头,聊得投机,但聊完了她脑子里做了个清单,所有她真正想知道的事,这个人都用话题的转换避开了。 这样的人,要么是自己太聪明,要么是被训练得太聪明,不管是哪种,都不能轻信。 苏汶婧把座椅调到半躺,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了两下,找到苏汶侑的号码。 打过去。 香港。 中环中午,太阳正往头顶靠。 篮球场上几个男人正在打半场,苏汶侑被梁壹拉着打了一个小时,汗把球衣后背洇了一片深色,他今天穿了件白色的运动背心,肩胛骨下面被湿气贴在皮肤上,整个人的轮廓收得绷。 他球打得还可以,就是心思不太在上面。 梁壹这个人打球爱喊,进了喊,不进也喊,动作夸张,表情更夸张,挑了上课时间,索性人是少的,旁边站了几个观战的,男女都有,每次梁壹喊的时候他们就笑。 侑哥儿你今天状态不行啊,昨晚没睡好? 苏汶侑没搭理他,他接过球,跳投,中了。 人落下来的时候膝盖震了一下,太阳穴后面有一根神经跟着也震了一下,头痛。 他把球往梁壹怀里一掷。 走了。 哎——还有半场呢! 苏汶侑已经走到场边了,捞起台阶上的毛巾擦了一把脸,背对他们扬了一下手,那个手势翻译过来就叁个字:不打了。 他在台阶最边缘的位置坐下来,太阳晒得到一半,半张脸在光线里半张脸在影子里,球场上梁壹还在喊,旁边有人接了一句什么,笑声密集地炸开。 他捞过手机。 苏汶婧的电话刚好弹进来。 什么都正巧,就跟他坐下来捞手机这个动作是被她远程操控了一样,隔着太平洋,隔着十五个小时的时差,洛杉矶的天正黑着,她发消息过来的时机刚好是他擦完汗,坐下来,打开锁屏的那一刻。 早一秒他还在运球上篮,晚一秒他可能就不想看了。 但她就是在这个时候打过来了。 他接。 在做什么。 对面有一阵风一样的噪音,然后苏汶侑的声音冒出来:刚打完球,洛杉矶这个点事情结束了? 哦,刚从饭局出来。 谁请的。 说来话长。 苏汶侑没追问,他在电话那头呼了口气,气声被麦收到以后变了一层质,苏汶婧把手机换了个手,因为刚才握着手机的那只手出了汗。 下个月你过生日。她说。 嗯,家里要办宴,已经在拟名单了,他声音淡了一度,我那天不想在家。 这两个人的对话到了某个临界点,就会生出这种错觉,苏汶婧不在洛杉矶,苏汶侑不在香港,总觉得两个人下一秒在无名小巷能碰到。 你想在哪。 跟姐姐在一起。 你出不来。 他沉默了片刻,这个沉默就是他承认她猜对了。 连玉结把门关着,比苏家任何一扇门都重,他已经没有理由往洛杉矶跑了,可他不想放过任何。 苏汶婧把他那片沉默听完。 我回来找你。 电话那头静了一会儿。 这次。 他问。 对,这次。 明天见 苏汶婧下部电影叫《穷少女》,讲一个落魄少女遇见了律师,前半段你以为律师要救她,后半段才发现律师手里的档案袋里装着把她送进监狱的全部材料。 反转就在动机上,律师从头到尾都在执行自己的正义,少女从头到尾都知道他在执行,两个人互相利用,互相知道,互相陷进去。 成本没多大,制片人先前跟冯雪说预算的时候报了一个数,冯雪听完沉默了三秒,说行。 后来苏汶婧知道了,也问过她是不是觉得少了,冯雪说少是少,但剧本它认准了,钱少就少点拍。 试镜过得很快。 制片人看了她上部戏的切片以后基本就定了。 官宣那天,国内社交平台起了波动。 波动不算大,但也不是小水花。 几个影视号截了她的硬照发九宫格,配文带了港圈苏家新晋电影脸几个关键词。 评论区分两派,一派说她背靠苏家,资源咖。另一派把她在《穷少女》里露镜十分钟的切片po出来,什么文案都没草,只配了一个链接。 冯雪对这种波动早有准备,她给苏汶婧发了条消息,四个字:别看评论。 苏汶婧回了两个字:没看。 她确实没看,她的ins粉丝从一百万多慢慢爬到了三百多万,刚开始在洛杉矶做模特的时候,活粉不到两万,发一张硬照底下三四十条评论,她每条都看。 后来不看了,冯雪说,把看评论的时间省下来睡觉,皮肤能好两个度。 从模特到各种露头的活动,到参与比较出名的MV拍摄,再到上部剧里那几十分钟的配角。 每一步都是走上去的,洛杉矶的几家电影报开始把她的名字写进值得关注的新面孔名单里,位置不高,一般排在中间偏后,但她不在乎排第几。 冯雪把这些报纸剪下来,夹在一个透明文件夹里,文件夹的塑料皮上贴了张便利贴,写着:第一阶段。 苏汶婧隐约猜到了,冯雪这么做,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她在好莱坞留名。 她在洛杉矶积攒的这些,全是回国用的跳板,较权威电影圈的认可,英文媒体的零散报道,ins上三百万的粉丝量,这些东西在国内的换算率很高。 一个从外面打回来的人,比一个从里面长出来的人,多了整整一圈话语空间。 冯雪要的不是她在洛杉矶成功,是让她在回国的时候,身上带着一层别人剥不掉的壳。 …… 香港。 苏汶侑刚放学。 苏家这两天在筹备他的十八岁生日宴,连玉结亲自盯的名单,把苏家能在香港叫得出名字的人都列上了,加上几个从大陆过来的世交,宴席摆了快三十桌。 场地订在苏家庄园正厅,花艺提前三天进场,光是玫瑰就订了六个颜色。 连玉结的原话是:苏家很久没办喜事了,侑侑成年,得让人看看苏家的孙子辈。 苏汶侑对这件事没什么参与感,连玉结问他喜欢什么颜色的桌布,他说随便。 问他想请哪些朋友,他说随便。 问他想不想在宴上说几句话,他说不。 人挺冷的,但连玉结也不会在这种事上逼迫他。 时间往炎夏慢慢爬。 五月初的香港,空气里的温度已经上来了。 苏汶侑中午放学的时候从教学楼往外走,只手拿着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 杨伊满从后面追上来。 她背着双肩包,两个肩带都挂着,跑起来的时候包上的挂件叮叮当当地响。 你那个——她跟上他的步子,肩膀和他肩膀之间隔了大概二十公分,明天生日宴我能穿裙子吗。 你问我干什么。 因为那个场合是你家办的啊。她翻了个白眼,又追上来,算了,我穿裤子吧,穿裙子你妈会看我。 苏汶侑没接话,连玉结对杨伊满确实有看法,她是觉得二房对两个女儿都太过宠溺,其实也有一丝不满是因为,她们家女儿都很乖很尊重,她对此会联想到苏汶婧,所以杨伊满不喜欢她,不止因为她对自己很怪异的表情。 上了车,杨伊满坐副驾,苏汶侑坐后排,中间的扶手放下来搁着他的练习册。 杨伊满转过来说话,胳膊搭在副驾座椅的靠枕上。 我关注你姐ins好久了。 苏汶侑的笔没停,在页边空白处算着一道题。 然后呢。 她没回关我。杨伊满把嘴嘟了一下,你能不能跟她提一句,就说杨伊满求个回关。 苏汶侑抬起头,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你自己跟她说。 杨伊满缩回去,把脸靠在椅背上蹭了一下,不传算了,你姐很忙,而且嘛,我和她除了上次见,感觉生疏了好多。 可以,算个人情,你把名称发给我。 行。”她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搁在腿上,语气略微轻快,“家里出了位女明星,走出去很有光。 苏汶侑嘴角扯了一下,又揉了揉脸。 他挺散的,这几天忙着赶课业,高考就在眼前,连玉结又给他安排了好几个商业场合露面,其实也不必那么急,叔叔在公司这几年维稳得很好,账面上没什么窟窿,真交到他手里也还早。 爷爷担心的是另一码,老头子说了两次,剩下的这两个月好好复习,公司的事迟早给你,急什么。 只是二叔的身体。 苏汶侑把笔放下来。 二叔最近怎么样。 杨伊满的表情变了一下。 她爸爸这几年操心过重,身体一直不好,年初进过一次医院,住了两个星期,出来以后瘦了一圈,但嘴上从不说一个累字。 就那样。她把脸转过去看窗外,还是不行,但撑着。 苏汶侑没往下问,这类对话在他们之间发生过很多次,每次的模式都一样,他问,她答一个精简到不能再精简的版本,然后沉默。 你大学想读什么。 杨伊满愣了一下,她还真没想过。 高二下学期,周围所有人都在讨论志愿和专业方向,只有她每次被问到都摇头。 商科、法律、传媒。 她同桌已经把自己的人生规划到了三十岁,她连下个月想干什么都不知道。 有一半是家庭原因,她爸身体这样,她妈一个人撑着两边,她不想再给任何人添一个需要被规划的自己。 没考虑好。她顿了顿,忽然警觉,干嘛。 苏汶侑还没开口。 我猜到了,但打住。杨伊满一只手竖起来,掌心对着他,那个手势的意思很明确,免谈。 我不要跟你一样累死累活管公司,苏家累你一个人就够了,我更爱闲云野鹤。我妈给我的那些钱,够我挥霍一辈子。 苏汶侑笑了笑,没再说话。 十二点四十分,车停在家门口。 苏汶侑一个人推门进去,客厅连个人影都没有,全在庄园那头忙后天的宴席,他把鞋蹬掉,书包搁在沙发上,上楼。 冲了澡,热水从头顶淋下来,肩膀和后背的肌肉在热水底下慢慢松掉,他洗完以后套了条灰色运动裤,裸着上身趴在床上,然后打了视频。 那边接的很快。 苏汶婧的脸出现在屏幕里,刚醒。 头发洗过了,半干,发梢搭在浴袍领口上,浴袍是淡粉色的,V领,领口开到了锁骨下面,露出脖子上一条很细的金链,她在护肤,手机支在桌上。 怎么了。声音清醒得很,起床气已经过了。 苏汶侑把手机搁在枕头上,侧着脸看屏幕。 明天几点到。 苏汶婧正在拧精华油的盖子,拧开了滴两滴在掌心里,把手机往旁边推了一下,推出一个能看清屏幕的角度,然后她皱了皱眉——在想,下一帧就凑近了屏幕。 其实她应该退出视频窗口去翻机票页面的,但她没退,她直接划了一下屏幕,打开了另一个app,手指在里面翻了好几页,眉头一直皱着,眼皮往下垂了一点点,翻页的指尖动作很快。 苏汶侑眼睛一眨不眨看着她。 到了我就在附近酒店住一晚,别费力气了。 苏汶侑猜到了,来的越早她越不想吵到他。 几点。 凌晨。 我去接你。 苏汶婧把脸从屏幕里抬起来,看了他一眼。 你很闲。 苏汶侑笑了一记。 他答:“顺路。” 他当然不顺路,凌晨五点,香港机场离学校有距离,苏家有司机有助理有专门跑腿的人,轮不到他接,但他已经在想用什么理由溜出来了。 把你接回家我就上课了。 苏汶婧来了劲。 她把手机从桌上拿起来,凑近了看着屏幕,胳膊肘大概撑在化妆桌的边缘,身体往前探,V领的领口因为这个前倾的角度往下坠了一点,锁骨窝里的细链子垂下来,晃了一下。 我能不能跟你一起。 苏汶侑扬了扬眉。 一起什么。 一起上课啊,她顿了顿,声音扯长一个度,带着试探的追问,能不能。 苏汶侑的耳根红了一点。 他把头埋进手肘里,屏幕被他这个动作放倒了,对面大概看到的是他的发顶和一小截后颈。 然后把脸抬起来一点,只露出两只眼睛,瞳孔被前置摄像头的柔光打了一下,反出一层薄薄的光。 点了点头。 我去办这事儿,给个准信,上几天? 苏汶婧那边传过来一个瓶瓶罐罐被拧开又被拧上的声音。 冯雪给我放了五天假,往返刨掉,明天到,满满当当上三天,你学校那边会不会说什么。 不会。他把脸从手肘里抬起来,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样子,只嘴角还留了一点点上翘的弧线,国际交流周,有个选修模块,跨文化分享课,要了几个外宾名额。把你的履历塞进去,他会觉得我给他面子。 市一中有一项传统,每年五月设国际交流周,鼓励学生带具备跨国文化经验的校外人士旁听课,苏家给这所学校捐过一栋图书馆,苏汶侑如果开口跟教导主任要一个旁听名额,对方不会说一个不字,他只是从来没动用过这种关系,直到今天。 苏汶婧点点头,看了眼时间。 我得换衣服出发了。 苏汶侑嗯了一声。 明天见,姐姐。” 为姐姐守身如玉 苏汶婧落地香港是凌晨五点。 从洛杉矶飞过来的航班在云层里抖了十几个小时,她全程没怎么合眼,耳朵里塞着降噪耳机,屏幕上的电影从一部换到另一部,没有一部看进去超过二十分钟。 冯雪送她去机场的时候在安检口站了很久,最后说:五天,多一天我就报警。别让我在寻人启事里看见你的脸。 苏汶婧说知道了。 凌晨的香港机场人少。 少到脚步声有回音,取行李的转盘旁边只有零星三四个人在等,转盘还没开始转。 苏汶婧拖着行李箱穿过到达大厅的自动门,门开的时候外头的晨风灌进来。 她远远就看见了他。 苏汶侑坐在一排银灰色金属椅子上,校服穿得规规矩矩。 港式的英伦风,内搭白衬衫跟着斜条领带,藏青针织开衫衬出他劲瘦的身体,这一身很清爽,也是她见过很少的类型之一。 他环着臂,后背靠着椅子,头微微偏着,眼睛闭着。 原本起太早的人该有的那种萎靡在他脸上找不见。 那时候想法在脑海冒尖:原来他在学校是这副样子。 有点意气风发,又有点平易近人。 苏汶婧拖着行李过去。 行李箱的轮子在光滑的地面上咕噜噜地滚,他没醒,她走到他面前,弯腰,下巴的高度刚好和他的额头平齐。 这个距离她看见他的睫毛搭在眼睑上,密而长。 她忽然来了兴趣,抬手,两只手从两侧同时覆上他的眼皮,掌心贴着眼眶,手指盖住太阳穴,不下力气,只是捂着,不说话。 苏汶侑的身体倒没动,嘴角先动了。 别闹了,姐姐。 声音没听是刚刚睡醒的,或者他根本没睡着,眼睛闭着但是醒着的,从她靠近的那一刻就是醒着的。 他的右手抬起来,覆在她手背上,指节从她指缝里穿进去,转而握住,掌心贴手背,他的体温比她的高。 苏汶婧把手放下来。 没意思。 苏汶侑睁开眼,抬头看她,机场荧白光下,苏汶婧还是那样的白,是不久前就见过又给人焕然一新的她,他觉得爱上自己姐姐这种事情,比数学题要简单的多。 他站起来,从她手里接过行李箱的拉杆,单手提了一下掂重量,然后往自己这边拉。 时间还早,他说,盯着她,要不要去我那再睡一会儿。 他说“去我那儿”,语气懒散,又正正经经的说,苏汶婧当时就懂了,哪是睡觉呢? 苏汶婧转过身,看机场外面。 玻璃幕墙之外,天微亮,开始透蓝了,停机坪上的指示灯还在闪,但远处山脊的轮廓已经能看见了,青灰色的。 她摇头,陪我吃早餐。 好。 他把行李箱放进车后备箱,手压了一下箱盖确认关紧,司机在前面,他和她一起坐进后座。 车门关上的时候车内灯自动亮了片刻,然后灭掉,就在这片刻的灯光里,他从座椅侧面拿出一个纸质的礼袋,递过来。 袋子上没有任何品牌标识,深蓝色的纸,哑光,摸上去有一点涩。 苏汶婧接过来,打开。 里面是一套校服,白衬衫,领子是标准的学生领,灰色格裙,领带和他是同款的斜纹,还有一双折迭得很整齐的小腿袜,白色棉,一双黑色乐福鞋单独用防尘袋装着。 她把裙子举起来看了一眼长度。 我只上三天,也需要穿? 苏汶侑靠过去,低着头往她耳边凑近了半寸,后座的宽度本来就窄,他偏过来的时候手臂擦着她的手臂,校服衬衫的面料蹭过她的衣袖子,就那么一下下的暗流涌动。 要不多待几天。 她没躲。 你虽然拿钱收买了冯雪,她把裙子折好放回袋子里,但冯雪要是知道你想扣住我,她会从洛杉矶飞回来砍了你,不是开玩笑,她学过柔道。 苏汶侑收回身,后背靠回座椅,笑了一记。 行呗,谁让我有一个赚钱养家的姐姐。 我养你?苏汶婧侧头看他,眉头挑着。 你不是要请我吃早餐。他又瞥她一眼,目光从眼角斜着过来,眼皮半垂,瞳孔往右上方转了一个很小的角度。 苏汶婧笑了,这个笑把长途飞行堆在脸上的倦色冲掉了一半。 你们学校最近有没有好玩的活动。 苏汶侑把手指搭在车窗边缘,用指节敲了一下玻璃,他想了片刻,高三了,活动这东西和他已经开始隔着一层距离了。 但脑子里还是翻出了一件事,音乐展会。 一群人围着一架钢琴,任何人都可以坐上去弹,有人弹考试曲目,有人弹流行,有人乱弹。 其实称不上会那个字,规模不大,只是艺术楼的旧钢琴被搬到中庭过道上,下午放课后有一群人会聚在那儿。 搁平时他不太在意这种事,过去腿要拐道弯,从篮球场南侧绕过去是音乐教区,跟他教室不在一个顺路方向。 但这个想法走到一半被他收了收,迭成了另一句话。 得了,没什么好玩的,老实陪我上课吧。 苏汶婧歪过头看他一眼,没再问。 早餐店在市一中附近,开了二十年往上。 店面不大,半外露式的格局,门面朝街,一半在室内一半在骑楼下,铁闸门卷到顶,桌椅从店里一路铺出来。蒸笼摞得高,摞在门口的不锈钢大锅里,锅口往外噜噜地冒着白气,叉烧的甜混着面皮发酵的酸,被白气裹着打到街上,走了半条街还闻得到。 这会六点出头,人已经开始多了。 室内那几桌坐了几个穿校服的学生,书包搁在脚边,低头喝粥,外边的位置空气比较好,时不时还有点风儿,苏汶侑领着她走过去,顺手拉开椅子。 苏汶婧把菜单翻了一遍,点了叉烧包和粥。 你点什么了。 姜汁撞奶。 就一样,他把菜单放回去,手肘撑在桌上,手背抵着太阳穴。 苏汶婧看他一瞬,这人吃早餐的习惯大概和她在洛杉矶差不多,一杯咖啡一口面包,应付一下胃,不饿就行。 他面前那碗姜汁撞奶端上来的时候冒着热气,奶白色的面上有一层皱皱的奶皮,他用勺子轻轻拨了一下,奶皮裂开,下面的姜汁从裂口溢出来,颜色偏黄,闻着是辛辣带甜的。 苏汶婧掰开叉烧包,低头咬了一口。 你平时早上吃什么。 不吃。 她抬眼看他。 偶尔一杯阿华田。他把勺子搁碗边上,学校福利社早上有卖。 苏汶婧没应声,她把包子掰成小块往嘴里送,嚼了两下,她吃东西的时候不太说话。 而苏汶侑和她有些习惯比较相似,比如此时,所以一顿早餐吃的安安静静,冷冷清清。 店里不知不觉满了,骑楼下的桌子全坐满了,店员端着蒸笼在人缝里穿来穿去,喊号的用的是粤语,喊得又急又响。 有个阿伯吃完站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一声刺耳的长音。 苏汶侑抬了一下眼皮。 然后就看见了一个不可能在这个时间点出现在这里的人。 梁壹。 苏汶侑低了一拍眼,准备装没看到。 晚了。 梁壹这个人破了苏汶侑对早起二字的全部理解,平时早课都踩铃的人,今天居然六点多出现在校门外早餐铺,头发还是湿的,眉毛底下一双眼睛亮得不正常,像那种一夜没睡反而更兴奋的生物。 他看见苏汶侑了,又看见了苏汶侑对面坐着一个大美女,长头发,素着脸,正慢悠悠的低头喝粥。 嘴皮子先于脑子。 哟,侑哥儿什么时候谈了个女神? 他的口音在整家早餐铺里格外突兀,北京混香港的口音,儿化音没退干净,粤语咬字又不准,两边夹击。 苏汶侑手肘撑在桌子上,指尖抵着太阳穴,头微微歪了几度,撂他一眼。 那个眼神就四个字—— 你死定了。 但他没凶,反而抬起拿勺子的那只手,食指朝梁壹勾了两下,手势很轻,指尖弯了弯,像在叫一只狗。 梁壹过来了。 笑嘻嘻地走过来了。 苏汶侑在他走近到一臂距离的那一秒起身,手绕到他后颈,按住,往下压。 这个动作发生在不到零点五秒之内,从起身到出手到梁壹的脑袋被按得往下磕了一个角度,快得很流畅,旁边的人只看到两个人靠了一下,没看到苏汶侑在梁壹后颈那两根手指施加了多少力道。 叫姐。 两个字,语气里有懒得跟你解释的冷。 梁壹吃痛,整张脸皱成一团,后颈那根筋被按住了,酸麻从颈椎往下窜,他赶紧往苏汶婧那边递眼神——求救。 苏汶婧事不关己地喝着粥。 柴鱼花生粥,她用勺子舀了一口,头都没抬。 梁壹绝望了,后颈的手还箍着他。 姐姐—— 这一声出来,苏汶婧的粥差点喷了。 不是姐姐,是姐——姐,尾音往上飘了整整两步音阶,加了一个轻飘飘的儿化,像小姑娘对着镜子练习撒娇时录下来的那种。 配上他此刻被按着脖子、脸涨得半红的狼狈样,杀伤力到了另一个方向。 苏汶侑皱着眉头把他松开,推了他肩膀一下。 你恶不恶心。 梁壹揉着后颈,大喇喇地在他们旁边坐下了,完全不管这桌是不是两个人的局。 他把椅子往后翘着坐,眼珠子在苏汶婧和苏汶侑之间转了一圈,然后对着苏汶婧做了一个非常正式的抱拳手势。 姐姐好,我叫梁壹,是你弟弟的亲弟弟。 亲弟弟三个字咬得特别重。 苏汶婧把勺子搁下,笑了一记。 苏汶婧。 真是苏姐姐!梁壹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又发现自己声太大,自己捂了一下嘴巴,我很早关注你ins了。 苏汶婧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普洱,泡得偏浓,有点涩。 不好意思,看不过来。 梁壹毫不在意,他这种人天生自带话题转换器,一个问题刚落地就问下一个——她是不是来交流的,哪个学校的,洛杉矶冷不冷,国外的叉烧包好不好吃,港大有没有戏,好莱坞有没有意思,侑哥儿是不是从来没在电话里提过他。 这些个问题苏汶侑替她答了:没。 苏汶婧安安静静吃完剩下的粥,她把最后一口粥咽下去,用纸巾擦了一下嘴角。 我去换衣服。 她拎起那个深蓝色的纸袋,起身去了店里后头的洗手间。 五分钟。 这套校服是她的码,所以很合身。 她把微卷的长发从衬衫领子里捞出来,头发散了,发尾及腰,她没扎,皮筋圈在右手腕上。 然后推开洗手间的门。 走回店里的那几步,店里的声音忽然小了几度,看过来的人多了,骑楼底下两桌穿校服的女生同时停了筷子。 梁壹本来在跟苏汶侑说什么,说到一半转头看见她,嘴张着,手指在半空中指了一下苏汶婧,又收回去,脸上的表情像被按了一下暂停然后播放,惊喜,意外,还有一层很清楚的意思:我的天这真是他姐。 白衬衫,灰色格裙,领带被她打得不够紧,微微歪向左边。小腿袜刚好卡在膝盖上方,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很轻的咯噔声,头发散下来,发尾有几缕卷得不规则,是长途飞行中靠在椅背上蹭出来的。 她站在市一中众多学生里,像一个人隔着七年时间重新踏进了他的世界。 苏汶侑抬眼。 他从头到脚看了她一遍。 梁壹已经掏手机了。 姐姐——你微—— 梁壹。苏汶侑的声音在他说出信字之前截住了他,没凶,没瞪,只是喊了他名字。 声音不大,语气淡,梁壹的手在口袋里就此停住。 苏汶侑起身去柜台结账,老板是个伯伯,叼着一根牙签,用两根手指在计算器上按了半天,报了价。 苏汶侑给了纸币,找零的时候伯伯随口说了句:这个校花来吃面还是头次见。 苏汶侑没解释,收了找零。 他们三个走回学校。 市一中的校门是那种老式港校的铁闸门,门两侧种着两排红花羊蹄甲,叶子油绿,花开了几朵还没落。 进校门的时候,有人往他们这边看了。 穿着同款校服的男男女女,有的抱着一摞书刚从图书馆方向过来,有的靠在篮球场栏杆上聊天,视线打到他们三个人身上的顺序是这样的:先看苏汶侑,这是惯例,然后视线滑到旁边的苏汶婧,停住,再倒回去确认苏汶侑的站位,最后才会落到梁壹身上,然后迅速移开。 苏汶婧对这种目光脱了敏。 洛杉矶的红毯、闪光灯、媒体、镜头,那些东西比这个密集得多。 你还真挺受欢迎的。她忽然说。 苏汶侑低头凑近她,头偏过来的角度刚好够到她耳朵十公分不到,嘴唇动的时候呼出来的气扫过她耳廓上的碎发。 姐姐是在吃醋?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周围人声嘈杂,早课前的走廊里全是脚步声和招呼声,没人听见他说的什么。 他低头的角度也被她的身形和他自己的肩膀遮了大半,从任何一个角度都看不到他的嘴唇在动。 这一幕谁也没看见。 包括梁壹,梁壹正从他们后面三步跑上来,嘴巴已经开始说下一件事了,说今天有音乐展会,说钢琴被人调过音,说高三那帮人准备弹考试曲目太难听了,说他自己的钢琴弹得也不错只是没人欣赏。 这些话没有得到回应。 她侧过脸,抬头看苏汶侑。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只有从肩膀到肩膀的那几公分,再往上,她的眼睛对上他的眼睛。 我不会吃醋,她顿了一下,但不代表你可以为所欲为,我不在你最好管好你自己。 苏汶侑的步子没停,他下巴偏了一个角度,那道微表情发生在眼尾和嘴角之间,眼尾收了,嘴角提了,一收一提之间,他把那句话拆解到了只剩下两个字——占有。 然后这两个字开始疯狂灼烧他的理智。 希望我怎么管?他说。 苏汶婧反而凑近半步。 为姐姐守身如玉,办不办得到? 善心 苏汶侑偏头看她,她笑的时候嘴角往上走的角度很刁,有点坏。 他稍微凑近一点,把肩膀往她那边倾了倾,这个距离还在正常社交范围之内,但已经在范围的边缘了,再近一寸就会被任何一个路过的人多看一眼。 我很乖的,姐姐。 苏汶婧听到了,梁壹也听到了。 梁壹眉头皱起来,他转头看苏汶侑,目光在这个人身上从上往下扫了一遍,想到他在这个学校的风评,乖这个词放在他身上,实在是怎么拼怎么不对。 像把一只豹子关进猫笼里,在外边挂一个喵的牌子。 苏汶婧呵了一声。 能跟自己亲姐姐上床,这是哪种乖? 苏汶侑抓住了她的表情,低头看了眼自己的鞋尖,然后抬起脸,嘴角往上一扯。 张狂。 苏汶侑在高三一班。 尖子班,理科方向,年级前三的固定住户,能在这个教室里有一张桌子的人,单拿出来全是各个初中的年级第一,苏汶侑是例外,他不是靠全勤出勤率坐在这里的,他是靠脑子。 他的座位在最后两排靠窗,没有同桌,这个是他自己跟学校提的,学校由着他。 苏家每年给学校捐的款能让图书馆以他爷爷的名字命名,一个座位算什么。 苏汶婧一进教室,身边的苏汶侑就像一个信号发射塔。 几十双眼睛同时抬起来,先是看苏汶侑,然后目光集体平移,落到他旁边的女生身上。 脸生,肤白,人漂亮,穿着和她们同款的校服,但气质完全不像被校规驯服过的人。头发微卷,到腰,皮筋圈在手腕上没扎上去,衬衫扎进裙子里,腰线收得利落。 女生们先注意到的是她的眼距和下颌角,男生们注意到的是她站在苏汶侑旁边,和他之间的距离很近。 苏汶婧面不改色。 这种规模的注视对她来说不算什么。 一个教室几十个高中生的注目礼,她在心里标注为可以忽略。 我座位在哪。 苏汶侑朝最后两排往上扬了一点下巴,然后往左后方偏了一下,方向刚好是教室角落靠窗的位置。 苏汶婧走到靠窗那个位置,拉开椅子,坐下。 苏汶侑跟在她身后。 他把旁边那张空着的桌子拉近了一点,两张桌子之间的缝隙本来有一拳宽,被他用膝盖顶着桌腿往里推了一下,然后他才坐下去,从书包里抽出一本物理练习册,翻开,拿笔。 苏汶婧是一个沾到教室就犯困的人。 从小就是,任何一个封闭空间,只要有灯,空气里有粉笔灰的味道,周围有翻书页的沙沙声和压低嗓音说话的嗡鸣,她的眼皮就会自动往下坠。 洛杉矶的大学教室也一样,冯雪说过,她这种人适合野外教学,坐在草地上听课,一进屋子就废。 她把胳膊迭在桌上,下巴抵上去,眼睛半阖着看黑板,黑板上写着昨天的物理题,摩擦力那一章,什么μ什么N什么斜面角度。 她认识这些符号,在洛杉矶读的大学不差,这些题目她能答得游刃有余。 苏汶侑坐在她旁边。 他手里转着笔,转了三圈,笔掉在桌面上,啪嗒一声,他没拾起来,心力全用来克制自己,因为此时此刻的他想把手伸过去,放在她膝盖上,或者把她的椅子往自己这边再拉近一点,把脸凑过去贴着她耳朵说话,任何一种。 但教室里坐了四十二个人,所以他忍住了,把所有多余的欲望跌下去,然后继续做题。 倒是班里性子外放的女生先过来和她说话,那些女生成绩好,自信足,对人没有过分的防备。 一个扎低马尾的走过来,手撑在苏汶婧桌沿,笑了一下。 你是交流周的? 苏汶婧抬起脸,对方没有恶意,眉眼之间是干净的,手指上有钢笔的墨迹。 对。 哪个学校的? 洛杉矶那边。 哦,那你待会要上数学课,Miss张眼睛很毒,别在她课上打小差,她会叫你站起来回答问题。” 苏汶婧笑了一下。 又一个女生凑过来。短头发,戴圆框眼镜,问话更直接:你平时成绩怎么样?这边一班进度很快,跟不上可以跟老师说。 苏汶婧把下巴从手背上抬起来,认真想了想怎么回答,又觉得不必相识的人就不必知道那么多,三天以后她就走了,这些人不会记得她,她也不打算被记住。 她只说:凑合。 凑合是哪种凑合。圆框眼镜追问,一班的人永远不会对凑合这种模糊量词满意。 就是——苏汶婧把胳膊换了个姿势迭起来,不会让自己掉到最后。 回答拿捏得刚刚好,既不一拳打出去,也没透底牌。 圆框眼镜满意了,低马尾也满意了,她们散了,顺带捎回来两句话:你旁边那位从来不跟人说话的,你坐得惯就行。 人散了以后,苏汶婧回过头。 对上了苏汶侑的眼睛。 他正撑着下颌,整个人斜着靠在椅背上,一只脚踩在课桌下面的横杠上,膝盖顶着桌板,偏着头看她,头歪过去,他保持这个姿势多久,也许在她和第二个女生聊天的时候就开始了。 我这么乖—— 慢悠悠的调子。 你怎么不找我聊。 苏汶婧:? 你和她们倒聊得来。 酸的,酸得很淡。 苏汶婧笑。 来自同性的吸引力。 苏汶侑把手从下颌底下抽出来,两只手迭放在书桌上,上身往前倾了一点,从斜靠变成了前倾,桌椅中间的距离被他的胸口占掉了半寸。 那我对你是什么。 他顿那半秒的节奏够他把目光移到她嘴巴上。 性引力吗。 苏汶婧的脸热了一下。 你有病? 苏汶侑也不恼。 他很少在这种公开场合说这类话,教室,灯,周围全是人,前后左右随时有人转头。 可他就是说了,说完了以后脸不红气不喘,把手指从书桌上伸过来,食指勾住她的食指,轻轻捏了一下。 上课铃响了。 Miss张走进来,四十多岁,短发,黑框眼镜,手上抱着半截粉笔和一沓卷子。 苏汶婧听了大概十五分钟。 然后趴下去了。 胳膊交迭在桌上,脸埋进去,头发从肩膀上滑下来盖住半张桌子。 睡着前她脑子里最后一个画面是苏汶侑的侧脸,他正在做题,左手按着草稿纸,右手写公式,写到等号的时候笔尖在纸上顿一下,然后继续。 那个专注的神情让她觉得安全,被看见的人没什么好怕的。 醒来的时候苏汶侑不在座位上了。 旁边的桌子空着,练习册合着,笔搁在本子旁边,她偏头看了一眼,梁壹趴在最前排的角落里,脸埋在胳膊里,后脑勺的头发翘起来一撮。 她朝窗外看了看,阳光已经升到了半空中,走廊里没什么人,上课期间整栋教学楼都是安静的。 她起身,从后门溜出去。 苏汶婧沿着走廊走到尽头,下了楼梯,穿过连接教学楼和艺术楼的玻璃连廊。 连廊顶上是透明的,阳光直接灌进来。 艺术楼里办着音乐展。 乐器房的门开着,里面摆了一架三角钢琴和一排谱架。钢琴盖掀着,键盘上落了一层很薄的灰。 苏汶婧扫了一圈,没什么兴趣,正准备转身,目光被另一边的人堆吸过去。 走廊尽头,一群人围成了半个圈,圈子中间的密度高,周围松散,散下来的几个人环着臂,站姿歪歪斜斜的,肩膀抵着墙。 圈子中间站着一个女生。 个子很高,清瘦,扎着高马尾,马尾的发尾刚好扫到肩胛骨中间的位置,脸窄,下巴尖,五官是好看的。 她此刻的表情苏汶婧看了一眼,就觉得不对劲。 那女孩身边有个女生环着臂,用肩膀推了她一把。 女生往前颠了一步,鞋底蹭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吱的一声刺耳的响。 人堆里传来从鼻子里喷出来的、压着音量但故意让人听见的低笑。 上去啊。 不是练了好几天吗。 让学长看看呗,你弹得又没有那么差。 苏汶婧站着围观了一分钟,瞬间明白了。 女生大概是被推上去演奏的,钢琴放在走廊正中间的位置,旁边立了一块自由演奏区的牌子。她站在钢琴前面,像一头被赶进围栏的动物,脊背绷着,脖子梗着,不知道该往哪儿看。 她坐到琴凳上以后,手抬起来悬在键盘上方,悬了四五秒,然后落下去,弹了几个音,曲不成曲。 台下传上来一句。 谈不好硬着头皮上? 又一个声音跟上。 你不知道免聆的小秘密吗,我们班有人翻过她日记本,写了好多页。待会学长会从这边经过,故意想引起注意呗。 说这话的人是个男生,坐在琴房旁边的窗台上,一条腿垂着一条腿搭在窗沿上,说话的时候不看台上,看着自己手里转的一根笔。 苏汶婧皱了皱眉。 这个男生的语气轻佻,居高临下,用一种漫不经心的口吻把一个女生的隐私摊在公共空间里晾晒。 他身边站着的人跟着笑了,笑声在走廊里啪啪地炸。 这不是开玩笑。 这是一场身心的霸凌。 从那些笑声的熟稔程度,女孩对她们的畏惧,完全看的出来她们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 苏汶婧当下做了决定,拔开人群,走上台。 免聆坐在琴凳上,手指还悬在键盘上方,不知道要弹什么。 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苏汶婧坐到了她左边。 台下安静了一瞬,然后那摊安静重新被细小的交头接耳混杂。 谁啊? 不认识? 交流周的吧,早上跟苏汶侑一起来的。 “她和免聆很熟?” 不熟,准确说这是第一面。 你会钢琴。 免聆转过头看她,近看免聆的脸更窄,颧骨底下没有肉,眼窝里有一种被长期消耗以后剩下来的疲惫,她愣了一拍,然后点头。 《FightSong》听过吗。 免聆眼睛亮了一下。 她听过这首曲子,知道这首曲子意味着什么,但之后立刻黯了。 我练过,不熟。 那么好,现在听我说。苏汶婧把侧着头,眼睛看着免聆的眼睛,这是她跟人说话时的习惯,眼睛比嘴诚实,她能从对方瞳孔的收缩程度判断这句话有没有被真正的接收到。 接下来我会把我的左手交给你。 用这首曲子作为回击的开场,告诉她们,你不好惹,能办到吗? 免聆听完这一席话,愣在原地,表情裂开,一部分想点头,另一部分在恐惧的重压下动不了。 你不要帮我,她们会后算账,你不是我们学校的,你走了她们还会来找我。她的声音很低。 苏汶婧把右手抬起来放在琴键上,手指找到了第一个和弦的位置。 我把勇敢借给你。 免聆的眼睛有光了。 勇敢的把这首曲子弹完,苏汶婧说,勇敢的,把她们对你做的这些事,告诉能阻止它的人。 你不怕她们? 开始了。 苏汶婧的手落下去。 免聆的左手在半空中顿了一秒,然后落下去,接住了第二段。 台下最开始站在钢琴旁边环着臂的那几个女生,手臂慢慢松开了,垂到了身体两侧。 原本以为免聆会出丑的人,此刻有点无地自容。 艺术楼的门开了一道。 苏汶侑站在门口。 双手插兜,肩膀抵着门框的边缘,左脚踩在门槛上,从这个角度他看到的是整个场面的俯瞰图,那架三角钢琴,钢琴前晃动的两个身影,台下那些表情集体僵住的面孔。 他站了全程。 从免聆左手第一个正确的和弦开始,到曲子的最后一个音落下去,他都没动,视线固定在苏汶婧身上,她坐在琴凳左边,微卷的头发垂下来盖住半张脸,她弹琴时很专注,也看到了那个在教室里困得趴桌子的同一个人,此刻把一首曲子弹成了一场反叛。 这样的时刻,洛杉矶又有多少次,他堪就见了一次。 曲子还没完的时候,台下那群人里有人开始调整状态了。 弹就弹了呗——之前环臂的一个女生往后退了两步,肩膀耸了一下,有什么了不起的。 就是,曲子而已。 我们又没干什么。 苏汶侑移了一眼过去。 有意思吗。 声音传过去。 那群人愣了一下。 转过头来,看到门口站着的人是谁以后,几个女生先往后退了半步。 来自条件反射的后退,苏汶侑很少在公共场合插手任何事,他不管闲事,这是全校都知道的。 一旦他开口了,事就不是闲事了。 其中一个男生往前站了一步。 个子比苏汶侑矮一点,肩膀略宽,站姿冲,下巴抬着。 他叫徐铂炎,家里做建材的,在一中这种遍地富商子弟的地方勉强排个中层,这人平时就看苏汶侑不顺眼,没有什么具体过节,是看不惯他的做派。 苏汶侑走路不跟人并排,说话不看人眼睛,任何公共活动都站边缘,但任何时候只要他在场,所有人的注意力就被一股看不见的力场往他那边吸,徐铂炎没办法不憎恶这种力场,因为他自己身上没有。 关你什么事。徐铂炎的声音从牙缝里碾出来,头歪了一下,我他妈—— 苏汶侑往前走了一步。 那双插在裤兜里的手没拿出来,步子踩得很稳,他这一步踩在徐铂炎的舒适区边缘以内,再往前一寸就踩到了,停住。 你他妈什么。 因为这话直白到没有什么情绪,所以比任何高声挑衅都更让人发毛。 徐铂炎的嘴唇张开又闭上,喉结滚了一下,他的本能告诉他不要跟这个人硬碰,苏汶侑家里有多厚,全校都知道,徐家在他面前是蚂蚁碰瓷大象。 但问题是他已经在所有人面前站出来了,往回缩就是当着女生圈的面认怂,他卡在那里,进退之间的距离被苏汶侑这一步踩成了悬崖勒马。 旁边的人拉了他一下,是那个刚才坐在窗台上转笔的男生,手搭在徐铂炎肩膀上,低声说了句什么,听不清,表情写着算了。 徐铂炎被人拉着往后撤,一行人准备走了,绕开钢琴区,靠墙走,企图不发出任何声音地从苏汶侑旁边经过。 跑也没用。 苏汶侑偏了一下头,视线落在正要离场的徐铂炎后脑勺上。 你们刚刚做的那些,他持续说,围堵,欺凌,包括以前想方设法要翻篇过去的烂事儿。 顿了一下。 等处分。 惺惺作态 最后一个音符从免聆指尖滑出去,缓过神来。 台下那群人已经走得七七八八,剩下两三个大概是等着看有没有后续热闹的,见苏汶婧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褶,也就悻悻地走了。 免聆把手从琴键上收回来,她的手指还在发抖,指尖的震颤从琴键传导到腕骨再到小臂,她把手攥成拳头压在膝盖上,想把这阵抖压下去。 苏汶婧看了她的手一眼。 免聆抬起头。 我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吗? 苏汶婧本来想按惯例,冯雪以前跟她总结过:苏汶婧的行善风格是做了就跑,因为留下来听感谢词会让她浑身不舒服。 但她看了看免聆那双眼睛,眼眶生红,转着圈眼里,没往下落,瞳仁里残留着惊魂未定。 她改主意了。 苏汶婧。 免聆的瞳孔缩了一瞬,茫然到名字在脑子里对上了号,那个苏字产生了化学反应,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在两秒之内把面前这个人和学校里另一个姓苏的人连成了一条线。 苏汶婧看懂了。 对,我是苏汶侑的姐姐。 免聆的耳朵尖红了,还没反应过来这层信息。 下一秒,她身后的虚影里多了个人。 苏汶侑从展厅门口往里走,双手插在校服裤兜里,他比她高很多,所以当他走到她身后两步的位置停下来的时候,从免聆的视角看去,苏汶婧的肩膀以上全被他的影子罩住了。 苏汶侑在她身后看着她的侧脸,他的视线落点不在钢琴上,不在免聆身上,不在展厅里任何一件物品上。 姐姐。 苏汶婧闻声转回去,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半步。 你怎么在这儿?他低头看她,语气平常,给你发了消息也不回。 苏汶婧耸了耸肩,你刚刚不也看见了我在干什么。 苏汶侑这才舍得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目光落到免聆身上的时候,他顿了一下。 免聆一接触到他的视线就把头低下去了,类似一个本能的闪避,反应太明显了。 苏汶侑看了那么一眼就收回去了。 走了。 他侧身,给苏汶婧让出半个身位,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指尖在她手肘后面虚虚地托了一下,没碰到,就隔了大概两厘米的空气。 苏汶婧朝免聆挥了一下手。 再见。 免聆看着那两个背影。 一个穿着市一中的白衬衫灰格裙校服,微卷的头发散在背后,走路的时候裙摆轻微地荡,步子快而直接,不回头。一个是藏青色针织衫外套,肩背挺阔,步子慢了半拍,走在她旁边,被他的身高拉出了一个前后错位。 很难看出是一对姐弟。 但只是姐姐就好。 免聆在心里把那七个字放平。 苏汶婧最后还是回了苏家。 她本来没打算回去,爷爷前两天在电话里说回来就回家住,她当时没答应,只说看情况。 因为在她这儿,苏家就是个雷区,踩进去就得炸。 结果还是踩了。 到了门口,天已经橘透了,偏宅的外墙被夕阳泼了一层蜂蜜色的光,洋紫荆的枝条从侧门的廊架上垂下来。 连玉结在门外修花枝。 罕见。 这个点她一般在二楼书房,或者三楼衣帽间,或者跟虹姨商量明天宴会的菜单。 她站在一丛修剪得一丝不苟的福建茶前面,手里拿着一把园艺剪刀,剪下来的碎枝整整齐齐码在脚边的竹篮里,虹姨站在她身后两步,手里托着一块干净的白毛巾。 苏汶侑走在苏汶婧身后,连玉结往这边偏了一下头,目光在苏汶婧身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苏汶婧接收到那个目光的时候就知道她又要发妖了,连玉结一般这个眼神的时候,就是要先拿眼神掂你一遍,再找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跟你单独相处,然后把话劈头盖脸地甩过来。 连玉结给了虹姨一个眼神,那边好歹跟了她十几年,一个眼神就够了。 虹姨往前走两步,客气地朝苏汶侑弯了点腰。 侑侑,你爸爸在书房等你,说是有事要交代。 苏汶侑皱着眉看了虹姨一眼,然后目光越过虹姨的肩膀落在苏汶婧身上,他挺不放心。 苏汶婧朝他微微抬了一下下巴,幅度小到虹姨看不见,意思传递过去:进去。 他离开了。 这里只剩苏汶婧和连玉结,剪刀还在响,剪下来的枝桠掉进竹篮里,一根接一根。 连玉结没回头,继续修她的福建茶,背影傲着。 苏汶婧站在原地等,她没找地方坐,没靠墙,没看手机,就那么站着。 但连玉结像故意给她难堪,她从福建茶挪到了旁边的米兰,弯着腰,用指腹拈起一根歪出来的侧枝,左看右看,迟迟不下剪。 苏汶婧叹了口气:您要没事我就进去了。 连玉结手里的剪刀停了。 她转过身来,剪刀搁进竹篮里,用虹姨托着的那块白毛巾擦了擦手,擦完左手擦右手,迭好毛巾放在一边。 你还在记恨我。 苏汶婧意外了一下,她以为连玉结要把她晾到天黑才开口,没想到劈头就是这么一句。 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妈妈这么多年,总归是想你的。 想。 苏汶婧把那个字含在舌根底下,这算什么想,现在的局势和她的想法苏汶婧彻底不懂了,太过于惺惺作态。 您到底想说什么。 连玉结往前走了两步,拉起她垂在一侧的手。 你现在这个工作像什么样子,洛杉矶那些活动,杂志,平面。她说这几个词的时候嘴角往下一撇,撇得极轻微,爷爷寿宴那天他老人家是给你撑了腰,但外面人说什么,你在家里听不见。明天侑侑十八岁生日,很多门当户对的人家会—— 苏汶婧笑了一声。 这个笑打断了她接下来的话。 紧接着苏汶婧把手从连玉结掌心里抽出来。 难怪。 她往后退了半步,跟连玉结之间拉开了一个足够让双方都看清彼此的距离。 我说今天怎么无事献殷勤,您站门口修了半小时花枝,就为了在这等着我呢。 连玉结嘴角动了一下,想插话,苏汶婧没给她空。 您想让我去巴结那些人,那些在苏家没捞到好,又舍不得放下的圈子,您这回是打算把我当人情补过去,是这个意思吗。 连玉结没回答,她的沉默就是默认。 而之中又有什么含义,她门儿清。 您把自己摆在苏家阔太位子上这么多年,最得意的一条就是您从不求人,爷爷夸过您骨头硬,爸爸敬您三分也是因为您从来不放低姿态,您想想这么多年您在我面前什么时候放下过身段,我倒想问问,这么多年我到底做错了什么,让您这么厌恶。 你—— 自降您这么多年端着的高傲来做一件我不放在眼里的事,那就别怪我说话难听,我不会去,您也别把时间浪费在我身上,我不会为了苏家牺牲我自己。 苏汶婧没等她回应,转身,推开偏宅的门,把一院子橘色的夕阳和连玉结一起关在了门外。 苏汶侑大概还在书房。 苏汶婧回了房间,门在身后合上的时候她忽然觉得没劲透了,跟连玉结对峙的那股劲儿在身体里烧了五分钟,烧完以后就什么都不是,她踢掉皮鞋。 她捞起手机,有苏汶侑的消息,五分钟前发的,有没有被为难? 苏汶婧心里的烦忽然从冷灰里又漏出来了,她打了几个字发回去。 我房门没锁。 然后把手机往床上一扔,脱了衣服,身上一丝不挂,她把浴缸的水龙头拧到最大。 她跨进浴缸,水漫到锁骨,把后脑勺搁在浴缸边缘的靠垫上,闭上眼。 安静。 苏汶侑是十分钟后才过来的。 这十分钟里有八分钟他耗在连玉结那里。 连玉结从偏宅门口的花圃收工以后没闲着,换了一身家居的素色旗袍进了书房旁边的茶室,让虹姨把他叫过去。 苏汶侑进去的时候她还面带笑意,那笑意是从苏汶婧那儿被顶回来之后余下的残余笑意,她不能在苏汶婧面前丢了面子,就找一个能兜住的人。 连玉结推了一杯龙井过来,茶温刚好,然后没头没尾地给他念起明天的行程。 先是茶会迎宾,然后正厅午宴,下午自由活动,晚上切蛋糕。 他在沙发上弯着腰,手肘撑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揉着脸,指腹从眉心推到太阳穴,推了两下,停在颧骨上。 连玉结的声音在耳边回荡。 她念到一个名字,宋家二姑娘,比苏汶侑要大,在伦敦读预科。 苏家以后—— 苏汶侑的手从脸上放下来。 您别总插手这事行吗。 连玉结愣了一下,她没有准备。 妈妈插手什么了。 苏汶侑抬起脸。 什么都行。他说,您明白。 他站起来走了,茶没喝。 连玉结看着那杯龙井的热气一点一点散掉,虹姨在门口没敢进来。 苏汶侑不是故意要跟连玉结闹脾气,他知道这个家里每个人的出发点都是有道理的,连玉结操持整个苏家偏宅几十年,里里外外没有出过丑闻,光这一点就够让外人对一个苏家太太说句称职。 为苏家好这面旗太大了,大到什么具体的不公正都能被盖住,好像只要挥一挥旗,你被冒犯的边界就不值一提,即使苏汶侑是他儿子,但这事她做得就是不对。 他就那么带着一身疲惫气拧开了苏汶婧的房门。 房间里只开着床头灯,从床边落下的衣服一直到浴室。 他推开浴室的门。 浴室里水汽还没全散,苏汶婧躺在浴缸里,水刚好浸过锁骨的位置。她的头发半湿,贴在脖子侧面和浴缸边缘上。 眼睛闭着,脸上没有愤怒,没有难过,这种没有在苏汶婧身上就是一种强烈的情绪,平时她哪怕面无波澜,嘴角总会带一点点线,眉头会有一点信息量。 此刻却什么都没有,就是累了。 那种累是被连玉结捅了一下内心深处某个旧伤口之后才泛出来的无力感,带着一股这个家从来就没变过的丧气。 苏汶侑走过去。 在浴缸边缘坐下来,他一脚踩在防滑地垫上,另只脚踩在浴缸外缘的地砖上,身体微向前倾,一只胳膊支在膝头。 然后另一只手伸过去,虎口从她后颈下方穿过,手指扣住她的后颈,拎着往上轻轻一提,只有微微的扬起。 她的脖子被他托着离开浴缸沿,头往后仰了一个角度,仰起的那个弧度,刚好让她的嘴唇被迫对着朝向他俯下来的脸。 他低头吻她。 * 题外话: 下章肉 不会再让你一个人(H) 吻得重,舌头抵开她牙齿的防线,把她的舌尖压下去再勾上来,用一个她来不及反应的节奏撬开了整个口腔。 苏汶婧醒了。 身体里那股子从进门开始就闷在心里的烦,被这个吻一口一口地吸走了。 她抬手臂搂他的脖子,手从水里抬起来的时候带起一小片水花,渐在浴缸边缘和他的裤子上。 她的手指扣住他后颈,指尖插进他的发根,那里剃得很短,皮肤是烫的。 他吻了三秒,松开一点,嘴唇还贴着她的嘴唇,中间隔着点空间够两个人的呼吸。 对不起。 声音是哑的,嘴唇在动的时候蹭着她的上唇。 苏汶婧低眸,她的睫毛上沾着水珠,看他的时候视线隔了一层雾。 她自嘲的扯了一下嘴角。 这不关你的事。 她把他的后颈往下压,嘴唇贴回去。 他一边吻一边说话,嘴唇一碰一离,这种吻法很折磨人。 他含着她下唇,舌尖抵进去,勾一下,放开,说:“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 苏汶婧心里被挠了一下,痒,被扎到某个平时碰不到的神经末梢时泛上来的酸痒。 她把手从他后颈往下移,掌心贴着他的后背。 怎么办呢苏汶侑,我记性真的很差。她看着他的眼睛说。 这句话隔在他们之间,他的意思是以后,她的回答是未必有以后。 记性差的人记不住承诺,她提前给自己铺了退路。 苏汶侑盯着她的眼睛,眼皮不眨,虹膜不动,焦距从她瞳仁的表面往里推了一寸。 他不恼,不急着反驳,他只是把这句话收进脑子里然后反刍。 那我就让你记得。 他把她从水里捞起来。 水花溅了一地,浴缸里的水位猛地往下降了一截,她身上一丝不挂,水珠从锁骨往下滚,顺着腰腹滑到腿根,滴在地砖上,冷气贴上来的一瞬间她打了个抖,浴缸外面比水里凉了很多。 他扯了条浴巾裹在她身上,从肩膀往下裹,裹完了以后手隔着浴巾揉了两下,把水珠擦掉大半。 然后把她抱起来,放在洗手台上。 台面是大理石的,凉,隔着浴巾都能感觉到那股凉意从屁股底下往上钻。 他掰开她的腿,膝盖窝搭在台面边缘,腿分到适合他站的位置,她上半身还裹着浴巾,浴巾的毛边擦着她的锁骨,下面全空着。 他准备给她慢的来一次。 手指先来,两根并拢,无名指和食指,从她膝盖内侧开始慢慢往上滑。 到了腿根的位置停在她入口前的那一厘米,指腹悬在她阴唇上方,让她感觉到他接下里要怎么做。 然后缓缓磨进去。 小穴里烫得不像话,浴缸泡过的温度加上她本身的体温,两股热量夹着他的手指,从指尖往里烫。 他用极慢的速度往里推,指腹贴着阴道前壁往前滑,那里有一块粗糙的隆起,是她的G点,他找它从来不需要摸索,手指推到第二个指节的时候苏汶婧的小腹绷了一下。 苏汶侑全程盯着她的脸。 闲着的那只手掰她的下巴,拇指托在下颌角,四指贴着脸侧,把她的脸固定在正对他的角度。 苏汶婧有时舒服到需要皱眉来克制,嘴唇张开了,但没有声音,呼吸从嘴唇中间往外溢。 他的手指开始抽送,先是慢进慢出,每次抽出来的时候指节曲着,用指腹刮她前壁上那块敏感的隆起。 推进去的时候手指伸直,整根没入,指根压上她的阴蒂,那颗小核已经从包皮里鼓出来了,充血发硬,指根压上去的时候她吸了一口气。 光用手指,看着她的表情,闻着她从锁骨窝里蒸出来的那股沐浴液混着她本身皮肤的味道,木调,偏冷,被水泡过以后更淡了,他的性器就硬得发疼。 校服裤子前面鼓起来一块,撑在拉链的位置,龟头抵着拉链内侧的布料,每动一下就磨一下。 苏汶婧开始往下摊,脊椎一节一节卸力,从腰椎开始往后倒,肩膀快靠上镜子的时候他伸手托住她的背。 姐姐,他凑到她耳边,气声灌进耳道,舔舔我。 苏汶婧抬起头,嘴唇找他的嘴唇,她吻他的时候舌尖先出来,她很少这么主动,但这个夜晚从刚才浴缸里那个吻开始,她所有的防线都在一层一层往下卸。 他回应她,舌头勾住她的舌头往外带,带出来了再推到她自己嘴里,来回几次以后她口腔里全是他带来的冷气和他自己唇舌间那一点点铁锈味。 他在沙发上对着连玉结说话的时候咬过嘴唇内侧。 他一边吻她,手下的动作不慢反快,手指在她体内抽送的速度从慢磨变成深的进出,每次进两根手指全没入,指根撞上她充血张开的阴唇,发出黏腻的水声,她太湿了,体液从入口溢出来,顺着手指往下淌,打湿了他的指根和手掌边缘。 她的大腿开始往内侧夹,这是快到了的信号,高潮前大腿内侧的肌肉会先于阴道开始收缩。 苏汶侑把手指抽出来,两根手指从她体内退出来的时候带出一小股透明的体液,拉了一根细丝,滴在大理石台面上。 很乖。他勾着她的舌头舔了一下,现在换我来。 苏汶婧还没反应过来,他就低下身去了。 一条腿膝盖着地,跪在防滑垫上,他把她一条腿曲折抬起来,虎口掐住她的后膝窝,往上推,把腿根完全打开。 她低头看他。 苏汶侑做得格外认真。 他先用手把她的阴唇打开,大拇指和食指分别按在两片大阴唇外侧,往两边分开,露出里面已经充血泛红的小阴唇和完全鼓起来的阴蒂。 他低头看了几秒,看得仔细,看她的入口是怎么在他目光下不由自主地收缩了一下,一小股透明的液体从入口渗出来,沿着会阴往下滑。 然后他凑上去,嘴唇先贴上去,含住整个阴阜,唇瓣吸,舌头不动,只靠嘴唇的吸力让她的阴蒂被口腔内的负压吸得更鼓出来,她的大腿在他肩膀上抽了一下。 他松开嘴唇,舌头才开始动,舌尖从会阴开始往上走,沿着缝隙一路舔到阴蒂,在阴蒂顶上绕着打圈。 嗯—— 她哼出声了,手自然地按在他头顶,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指节蜷着。 他的舌头沿着缝隙往下走,舌尖找到入口,往里一探,先用舌尖在入口打圈,把周围的体液勾到舌头表面,然后整条舌头往上一贴,用舌面去碾压从入口到阴蒂那整条神经密集带,她的体液沾在他舌头上,滑的。 舌头插进去了,她能感觉到他舌头在她体内的形状,并且灵活得不像话。 他舌头模拟着抽送的动作,在她里面一进一出,每次舌头抽出来的时候嘴唇就跟上去吸一下阴蒂,吸完了舌头再插回去。 舌头被她的内壁吸着,她里面太紧了,紧到他的舌肌推不深,只能在她入口往里一寸的位置反复磨。 水多,他脸上全是她的体液,从鼻子往下,湿漉漉的一层。 苏汶婧的体液不像有些人是粘稠的,她是稀的,清亮,流得多,舔掉一层又会渗出新一层。 他停了一下,抬起脸看着她,嘴唇上还沾着她的体液,灯照着反水光。 姐姐是水做的。 声音里带着笑。 苏汶婧已经沉进去了,他的离开让她下面开始空虚,她手还按在他头上,往前按了一下。 苏汶婧不想让他停,他满足她。 嘴唇重新贴回去,这次舔得更放肆,舌头覆盖的范围比刚才更大,整条舌头压扁了贴着缝隙上下反复刷,嘴唇跟着舌头的节奏在阴蒂顶端吸,吸得噗噗响。 她按在他头上的手指越收越紧,腿开始抖,大腿内侧的肌肉在跳,阴道内壁在缩。 他的舌头感觉到那股一阵一阵的收缩,频率越来越密,收缩时挤出一小股体液,流进他舌头上。 苏汶婧高潮了。 她身体往上一弓,后背离开镜子,脖子仰着,喉咙里出来一声很长很低的呜咽。 阴道痉挛持续了七八秒。 然后她整个人软下去,后背靠着镜子,胸脯起伏得很快,脸色潮红从锁骨蔓延到耳后,身心都舒畅了。 而苏汶侑忍了一整晚。 从他进浴室到现在,他的阴茎在裤子里硬着,前液从龟头渗出来洇湿了内裤前面一小块,他低头看了一眼苏汶婧,她靠在镜子上,半阖着眼,呼吸慢慢平下来,手脚都软了,一副随时能睡着的样子。 他拿这么久的耐心出来,可不是要看到这个结果。 苏汶侑把裤子拉链拉下来,阴茎弹出来,龟头涨得发紫,他站近一步,龟头对准她还在微微收缩的入口,往里一送。 整根推进去的时候,两人同时仰头闷哼。 即使用手指和舌头开阔了那么久,她里面还是紧。 内壁的软肉一圈一圈箍上来,从龟头到根部,每一寸都被裹得一丝不苟,他的阴茎在她体内,这个认知从脊椎往大脑传,传到一半在脑子里炸成了一种说不清楚的满足感,她里面在吸他,那种吸附力不是她意识能控制的,是肌肉的自然反射,正因为是无意识的,所以更让他觉得,她在用身体说一些嘴上不说的东西。 这算不算另一种让他不要离开的方式。 苏汶婧微微闭着眼,双手撑在身后,指甲扣着台面边缘,他微眯着眼看她,把她从洗手台上抱起来,阴茎在她体内,抱起来的过程里角度开始变,龟头在她最深处碾了半圈,她夹了他一下。 他抱着她往卧室走,每走一步,阴茎就在她体内颠一下,走的每一步都让龟头撞上她宫颈口,体液在两人接合的位置被挤压出黏腻的声响。 从浴室门到床边,那串水声拖了一路。 他把她放在床边,让她站着,腿发软,站不太住,整个人往前趴,双手撑着床沿。 苏汶侑站在她身后,扶着她的腰把她固定在这个姿势上。 还有一整晚呢,就这么困。他把阴茎抽出来半根,再推进去,俯下身,嘴唇贴着她耳后那片湿发,嗯? 苏汶婧半梦半醒的“嗯”了一句,软塌塌的,没有正面回答问题的意思。 她的身体被操了一轮,用苏汶侑的手指、舌头、阴茎三次迭加,感觉确实还没完全到,但她体力也已经贴在警戒线上了。 她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随时能抽身,在床上也一样,感觉没拉满的时候她是真的能说停就停,翻身就睡。 她腿弯了一下,站不住,整个人想往床上一倒了事。 苏汶侑在她身后,被她的态度弄笑了。 “我真的拿你没办法。” 他扶正她的腰,往里一记深顶,这一下整根送到底,龟头撞上宫颈口,耻骨拍在她臀部上啪地一声响。 他用腰力把她整个人往前顶了两寸。 姐姐,他的笑声压在她耳后,嘴唇在耳廓上蹭着走,床上也是要讲美德的。 苏汶婧的声音从乱七八糟的头发里透出来:什么。 他再次扶正她的腰,这次双手各扣住一边腰窝,拇指压在腰椎两侧的凹陷里,把她的臀部固定在一个他刚好能发力的角度,阴茎退到只剩龟头,然后—— 一记深顶。 她往前窜了半寸,床垫被顶得吱呀响了一下,手在床单上攥了一把。 不能只顾着自己爽,他把阴茎留在她最深处,龟头抵着宫颈口一圈一圈地磨,我从刚刚就一直忍到现在。 苏汶婧的脊椎在这句话而撑起来,她把腰往下塌,臀自然翘高,双手撑在床沿上借力,手腕微微发抖。 这个姿势她很少主动摆,因为太暴露,整个后背到臀部到大腿后侧,全都在他眼底,连会阴那圈更深的粉色都一览无余。 苏汶侑在她身后扯唇。 房间里只有浴室里漏出来的那道暖黄色的光,她的皮肤在这种半暗里呈现出一种白里透粉的肤色。 他看得眼睛发红,身下发紧。 苏汶侑低头看两个人接合的位置,他的阴茎撑开她的小穴,阴唇被撑得完全翻开,粉色的内壁在阴茎抽出的时候被带出来一小圈,推进去的时候跟着吞回去。 她的体液糊在白沫里,在阴茎根部积了一圈,每次耻骨撞上臀部就拉出几根丝,她被他顶得身体往前一耸一耸的,腰窝跟着节奏忽深忽浅。 好像只有这一刻,她在他身下,他进入她体内,她的身体随着他的节奏起伏,她的呼吸被他的动作带着,只有在身体连接的这个状态里,某种他一直不确定的东西才变得确凿无误。 她是属于他的。 无关占有,是归属。 这两个词的区别他用了一个晚上才分清。 随即便一发不可收拾。 从床沿到床上,从后面到正面,姿势换了几次他记不清了,只记得最后她被他按在床头墙上,双腿夹着腰侧,后背贴墙,他站着操她。 墙是凉的,她靠上去的时候就嘶了一声,然后被他用胸口压住,他的体温传递过去把凉的墙隔开了,这个姿势她的腿要一直夹着,撑不住的时候她在他耳边说了什么,他没听清,只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后来他们一起到的,他在她体内射的时候她咬了他的肩膀,她直接咬在他肩头的皮肤上,牙印很深,她同时到了,阴道痉挛裹着他的阴茎,把精液往宫颈口的方向吸。 完事之后他把她抱回床上,床上被单皱成一团,枕头掉了两个在地上,他把被子扯上来给她盖上,她裹着被子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的凹陷里,呼吸三秒之内就平了。 他没睡。 他靠在床头,手在被子底下沿着她侧腰慢慢走,到了髋骨的位置停一下,再原路返回。她的头发绕在他食指上,一圈一圈地转,缠住了,松开,再缠住。 另一只手不老实,从她小腹往下摸,指腹沿着那条缝隙慢慢地磨,却不往里插,只是在表面来来回回,从阴蒂到入口,反反复复,力道很轻。 嘴巴含住她的乳头,舌尖在乳晕上画圈,画小了舔一舔,把乳尖舔到立起来,然后用嘴唇把它整个含住,吸,不重,是吮奶的力度,轻而持续,让她舒服到皱眉。 他在下面用手指重复着同样的节奏,那根磨人的食指再次覆上她还在红肿的阴蒂,阴蒂在高潮后没完全消下去,还鼓着。 他用指腹画圈,一圈比一圈慢和重,水又渗出来了,沾在他指腹上,滑腻腻的。 太强烈了。 苏汶婧按住他的手,她从浅眠中被快感拽回来,意识还没来得及聚拢,身体的反应先到了,腿在夹,阴道在缩,阴蒂在他指腹下狂跳。 她睁开眼,对上他看过来的目光,光线太暗,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得到他眼睛里的两点光。 生日快乐。她说话的时候嗓子还是哑的,苏汶侑。 * 题外话: 无关现实,写肉不爱写套,所以在这个世界里不容易怀孕,不用担心啦~ 晚安~ 错误 苏汶婧做了个梦,梦里有个男孩。 房间没有窗,头顶一盏灯泡孤零零地吊着,钨丝烧到最热也照不亮四个角。 他蜷在墙角,膝盖抵着胸口,两只手交迭着搭在膝盖上,下巴搁在手背上面,眼睛睁着。 苏汶婧想往前走一步,脚踩下去没有声音,她看清了他的年龄,十一二岁,他身上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领口松松垮垮。 看不清脸。 她开口想叫他,发不出声。 然后她看见了房间另一头有一扇门,门缝底下漏进来一线光,和外头某个亮着灯的走廊是通的,她朝那个门走了一步,回头想拉他一起,但他把头埋进了膝盖里。 那线光就灭了。 然后是嘈杂声涌进来。 从楼下一路漫到二楼走廊的人声,笑声,高跟鞋踩在地面上那种脆脆的声响。 苏汶婧醒了。 她拿被子糊住脸,把外界整个蒙掉,棉被里还残留着苏汶侑身上很淡的薄荷调沐浴露香,她把脸往枕头里又埋了半寸,在心里挣扎了几分钟。 昨晚做到不知道几点,每根骨头都散,小腹深处还残留钝钝的酸胀感,翻身的时候大腿内侧的肌肉牵动了一下,疼得她皱了一下眉。 然后她把被子蹬开。 洗漱,冷水扑脸,镜子里的脸素着,嘴唇还有一点肿,不明显,她用指腹按了一下下唇中间,有一小块被吮过的痕迹,颜色比周围深了半个度,于是做了淡妆的决定。 衣服是在洛杉矶买的,一个她比较喜欢的品牌,雅白的缎面短裙,圆领的调调正好露出半截锁骨,她白,压得住这个颜色,腰间系着珍珠腰带,显出腰线,踩了一双高跟鞋。 头发没扎,大波浪散在肩上,发尾在腰际来回扫。 之后下楼。 楼梯是旋转式的,扶手尽头拐角处站了个人。 虹姨。 穿一件藏青色的盘扣褂子,头发盘得一丝不乱,站在楼梯口朝她笑了笑,笑完了,嘴唇合拢,下巴一抬。 汶婧,今日是汶侑的生日,家里人多,来的都是客,这种时候也要注意注意时间,莫要让外人看了苏家的笑话。 苏汶婧站在最后一阶楼梯上面,没有再往下。 她的手搭在扶手上,指腹在木头上轻轻叩了一下,然后扬了一下眉,她在洛杉矶的这几年,家里果然养出了不少人的胆量。 她往下走了一阶,再走一阶。 走到底的时候刚好站到虹姨面前,比对方高出整整一个头。 虹姨。她开口,语气轻,周边没人教你如何摆清自己的身份? 虹姨嘴角的笑僵了那么零点几秒。 苏汶婧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的脚尖之间只隔了一个巴掌距离,她微微低下头,嘴唇凑近虹姨的耳朵,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然后她换了粤语。 没大没小,爷爷最痛恨这类人了,你说是不是? 她退回来,脸上的笑纹丝不动。 虹姨弯下腰,先低头,再收肩,然后脊背跟着往下走,声音还是平:是。 她蜷缩着的手指抠着掌心,这几年苏汶婧不在家,她跟着连玉结做事,宅子里上下都给她几分面子,苏汶婧这年到出奇,开始往国内回了,但好在回来待得短,见人只打个招呼,没发过脾气,她们私下聊过,这大小姐出国几年,心性大概是被外面磨平了,洛杉矶那种地方养人,也消磨人。 没靠山的小姐,再傲的骨头也能给你磨圆。 站到人家面前才发现,骨头没圆,骨头是刀。 苏汶婧已经走了。 宴会占了苏家宅子的一半,从室内客厅一路铺到花园,花园那头连着偏宅的车道,白色的天棚从花园这头搭到那头,棚沿上垂了一圈浅金色的灯串,白天看不出来,到了傍晚会亮。 几个外景沙发和铁艺桌子散在草坪上,桌上搁着三层甜点架和冰桶,花园到住宅的中间地带是主会场,室内室外之间没有严格界限,法式落地门全敞着,人可以从任何一边穿到另一边。 音响应景地放着《Attention》,调得很低,刚好盖过远处几个阿姨辈女人的聊天声又不扰近距离说话的程度,那个低音贝斯的节奏踩着草坪走路的时候几乎感觉不到,但坐在沙发上喝香槟的时候就能听出来。 苏汶婧眯着眼看过去。 花园靠右的位置,棚子的阴凉正好罩住一组沙发,沙发是藤编的,上面铺了亚麻色的垫子,阳光从棚沿的缝隙里漏进来一两缕,落在沙发扶手上。 苏汶侑坐在沙发正中间。 他不是坐,是半靠,手垂在身前拿着手机,头低着,额前的头发被发胶打理过的自然的蓬松,比平时多了一点棱角,华夫格的灰色外套,没有扣,里面一件白T恤,领口开到锁骨中间。 他没穿西装。 十八岁的苏汶侑,他身上有一种限时供应的东西,成年的骨骼架构已经出来了,肩膀够宽,下颌角的线条已经不再是少年人的那种柔弧,往下削得利落,但眉眼之间还有一种没完全褪尽的青涩,躲在睫毛投下来的阴影里,偶尔抬眼看人的时候才冒出来。 连玉结想用西装革履把这点东西盖掉,他不干。 他身边围了一圈人,男生有梁壹和几个脸熟的,女生三四个,女孩们穿得各有心思,她们笑得很明媚,弯着腰跟他说话,他没怎么抬头,偶尔回一句,回完了就继续看手机。 梁壹挨着他坐,在讲什么笑话,自己先笑了,拍了一下沙发扶手,苏汶侑没笑,但也没完全不给面子,嘴角意思性地动了一下。 而他的左手边,紧挨着他的位置上,坐着一个女生。 侧坐着,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脚踝很细,脚上一双黑色的玛丽珍鞋,脸是侧着的,苏汶婧从她站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半张脸,但那个熟悉感,八九不离十。 混血脸。 是苛娅。 但她怎么在这里? 她手肘抵在膝盖上,手掌撑着下颌,身体前倾着,朝向苏汶侑的方向,这个姿势让她的头发从肩头上滑下来,全垂在左侧,露出右侧一整条脖子和耳朵,耳朵上只戴了一颗很小的珍珠。 苏汶侑在说什么,听不清。 但苛娅听得很认真,下颌微收,嘴唇轻轻抿着,偶尔帘动一下嘴角,算是回应。 整个人被棚子底下的阴凉裹着,那束漏进来的阳光刚好落在苏汶侑的肩后,没照到她,像自动避开了。 杨伊满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 她一把挽住苏汶婧的手臂,把头凑过来:走走走,我妈拉我认了一圈的人,脸都僵了。你站这儿干嘛呢? 苏汶婧被她拽着转了个方向,那群阿姨辈的女人还围在甜点桌旁边聊,杨伊满一边走一边回头往后面看了一眼,脚步忽然顿住。 我靠。她瞪大眼睛,这人也来了。 苏汶婧顺她的方向重新看回去。 杨伊满嘴里的这人只能是一个人。 谁。 苛娅。杨伊满把名字从牙缝里挤出来,可烦人了。 棚子底下,阳光又移了半格,现在漏下来的那束刚好落在苛娅的头发上,把她的发色照出了层次,外头是深棕的,内层带一点很浅的亚麻色,混血的痕迹连头发都没放过。 怎么回事。苏汶婧问。 杨伊满左右看了一眼,确定周围没人在听,压低声音:她之前也在市一中,和苏汶侑一个班,我比她低一届,所以跟她没什么交集,只知道她在学校挺安静的,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转走了,这些都不关我的事—— 她说到这里,眉毛快拧成一团。 关我事的是,有一天我跟苏汶侑一起放学回家,就放学路上顺路坐一趟车,又不是什么大事,第二天,她把我堵了。 苏汶婧把视线从棚子底下移回来,落在杨伊满脸上。 单枪匹马,杨伊满竖起一根手指,一个人,堵在校门口拐角,问我你为什么能和他走这么近,我当时还没反应过来她说谁,反应过来了,我说我是他堂妹,然后她又说,这个学校,想跟苏汶侑攀关系的人都这么说。 她不信? 不信!杨伊满快要跳起来了,她说要听他自己说,然后走了,关键没被我说服,是那天下雨了,她就站在雨里头,伞都没打,我撑着伞站在那儿,她淋着雨走了,我傻掉。我跟苏汶侑什么关系?我是他二叔的女儿,我跟他是有血缘关系的堂兄妹,她连这个都没搞清楚就来堵我,绝了。 苏汶婧扬了扬眉,苛娅在饭局上说的位朋友,慢慢的朝苏汶侑的方向展开。 她转走的原因没有人知道? 对,没人知道原因。杨伊满耸了一下肩,你弟大概知道,他一定知道,她俩关系看着就很好。 苏汶婧没接话,她再看过去的时候,棚子底下那束漏进来的阳光刚好掠过苏汶侑的眉骨,他眯了一下眼,抬手挡了一下,手放下来的时候苛娅还是那个姿势撑着下巴看他,他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嘴唇还在动,他在跟她说话。 她没有立刻回话,而是把他的那句话消化了两秒,然后嘴角往上一弯,那弯是实实在在的被他说的话弄弯的,对,和她在饭局上提到香港那个异性朋友时的表情一模一样,只是现在更鲜活。 苏汶婧忽然不想看了,她发现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冒,没往吃醋的方面去靠,是另一种更本质的。 走吧。 杨伊满愣了一下:你不过去吗。 她看过去最后一次,苏汶侑那张脸的侧面对着这边。 他在跟苛娅说话,而苛娅在认真地听。 打扰别人的雅致,这种事她可不干。 苏汶婧先进了屋,冷气扑面而来,和外面五月初香港的那层薄闷撞在一起,胳膊上的汗毛竖了一下。 她要了杯牛奶,温热的,顶上浮着一层薄薄的奶脂。 苏汶婧端着牛奶找了个没什么人的角落,角落很安静,正对着室内的那架三角钢琴,今天没人弹,只是放在那儿当摆设,钢琴上搁了一束白玫瑰,空调把花瓣吹得轻晃。 那边站着一小圈人,都是二十出头的男的,西装革履,头发三七分,手里各端着一杯威士忌或香槟,这群人在各类活动中都是固定站位,不管宴会是生日寿宴还是开业慈善,都在角落里谈不会写在明面上的事情。 梵恃右站在其中。 苏汶婧看见他的第一反应是他好像高了,这人明明已经过了长个子的年纪,但肩膀比上次见更宽了一寸,他站在那群人中间,西装是深灰蓝的,谈吐从容,偶尔点一下头,偶尔笑一下。 完全和苏汶侑两个方向。 梵恃右是另一种派系养出来的成品,每个动作都收的深,这类人,从来不在好对付的名单之中。 苏汶婧盯着他脚上那双鞋。 皮鞋是深棕色的,牛津款,后跟外侧有一个很小的钢印logo,两个交迭的字母,一个圆环把字母圈在中间,她和冯雪去过这个鞋匠的店,在洛杉矶,门面小得不像一家接纳名流的店,但只接待本人,不接代购,鞋楦必须现场量。 她的好奇得到猜想,他去了洛杉矶。 她正想着,梵恃右看过来了。 像有感应,他在那群人中间微微侧了半个身,视线穿过室内的钢琴,端着托盘穿行的服务生,精准地落在角落沙发里端着牛奶的苏汶婧身上。 他的目光没有惊喜也没有意外,在苏家见到苏汶婧太正常不过。 他转回去跟面前的人说了句什么,手里的杯子往那边的方向指了指,身边的人点头,拍了拍他的肩,然后他走过来。 苏汶婧没躲,继续喝她的牛奶杯沿压在下唇上,眼睛从杯沿上方看着他一步步走近。 苏小姐,他站在她面前,先笑的,笑意在嘴角停一瞬再往上走,好久不见。 苏汶婧把牛奶搁下,杯底碰在大理石台面上,清脆的一声叮。 你想好了吗。 梵恃右在对面沙发坐下。 好像只有和你待在一块,他抬起眼睛看她,语气不好分辨是真心还是客套,才能心无旁骛地坐一会儿。 苏汶婧被他这句话逗了一下,嘴角往上走了一点点,但没有变成笑。 我在问你。 问什么。他明知故问。 条件。 梵恃右皱了皱眉。 看起来我在苏小姐心里,从头到尾就没有好印象。他把手搁在沙发扶手上,手指轻轻叩了一下,我得给自己证明一下,我并不是一个言而无信的人,你不必每次见到我都害怕我把你的——” 他停顿下,看一眼苏汶婧,她眼眸很深,所以他没说。 “害怕我散布出去。 苏汶婧抓住了他中间那一瞬间的停顿。 你刚刚差点说什么。她说。 错误。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直视她,你的那个错误。 梵先生倒是通透。她把自己陷进沙发里,往后靠了靠,背脊贴在靠垫上,头微微偏着,这个姿势让她看起来比站着时放松,语气却硬,但你说错了,这不是一个能修正的所谓错误。 是开始了就没有结束的选择。 梵恃右没有立刻反驳她,他低下头看自己的手指,那根无意识地转着自己袖扣的手指停了下来,然后抬起头,重新看她。 能不能结束,试过不就知道了,还是苏小姐不想而已。 和你有什么关系。 苏汶婧一口道破。 梵恃右靠进沙发里,头往侧面偏了一个角度。 和我关系不深,他慢慢地说,但也不浅,深到我可以帮你把这件事画上一个句号,浅到我不帮你,我也可以当作没见过。 他顿了一下。 我选帮你。 苏汶婧站起来,她的手指从牛奶杯的杯沿上移开。 我说了这不是个错误。 梵恃右看着她。 这就是年轻的好处么,不管做错什么,都有自欺欺人这个理由。 苏汶婧走了。 梵恃右没站起来,他坐在原处,看着她穿过落地门走进太阳底下的那一瞬间,白得有点刺眼,然后他低头看茶几上那半杯没喝完的牛奶,杯沿上留了一个很浅的唇印。 他回味了几分钟才起身,重新扣好西装,朝那群从刚才起就一直在等着他的人走过去,走了三步,脸上的表情重新组装好,笑,点头,适度的歉意,一切归位,却相当的烦躁。 急促 苏汶婧也没想过一出门,迎面就撞上了。 苏汶侑在前,双手插在裤兜里,下巴磕在立领口里,走路的时候头微微低着,看地面。 华夫格灰色外套的领子翻起来一截,后颈露出一小片,他抬起头来的时候表情是微冷的。 然后他看见了苏汶婧。 步子顿了一下。 苏汶婧也看了他一眼,然后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他身后。 苛娅。 苛娅站在苏汶侑身后大概两步的位置,头发披着,发尾微微卷起,混血脸的骨骼在室外的自然光下更立体。 她的视线越过苏汶侑的肩膀,落在苏汶婧脸上,眼里没有丝毫意外。 有股事先知情的平静。 苏汶婧在洛杉矶那顿饭局上就见过这种平静,苛娅跟她说想到了一个人的时候,表情也是这样的。 嘴张了一下,念头浮起来又沉下去,最后什么都没说。 原来那个人是她弟弟。 苏小姐。苛娅先开口,声音和那顿饭局上一模一样,我们又见面了。 苏汶婧嘴角往上走了一点点,她绕过苏汶侑,走到苛娅面前。 原来你当初说的那位香港朋友——她停了一拍,是我弟弟。 苛娅的表情没有变,混血脸上那双深眼窝里的瞳孔定着,嘴唇弯起来尽显风浪。 对,我和汶侑是很熟的朋友了,没想到你是他姐姐。 苏汶婧点点头,点得很轻,她没拆穿她。 我有事,苏汶婧把视线从苛娅脸上收回来,让他好好招待你,拜喽。 她抬脚走。 也没回头和苏汶侑说那么一句话,从头到尾她的视线就没往他那边偏过。 苏汶侑不知道她怎么了,气压很低。 她走了大概五步。 姐姐。 苏汶侑的声音从背后追上来,苏汶婧平静的继续走,距离远了,也有借口称没听见。 苛娅的声音模模糊糊地从后面传来:怎么了? 苏汶侑没理这句,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对苛娅说了句你先进去吧,我有事。 苛娅喊了声:我千里迢迢过来,你这就把我撂下了? 苏汶侑已经走出去两步了,听到这话停了一下,回头,给了她一眼。 抱歉。 两个字,礼貌的壳子,说完转身走了,步子比刚才快。 苛娅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穿过花园里三三两两的宾客,有几个人认出他来想拦,他侧身绕过去了,连寒暄都没给。 苏汶侑穿过大半个宅院。 苏家的宅子大,花园连着花园,前院的草坪上搭了白色帐篷,甜点台摆了一长条,穿制服的侍者在人群里穿梭,音响里随便切换着歌,花园那几组户外沙发上坐着同龄人,梁壹在,杨伊满也在,都还在,都穿得有设计感,随性但不随便,有人在说笑,有人在刷手机,有人端着香槟站着一个字不说。 苏汶侑没往那边走。 他拐进侧廊,经过厨房的后门,穿过晾花茶的玻璃房,踩着石板小路绕到了后花园。 这里人少。 苏家后花园种的是山茶,这个季节正开着,白的粉的大朵大朵嵌在深绿色的叶子里。 靠墙那排是老爷子从云南运回来的古树茶花,树干有碗口粗,开花的时候整棵树美的不真实,花墙底下有一条石凳,石凳旁边是一棵桂花树,这个季节没开花,叶子倒却密。 他在这里找到了苏汶婧。 以及站在她身边的梵恃右。 梵恃右手肘撑着花墙的石栏杆,身体微微侧向苏汶婧的方向,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大概一臂,他穿着剪裁精良的西装,姿态松而不散,是一个知道自己长得好也知道怎么使用这种好的人,把优越感穿在每一个不经意的动作里头。 苏汶婧比他先来大概一分钟。 她本来只是找个安静的地方喘口气,走到后花园看见梵恃右已经在那儿了,靠着花墙,手里没酒也没烟,就一个人站着,看着那排山茶,她本来想走,梵恃右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两个人的视线在半空中碰了一下。 看来苏家的后花园今天变成避难所了。梵恃右说。 苏汶婧没接,她找了个离他两臂远的位置站定,低头看手机,屏幕上是苏汶侑发来的消息,还有刚才在宴会上没看到的。 “醒了吗,姐姐?” “我有同学来,醒了就下来,介绍给你认识。” 你在哪。 她只是以前同校的。 姐姐。 她没回,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手心里。 梵恃右往她这边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后。 他看见了从花墙另一头拐过来的苏汶侑,嘴角动了一下,他似乎发现了一件有意思的事。 苏汶侑靠着花墙的另一端,没走过去,没开口,双手还是插在兜里,后背抵着墙,华夫格外套的肩线在粗糙的石面上蹭了一下,他的站姿看起来松弛,一条腿微弯,重心压在另一条腿上。 梵恃右先开了口。 哟,今天的主角怎么抛下贵宾,找这儿来了。 苏汶侑靠着墙没动,下巴微抬,接过话:梵叔叔,你呢,一个人躲在这里。 苏汶婧在心里笑了一下,梵恃右比苏汶侑大不了一轮,这一声叔叔是故意的,分寸掐在礼貌的度上,多一寸就是骂人。 梵恃右似乎不计较,他笑了一声,手从花墙上拿下来,整了整袖口。 这不是还有苏小姐一同赏花么,苏家养的花还真是上品,你看这株白茶,花型规整,瓣尖带粉,养得真好。 苏汶侑从墙上撑起来,往前走了两步。 您要喜欢,改天移栽几株到梵家去。他顿了一下,视线从山茶花上往上移了半寸,落在梵恃右脸上,只是生在苏家的花,移了土,根就不一定能扎那么深了,水土这种东西,差了毫厘,养出来的东西就差三分,花是这样,人亦然。 梵恃右听着,又因为听到了这句值得回的话,眼睛微眯。 好不好看,移一次不就知道了,花嘛,总要落地生根才知道养不养得活。他把脸转向苏汶婧,你说对吧,苏小姐? 苏汶婧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衰仔。 她抬脚走了。 苏汶侑跟上去。 经过梵恃右身边的时候,停了步子。 侧身停住,然后往后退了几步,退到了刚好能看清梵恃右整张脸的距离,下巴微收,脸侧过来。 两个男人之间的空气在那一个眼神里被压薄了。 梵恃右眼睛里那点意思,对苏汶婧的兴趣,对一个女人原始的想要,没有藏,也藏不住。 男人看男人看女人的眼神,是本能层面上的雷达,不需要学。 别觊觎我姐姐。 苏汶侑的声音很低。 梵恃右扬了扬眉。 我偏要呢。 苏汶侑笑一记。 你作为商人,自然明白失去苏氏的合作意味着什么,更何况爷爷不会同意你。 为什么不会同意我。梵恃右往前倾了半寸,声音一样低,梵家和苏家门当户对,我没有婚约在身,你姐姐单身,哪一条不符合。 苏汶侑把脸转正,看着他的眼睛。 你没戏,爷爷那里,我会去说。 他停了一拍。 所以他从一开始就不会接受你。 梵恃右他听懂了,不是爷爷不同意所以没戏,是苏汶侑会想办法让爷爷不同意。 苏汶侑转身走了。 梵恃右对着他的后背,声音慢悠悠地飘过去。 不接受我,难道接受你吗。 苏汶侑的步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头没回。 梵恃右靠着花墙没动,目送他消失在古树茶花丛的拐角,手从袖口上放下来,指尖在石栏杆上敲了两下。 这姐弟俩比他想的有意思。 一个怕被发现,把所有的分寸都装在身体的每个关节里,站的距离,看的时长,说话的字数,每一样都经过算计。 一个又怕别人发现不了,眼神追着人走,嘴上说着辈分话底下全是领地意识。 这样的两个人,注定撞在一起,而她们是姐弟。 这个世界上,最不能被接受的设定。 梵恃右摇了摇头,等一个女人清醒的时间他倒是有,况且,他更喜欢看目标一步一步走进他的领地。 苏汶侑在偏宅找到了苏汶婧。 苏汶婧独自坐在沙发中间,手里翻着一本杂志,不是什么正经刊物,就是阿姨放在茶几上给客人等的时候翻的那种,香港名流圈的花边新闻,她翻得很慢,每页都看大概三秒,手指捻着页脚,翻过去,再看。 百无聊赖。 实际上她什么都没看进去,页面上那些打了玻尿酸的脸从眼前过,一个字都没到脑子里。 她脑子里现在有两个画面在来回切,苛娅在饭局上说的那些,和刚才在门口苛娅站在苏汶侑身后的样子。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生气。 苏汶侑在门口站了很长时间才进去,客厅的门是推拉式的,他把门推开一半,身体靠在门框上,看了她一会儿,她翻杂志的动作很规律,三秒一页,跟闹钟一样,说明心思不在上面。 她的坐姿很端正,背挺着,腿并拢斜放,雅白色缎面裙的裙摆刚好过膝盖,头发从一侧垂下来,遮了半边脸。 他走进去。 走到她坐的那块沙发背后,俯下身,手臂从后面绕到她身前,圈住,脸侧埋进她的颈窝,鼻尖抵着她耳垂下方那块皮肤,呼出来的气是热的。 生气了吗。 苏汶婧翻了下一页,没看他。 你还真是死缠烂打。 她抬手拍他,手掌落在他小臂上,啪一声。 苏汶侑不放,手臂反而收紧了半寸。 关于苛娅,可以解释。 没什么好解释的。她把杂志合上,搁在膝盖上,我没怎么样,你可以有异性朋友,况且我们什么关系都不是,不用干涉对方的交友圈。 苏汶侑松开手,他坐在沙发背上,一只腿吊在半空中晃着,另一只腿的脚尖点着地面,两只手垂在胯间,手指松松地交叉着,眼睛从高往低看着沙发上的她,但只能看见头顶,看不见她说这话的表情。 你当真这么认为。 苏汶婧笑。 梦做久了,也该清醒清醒了,苏汶侑,”她说,“我给你那点甜头,是因为你服务好,肥水不流外人田,懂吗。 苏汶侑看着她。 好像真的拿她一点方法也没有,随随便便一句话全盘否定,好像再怎么努力都得不到她的真心,他抬手,虎口卡住苏汶婧的下颌,拇指和其余四指分别扣在她脸颊两侧,把她的脸转过来面对自己,力道不大,但卡的位置很刁,下巴刚好被他摁进掌心,想转头转不了。 他俯下身,沙发背的高度让他的脸从上方靠近她的,逆着落地灯的光,脸上的阴影面积很大,眼睛在阴影里亮着。 不要因为生气,全盘否定我的付出,姐姐。他有点生气,我说了,我给你解释。 我不在乎你跟谁在一块。她的声音从被他卡着的嘴唇里挤出来,我现在累了,放开我。 他俯下来吻她。 嘴唇压下去的时候力道很大,牙齿磕到了她的上唇,磕完了舌尖直接抵进来,吻得狠,他在泄愤,泄给了苏汶婧单独和梵恃右在一块的机会。 他很生气,短短的两次面,让那个男人觊觎上姐姐,是他粗心大意的开始。 舌头推着她的舌头往后退,退到退不了就用牙齿咬她的下唇,咬一下再松开,松开再用嘴唇裹住刚才咬过的地方,含,再咬。 苏汶婧吃痛,嘶了一声,伸手推他,手掌抵在他胸口,怎么也推不动。 你什么时候才能改掉,对我什么话都来的毛病。他的嘴唇退开半寸,鼻尖还顶着她的鼻尖,呼吸全灌进她嘴里,我没有心吗,不会痛吗。 我一直这样啊,那你干嘛还要亲我!? 她的声音突然高了半度,这一句破了前面那些堤坝,这一句是堤坝上裂的第一条缝。 她好像也不明白自己在哪一秒情绪被拖着走了,明明她告诉自己不要在意,苛娅只是他同学,只是以前同校的,转走了,又如何。 但她站在门口看到苛娅站在苏汶侑身后两步的那个画面,她就站在那说我和汶侑是很熟的朋友了时那种占有性,她在心里告诉自己不许在意的同时,看到苛娅的眼神不对。 似乎,她就站在那里,没有和苏汶侑的这层血缘关系,就赢了开始。 苏汶侑重新吻上去,又急又重,嘴唇碾着她的嘴唇来回磨,捧着她的脸,两只手的拇指分别按在她太阳穴上方,手指张开托着她的后脑勺,把她固定在沙发上没有退处。 我快嫉妒疯了。他的嘴唇贴着她的嘴角,梵恃右可以在你身边,那些男人都可以在你身边,他们可以站得离你很近,可以当众跟你说话,可以和你单独待在一块,只有我,只有我顶上这个身份就是越界。 我才跟他见过两次。 一次也不行。 又吻上来,这次是咬她的上唇,咬完以后用舌尖慢慢舔刚才咬过的位置,像在用另一种方式宣布这个位置归他。 一次也不行。他的声音从黏在一起的嘴唇缝隙里挤出来,发闷,发颤,我会嫉妒,会发疯,我已经在克制自己了。 她才发现他的虎口还卡在自己下颌骨两侧,拇指搭在脸颊上,力道在刚才那句话说完以后轻了,他确实在克制。 一个从什么都不懂的年纪就在克制的人,被自己姐姐一句没有任何关系逼到了把话全撂出来的程度。 苏汶婧仰着脸,嘴唇被吻肿了,头发散了几缕黏在嘴角,她的呼吸和他的一样急。 你真是疯了。 你发现得太晚了。他把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错开,睫毛扫在她的眉毛上,你说我们什么关系都不是,到底要我说到哪一个地步你才能明白? 他停,苏汶婧呼吸急促。 我想和你在一起,姐姐。 吻堵(H) 他说出口。 苏汶婧愣着看他,脑子里嗡嗡的,这话的分量和大小,他到底清不清楚。 他这张嘴今天是被什么上了发条,一句比一句往外蹦,没一句是能收得回去的。 她挣脱开苏汶侑的怀抱,起身往外走。 苏汶侑慢了她几秒。 这几秒里他看着她站起来,转过身,依旧决绝的,不打算回头。 然后他跟着站起来,步子比她大,两步追到身后,一只手从她腰侧穿过去,另一只手勾住她的膝弯。 苏汶婧整个人腾空后,手本能地攀住他的肩膀。 你要干嘛!她压着嗓子,待会—— 苏汶侑低头看她一眼,那一眼冷,对一切的冷,在这种场合,连玉结随时都需要他在的场合,旁人在这种时候会慌,他不,他越冷,说明他越确定自己在干什么。 他低下头,用吻堵住她的嘴。 唇直接封上去,舌头抵进去,把她下一句话的每个字都堵在口腔里。 苏汶侑做这些之前就意识到,不管自己说多少,那些话一个字都没递过去,他有点烦儿。 苏汶婧还在拼命摇头,嘴唇从他的嘴唇底下挣出来,头发糊了半边脸,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我听见了苏汶侑!你放我下来! 她显然也意识到苏汶侑在想什么。 不放。 他开始上楼,苏汶婧放弃了挣扎,他手臂的力度她领教过太多次了,这个人平时吃饭拿筷子懒洋洋的,但一旦碰到她身体,筋骨的力气就全上来了。 我们俩个同时不见太奇怪,而且—— 你怕什么。 他截断她,脚踩在二楼楼梯上,周围一静,他这四个字就格外清晰。 苏汶婧抬头看他的眼睛,此时此刻,冷到了一种让她说不出话的程度。 他踢开自己房间的门,把她放到床上。 头发落下去的时候勒住了,几缕发丝缠进了领口的拉链里,苏汶婧吃痛,眉头皱了一下,手抬起来去扯。 苏汶侑按住她的手。 别扯。 他低下头,手指捏住那几根头发,一根一根从拉链缝隙里往外带,动作很慢,指腹在发丝上轻轻碾过去,和苏汶婧在这种事情上该有的急迫形成了反差。 他刚才在楼下说那些话的时候像个疯子,现在给她解头发的时候又静又平。 头发全出来了,他把拉链往下一拉,外套从肩膀褪下来,随手丢到床尾,然后起身去开了冷气,空调面板响了四下,温度从二十跳到了二十四,动作快到苏汶婧只来得及从床上撑起来半个身子,他就已经折回来了。 她俯身去脱高跟鞋,脚后跟被鞋沿磨出了一小片红,手指勾着鞋后帮往外拔。 苏汶侑捏住她脚踝。 穿着。 苏汶婧皱眉,不懂他今天要玩什么花样。 底裤被扯着沿大腿外侧拉下来,在膝盖的位置卡了一瞬,然后被他一口气拉到脚踝,紧接着是裙子的拉链,从后背中间一路往下,拉到腰窝的位置停了。他把裙子从她肩膀往下推,缎面堆在腰间,乳罩的扣子被他单手弹开,两根带子从肩膀上滑下来。 上身光了。 苏汶侑的皮肤介于冷和暖之间,他的薄肌练得刚好,在这个年纪上,不夸张,不费力,什么都正好的十八岁。 他进的时候用了力,鸡巴整根没入,龟头撞上宫颈口那一下子,苏汶婧痛得吸了一口气。 他太多气了,从她跟梵恃右说完话回来开始,从她和他绕弯子开始,这些气全攒着,现在一股脑顶到她身体里。 他抬起她一条腿,小腿架在他小臂上,高跟鞋还挂着,鞋跟在空气里晃,另一条腿被他推到肩膀上,膝盖窝卡在他肩峰的位置,大腿后侧的肌肉被拉到了极限,小腿贴着他的后背,她整个人被折迭到一个近乎耻感的弧度,小穴完全暴露在他视线底下,阴唇因为大腿被分到最开而翻开,露出里面湿漉漉的粉红色肉壁。 他的脸靠着肩膀上那条腿,偏过头,嘴在腿内侧游走,嘴唇贴上去是干的,可舌头伸出来就湿了,从膝盖内侧开始舔,舌尖在皮肤上划了一道水痕,到大腿中段的时候改成咬,留下一排浅红的牙印。 苏汶婧痒得腿要往回抽,抽不动。 不要这样了,苏汶侑! 他听不了她的,鸡巴又是一记深顶,龟头碾着宫颈口往里又进了半寸,那个位置酸得她小腹抽筋。 腰往上弹了一下,被他按回去。 你再弄我生气了。 他咬她大腿内侧,同一块位置,牙齿嵌进肉里,松开的时候皮肤上留下一个不浅的红印,然后又往里顶了一下,这一下顶进去以后用龟头在深处磨,绕着一个很小的圆心在宫颈口画圈。 苏汶婧叫出声。 现在有时间听我解释了吗。 她胸罩的扣子崩开后,只剩两根带子挂在手臂上,内衣的边缘摩擦着她胸侧的皮肤,被他顶得一上一下,磨出一小片红痕。 你对她没意思是吗。 苏汶侑看着她,俯下身去,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被他缩小的很近,鼻尖几乎碰着鼻尖。 他的呼吸打在她人中上,热的,急的。 我和她只有很浅的渊源,第一次见面在高一,她被徐铂炎堵了,徐铂炎,你那天在音乐展见过,没正面接触过,不怎么样的那个。我那时候是一班班长,老师让我和她对一份转学资料,渊源就在那里。我看见了,搭了把手,就这些。 苏汶婧笑了一下,嘴角往上挑的那个弧度不是笑,是醋瓶子翻了一半。 第一面你倒是记得很清楚。 苏汶侑没说话,用动作代替回答,又是一记深顶,这一下比之前哪一下都重,耻骨撞上她的耻骨,啪的一声在房间里弹了一下,然后他喊了她全名: 苏汶婧。 全喊完了又顶一下,轻一点的。 苏汶婧嘴角那个假笑消下去了。 好了,我听见了,但我的气不在这里——她调整呼吸,腰往下挪了半寸,让他阴茎在她体内换了个角度,她透出来的眼神,是不是因为你从来没明确拒绝过她。 苏汶侑的回答追在她最后一个字尾音上,快到她来不及吸气。 拒绝了,但她在我拒绝之前,从来没表达过那层意思,她转学走的那天,我告诉她,那天不管是哪个女生被徐铂炎堵,我都会过去。 苏汶婧这次也回得快:你和他们有过节? 苏汶侑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两秒。 这两秒里他鸡巴还在她逼里,硬着,没动,但他眼睛里晃过了一道人影,很快,收得也很快。 嗯。 苏汶婧哦了一声,尾音拖得比平时长一点点,像在等他补充,他没补充。 不能告诉姐姐? 已经解决了。他言下之意很清楚,过去的事,没价值拿出来展览。 然后他再开始操她,全神贯注的,把所有散了的话题和醋意全收回来,集中在腰上。 苏汶婧喘着,胸口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大,锁骨上的汗珠被冷气吹干了又沁出来。 她的腿还架在他肩膀上,高跟鞋只剩一只挂在脚上,另一只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到床下去了。 你和梵恃右聊了什么。 苏汶侑的声音在抽送的间隙里出来,语气不急,很缓。 你想听真话吗。 深顶,龟头碾着宫颈口那一下让她后半截话变成了气声。 苏汶婧觉得太不公平了,现在这个姿势,这个体位,她完全是被动的,她但凡说错什么或说了句他不爱听的,他都可以用鸡巴顶她,她连反驳的空间都被操乱了,可她偏不。 她夹了他一下。 整条逼都收紧了,从入口到深处,两壁同时发力,把他鸡巴从上到下裹了个密不透风。 苏汶侑没有预感,那一下来得太突然,龟头被她深处最紧的那圈肉猛吸了一口,快感从阴茎根部沿着脊柱往上窜,差点泄。 他皱着眉抬眼看她,眼睛里那片冷被这一下打破了,变成了被偷袭的恼怒,以及对这个女人永远控制不了的某种雀跃。 偏她眼睛眯着,睫毛半垂,瞳仁被床头灯照得水光潋潋的,得意从眼角往外溢。 没聊什么,她的声调恢复了那种轻飘飘的节奏,你很想知道? 你非要跟我绕弯子。 又一记,每一下都是全进全出,鸡巴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一圈粉色的嫩肉,推进去的时候连那圈嫩肉一起塞回去。 淫水被搅出了白色的细沫,糊在阴茎根部,蹭在她的阴唇和会阴上。 苏汶婧掐着他的胳膊,指甲嵌进肱二头肌里,刚要开口,手机铃响了。 她的手指停在他胳膊上,不是她的铃声。 苏汶侑瞟了一眼床头柜,屏幕亮着,震动把手机在木面上挪了半公分。 来电是连玉结。 苏汶婧现在倒冷静了,她的手从他胳膊上拿下来,往枕头上一摊,眼神里的意思是“我说了吧,你自己选的”。 苏汶侑单手捞过手机,单手撑在她身上,他连抽送的节奏都没停。 苏汶婧把半边脸埋进被子里。 苏汶侑看着她把被子拉到下巴,觉得这一幕太狼狈了,姐姐平时多能说,现在缩在被子里。 他抬手把被子从她脸上拉开,露出她整张脸,嘴唇被吻肿了,腮红晕到了太阳穴的位置,眉毛因为忍着不出声皱成了一条横线。 苏汶婧瞪他。 他没看,手机贴在耳朵上,屏幕那头的连玉结声音很急。 汶侑你在哪里?赵叔叔来了,要见你。 苏汶侑看了眼床头的电子钟。 十五分钟。 他回话的时候语调平稳得不像话,底下鸡巴还在她逼里进进出出,龟头一下一下撞着宫颈口。 你在哪里?我到处找都没看见你的人。 听筒里连玉结的声音带着焦躁,苏汶婧隔着这点距离听见了,心里翻了个面。 她跟苏汶侑做爱这件事被放进了连玉结焦急找儿子的语境里,荒唐感忽然清晰了一下,紧接着阴道不受控地绞了他一下。 苏汶侑眉头一皱,手机拿低了几公分,身下没停,他偏过脸看着苏汶婧,嘴唇几乎没动,只用气音说: 别夹我,姐姐。 苏汶婧把眼神错开。 剩下的通话苏汶侑全程以嗯作答。 连玉结又说了什么,苏汶婧都没在听。 挂了,手机被丢回床头柜上,撞到了台灯底座,咣当一声。 我们得抓紧时间了,姐姐? 苏汶婧扭着腰想从他身下退出来,刚才被手机打断那一下,身体里的感觉续不上去,前面积累的那层快感破了,剩下的只有被搅到一半的不满。 不做了。她的手撑在他胸口,往外推,反正也不尽兴。 苏汶侑按住她那只手,按在她自己小腹上,掌心迭手背。 十五分钟有你受的,姐姐别太贪心。 她刚张嘴要反驳,整个人被他从床上拉起来,后背贴上前胸,两个人跪在床上。 他把她推到床头那面空墙上,乳贴上了冰凉的墙纸,奶子被压成扁圆,乳尖蹭过墙面的那一下激得她全身起了鸡皮疙瘩,膝盖陷在床垫里,大腿分开,屁股往后翘,这个姿势把逼口完全暴露出来,从后面看,阴唇翻开,入口翕动着,透明的淫水从里面往外渗,顺着大腿内侧往下淌。 苏汶侑跪在她身后,鸡巴对准入口,握住根部在阴唇中间蹭了两下,从会阴往上蹭到阴蒂,龟头碾过那颗已经充血立起来的小珠时,她哼了一声,屁股往后追了半寸。 他进,整根。 这个后入跪姿让进入的角度变得更钻,鸡巴斜着往上顶,龟头专门刮着阴道前壁那块最粗糙最敏感的区域走。 每推进一寸她内壁的肉就收缩一下,推到底的时候宫颈口含住了龟头,像另一张小嘴在吸他。 他开始操,大合大开的,耻骨撞上她屁股的声响密集得数不清,每一下都撞出她一声短叫。 淫水被反复搅动和撞击,变成白色细沫糊在两个人交合的位置,他的囊袋上全是她的水,撞上去的时候会拉丝。 苏汶侑的手从后面伸过来,虎口卡着她的下颌,把她的脸掰过来,他要在操她的同时看她,看她的眉毛怎么皱,看她闭没闭眼,看她嘴唇是怎么被他的节奏顶得一颤一颤的。 他的呼吸重重地打在她耳朵上。 在这个姿势里,他就是放肆的,没有分寸,没有顾忌,没有十五分钟的倒计时。 鸡巴在逼里进出的速度越来越快,她的手臂撑不住了,手肘往下滑,奶子蹭着墙面往下坠了一截,他捞住她小腹把她提回来,让她的背重新贴紧他的胸,然后继续操。 还有几分钟——她的声音被撞得起伏。 够。 他伸手绕到她身前,手指摸到阴蒂,那颗小珠已经完全充血肿起来了,从包皮里鼓出来,粉红里泛着深玫色,一碰就跳,食指指腹按上去,配合着鸡巴在里面进出的节奏揉,鸡巴进的时候指腹往上推,鸡巴退的时候指腹往下滑。 内外同时,逼里是龟头碾宫颈,逼外是指腹磨阴蒂。 两股刺激在下腹正中汇合,她的腿开始抖。 苏汶婧高潮了,满满当当十五分钟。 他也在她体内到了,射的时候鸡巴顶到底,龟头贴着宫颈口放开,精液一股股打在内壁上,热得她整个人缩了一下。 他的腹肌连着抽动了四五下,腰肌收紧,喉结上下滚了一轮,闷哼从牙齿中间挤出来。 他从她体内退出来的时候,白色的精液跟着往外淌,顺着大腿内侧往下滑。 苏汶婧翻身从床上下去,腿是软的,膝盖磕了床沿一下,她把堆在腰上的裙子拉上来,拉链在背后,自己反手拉了好几次才拉上去。 内衣扣子扣了两遍都没对准,第三遍才挂上。 光着腿,缎面短裙,细高跟,大波浪糊成一团,脸上高潮后的红还没消,她对着手机屏幕把口红擦了重新涂了一遍,手稳得不像刚被操到高潮的女人。 你先下去。 苏汶侑正在穿衣服,后颈有一小块皮肤被她的指甲在刚才高潮的时候刮到了,现在开始泛红,他感觉不到。 她从侧楼梯下去的。 杨伊满不知道从哪冒出来。 你在上面干嘛? 苏汶婧撩头发。 换个衣服而已。 杨伊满上下扫了她一眼,没再追问,她的注意力被别的事拽走了,她妈又在喊她。 苏汶侑是在二十分钟后出现在花园里的,迟了大概五分钟,连玉结在太阳伞底下站着,脸色算不上好看,但当着赵叔叔的面不好发作。 赵叔叔全名叫赵砚声,是苏家的老搭档,从他爸那辈就开始合作,现在手里握着半个香江纺织供应链,人很瘦,戴一副无框眼镜,说话慢,但眼神精。 苏汶侑走过去的时候步子不快,手插在裤兜里,外套领子翻得齐整,他跟赵砚声握手,弯腰十五度,恰到好处。 笑也给到位了,说赵叔叔好的时候声调平稳,呼吸均匀,从头到脚没有一个细节在告诉你他二十分钟之前在干什么。 苏汶婧隔着半个花园看着他。 这个人一秒切换状态的本事,比她见过的任何演员都强。 他在赵砚声面前彬彬有礼地点头,在连玉结的审视下泰然自若地微笑,在刚过来的梁壹身边插着兜站定,好像今天下午从头到尾不曾离开过花园半步。 她看着他后颈。 华夫格外套的领子遮住了一大半,但他偏头说话的时候,领子歪了半寸,那块红印无声的露了出来。 戒指 后半场确实无聊。 苏汶婧在花园里又待了一阵,连玉结领了几个太太过来和她打招呼,她把笑往嘴角一挂,礼数周正,该叫阿姨的叫阿姨,该握手的握手。 那几个太太看她的时候眼珠子先落在她脸上,然后全身,等她们走远了,苏汶婧才转身出了大厅。 杨伊满在门口等她。 她换了身行头,银色吊带,黑色短裤,踩一双厚底马丁靴,耳坠是两片透明亚克力,在偏宅门口的廊灯底下一晃一晃。 你可算出来了,她上来拽苏汶婧的手腕,再待下去我要憋死,她看我跟看贼一样。 苏汶婧被她拽着走,车是杨伊满叫的,一辆黑色埃尔法,里面坐了三四个女孩,苏汶婧有叫得上名字的也有叫不上的。 其中一个短头发的从副驾扭过头来,对着苏汶婧喊了句姐姐好,喊完了自己先笑。 杨伊满把苏汶婧塞进后排,自己也挤进来。 去兰桂坊那边,新开的那家,我朋友试过,说今晚有DJ。 苏汶婧没意见。 她这会本来也没什么心思,换个地方待着而已。家里那个场子,连玉结的眼线遍布每一个角落,她坐在沙发上喝杯牛奶都有三四个人远远近近地扫描她。 苏汶侑被赵叔叔那群人围着,他迟到的那点时间连玉结大概消化完了,接下来她就会做出一些控制,苏汶侑就别想着说能逃跑了。 那家新店在地库,走楼梯下去,推门之前先听到低音炮从地板缝隙里往上震。 杨伊满推开门,声浪直接掀过来。 里面人不少,灯光打得浪,红的紫的蓝的白的轮着扫,扫到谁身上谁就换一层皮。 苏汶婧找了个角落的沙发坐下来,腿迭着,背往后一靠,整个人陷进沙发里。 杨伊满已经下了舞池,在人群中间跟着拍子蹦,她个子不算高,但跳起来的时候头发甩来甩去,在一堆人里还是显眼。 苏汶婧看着,嘴角往上走了一点点。 她今天心情确实不算差,人被高压时间填满过后,心情上了一个度,可一旦过了那个时间,整个人是填满以后再抽走的空,软塌塌的,懒得动。 中途有好几拨人过来搭话。 有一个穿黑色T恤的,看着二十出头,头发往后梳,露出整张脸,五官端正到有点无聊。 他走过来的时候步子放得很慢,手里端了杯酒,在苏汶婧面前停下,问她“一个人啊”。 苏汶婧没说话,只抬了抬眼皮。 杨伊满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舞池里钻出来了,整个人冒着热气,手里拎着一瓶啤酒,过来一屁股坐在苏汶婧旁边,胳膊往她肩膀上一搭,对着那男的说:你不认识她? 男生愣了一下,站在原地,脸上表情从自信掉到困惑。 苏汶婧把杨伊满的手从肩膀上拿下来,对那男生笑了一下,她今天心情确实好,这个笑很真切。 她说:“她喝了点酒,不好意思啊,不加微信。” 男生走了,脚步比来时快,捧着一颗要化的心。 杨伊满盯着他的背影,一脸惋惜地吧唧嘴:这个腿还挺长的。 然后整个人往沙发背上一瘫,偏头看苏汶婧。 唉,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刚才那个真不行?你不会喜欢梵恃右那种—— 苏汶婧把后脑勺搁在沙发靠背上,侧过脸看她。 我喜欢你这种。 话音一落,旁边几个女孩全听见了,舞池边上一圈人齐刷刷尖叫,有个短头发的女孩子捂着嘴,眼睛瞪得溜圆。 杨伊满自己也噎了一下,但她在国外混过夏令营,知道这是苏汶婧在逗她。 我靠不会吧,杨伊满把啤酒瓶往桌上一顿,身子往后仰,做出一副受惊的样子,你要跟我玩骨科啊? 苏汶婧笑了。 杨伊满看她笑了,来劲了,站起来对着周边几个女孩子张开手臂,声音盖过音乐:今天你们这些女孩子离我姐远一点啊,小心她吃到你们哦! 一群人笑得前仰后合,苏汶婧拿起桌上的玻璃杯喝了口酒,没管她的这场胡闹。 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 她拿出来,屏幕亮了,苏汶侑的消息。 他估计刚有点时间闲下来,看了她走之前发给他的那条消息。 她走之前只发了一句:礼物在你房间右边屉子里。 他大概马不停蹄回了房间。 第一条消息是张照片,拍得很暗,像是只开了一盏床头灯,灯光从侧面过来,把他的右手照成半明半暗。 整只手以半握拳的姿势摆在镜头前,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无名指上有枚戒指,整体风格不是张扬的那种,它冷,沉,安静,且存在感极强,像苏汶侑这个人。 下面跟了一条消息:送我这个? 苏汶婧把照片放大,拇指在戒面上来回滑了一下,想象他拆盒子时候的表情。 送戒指这念头在洛杉矶就一直缠着她。 那天她为巩固台词记忆,看了部全英的老片子,电影讲一个浪子,骑摩托,花心却也为一个人收心。 而女主角面容寡淡,从不约束他。 男主因此以为女主并不爱他,分分合合,拼命纠缠。 故事最后,在一条下雨的街上,他蹲在路边,抬头问她:你为什么不愿意拴住我。 就这一句。 她按了暂停,看着屏幕里那个被雨水浇透的男人的脸,想到了苏汶侑。 戒指。 香港旧式家族的规矩,私章戒指不是饰物,是身份的凭证,代表了谁的名字能刻在家族文书上。 这种东西自然是由苏家长辈按着典礼的规格,在一个万众瞩目的场合,把苏家的徽号套进他手指,而她送,不是为了让他彰显自己姓苏。 而是为了告诉他,你在我这里的身份。 她回了消息。 喜欢吗,我知道你不缺什么。 几乎是秒回。 喜欢,后半句错了,我缺。 苏汶婧看着屏幕,等。 又一条过来。 缺你。 苏汶婧把手机翻过来屏幕贴着腿,看着前方舞池里乱晃的灯光。 DJ换了一首曲子,鼓点沉了,低音从地板传上来震着脚底,身边杨伊满还在跟一个短发女孩划拳,输了在喝,喝完了在骂。 她在这片嘈杂里独吞了这两个字。 他在这个世界上拥有的都是他不想要的,他真正想要的东西从来就只有一样,是姐姐,是苏汶婧。 她把手机翻回来,打了几个字。 生日快乐。 你说的第二次了。 我今晚就得走了,回洛杉矶。 隔了几秒,他没问为什么提前了几天,只是说: 我送你。 你现在结束了? 苏汶侑直接打了电话过来。 苏汶婧起身,穿过舞池,推开通往洗手间走廊的侧门,门一关。 她喂了一声。 那边安静了好一会儿,安静到能听见他的呼吸。 然后他说:我现在很想你。 苏汶婧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距离她离开苏家才过了三个小时。 她没接这句话。 苏汶侑又说:“我们去约会好不好。” 苏汶侑想见她,他要有她在的场合,不需要躲任何人。 苏汶婧靠在走廊墙上,手指绕着头发。 那我在这儿等你,过时不候。” 后者 苏汶婧推门回到场子里,在音乐里又待了一阵,直到手机来消息。 苏汶侑:下来。 苏汶婧抬眼看,杨伊满还瘫在卡座里,手里拎着半瓶酒,脸已经红到了一个界点,再喝一口就要倒,旁边两个短发女孩一个在给她拍背一个在往她杯子里倒矿泉水。 苏汶婧弯腰在她耳边说了句:“我先走了。” 杨伊满抬起脸看她,那双眼睛已经有点对不上焦了,看人看三秒才反应过来是谁。 她醉了以后的八卦系统也跟着瘫痪了,只抓住她胳膊拍了一下:到家给我发消息。 苏汶婧跟旁边清醒的那个短发女孩交代了一句,务必把她塞进车送到家,车门关上之前拍张照给她。 女孩点头,比了个OK。 她直起身,穿过舞池,光灯五颜六色的往她脸上打,而她在这轮番扫过的光底下目不斜视地走。 推开大厅的门,冷气迎面灌过来,这一层的冷气和楼上的空调不是一个系统,楼上开二十五度,这里大概只有二十度。 她在大厅站了片刻。 苏汶侑坐在角落的单人沙发上,戴了顶黑色鸭舌帽,帽檐压下去遮了半张脸,身上是件薄款的黑色连帽卫衣,卫衣的帽子也罩在鸭舌帽外面,两层帽子迭着,下身是条深色仔裤。 沙发是深的,衣服是黑的,帽子是黑的,只有露出来的那半张脸是白的,皮肤很白,颧骨上浮了一层很薄的红色,在苏汶婧的大脑思考了半会,总结出来他大概喝了点酒,不多。 他靠着沙发背,坐姿松散,右手自然垂在沙发扶手外侧,手指微微蜷着,无名指上那枚戒指张扬,左手搁在膝盖上。 一个中年男人站在他身前,微弯着腰,嘴在动,声音很低,隔着半个大厅的距离苏汶婧一个字也听不清。 那个男人穿了件深蓝色polo衫,腋下夹着一个皮质文件夹,手上比划着什么,表情是诚恳中带着一点急切。 苏汶侑听着,也没在听,他的头偏了一个很小的角度,帽檐跟着歪了一点,露出半只眼睛。 眼睛里什么表情都没有,嘴唇闭着,男人还在说,他抬起左手看了眼腕表,动作很快,一抬一放,全程不到一秒,中间扫了一眼表盘。 然后他的视线顺着抬手腕的方向往旁边滑了一点,扫到了苏汶婧。 他从沙发里站起来,没有任何犹豫,起身的过程中男人的话还没说完,他抬手拍了一下那人的手臂,说了句什么。 然后他朝她走过来。 穿过大厅的这几步路,灯光从头顶打下来,他走到她面前的时候,帽子还压着半张脸,但距离近了,她看清了他眼睛。 怎么不过来。 苏汶婧转身跟着他的步子往外走,玻璃门自动推开。 那个人是谁,你们在聊什么。 苏汶侑安静了一瞬。 不认识。他把手插进卫衣口袋,说了些我听不懂的话。 苏汶婧侧头看了他一眼,只看了遮在帽檐下的侧脸,凛冽。 她没追问。 去哪。 苏汶侑靠过来,肩膀碰上她的肩膀。 游乐园。 苏汶婧停了一步。 你多大了。 苏汶侑没给她考虑的时间,他另一只手已经从口袋里拿出来了,拇指在打车软件的界面上点了两下,锁屏,把手机往口袋里一揣,转头看她。 帽檐底下那双眼睛是定的,没有任何犹豫,也没有任何要征求她意见的意思。 他今晚打定了主意以后就是这副德行,不解释,不商量,做了再说。 车来得很快。 一辆银色的车,司机是个上了年纪的阿伯,车里开着冷气,收音机调到很低的音量,放着一首很老的粤语歌。 苏汶侑先上车,坐到靠窗那一侧,把卫衣帽子往后一撸,露出整顶鸭舌帽。 苏汶婧坐进去的时候闻到了车里很淡的檀香。 车门一关,她靠在座椅上,一路上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但他的手指勾住了她的食指,放在两人之间的座椅上,他卫衣袖子盖着。 到了地方。 香港迪士尼的夜晚,和白天完全不同。 大门口那一排灯还亮着,人比白天少了一半,但也不算少,三五成群的年轻人举着手机在城堡前面拍照,闪光灯隔几秒就亮一下。 空气是好的。 苏汶婧站在门口,看着远处那个亮着蓝紫色灯光的城堡尖顶,笑了。 这里好玩吗。 苏汶侑把她的手拉过去,两个人的手指交错在一起。 我也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 苏汶婧抬头看他。 第一次? 她脑子里的念头转了一下,连玉结把他当苏家下一代掌门的模子培养。 游乐园这种事,不在课表里。 她把他的手握紧了一点。 我也没有来过,她低下头,第一次,咱俩真可怜。 苏汶侑拉着她往里走。 我想让你开心。 他这句话来得没有预兆,没有铺垫,没有前因,就这么直接掉下来。 她偏头看他,他脸上的表情被大门那儿的灯光模糊住,下半张脸的嘴唇在光线下动了一下。 她们说游乐园是小孩这辈子离天最近的地方,大人来是找回忆,小孩来是预支未来。他把脸转过来,帽檐底下那双眼睛终于露出来了,干净的,没有那些在场面上压着的收和防,姐姐没来过,我也没来过,现在来,不算晚。 苏汶婧眼眶热了一下。 他带她避开了那些会让她裙子翻起来的项目,过山车不坐,跳楼机不坐,旋转的项目全跳过了。 他拉着苏汶婧走了一条很偏的路线,先去了一个小型剧场看了场投影秀,又去坐了那种很慢的小火车,绕着整个园区开一圈,车上没什么人,两个人坐最后一排,她的肩膀挨着他的,他的手始终没放开她。 最后一项是鬼屋。 苏汶侑站在入口前,看着那个用假蜘蛛网和荧光骨架装饰的门头,眉毛挑了一下,转过来看苏汶婧。 那是今晚他第一次用这种眼神看她,带着一点点试探,又带着一点点已经猜到的得意。 怕鬼? 苏汶婧把肩膀抬了一下:你玩这个项目是想让我开心? 苏汶侑笑了一下,不说话。 苏汶婧走在队伍中间,前后都有人,一进门,光就没了,前面的人发出一阵阵尖叫,弄得人方向全乱了,苏汶婧咬着牙,手掐着自己大腿外侧,指节发白。 苏汶侑走在她旁边,他的步伐从头到尾没变,因为他一点也不怕。 周围有东西弹出来,一个披着白布的假人从天花板上往下坠,前面的两个女生尖叫着往后跳,苏汶婧没有叫,她只是整个人往左边偏了一下,肩膀撞上了他的胸口。 然后他的手臂从她身后绕过来,一个从后面抱过来的姿势,但还在往前走,他的胸口贴着她的后背,每一步都带着她移动,黑暗里他的体温是唯一的热源。 到了一个拐角,有东西从脚底下喷过来,是一阵冷气,苏汶婧终于叫了一声,整个人往他怀里缩,侧过脸埋进他肩膀。 他的声音贴着她头顶下来。 姐姐平时也能这么主动就好了。 声音不大,刚好嵌在前方传来的鬼哭狼嚎和她自己还没散完的回声之间,只有她听得见。 语气不是调情的语气,是一种捡了便宜还卖乖的得意。 苏汶婧在他腰上狠狠捏了一把。 她抬起头:你不害怕吗? 有你在,我就不怕。 他的回答很快。 苏汶婧心中不知道怎么想,苏汶侑继续带着她走。 走过一个废弃实验室的场景,灯光忽明忽暗,绿色的激光在头顶扫来扫去,人群散了开来,前后的游客各自分开走,岔路的尽头是一段没有NPC的安静走廊,只挂着几盏半死不活的白炽灯,滋滋响。 苏汶侑停了一步,把她的身体从他怀里转过来,让她面对他。 光线太暗了,她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苏汶侑。 所以,姐姐。 他又突然说。 有我在,你也别害怕,好吗。 他俯下来,嘴唇碰到她的嘴唇,轻轻的,只有那么两秒。 这个世界,他的嘴唇还停在离她嘴唇很近的地方,一直有一个我爱着你。 苏汶婧鼻腔里那股酸意冲上来了。 这一次没停在眼眶。 她把脸埋进他锁骨窝里,卫衣的领口沾到了一点点眼泪,很快被布料吸走。 为什么这些话要在这个时候说? 苏汶婧想,他到底是让他不要害怕鬼,还是挫折? 大概是后者,一定是后者。 我知道了。 她抱住他,在鬼屋这段没有灯没有人的走廊里,她两手从他腰侧穿过去,手指扣在他后腰上,脸贴着他的锁骨,眼睛闭着。 这个拥抱持续到走廊尽头又传来下一波游客的脚步声,她才松开。 走出去的时候外面的空气更好闻了。 夜晚的迪士尼在某个整点是会放烟花的,他们刚好赶上,苏汶婧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并排看着,她的肩膀挨着他的。 她今晚确实开心,这场开心全是他给的。 从迪士尼出来已经快十一点了。 车先回了苏家偏宅,苏汶婧上楼拿行李,行李箱在房间门口早就收拾好了,苏汶侑站在门口,看她拖着箱子出来,伸手接过去。 你回去吧,不早了。苏汶婧站在车门边上,手搭在行李箱拉杆上。 苏汶侑没说话,把行李箱拎进了后备箱,合上后盖,拉开后排车门。 她无声点点头,妥协了。 去机场的路上,车里很安静。 大概是分离让人病痛,苏汶侑把戒指转了一圈,心里在想什么。 到了机场,值机大厅的人不多,几十排座椅空了大半,广播隔一阵就响一次。 苏汶婧站在安检口前面,转过身。 回去好好考试。 苏汶侑把头低下来,脸埋进她脖子右侧,鼻尖顶在她颈动脉旁边,温热的呼吸一股一股打在皮肤上。 她的手抬起来,按在他后脑勺上,手指插进他头发里,轻轻揉了揉。 我空下来就回来找你。 他嗯了一声。 再见,姐姐。 苏汶婧把他脸抬起来,两只手捧着他下颌,拇指在他颧骨上擦了一下,然后凑上去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 再见。 她过了安检,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安检口外面,手插在口袋里,一直看着她的方向。 她举了一下手,然后拐进了候机区的走廊,没再回头。 飘渺 洛杉矶。 这次提前回来,是那边调整了开机日期,原定下周,提前到了周一,她得回去做准备,给人好印象这种事,早到三天比准时到更管用。 冯雪在到达口等她,车后座上堆着几摞打印好的剧本,封面上贴满了各种颜色的便利贴。 苏汶婧上车以后把鞋子蹬了,赤脚踩在脚垫上,把座椅调到最后面,整个人陷进去。 她闭着眼说了在家里的事情,包括苛娅。 还说苛娅的眼神不太对。 怎么个不对。 说不上来。 冯雪听完,安静了片刻。 你想多了。她把方向盘打了个弯,并入高速,别人看你,你就是他姐姐。只要你自己眼里不露出任何别的东西,没有人能发现。记住,你是个演员。 苏汶婧睁开眼看她。 况且你本来就是她姐姐,跟弟弟关系好,不是天经地义么。 这句话把苏汶婧心里某块悬着的东西卸下来了。 她把脸转回车窗方向。 拍摄很顺利,这部电影的剧本在苏汶婧手里已经翻烂了,拍摄周期一个月,每场戏的精细程度很高,所以每一天都很充实。 洛杉矶的夏天天亮得早,片场的灯光在晨光底下显得很假,白惨惨的一片。 拍到傍晚收工的时候,人整个被掏空,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但她喜欢这感觉,身体被用到极限以后脑子反而是空的,什么都不想,冲个澡就睡着了。 每个片段都被导演反复打磨。 杀青那天,导演抱了她一下,让她千万不要舍弃这个职业,这是老天给你的粮食。 苏汶婧很激动的道谢。 杀青宴在一家离片场不远的餐厅,冯雪带着她待了半个小时就撤了,她后面还有个品牌的站台活动,衣服在车上换,妆在车上补,到了现场就是一个标准的微笑和标准的站姿。 也是那天,苏汶婧做了个决定。 活动结束以后她和冯雪坐在车里,冷气环绕着,她把脸转向冯雪。 我准备回国发展。 冯雪正拿手机回邮件,拇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打字,听见这句话,她的拇指停了一下,然后把手机锁屏,搁在腿上。 我也有此意,一直没跟你开口。 苏汶婧看着她。 冯雪的家在洛杉矶,她全部的生活根基都压在这座城市上。 你什么时候有的想法。 很久之前,已经在筹划了。 苏汶婧点点头,没再问,冯雪低头继续回邮件,嘴巴一张,又说: 你回去以后,做事要稳妥,以后—— 你这个月第几次跟我说了。苏汶婧直起腰,从靠背上坐起来,冯雪,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冯雪一直没看她。 没有,只是不放心你。 苏汶婧把手从自己腿上伸过去,隔着中控台,搁在她手臂上。 有你在我身边,我很安心。 冯雪拍了拍她的手背,然后发动了车。 苏汶婧参演的第一部电影的预告片出来的那天,正好五月底。 全片长一分三十秒。 苏汶婧的镜头只有两秒,来自陈菌这个华裔警察的戏,一个只有两秒的眼神戏。 就是这两秒。 洛杉矶的外网上这条两秒的表情被做成了一个单独的动图,转了几万次,一群从来不看华人片的老外在这个表情底下留言,冯雪拿着手机在公寓厨房里喊了一嗓子:有朝一天我也能在这群老外身上看见这种发言了! 苏汶婧那时候在跑步机上塑型,速度调到六点五,一边走一边翻手机。 微博上国内讨论度也不小,上了热搜前二十,点赞破了十万。 评论区说这是个演员不是个明星,高赞。 她把手机搁在跑步机面板上,跑完最后五分钟。 ins上苛娅发来一条私信。 预告很好,你开心吗。 她回:很开心。 没有多余的话,苏汶婧把这个对话框往上翻,看了一眼上次的聊天记录,空白,这是第一回。 往下翻了一下苏汶侑的对话框,他最近一次发消息是四天前,应该是被连玉结拖着应付了什么场合,发了张模糊的夜景,她没来及回,之后再没消息。她把键盘点了出来,打了两个字又删了,锁屏,把手机搁到一边。 她不知道的是苏汶侑此刻已经在飞机上了。 高考将近,但对他来说从来不是问题,年级前三的人,高考只是去走个流程,他用的是另一个由头,学校有个去美国参加奥林匹克训练营的名额,为期三天,连玉结看了一眼行程表,营地地点在波士顿,她没多想,签了字。 他没有去波士顿。 他在洛杉矶落地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六月的洛杉矶,太阳白花花地往下砸,热。 他没有告诉苏汶婧。 按地址找到她公寓楼的时候,手机没电了。 他站在楼下按了三次门铃,没有人应,第四次,对讲机里传来她的声音,还带着那股午觉被吵醒的烦躁。 谁。 姐姐。 对讲机里安静了三秒,然后门锁弹开了。 他上楼的时候她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穿着一件淡蓝色的吊带睡裙,头发乱着,嘴唇还有点肿,午觉没睡饱,脸上没有表情。 六月的洛杉矶,公寓走廊里没有空调,热气从楼梯间往上涌,她的肩膀和锁骨上有一层很薄的汗。 他走上最后一层台阶的时候,她就站在门口。 夏天。 该怎么写一个少年从夏天里走出来,是蝉鸣抓不住的飘渺,是热浪里唯一清爽的凛冽。 苏汶侑站在走廊那一头,黑T被洛杉矶的风吹得贴着身体,脸上没有倦色,头发被风吹歪了一点点,嘴角往上扯,他在笑,对她笑。 苏汶婧就那样杵在原地。 太阳从走廊尽头的窗户往里灌,把她整个人钉死在地上。 风从同一个方向进来,吹得她头发往斜后方飘,睡裙的裙摆贴在大腿上,她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过来。 他走到她面前,不给她任何反应的时间,伸手把她整个人扯进怀里。 不管太阳闷出来的汗,不管走廊里闷着的热气,不管她穿着睡裙,锁骨上还有没干的水珠,头发乱成一团,脸上一丝妆都没有。 他的下巴磕在她头顶上,两条手臂箍着她的腰,把她往自己胸口按,用力的,不讲道理的,把所有没说的话全压进这一下拥抱里。 太想了。 苏汶婧被他抱得整个人往后仰了半分,脚后跟差点离地。 她吸了一口他身上的味道,很淡的汗味,最底下是他皮肤本来的气味。 这个味道把她从午觉的迷糊里彻底拎了出来。 你怎么来了。 苏汶侑把下巴从她头顶移开,低头看她。 你不想我吗,姐姐。 苏汶婧伸手捏住他的肩。 我很想你。她的手松开,往上移,停在下巴尖上,你一直不给我发消息。 我错了。他把她的手从自己下巴上拿下来,握在掌心里,拇指在她手背上来回摩挲,所以,我这不是亲自来赔罪了。 苏汶婧转身往屋里走,他跟在后面,背包搁在玄关地上。 她推开公寓门的时候里面的冷气漏了一点出来,凉凉的,混着她在客厅点的那支木质香蜡烛,鸢尾加雪松,偏冷,很淡。 苏汶侑踏进门时倒没想到还有一个人。 冯雪坐在客厅沙发上,笔记本电脑搁在膝盖上,屏幕上是三份打开的合同文档。 她左手端着一杯咖啡,右手放在触控板上,头抬起来,看见了苏汶侑。 苏汶侑愣了一下。 接着笑,他用这个笑看了苏汶婧一眼,然后强行把身体里那股明显可见的燥热压了下去。 冯雪姐。 冯雪把咖啡杯搁在茶几上,抿了一下嘴唇。 哟,老板。 苏汶婧浑身起了鸡皮疙瘩,她整个人往沙发上一倒,手搭在眼皮上:你少来。 苏汶侑也受不了这个称呼,他走到沙发区,站在冯雪对面:喊我汶侑就行,这么叫别扭还难听。 冯雪笑了,她拍了拍沙发扶手。 苏汶婧从沙发上撑着坐起来,问他:吃饭没。 吃了点飞机餐。 苏汶婧点点头,起身进了卧室,卧室门没关,能听见她拉开抽屉翻手机充电线,又拉开柜子换衣服。 衣架碰到衣柜门,发出很轻的碰撞声。 客厅只剩下冯雪和他。 苏汶侑在冯雪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沙发有点硬,他把手肘撑在膝盖上,身体前倾。 最近身体怎么样。 冯雪看了卧室门一眼。 还好。 苏汶侑沉默了片刻。 不准备告诉她。 冯雪把手放在合着的笔记本电脑上。 还不是时候。 她会很难过。苏汶侑把身体往后靠了一点,但眼睛没离开她,没有时间准备,得给她时间。 冯雪把目光从卧室门上收回来,平放在自己手背上。 人这一辈子,有些事就是没有准备时间的,她得接受这个现实。她抬起眼看他,还笑着,都不算坏,到那个时候,至少还有你。 苏汶侑没接话,他把手肘从膝盖上拿开,往后靠在沙发上。 公司筹备得怎么样了。冯雪开口,把话题转了。 苏汶侑用自己攒的钱在做娱乐公司。 这笔钱一部分是他从小攒到大。另一部分是他帮公司做的几个咨询项目,以独立顾问的名义拿的酬劳,每一笔都有据可查,跟苏家的账本分开,他在这个事情上近乎偏执,他的就是他的,苏家的就是苏家的,他能接受苏家的一切,但他想自己去走的第一步,不可以跟苏家沾边。 冯雪递了杯水给他,他接过来喝了一口。 快了,注册走完了,第一笔投资下周进来。 那就行。冯雪重新打开笔记本电脑,我也得抓紧时间了,等她那部片子播出,风评稳定下来—— 苏汶侑抬了抬眸,他看着冯雪在键盘上敲了几行字,然后停住,像是在思考什么措辞,她的手指在空中悬了片刻,然后落在Delete键上,把刚才打的字全删了。 苏汶婧出来了。 她换了身衣服,白色T恤,黑色短裤,白色板鞋,鸭舌帽扣在头上,头发压得低低的,但帽檐底下那张脸是清爽的,嘴唇恢复了原来的颜色,她站在卧室门口,对着沙发区的两个人歪了一下头。 走吧,我定了餐厅。 苏汶侑站起来,冯雪合上电脑,塞进包里,也跟着起身,拿了车钥匙。 餐厅在华人区一条不太热闹的街上,门头小,冯雪的车停在了街对面,三个人走进去的时候,碰到了苛娅的经纪人。 冯雪和他聊了几句就走了。 苏汶婧问她聊了什么,冯雪说:“苛娅在这家餐厅和同学聚,给她送了个东西就走了。” 苏汶婧没说什么,点点头,冯雪又特意转身过来说:“他大概不认识苏汶侑吧?” 她不知道认不认识,就算告诉苛娅苏汶侑在这里也没事儿。 苏汶婧带着她们进了包厢。 苏汶侑挨着苏汶婧坐在一边,冯雪坐对面。 吃什么自己看。苏汶婧把菜单推到桌子中间,然后往后一靠,拿手机开始刷。 苏汶侑拿着菜单点了几个菜,接着身靠着椅子,拿出手机,点开了一个游戏,像素风,界面是深蓝色的海底,一个小人在各种形状的礁石之间跳跃,画风粗粝但节奏很快。 他的拇指在屏幕上飞速移动,小人跳上一块礁石又跳到另一块,每次落脚的时候会有一串很小的气泡从脚底往上冒。 苏汶婧凑过来看。 这是一款深海跳跃游戏。 规则本身听起来很简单,屏幕上的海底一共有三层,每层有四块随机排列的礁石平台,玩家操控的小人必须从最底层的礁石开始往上跳,每踩到一块礁石,礁石就会在三秒后碎成气泡消失。 所以你不能停,必须一直跳,从一个礁石跳到另一个,从一层升到另一层,但从第三层开始,左上角会出现一条计时的氧气槽,在氧气槽清零之前必须够到最顶端的海面,够不到,整个屏幕就会黑掉,屏幕上跳出一行字:你沉进了海底,没人听见。通关的条件是在氧气清零之前从底层连续跳到海面,中间一次都不能掉。 掉下去重新开始,但场景是完全随机的,你永远不会遇到同一片海。 同一个小人,同一片海,每一次进去都是新的。苏汶侑的拇指在屏幕上弹了一下,小人刚好跳上了一块形状很窄的礁石,他停住了,这块礁石是顶层位置最刁的一块,踩住了就可以喘一口气。 苏汶婧盯着屏幕:死了几次。 三十七次,十五次。现在,他拇指一弹,小人从最后一块礁石跳上了海面的浮标,屏幕炸开一层金色的光,第一遍就过了。 他把手机推给她,重新开局,她的拇指在屏幕上笨拙地移动,小人在第一层就掉进珊瑚丛里了。 她皱了一下眉毛,又试了一次,在第二层被氧气槽追上的时候把手机搁下来。 手酸。 需要耐心。他把手机拿回来,重新点开开局画面,礁石碎得很快,慌的时候,手指会自己找最安全的石头,但最安全的那块,一般碎得最快。你要跳的是看起来够不到的那块。 苏汶婧看他一眼。 菜上了第一轮。 门被人从外面打开。 进来的人不是服务员。 苛娅。 她今天穿了件很薄的淡绿色针织开衫,里面是白色吊带,下面一条米色阔腿裤,头发放下来了,微卷,发尾扫在锁骨上。 脸上的妆很轻,比上次饭局更日常,但混血脸骨的优势在素净的妆容底下反而更突出。 她进门的时候直接找的苏汶侑。 然后她走过来了。 你来了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这句话是对着苏汶侑说的,人也是朝他走的。 桌子上的空气在这一秒里静了一下,很轻,冯雪拿着筷子夹菜的手停在半空,苏汶婧的拇指还压在游戏屏幕上,小人在礁石上蹲着。 苏汶侑把手里刚夹起来的菜搁回盘子里,肩膀往后靠了靠,右手抬起来揉了揉后颈,他的脸上没有意外,也没有尴尬,只是戴上了一层很薄很薄的礼貌。 我来找我姐。 言外之意清清楚楚:不是来玩的,也不是来找你的。 苛娅后知后觉自己有点唐突,她站在桌子边,把身体稍微往后退了半寸,这个退步帮她错开了刚才那句话带来的直接冲击,然后她把脸转向冯雪,笑了一下:冯雪姐。 再转向苏汶婧:苏小姐。 苏汶婧抬起头,手机屏幕上的小人已经碎成气泡了,她把手机搁在桌上,对着苛娅点了点头,嘴角往上走了一点,笑得很浅,但有礼貌,然后低下头重新开局。 你待多久。苛娅在冯雪旁边的空位上坐下来。 明天就走。苏汶侑低头拿筷子。 苛娅看一眼苏汶婧,然后目光又转回苏汶侑。 你来找你姐干嘛。 苏汶婧的手在手机屏幕上顿住了。 她抬起眼。 隔着手机上方那道边沿,她的视线和苛娅的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下。 我叫他来的。她把胳膊肘支在桌上,手指交叉,托着自己的下巴,来给他补补课。 冯雪端起杯子喝了口水,她没插嘴,水杯放桌子上响一声,这一下磕是故意的,她在压场子,也用这一声提醒苏汶婧她知道她有数。 苛娅把头转回去,哦了一声。 你现在在哪个学校。她接着问苏汶婧。 苏汶婧报了学校名字。 巧了。苛娅把筷子拿起来又放下,我在你那家隔壁,我妈说过好几回,说你们学校管理不行,里面乱,影响人。 冯雪把话题接过去了,她从苛娅她妈的教育理念聊起,聊到中美教育差异,再聊到自己是两边学校都待过所以最有发言权。 苏汶婧的游戏小人又死了,她把手机翻过来,重新开局。 苏汶侑偏头看了她一眼,他的脸还在正常角度,只有眼睛往旁边斜了半寸,视线落在她手机上,轻声问:是巧合? 她点了一下头。 苛娅出现在这家餐厅就是一个巧合,她跟同学在这里吃饭不是第一次,杨正星刚才来送东西被冯雪撞见也不是演的,巧合而已。 只是这种巧合发生在她和苏汶侑之间,频率高到了一个让她也觉得不太正常的地步。 缘分太深,深到让人不太舒服。 后半程,不管苛娅聊到什么话题,冯雪都无缝接住。 苏汶侑的面见了底,苏汶婧那碗面还剩一半,她吃了两口就吃不下了,苏汶侑端过来接着吃。 走的时候,苛娅站在店门口,她穿的淡绿色针织衫被夜风吹得贴在身上,头发飘起来几缕,她把头发往耳后一拨,对着苏汶侑的方向说了句回国见。 苏汶侑没有正面接,他抬起手揉了揉眼,揉完了把手放下,插进裤兜里。 苛娅走了,冯雪也回公司了。 夜彻底铺开了。 苏汶婧拉住苏汶侑的手腕,手指扣在他腕骨上,拇指压着他的脉搏。 回家吗。 苏汶侑在路灯底下低了这一下头,他往前倾了一点,蜻蜓点水般的吻,勾起浑身燥热。 他退回原来的位置,看着她的眼睛。 好。” 病膏 门在身后合上。 锁扣弹进槽里的那一声还没落到底,苏汶侑已经把她压在了玄关的墙上。 背撞上墙纸的时候闷闷地响了一下,苏汶婧皱眉,这角度她的肩刚好硌在开关盒的边角上,她张了嘴想骂,嘴就被堵住了。 他的嘴唇碾上来,舌直接顶进她口腔,他的手扣在她腰侧,骨节分明的手指张开,虎口卡在最下面那根肋骨的弧度上,拇指往里压,刚好陷进腰窝。 劲瘦的身体罩着她,低头吻她的时候连玄关顶灯的光都挡住了一大半,她被笼在他影子里,只看得见他下颌的轮廓和被吻得发红的嘴唇。 她扯着他衣服领子回应,手指攥着那层薄棉料,揪到发皱。 隔了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她每天在片场待到凌晨,回到公寓倒头就睡,一个月的三点一线,只有她自己知道,在枯燥的日子里,尤其是深夜,她无比空虚,无比想念苏汶侑,可她又不得不败给现实,用工作去麻痹身体。 现在她的身体在苏汶侑的舌头抵进来那刻醒。 他托着她的大腿把她整个人往上提,从玄关挪到客厅,把她放倒在沙发上,自己跪在她两腿中间。 在这里来一次行不行。 他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两个人的皮肤温度都偏高。 她点头。 别弄痛我。 不会。 苏汶婧放松下来,她配合他的手往下摸到他裤腰,解扣子,拉拉链,手指隔着内裤碰到他已经硬起来的阴茎,指尖触到那层棉布底下滚烫的硬度,她缩了一下手。 苏汶侑低头,把她那个缩手的动作看在眼里。 他失笑。 这个笑很短,嘴唇动了一下。 苏汶侑拿起她缩回去的那只手,重新按在自己胯下,带着她的手指握住阴茎。 苏汶婧的手被他包在掌心里,被迫圈住他的性器。 阴茎在她掌心里跳,茎身粗到她一只手根本圈不拢,皮肤与皮肤直接接触,滚烫,每一根血管的凸起都硌在她掌纹上。 你好会长,苏汶婧沙哑的粤语腔调,一只手都握不住。 苏汶侑低眸看她的表情,听她说的这句话。 她蹙着眉,嘴唇微张,气息已经开始乱了。 手上的动作生,不熟练,手指不知道该用多大的力,撸动的幅度也掌握不好,一会儿只动龟头那一小段,一会儿滑到根部,这种稚感恰到好处,像第一口咬下去才知道烫的食物,吃相不好看,但你不会想停。 他头皮发麻。 她不知道她的手有多软,手指修长,出现在杂志面特写的手,此刻这双手正握着他的阴茎,用那个不太会的节奏上下撸动。 拇指偶尔擦过马眼,每碰一下,他就哼一声,头抵在她右肩上,滚烫的呼吸全喷在她锁骨窝里。 被带动的苏汶侑很脆弱。 这个词平时安不到他身上。 他在任何场合都是收着的、冷静的、把所有人推开半臂距离的,只有在她手里不一样。 苏汶婧看他这个状态,脑子里划过一句话:想把他玩死在手掌心里。 这个念头来得没有预兆,但来了就不走了,她拇指又按上马眼。 苏汶侑闷哼,抬起头看她,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 姐姐—— 他只叫了这两个字,后面的话被他自己吞回去了,因为他腰往前顶了一下,阴茎在她手里蹭过去,龟头从虎口那端冒出来,前液沾在她指缝里,拉出一根丝。 与此同时他的手也没闲着。 他的拇指在她内裤外侧那条缝隙上来回滑动,内裤已经湿了,在玩他的时候湿到底了,体液从入口溢出来,把棉质内裤洇成半透明,贴在阴唇上,勾勒出里面那两片软肉的形状。 他拇指按在阴蒂的位置,隔着湿透的布料揉,感觉到那颗小珠子在指尖底下一点点鼓起来,拨开内裤边缘,随后两根手指并拢,顺着那条湿滑的缝隙慢慢往下走,在入口处停了一下,穴口还没进去就在吸,阴唇微微翕动,他把指尖推进去半寸,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一缕透明的黏液,拉丝,断在虎口上。 一个月没进来的感觉,他盯着自己手指上那根银丝,勾起了全经脉,我活过来了,姐姐你呢? “共勉。” 手指重新推进去,阴道壁裹上来,热,滑,紧,内壁上的褶皱一层一层含着手指。 他用指腹在里头转了个角度,找到阴道前壁那块稍微粗糙的区域,指甲背面往上刮了一下。 苏汶婧腰往上挺了一寸,手里的动作停了,再没有余力去专心帮他撸。 苏汶侑用另一只手把她的手重新带到自己阴茎上,嘴唇贴着她耳廓,气声灌进去。 喜欢吗。 苏汶婧嗯了两下,她整个人坐在他手指上。 爽到头皮发麻。 她手里的动作渐渐松了,注意力全被下面吸走了。 我忍不了了,苏汶侑把手指从她体内抽出来,指头上全是她的水,本来准备和你慢慢来。 我忍得好难受。她的声音沙了。 苏汶侑笑着吻她嘴角。 操我吧,姐姐。 他知道她现在感觉满了,小穴被手指玩了半天已经全开了,阴蒂被磨得红肿鼓胀,体液流得沙发垫都湿了一小片。 人在这个状态下不会拒绝任何提议,说什么都会点头。 苏汶婧看着他,眼睛里有水雾,嘴唇被自己咬得发红。 换姿势。 苏汶侑坐在沙发上,往后一靠,苏汶婧跨到他身上,膝盖分跪在他大腿两侧,一只手撑在他小腹上借力,另一只手握住他的阴茎,把龟头对准自己的入口。 他看着她。 全神贯注,眼睛一眨不眨,视线锁在那只手正握着他的鸡巴慢慢往自己穴口送,龟头在入口蹭了一下,滑开了,因为太湿。 她又试了第二次,这次找准了角度,龟头陷进去半寸,穴口那一圈的肉立刻箍上来。 苏汶侑被她这副急切又无力的模样逗笑。 真他妈可爱。 他挺腰。 阴茎从入口一贯到底。 苏汶婧仰头,手本能地往后撑,头发全甩到身后,锁骨中间凹下去的那一小片皮肤泛着粉红色,身上的衣服没了,内衣被苏汶侑丢到茶几上,内裤还挂在一只脚踝上。 窗帘留着一条缝,洛杉矶的夜光从那条缝里挤进来,客厅的大灯开着,强光把那点微弱的夜光完全盖掉了。 苏汶侑看了一眼那扇窗,单反玻璃,外面看不见里面。 苏汶婧没注意他在看什么,她全神贯注地用小穴吞他的鸡巴,以女上姿势。 苏汶侑单手搂着她的腰,拇指在她肋骨上来回摸。 这种感觉是你想要的。 算。她喘着。 酸还是算。 都有。 苏汶侑后背靠进沙发里,放松身体,把主导权交给她。 她在他上面起伏,腰线因为自律健身塑型而收得很紧,侧腹两条肌肉线条在她每次下沉的时候会微绷一下,臀线饱满,坐下去的时候臀肉贴着他的大腿根,抬起来的时候留下两个湿印。 他眼睛暗了一度。 手扬起来,落在她右边臀瓣上。 啪,清脆,响,在安静的客厅里有回声。 苏汶婧整个人被这一下打泄了力,身体往前扑倒,手撑在他胸口上才没整个人趴下去。 嘴巴里嚷出来:你有—— 她大概想骂你有病,但话到嘴边被快感和愤怒同时堵着,只剩下半截。 苏汶侑知道自己错了,可只有性爱上的错不是真的错。 这一巴掌打的她浑身燥热。 他搂在她腰上的那只手往上移到她后颈,五指扣住,把她往下拉,又用吻堵她骂人的嘴。 随后腰发力。 他自下往上顶,阴茎从这个角度进入,次次顶到喷泉口,湿热又温暖。 苏汶侑的手按着她后颈,把她固定在自己身上,她没法往上逃,每次想借着顶撞的力往上耸,就被他的手按回来。 进得特别深,已经进完全了,囊袋贴着她的会阴,但他还不满足还在往上送,想试试极限。 酸——她的声音从他的吻里漏出来,齿间挤出断断续续的娇喘,太深了,苏汶侑—— 苏汶侑哪受得住这些。 平时苏汶婧只要和他说几句话,正经的,语气平淡的,他就想恶劣的插她。 这一下他在她最深处顶她宫颈,她一边被他吻着一边往外漏喘,说太深了又没真的推他。 特别受用。 他用力的程度陡然拔了一档。 不再给她适应的时间,每一下顶撞都用尽全力,耻骨撞上她耻骨的声音连续不断,连着囊袋拍在她会阴上的那层拍击声,混着体液搅出来的水响,把整个客厅填满了。 她骑在上面被他顶得整个人往上弹,每次弹起来就被他按回去,龟头重新撞上宫颈口。 苏汶婧推他,手撑在他胸口,胳膊抻直了,想借力把自己从他身上拔起来,但没用。 他力气真的很大,手臂从她腰后绕过,小臂卡在她腰窝的位置,把她整个人圈死在自己身上。 她往上逃一寸,他往下拉两寸。 你他妈——她终于骂出来了,声音被顶撞震得发抖,苏汶侑你轻—— 他笑着看她。 姐姐厉害。他说,然后继续操。 那个笑和语气凑在一起让人牙痒,嘴上叫着姐姐,腰上的力度一分没减。 操得又深又重又没分寸,十八岁的身体,年轻气盛,体力像没有上限一样,她在上面被顶了至少五分钟,腿根开始痉挛,小腹抽着,阴道壁开始不规律地收缩,快到高潮了,她却撑着没到,她不想这么容易被他操到高潮。 苏汶侑盯她咬着下唇,眉心皱,眼睛半闭,睫毛在抖,整张脸上写着我在忍。 他看着她忍,忽然停下来。 阴茎停在她最深处,不动。 苏汶婧睁开眼看他,眼睛里头的控制权松了一瞬间,为什么要停? 腰重新发力,更快,幅度更大,耻骨撞击的频率快到连成一片闷响,她里面已经被操开了,宫颈口松软,每次冲撞都含住他的龟头,阴道内壁在充血,变得比平时更敏感,她控制不住自己叫出声。 嘴唇张开,声音从喉咙底部直接涌出来,短,脆,带着哭腔,一声迭一声。 苏汶侑——啊——你慢—— 他不停也不听。 反而低头看着两个人接合的位置,看着自己的阴茎在她体内进进出出,茎身上沾满了白色细沫,是她体液被反复搅打以后的产物,阴唇被撑得翻开,里面那层嫩粉色的肉每次抽出来的时候跟着外翻,推进去的时候又吞回去。 姐姐的水流到我腿上了。他陈述事实。 苏汶婧高潮来了,内壁剧烈收缩,一圈一圈箍紧他的阴茎,体液涌出来,淋在他龟头上。 她身体反弓,后脑勺往后仰。 他让她在高潮里夹着他,等她这阵痉挛过了大半,把她从身上抱起来。 换。 把她翻过来,面朝下,跪在沙发上,臀部抬起来,她还在高潮的余韵里,手撑不住沙发扶手,整个人往前滑。 苏汶侑捞住她的腰把她拉回来,龟头对准那个还在收缩的入口,全根贯入。 后入。 这个姿势他最喜欢的,能看见她的背,脊柱的骨节往下排,腰窝深陷,肩胛骨因为手臂用力而凸出来,皮肤上有一层薄汗,性感的不得了。 他握着她的胯骨,抽送的频率越来越快,耻骨撞上她的臀部,白沫越来越多,沿着她大腿内侧往下淌。 苏汶婧被操得往前一下一下耸,她的手在沙发上乱抓,抓住抱枕又被撞开,抓住沙发扶手又被撞开,她的手最后抓住了苏汶侑放在她腰上的那只手。 叫你慢一点,你是不是听不懂?她的声音是抖的,带气,骂人的力度被生理反应削弱了一半。 苏汶侑俯下来,胸口贴着她的后背,嘴唇贴着她耳后:听得懂,做不到。 他把她攥住他手指的那只手握在掌心里,十指扣住,按在沙发垫上,另一只手绕到她身前,手指找到她的阴蒂,指腹一碰她就整个人缩一下。 他用指尖揉,配合着阴茎在里面的抽送节奏,阴茎进的时候指腹往上推,阴茎退的时候指腹往下滑。 你——嗯啊—不要—同时—— 他不停,操得越来越放肆。 苏汶婧感觉自己要死了。 在沙发上,被自己的亲弟弟操到连续高潮,手被他扣着,身体被他压着,所有挣扎都无效。 苏汶侑,你说好不弄痛我的! 他停了半秒。 然后凑到她耳朵旁边,呼吸是烫的:我弄痛你了。 没有,但我——她说不出口了,因为他没有弄痛她,她所有的反应都是因为太爽了。 他说不弄痛她,他做到了,但他没说不把她操到失禁。 苏汶侑读懂了她没说出来的话。 姐姐,床上也要讲诚信的。他把阴茎退出来,带出一大股体液,滴在沙发垫上,明明是爽到这样,还骗我? 苏汶婧趴在沙发上喘气,缓了几秒。 她算做尽兴一半,又手撑起来,膝盖跪稳,塌腰,抬臀,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明明已经被操得浑身发抖了,但她歪着头,头发糊在嘴角,眼睛里有水光,眼神里是邀约。 苏汶侑被她这一个眼神看硬了再一次。 按住她的腰,阴茎重新撞进去,全根出全根进,把她顶得整个人往沙发扶手上撞,她伸手撑住扶手才没被顶飞,他的手指在她腰上掐出了红印,她白里透粉的皮肤上浮起一层更深的粉红,从后颈一直蔓延到腰际。 不遗余力的操法没有多少人能受的住,苏汶侑知道,可他试之前苏汶婧受住了,她很棒,很厉害。 姐姐的小穴——他低头看着两人接合的位置,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咬得我好紧,扩了那么久还这么紧。 苏汶婧咬着沙发抱枕,声音闷在棉花里:你不要说话! 你里面在吸我。他干脆俯下来,胸口贴她的后背,耻骨压着她的臀部,阴茎还在里面小幅度地抽动,整个里面都在吸。 苏汶婧的右手指甲掐进他的手臂肉里。 他继续操,操到后来她已经没力气骂了,整个人被快感泡透了,从头发丝到脚趾都是软的,随他怎么摆弄。 他把她翻过来正面进入,她的腿挂在他腰侧,脚趾蜷着,随着他每次顶弄脚趾就蜷一下。 客厅的大灯照着两个人纠缠的身体,汗,体液,沙发垫上的水渍。 苏汶婧也叫不出声了,嗓子已经哑了。 苏汶侑低头看着她,她头发铺在沙发垫上,素白的一张脸,眼睛半阖,睫毛根根分明地湿着,嘴唇被他吻得红肿,微微张着,露出内侧那层被唾液润湿的深粉色。 姐姐,他叫她。 她嗯了一声,音调往下走,气若游丝的那种。 说一句爱我。 她睁开眼看他,眼睛里的水光还没散,瞳孔却已对焦。 苏汶侑从模糊,问出那句话而后变得清晰。 她是一个爱恨分明的人,此时此刻,这是爱,无关恨。 她曾以为过,她妥协她们的关系,是因为连玉结对他的爱而产生的恨,但其实一开始就错了。 这是爱,不是恨。 我从一开始,还是一个什么都不知的小孩时,就懂得了怎么爱你。 我爱你。 我更爱你。 苏汶侑想,姐姐是他生下来第一个就爱的人,在不知道爱是什么的时候。 爱情是一种昂贵的疾病,患上就很难痊愈。 而患上的我,注定病入膏肓。 出事 一句让彼此定心的话说出来后,苏汶侑回国备战高考。 而苏汶婧全身心投入了工作。 间隙里冯雪忙着一件事:拒掉各家公司的橄榄枝。 苏汶婧和她签的合约还有一段时间,已经有人在探头了。 国内两家,韩国一家,好莱坞这边也有个独立制片人托人递了话。 冯雪在她那个破大的办公室里一张一张砍。 这家,冯雪把一张打印出来的邀约函举到眼前,眯着眼看,措辞跟百度翻译抄的一样,什么我们诚挚地期待与贵方达成深度战略性合作,你猜他们开多少。 苏汶婧圈在椅子上刷手机,腿盘着,下巴搁在膝盖上。 多少。 四六,他们六,我用脚写的合同都比这有诚意。 冯雪把那张纸揉成一团往垃圾桶一扔。 苏汶婧失笑,冯雪骂人的时候眉毛会先往上挑然后猛地压下来,每次看都觉得冯雪应该去演喜剧。 你看什么直乐。冯雪从电脑后面探出头。 看苏汶侑的校园贴。苏汶婧皱眉,手指在屏幕上往下划,市一中的贴吧,里面一堆乱七八糟的。 她确实在翻,市一中的贴吧比她想的热闹,置顶是高考加油楼,往下滑是各科题目求助、食堂吐槽、篮球赛战报。 再往下,画风开始变了。 徐铂炎,这个名字在各种帖子底下反复出现。 有匿名帖专门吐槽他,说他带小团体霸凌,说他在学校横行霸道没人管,说他家里有钱所以每次出事都是别人倒霉。 帖子里有跟帖的人贴出了他带人在操场堵人的照片,像素糊成一片,只能看见几个穿校服的背影围成一个半圆,被围在中间的那个人缩着肩膀,发帖人问了一句有没有人能管管?底下跟了十几条匿名回复,全是受害者自述,被堵在厕所、被翻书包、被在走廊里故意撞肩膀。 每条都写得很短,措辞躲躲闪闪。 然后出事了,徐铂炎带着他的小团体在底下刷了几十层楼,骂得很难听。 苏汶婧皱着眉滑过去,她想起苏汶侑说过和那圈人似乎有些解决完的过节,他说得轻描淡写,但这贴吧里的氛围让她觉得,跟徐铂炎沾边的事就不可能轻描淡写。 她退出之前顺手关注了贴吧账号,页面刷新,她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椅子往后滑,四条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响声。 冯雪抬眼。 怎么了。 苏汶婧盯着屏幕,把盘在椅子上的腿放下来,整个人坐直了,最新一条帖子,发布时间是几秒前,回复已经盖几十层,标题几个明晃晃的大字: 【苏汶侑暴揍徐铂炎,为了免聆吗?】 帖子正文附了一段视频。 她点开,拍摄角度很模糊,从会议厅后排隔着好几排座位偷拍的,镜头晃,对焦不准。 但她一眼就认出了苏汶侑的半边身子,他侧着站,校服外套脱了,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中段,露出来的手臂上青筋绷着,他把徐铂炎按在椅子上,一拳揍下去。 那个角度只能看见徐铂炎半张脸,嘴角有血,苏汶侑的肩背线条在衬衫底下绷得很紧,挥拳的动作没有任何犹豫,免聆站在苏汶侑身后,一只手伸在半空中,跃跃欲试想拦他,但没拦住。 五秒,视频结束。 苏汶婧还没来得及把视线从手机上移开,屏幕自动刷新,视频已被下架。 贴吧里瞬间炸了锅,新帖子像雨后蘑菇一样往外冒。 有人追问视频去哪了,有人说学校在全面删帖,有人幸灾乐祸说苏汶侑这回完了。 然后疯传出一张图片。 图片下载到她手机上花了三秒,那三秒里她的心率从正常跳到了一百二。 像素比视频清楚一些,两个警察,一左一右,中间是苏汶侑,他低着头,头发垂下来遮住了眉毛,看不清表情。 但他的手臂....他的手臂环着一个女生。 女生缩在他怀里,脸埋在他肩膀位置,肩膀在抖,是免聆。 苏汶婧看着这张照片,眼睛发疼,她不知道自己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多久,只知道她把手机往桌上翻面扣下去的时候,掌心是湿的。 两秒之内她拨了国内的电话。 苏汶侑的号码,忙音,再拨,忙音,第三次,依旧。 她深吸一口气,吸到一半,卡在胸腔里,没呼出来。 她站起身,椅子因为她的动作往后又滑了半米,撞上冯雪办公桌的侧面。 冯雪,帮我订一张最快回国的机票,最快的。 冯雪把手里那迭砍掉的邀约函往桌上一拍。 不行。 苏汶侑出事了,我得回去一趟。 你明天有活动!冯雪站起来,她比苏汶婧要矮,但此刻她的气势压过了身高差,她在正事上从来不占下风。 她的手指戳在桌面上,每戳一下就是一个字:这个活动我跟了两周,品牌方、媒体、场地、你的妆发团队全部排好了。你跟我说你现在要飞回国?苏汶婧,你还要不要你的前途。 苏汶婧已经走出了办公室的门,冯雪的话如暴风雨袭来,她没有回头。 电梯门开了,苏汶婧走进去。 门合上之前她看见冯雪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还攥着那张被她拍在桌上的邀约函,纸张的一角被她攥皱了。 冯雪的嘴还在动,大概在骂,隔着电梯门听不见。 电梯往下沉,苏汶婧靠着电梯壁,翻校园贴找免聆的账号。 市一中贴吧里有个用户ID她记得,那天她翻帖子的时候注意到的,一个在匿名吐槽帖底下留过言的人,语气不像骂人的那群,像是认识免聆,她顺着那个ID摸过去,翻到了免聆的校园贴账号。 账号里没有什么动态,只有一条很久以前转发的钢琴谱链接,但联系方式里挂了一个QQ号。 她用QQ的关联手机号去翻,跨了三个平台,找到了一个绑定的号码。 拨过去。 那边接得很快。 喂。声音嘶哑。 是我。 沉默两秒,然后免聆的声音又出来,这次更哑了,每个字都裹着鼻音:对不起,你骂我吧。 苏汶婧闭了一下眼,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大堂的空调冷气灌进来,她走出去,站在电梯口旁边的消防通道门口,背靠着那扇冰冷的铁门。 你先说发生了什么。 免聆的声音断断续续,哭得太久了,哭到她咽一次才能说半句,半句说完又哽住。 前一天,徐铂炎堵了我。在操场旁边那个过道,他带了两个人,他让我告诉他你是谁,那天音乐展,坐在我旁边弹钢琴的那个女生。他说他知道你不是我们学校的,问你是不是苏汶侑在外面找的....” 免聆有些沉默,又咽了一下才说出口:“找的那种女生....” 我说你是他的姐姐,他不信,他说你长得不像,说苏汶侑怎么可能有姐姐。他说学长装,外面玩的野,他让我...让我把这个传出去。因为我是那天唯一跟你正面接触的人,我不传,他让我再说一遍你的身份,我又说了,他不信,但让我走了。我回去以后越想越不对,想要告诉学长,但我找不到他,再接着是录音....录音被放出来了,那是被剪过的,里面没有我的前半段,只有中间我停顿的那一段,听起来像是我在默认他说的那些话。 电梯门在身后开合,有人进出,苏汶婧没动。 会议那天,就是视频里那个会议,是年级组开的一个纪律通报会,本来跟学长没关系,他知道了前因后果,来问我,我都跟他说了,我说不是我的原意,录音被动了,他说知道了,我以为他会去找老师,但他直接去找了徐铂炎。 免聆哭出声了。 都是因为我,姐姐。如果我早一点把被堵的事情告诉他,如果我当时没有被他堵,如果那天你不在音乐展上帮我…. 免聆。苏汶婧的声音忽然很稳,学校是怎么处理的。 全面封锁消息,视频、帖子、所有相关的内容全部在下,不允许讨论,谁再发就处分。 双方家里呢,你也算当事人,知道多少。 不太好,徐铂炎当场就被医院抬走,他家里有个关系很好的亲戚是律师,她们放出话了,说一定不会放过他,要让他前途留底,说他大学,说他这辈子… 苏汶侑那边呢。 我不清楚,出事以后我就没见过学长,他被警察带走之前——免聆哽了一下,他跟我说了句对不起,让我不要多说话,就这些。 苏汶婧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两圈,苏汶侑被警察带走之前说的不是给自己辩解,是对免聆说对不起和不要多说话。 他在保她?他在那种情况下,全校围观、警察在场、视频疯传、前途悬在一线,他最后做的事是告诉一个被霸凌的女生不要说话。 这不合理。 免聆说的前因后果她在脑子里梳理,徐铂炎剪辑录音污蔑苏汶婧,苏汶侑知道了,动了手。 但这个力度的动手,这个力度的动手不应该只是因为一段被剪辑过的录音。 苏汶侑不是没脑子的人,他知道在那种场合打人会有什么后果。 徐铂炎一定还做了什么。 免聆。苏汶婧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听我说。 什么? 徐铂炎堵你的时候,他说的每一句话,原话,不要漏,说给我听。 姐姐,我还知道一件事。 苏汶婧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 你说。 徐铂炎堵我的时候,他旁边有个男生,那个男生我不认识,但他一直在笑。他说039;直接找他要那个视频就行了,他一定会无地自容,跪下来给你道歉039;。免聆的声音开始发抖,他们没指名道姓,但我当时觉得,他们说的就是学长。 苏汶婧的瞳孔微缩,消防通道的应急灯在她的头顶发出很低的电流声,这些微小的声音瞬间被放大。 而她站在这些声音中间,整个人从上到下僵住。 视频,对方手里有一个视频。 那个视频的内容让徐铂炎那伙人觉得,只要把它亮出来,苏汶侑就会无地自容到跪下来道歉。 苏汶侑知道了这个视频的存在,那个视频又是什么? 你确定没有听错吗?苏汶婧说。 我确定。” 苏汶婧把后脑勺靠在消防通道的门上,铁门冰凉,凉意从头皮往下渗。 苏汶侑从来没有跟她提起过,在他的描述里,那件事已经解决,他又是怎么解决的。 那个视频在解决的过程中扮演了什么角色,徐铂炎用那个视频换来了什么,而那个视频的内容....到底是什么,和苏汶侑有关,和苏汶侑的过去有关。 苏汶侑在逃避它。 他逃避的事情屈指可数,在她面前几乎不设防,但这件事他没有说。 为什么。 免聆的声音把她的思绪拉回来。 姐姐? 你现在的状态。 啊? 哭完了没有。 好一点了。 听着。苏汶婧换了只手拿手机,你把我的这个手机号存下来,从现在起,任何人问你那天的事,记住是任何人,都不要再说任何一个字。不管是老师、同学、家里、警察,你说你状态不好,记不清楚,需要休息。理由是我被吓到了,这句话在任何场合都成立,听懂没有? 免聆在电话那头又哭了,她卸下了重任,心里才放了闸。 姐姐,学长他… 他那边我来,你顾好你自己。 那你,你会回来吗。 苏汶婧订了半小时后的航班。 会回来,记住我的话,我先挂了。 下坠 飞机落地香港是晚上七点。 苏汶婧从机场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香港的夜裹着一层闷湿的热气。 她回来的急,没托运行李,过了海关直接拦了辆的士。 苏家庄园的偏宅灯火通明。 她推开大门,客厅方向传来三三两两的人声,压着。 苏汶婧没急着进去,她站在拐角的阴影里,背靠着墙,听。 连玉结的声音最先传出来,她平时说话是端着架子的,现在许是太急了。 能用钱就用钱,真相用钱编一个,关键人孩子现在还没有醒,现在的舆情对苏氏很不利,股价已经在晃了,外面多少人盯着我们,这种丑事一出,就等于把把柄亲手递到人家手上。我早就说过,这种事不能拖,越拖越发酵—— 二叔坐在主沙发上,环着臂,脸上没有表情,等连玉结说完,他才开口。 公司没多大点事儿,股价晃一晃,晃不散苏家的根基。但——他抬起眼,钱能堵得了一时,堵得了一世?这不是一个普通的校园打架,对方那种家庭能找到的律师,看样子也不是要私下解决的,你今天拿钱把他们的嘴封了,明天呢?后天呢?这把柄一旦被攥在别人手里,什么时候蹦出来都不是你说了算。到那时候才是对苏家真正的不利。 杨庆慧坐在左边的沙发上,她平时话不多,但今天脸上憋着一股劲儿。她接过二叔的话头,声音比他更冲一点。 这事儿得在爸身体好一点的时候说,他是苏家的主心骨,瞒着他,瞒不住的,这么大的事,外面风言风语已经起来了,你当爸一辈子没见过风浪?你现在瞒,等他从别人嘴里听到,那才是—— 什么意思?连玉结猛地把脸转向她,这事情绝对不能让他知道! 一直不做声的苏成廿忽然开了口。 你怎么还是这样。 客厅安静了一瞬,苏成廿平时没有存在感,他是连玉结的丈夫,苏汶侑的父亲,苏家第三个孩子,但在所有关键场合,他都是沉默的那个。 此刻他开了口,连玉结给了一个眼神过去。 这里有你什么事?连玉结的声音冷下来,都是因为你缺管汶侑的教育,从小到大你管过他一天?让他变成现在这样,还在学校为一个女孩子出手!苏家的脸都被他丢尽了! 苏成廿不做声了,他重新低下眼睛,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来回搓着。 那个动作里是几十年被同一个女人压制的惯性。 苏汶婧靠在墙上,指甲掐进掌心里。 杨伊满就是在这时候站起来的。 苏汶婧从拐角能看见她的侧身,她整个人绷着,肩膀往上提,下巴抬得很高,拳头攥在腿侧。 你们不关心关心苏汶侑为什么要揍那个混蛋吗? 客厅里所有人都转头看她。 他是因为霸凌的视频流出来了啊!杨伊满的声音在抖,但没停,那个徐铂炎是活该!你们知道他在学校干了什么吗?你们知道他为什么被打吗?苏汶侑不是平白无故动手的人,你们认识他十八年了,他什么时候主动惹过事? 她转过去看连玉结,眼睛红了。 你平时不是最爱他了吗?从小到大,你说什么他做什么,你让他学什么他学什么,你让他去哪他去哪。现在这个时候,为什么不去弄清事实?为什么一个劲儿地想着怎么堵人家的嘴,怎么盖这件事?你问过他没有?他受的伤你看见了没有? 连玉结的脸青了一瞬。 还嫌事不够大吗?她的声音压下来了,不是冷静,是被顶撞以后的本能反击,这些丑事,能用钱瞒下去就瞒下去,现在主要的是怎么让对方熄火,不是在这里跟我扯什么真相!还有你——她看杨伊满,在学校发生了这些事,为什么不来告诉我? 杨庆慧腾地站起来。 这句话就好笑了,从头到尾关伊满什么事情!这口咽不下的气是因为你无能! 你—— 我话还没说完。杨庆慧往前迈了一步,你说这事是丑事,霸凌是丑事,那是他苏汶侑的丑吗?被欺负的人是他,打人的是他,受伤的也是他,从头到尾你最担心的不是他这个人,你摸摸自己的心,到底是怕他出事,还是怕他连累苏家? 客厅重归寂静,连玉结的脸铁青。 霸凌?苏汶婧的心一紧,所以,让对方捏住的把柄是,苏汶呀曾经被霸凌过? 苏汶婧压着一口气从拐角冲出来。 客厅里所有人都同时转过头来,杨伊满第一个看见她,眼眶一热,跑过来抓住她的手臂。 你终于回来了,杨伊满的声音哽了一下,快去看看你弟弟吧。 苏汶婧把她拉到身后,站定。 她看着连玉结,两个人面对面,隔了三米的距离。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知道苏汶侑被霸凌,还要视而不见,糊弄自己他是因为一个女生才动手,然后用钱去堵对方的口,让他坐实这个名头? 连玉结愣了一瞬,她没想到苏汶婧会在这个时间、以这种方式出现在她面前。 不过几秒,连玉结嘴唇抿了一下,下巴重新抬起来,恢复了以往的姿态。 这里不需要你来插手! 为什么!苏汶婧的声音忽然拔高,几乎是吼出来,为什么这个时候要抛弃他! 我从来没有抛弃他!相反我就是因为爱他!可他呢?连玉结也吼回去了,谁也不饶过谁,越长大越这样!从来不听我的话!永远我行我素,我让他往东他偏往西,我给他铺好的路他不走,我为他做的所有事他都看不见,发生了这么大的事,他从来不为这个家着想! 你为什么不替他想!苏汶婧的声音盖过了她,眼眶红了眼泪没掉,她攥着拳头站在客厅正中央,身后是杨伊满,面前是连玉结,左右是二叔和杨庆慧,公司到底有多么重要,在你心里重要过他了?!你口口声声说爱他,要为了他做一个合格的母亲!现在呢? 你闭嘴!连玉结的手指着她,指在发抖,你不在这个家里长大,你懂什么,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他好! 那你现在有一点妈妈的样子吗!苏汶婧往前迈了一步,什么付出都没有!说出口的爱什么都不算! 这是唯一的方法!连玉结的声音劈了,你不要跟我犟。 这不是! 苏汶婧转身,往楼梯走。 身后连玉结瘫坐在椅子上,手撑着扶手,指着苏汶婧的背影,嘴张着,字只说了一半,剩下的被喘不上来的气堵住了。 杨庆慧过去扶她,二叔从沙发上站起来似乎想拦住苏汶婧,但迈了一步就停住了。 杨伊满站在原地,眼泪终于掉下来。 苏汶婧走到二楼走廊的时候脚步缓了下来,那扇门紧紧闭着,门缝下面没有光漏出来。 他锁门了。 苏汶婧站在门口,抬手想敲,手指离门板还有两寸的时候停住了,她把手放下来,转身走去自己房间。 推门进去,空气里有淡淡的樟脑味,她蹲下来,拉开床头柜最下面一层抽屉,在一堆旧物中间翻,最底下是一把钥匙。 她不记得这把钥匙是开哪把锁的。 但在这一刻,一个毫无根据的念头占据了她的脑子——这把钥匙是苏汶侑的。 她攥住钥匙,站起来,走回走廊,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下。 咔哒。 锁开了。 门推开,黑暗扑面而来。 苏汶婧伸手摸到门边的开关,把灯打开。 光很冷,但一切都明亮。 书桌、椅子、床尾,这些她都只是扫了一眼。 她的目光被床边地面上那一团蜷缩的身影锁死。 苏汶侑坐在地上,背靠着床头柜,双腿蜷起来,膝盖弯成一个把自己包起来的角度,他穿着校服,脸上的伤有两处,左颧骨上一块青紫,嘴角破了一道口子。 头发也全乱了,额发垂下来遮住眼睛。 他整个人以一种不太正常的姿势蜷着,头靠在床头柜侧板上,眉头皱着,眼睛闭着,嘴唇微微张着,呼吸浅而急促。 他睡着了。 他在这间黑暗的房间里待了多久? 苏汶婧站在门口,脚迈不动。 她知道苏汶侑身上带着一种冷,与同龄人不太平调的冷,是社交的冷,是任何的冷,而今天的冷,却让人害怕靠近。 苏汶婧眼圈一酸。 没有预兆,眼泪直接从眼眶底部砸下来的,豆大,一颗接一颗。 来之前她想好了要说什么,要冷静,理智,问清楚情况,替他把事情处理好。 然后她看见了这样的苏汶侑。 什么都想不到了,只想抱抱他。 苏汶侑…… 声音哽咽,脚往前迈了一步,膝盖软了,整个人滑跪下来,膝盖磕在地板上生疼。 她跪在他面前,张开手臂,把他整个人往自己怀里拉。 他的身体好冰,想给他温度,把他抱紧,用尽全身力气抱,一只手扣着他的后背,一只手按着他的后脑,把他的头压在自己肩上。 怀里这个人还有呼吸,很浅,很慢。 她没忍住,无声的抽,肩膀在抖,牙齿咬着下唇内侧,把声音全部吞进喉咙,没有让他听到一个字。 泪水顺着鼻梁往下滑,滴在他领口上。 苏汶侑的手指动了一下。 他陷在初中的梦魇里,那些人...看不清脸,只记得声音。 笑声,辱骂,拳脚落在身上的闷响,他被堵在角落,周围围了一圈人,找不到出口,噩梦中的人一直拖着他下坠。 他的内心本该是黑暗的,向着死而出发的,什么都不起眼,什么都看不见,这样的人,能把什么温度当做希望? 可是,有一个温度是真实的,让他窒息,他被这阵窒息从梦魇底部捞了起来。 苏汶侑费力地抬起眼皮,光很刺,他看见苏汶婧的头发糊在他肩膀上,她肩膀在抖,苏汶婧在发抖,在哭。 他从来没见她哭过。 他的手抬起来,只抬得起一只手去环住她的后背。 苏汶婧感觉到他的动作,把他抱得更紧。 你疼吗。 苏汶侑的嘴唇在她肩头蹭了一下。 不怪我吗。 怪你什么。 怪我不把自己的前途当回事。 * 题外话: 昨天现生发生了一些事儿,导致没能更新,很抱歉,这篇不会弃坑,有突发状况下次还是会提前说一声。明天依旧更,后天依旧更。晚安,好梦。 代价 然后她看见了苏汶侑。 他蜷在床尾,校服外套皱成一团裹在身上,领口歪到锁骨以下,露出来的皮肤上有一道暗红色的擦伤。 她反手把门关上。 苏汶婧站在门边,没有动。 头顶的灯太亮了,冷白光从天花板正中央劈下来,把整间屋子照得无处可躲。 床、书桌、书架、墙上挂着的,每一样东西都清清楚楚,包括他。 他在这片刺眼的光里蜷着,眼皮闭得很紧,睫毛一直在颤。 苏汶婧忽然意识到,这盏灯是她开的。 她推门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摸开关,把黑暗驱散,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 她以为光能让他好受一点,以为他需要从噩梦里被拽出来。 可一个人在一个漆黑的房间里待了不知道多久,忽然被光劈头盖脸地打下来,那不是救援。 那是暴晒。 她抬手,又把灯关了。 房间重归黑暗。 苏汶婧在这片黑暗里站定,让眼睛慢慢适应。 她往前走了几步。 步子很小,走到床尾,在离他不到一臂的距离停下来,然后慢慢地坐到床尾的地板上。 地板凉得浸骨头。 苏汶婧伸出手。 手掌覆上他的眼睛。 她的手指顺着他的眉骨往外摸,眉毛很浓,也很硬。 小时候他睡着的时候,苏汶婧偶尔会守在旁边,看他睫毛在颧骨上打下的一小片阴影。 那时候她才十岁,不懂什么叫心疼,只觉得这个弟弟睡着的样子比醒着的时候更叫人想碰一碰。 现在她十九岁,手指摸着他的眉毛,触感和当年一样,可再次面对已是不一样的感情。 苏汶侑的眉头在她手指底下动了一下。 然后他的手动了一下。 在苏汶婧的手指靠近的时候,他的手背蹭到了她的指尖,就是那么一个极轻微的触碰,他整个手掌忽然翻过来,五指张开,攥住了她的手。 攥得很紧。 指节硌着指节,他的手指冰凉,骨节硬邦邦地卡在她的手指缝里。 苏汶婧低头看着他的手。 他的指骨比她的粗,手掌比她的宽,攥住她的时候几乎把她整只手包进去了。 苏汶婧深吸了一口气。 她看着他的脸,那个伤口很重,边缘已经开始结痂,暗红色的血凝成一层薄壳,但边缘还有一圈发黄发紫的淤痕往外洇开,一看就没有处理过,他就这么让它在脸上干着,不擦药,不碰,怎么这么傻呢? 突然心中替他委屈,明明他什么也没做错。 明明从头到尾,被霸凌的人是他,被拍了视频的是他,可外面那些人,从徐铂炎的父母到连玉结,每一个都在等着他认错。 他揍了徐铂炎一拳,不管原因就被按在了施暴者的位置上,所有人围过来指着他说你不该动手,你为什么不忍一忍,你知不知道给苏家惹了多大的事。 苏汶婧看着他蜷缩的身体,看着那只攥住她不肯松开的手,她忽然觉得鼻腔酸得发涨,眼眶里的热意往上涌,来不及忍,一颗眼泪从眼眶里滚出来,砸在他脸上。 他动了一下。 眼泪又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流到下巴尖,她从来不是一个爱哭的人,在面对连玉结的冷落,她没有哭过一次,在异国他乡的那八年,她更没有哭过一次,她算得上坚强,但现在她看着苏汶侑,眼泪止不住。 她也知道他不想醒。 苏汶婧俯下身。 她的额头贴上他的额头,皮肤挨着皮肤,他的额头滚烫,像在发烧。 她闭了一下眼,睫毛扫过他的眉毛,嘴唇离他的耳边很近。 振作起来好吗?她的声音很轻,苏汶侑,你要一直逃避,放我一个人面对吗,嗯? 她的拇指在他手心里慢慢转了一圈,手心贴着手心,把她掌心的温度往他手指里渡。 她想让他坚强。 又想保护他这份脆弱。 苏汶婧直起身,松开遮住他眼睛的手,把他攥着她的那只手很小心很小心地放回他的膝盖上。 他的手指在脱离接触的一瞬间痉挛似的收紧了一下,然后慢慢松开。 她站起来。 腿有点麻,盘膝坐在地板上坐了太久,她在黑暗里站了几秒,然后转身,走出房间,把门在身后很轻很轻地合上。 走廊里也没有开灯,她站在门口,后背靠在门板上,仰起头,看着走廊天花板,眼眶还是红的,但眼泪已经停了,她把两只手抬起来捂住脸,用力搓了两下,掌心贴着脸颊,指尖按在太阳穴上,深呼吸。 然后把手放下来,她现在要做一个决定性的事情,她得缓。 回到自己房间,手里捏着杨伊满给她的一个U盘,里面是那个视频。 苏汶婧打开视频的那一刻,嘴唇在发抖。 画面是歪的,拍摄的人把手机竖着拿,镜头对得不准,画面边缘有一半被挡住了,可能是谁的书包。 而画面正中央是苏汶侑。 他那时候比现在矮一头,校服是初中部的款式,整个人还是很白,他被五六个人堵在一个房间。 那些人比他高,有几个比他壮得多,围成一个半圆把他堵在最里面,后面是墙,左右都是人。 先是有人推了他一把。 他往后踉跄了一步,后背撞在墙上,撞得很重,后脑勺磕了一下墙面,整个人滑下去一截,但他马上站直了。 然后有人踹了他第一脚。 踹在腿上,膝盖的位置。 他腿一弯,整个人往侧面歪,旁边立刻有人补了一脚踹在他腰上,他倒下去了,身体蜷在地上,两只手本能地护住头,膝盖往胸口缩。 然后更多的脚从四面八方踹过来,踹在背上,踹在腰上,踹在腿上。 有人在笑。 外音很杂,有人在,出现频率最多是野种,两个字反反复复,中间穿插着别的。 叫你爸来啊! 没人要的废物! 他爸早死了吧! 不是死了,是根本就没有。 苏汶婧看着屏幕,手放在鼠标上,没有动。 初中,她走的后一年,他进初中。 爷爷对外隐瞒了他苏家继承人的身份,这些标签一个都没有贴在他身上。 为什么?也许是保护,也许是不想让他顶着苏家的帽子进学校,也许有别的考量。 但最后的结果就是,在同学眼里,他是一个没有父亲、身份模糊的人。 没有人知道他妈嫁的是谁,没有人知道他爸是谁,他像一个凭空多出来的存在,名不正言不顺。 那些十二三岁的男孩子不需要更多的理由,光是你的出身不清晰这个事实,就足够他们在课间十分钟把你堵在角落里踹翻在地。 而那时候苏汶婧在洛杉矶。 从来没有想过苏汶侑会经历这些事情。 视频还在放。 他蜷在地上,动弹不了了,从头到尾他没有还手,没有挡,没有求饶。 他才十几岁。 有什么力气对抗一群人。 笑容从画面外漏进来,不止一个,有人说了句什么,视频到这里开始晃动得厉害,然后一个穿着校服的人影凑近镜头,说了一句走了走了别真打死了,语气里完全没有紧张,像是说笑。 视频在这里断了。 视频进度条停在5:46。 五分四十六秒。 苏汶婧把电脑合上,两只手肘支在膝盖上,手掌压住眼睛。 黑暗重新围上来,她一开始没有声音,肩膀微微抖着,牙齿咬住了下唇内侧,把哭声压死在喉咙里,但眼泪从手掌边缘往外渗,顺着小臂往下淌,滴在膝盖上,接着床单上,一滴又一滴。 她压不住了。 从喉咙里泄出声音,很痛苦,她把脸完全埋进手掌里,肩膀剧烈地抖,整个人趴在膝盖上哭。 怎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 他经历的那五分钟,在想什么?是不是在想姐姐在就好了? 可现实告诉他,失去了姐姐,失去了唯一的支柱,然后放弃了自己。 人来打,他就挨。 他不反抗是不是因为他认为反抗没有意义,是不是觉得自己的存在本身没有意义。 她多么想告诉他,在那个时候告诉他,不是这样的。 苏汶婧哭了足有一刻钟。 手机响了。 她从手掌里抬起脸,眼睛肿了,鼻尖红了,整张脸湿漉漉的,她伸手把手机捞过来,屏幕上的来电显示——免聆。 苏汶婧用力吸了一下鼻子,用手背把脸上的泪胡乱抹了一遍,又拉了拉衣领,清了清嗓子,确认声音不会发抖了,才接通。 怎么了。 免聆的声音很急,却努力保持着条理,姐姐,校坛上不知道是谁把视频发出去了,现在传疯了,怎么办?好几个群里都在转发,我—— 谁有那个视频。 视频源头是匿名的发布。免聆说,我第一时间找了学校,学校已经对论坛进行了封锁,但... 但什么。 现在多半是徐铂炎那个圈子的人在带节奏,他们把苏汶侑打人的那段和那个视频放在一起,说他是暴力倾向,说初中就被人打,心理早就扭曲了。 苏汶婧握着手机,指尖陷进掌心。 你知不知道他们之间有什么过节? 对不起,我不知道。 苏汶婧把手机换到另一边耳朵,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角。 外面的天幕已经沉了。 你应对得很正确。她说,你不用太担心,等他好一点了你可以来看看他,剩下的我来解决。 免聆在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他....他怎么样了? 苏汶婧听出来了。 她急切,迫切,却又压平着情绪,同样是女孩子,她怎么听不出这种语气里面藏了什么。 好在,这个姑娘很善良。 他不太好。苏汶婧没有骗她,但会好的。 免聆“嗯”了一声,带着哭腔。 你别哭。苏汶婧说,你做了该做的事,比你该做的还多。他会感激你的,等他醒了,我跟他说你打来过。 不用不用,免聆的声音慌了一下,不用告诉他,他没事就好,真的。 苏汶婧挂了电话。 随后进洗手间洗了把脸,然后转身走出房间,下楼,穿过客厅,往后院走。 客厅里的人还在,连玉结瘫在椅子上,二叔站在窗边抽烟,苏成廿缩在沙发角落里,杨伊满坐在地毯上抱着膝盖,抬头看她经过,苏汶婧无声给她两个字。 安心。 苏汶婧去了主宅,苏老爷子坐在窗边的藤椅上,腿上盖着一条薄毯,手里端着一个青花瓷的茶杯,杯口冒着热气。 他听见脚步声偏了偏头。 出什么事了。 苏汶婧走过去,在他旁边的矮凳上坐下来,她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从苏汶侑的初中开始说。 老爷子听完,没有立刻开口。 杯盖盖回杯口,然后把手里的杯子放在窗台上,手指在藤椅扶手上很慢很慢的敲。 他们敢。” 对方明摆着想扭曲事实,现在视频已经被传到校坛上,徐铂炎那边的人在带节奏,把两段视频放在了一起,他是挨了打不假,但他做过的事不能就这么被另一些东西盖掉。 她看着爷爷。 爷爷,这件事交给我来解决。 老爷子点点头,拿起手边的电话,拨了一个短号,响了两声对面就接了。 老谷,他说,把蒋定筠叫来。 对面应得很干脆。 苏老爷子挂了电话,对苏汶婧说:蒋定筠,苏氏集团专案律师。从业三十年,从无败绩,你要他做什么他做什么,不需要经过任何人。 他顿了顿。 去吧。 苏汶婧站起来的时候,老爷子从藤椅扶手上伸出手,在她手背上拍了两下,老人家的掌心干燥粗糙,拍上去的力道很轻,但却让苏汶婧心里有种莫名的安心。 爷爷在。他说,爷爷兜底。 苏汶婧看着他的手,眼眶再次一热,她还有爷爷。 苏汶婧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她没有回正宅,她直接去了车库,蒋定筠已经等在车旁边了。 蒋定筠四十七岁,个头中等,戴一副银框眼镜,西装没有一丝褶皱,熨的很贴合,气质很锋利,不愧是跟在爷爷身边的人。 他见了苏汶婧只点了下头,说:“苏小姐,大概情况苏董已经跟我说了,具体的我们在车上对。” 车开出庄园的时候苏汶婧的手机响了。 冯雪。 她接了。 你到了多久了?冯雪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 两个钟头多一点。 你弟怎么样。 不太好。 “你不要失控。” 我不会失控。 那最好,冯雪说,有事给我打电话。 冯雪挂了。 苏汶婧把手机攥在手心里,往椅背上靠了一下,蒋定筠坐在她旁边正在翻一份电子文档。 蒋律师。 嗯。 你打过的最狠的官司,对面赔了多少。 蒋定筠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一下,没有抬头。 一个亿,但那个案子对面是公司。他顿了一下,校园霸凌,未成年人,这种案子标的不大,你要是奔着赔偿金去打,说实话划不来。对方家长赔的那点钱,连诉讼费都不够填的。 不。苏汶婧说,不是要钱。 蒋定筠偏过头看了她一眼,镜片后面的目光专业而克制,这会儿,他却嗅到了这次委托里不常规的成分。 苏小姐,你要的是什么。 代价。 ...... 车子拐进一家私立医院的停车场。 苏汶婧推开车门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冯雪发来一条消息。 《规训与惩罚》,福柯。权力不是被拥有的,是被行使的,今天你是行使权力的那个人。 苏汶婧看完,锁屏,揣进口袋。 她今天穿了身很素净的衣服,黑色长裤,深灰色的薄针织衫,头发没扎,披在肩上,脸上没有妆,十九岁,素面朝天,却拥有天不怕地不怕的勇气。 电梯上三楼。 徐铂炎的病房在走廊最里面,私立医院的走廊很宽,地板打了蜡,灯光是暖黄色,墙上挂着抽象画,空气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和百合花混在一起的味道。 一切都设计成让人平静的样子。 但苏汶婧走到病房门口的时候,走廊里的温度瞬间降了好几度。 门口围着五来个人,徐铂炎的父母,两个中年男人,还有一个穿西装的女人,大概四十来岁,脸上表情很不耐烦,手里捏着一杯美式,纸杯被攥得变了形。 其中一个女人第一个看见苏汶婧。 她猛地转过身,手上的纸杯往旁边一搁,整个人从墙边弹起来,肩膀往上耸,脖子上的青筋暴了一根出来。 你们还敢来! 苏汶婧停住脚步,离她三步远。 我为什么不敢来。 旁边的男人也站起来,个头比她高不少,他压着嗓子说:把我们孩子打了,还来医院?你什么意思?你们苏家就是这样办事的? 苏汶婧冷眼看着他,“我来聊我弟弟的事。” 他活该!那个女人尖声喊出来,手指差点戳到她面前,把人打成这样,他算什么东西!苏汶侑—— 名字是你叫的吗?苏汶婧把话递过去。 女人噎了一下。 旁边那个穿西装的女的,大概是徐铂炎母亲的妹妹之类的,从椅子上站起来,环着臂,上下打量了苏汶婧一眼,嘴角往下撇了一撇。 你就是那个苏汶婧?在国外演戏的那个?一个戏子也跑来医院横。 苏汶婧没看她,目光对准的是徐铂炎的母亲。 你们是不是以为这件事归根结底是因为一个女生。 那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苏汶婧注意到,他们互相看的那一眼里没有意外,没有人在听到这句话以后皱眉,没有一个人说不是为女生那为什么。 他们全都不意外。 苏汶婧冷笑了一声。 原来你们一个比一个清楚,你们知道你儿子干了什么,他传了什么,毫无人性,你们知道他剪辑录音诬陷别人,知道他现在正在参与七年前的那场围殴! 她把视线从每个人的脸上一个一个扫过去。 你们什么都知道,但你们还是站在这里,对我喊你儿子被打成什么样了,装葫芦卖傻,好玩吗? 空气沉默了一瞬。 那个男人先破了功,他把头别过去,不看她。 他妻子的脸白了又红,红了又青,嘴唇哆嗦了两下。 你...你说这些有什么证据? 证据在我律师手上。苏汶婧偏了偏头,蒋定筠往前走了一步,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夹,封面是苏氏集团的法务专用页。 里面是贵公子在校园论坛发布匿名帖的IP关联记录、音频剪辑的时间戳元数据,以及这三年来分散账号的辱骂,需要我当众播放吗。 徐铂炎的母亲往后退了一步。 你们还敢倒打一耙? 还有。蒋定筠没有理她,贵公子在音乐展当日对苏汶侑先生进行过字面侮辱,有监控音频为证。他于本周二将免聆同学拦在杂物间,涉嫌非法限制人身自由,免聆同学已准备配合取证。 他把文件夹合上。 综合以上,我们将对徐铂炎先生就法律层面提起诉讼,包括但不限于人身攻击、造谣诽谤、非法限制他人自由、传播恶意影像,同时,针对视频传播的来源追溯正在进行中,牵涉到的所有人员将被一并列入被告名单。 苏汶婧看着徐铂炎的母亲,她的脸已经完全白了。 你们喜欢公开是吗。苏汶婧说,公开喊话,公开庭审,公开判决,每一步都放在台面上,让所有人都看看谁才是过错方,你们猜,到时候还有几家媒体会站在你们那边。 徐铂炎的母亲张了张嘴,脑子里那根轴显然还没转过来,忽然冲口而出:你弟弟就应该给我儿子下跪道歉! 苏汶婧的脸在那一秒钟里变了。 顷刻间冷到了极处。 她往前走了一步,身高还不到对面那个中年男人的下巴,但她抬起头对上那个女人的眼睛时,那个男人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小半步。 下跪道歉?苏汶婧重复了这四个字,冷笑,你儿子就算跪下给我弟弟磕一百个头—— 她停一下,接着声量抬高,用尽力气。 我也绝不原谅。 * 题外话: 上一章删改了一些哦~从今天起恢复日更 如果十二点之后没有更新 就是没有 不用等 晚安~揪咪 感谢珠珠 冲动 她退后一步,转过身,没有再看任何人。 蒋定筠跟上来,两个人并排走回到电梯口。 苏汶婧按了下行键,电梯上来的那几秒里,她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另一端的病房门。 那扇门闭得很紧,里面躺着的人,说不了话,从他这里得不到任何新的信息。 但还有一个人。 她走进电梯,门合上以后,她对蒋定筠说:医院这边还是要跟进,我要去找另一个人。 谁。 在这件事中的中间人。 她拨了免聆的电话。 是我,你说那天堵你的除了你们学校的,还有不是你们学校的,主动挑起视频的那个人,有没有人认识。 免聆在那头想了一会儿。 我记得有个人说那个人是隔壁叁中的,但我们学校和叁中平时没什么交集的,我也不确定。 行。 苏汶婧挂了电话。 叁中。 苏氏和这个学校有合作。 二期教学楼,苏氏捐的,苏老爷子的名字刻在新楼基石上。 苏氏的捐赠协议里有一条:校长由董事会推荐,苏家拥有建议权。 这不是一条会被轻易用到的条款,二十年了没有人提过。 苏汶婧在车上给爷爷的助理打了一个电话。 老谷叔,帮我联系叁中的校长,对,现在就要。不用提前说原因,就说苏家孙女要见他,麻烦他在办公室等。 老谷叔办事不需要叮嘱第二句。 车子到了叁中门口的时候,门卫室里已经有人在等了,教务处的,四十多岁的女人,脸上堆着笑,一路引着苏汶婧穿过操场往行政楼走。 校长办公室在叁楼。 校长姓何,头发从左边横梳过去盖住了脑门的中间地带,脸上白净,手心有一点出汗。 他请苏汶婧坐的时候,自己先站着,等人坐好后才坐下来,椅子往后推了半寸,又拉回来。 苏小姐,这个点过来,有什么事情吗。 苏汶婧在沙发上坐下来,背靠上去,腿不迭,两只手自然地放在扶手上。 蒋定筠站在她身侧,手里握着那份文件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何校长,贵校近年来这些学生很不听话,苏汶婧拿起了桌面上的茶杯,总是惹事。 何校长嘴唇抖了一下,他摸不准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只能接:是啊是啊,现在的孩子,很难管的—— 苏汶婧把杯子放回杯托上。 不听话,劝退不就好了吗。 何校长脸上的笑僵住了,表情还堆在脸上。 门被推开了。 教务处的女人领进来一个瘦高个子的男生,校服拉链没拉,里面是一件发黄的白色印花T恤,眼珠子在眼眶里转来转去,从进来开始就没敢往沙发方向看。 他站定的姿势很别扭,两只脚一前一后,身体的重心换来换去,看得出来很窘迫。 苏汶婧看着他。 你认识苏汶侑。 他抬头飞快地扫了她一眼,又低下,喉结滚了一下,声音细得像蚊子。 认...认识。 苏汶婧从沙发上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绕着茶几,圈着他走。 那你也知道他是谁。 男生不敢说话,只点了点头,下巴快戳到胸口了。 你们之间有什么过节?苏汶婧在他身后两步的位置停下来。 男生缩了一下脖子,他整个人都是收着的,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看。 苏汶婧等了叁秒。 你别紧张。她忍着脾性,声音刻意放柔,那我换个问题,回答完了,你就去上课。这件事和你没有关系。 男生的头猛地抬起来了。 他近乎抢白地开口。 我知道是谁!而且当年带头围殴苏汶侑的就是他!在器材室后面,就是他带的头! 苏汶婧看着他,脸上的表情纹丝未动。 那视频里参与的人里,有你一个吗。 男生后退了一步。 你...你刚才不是说和我没关系了吗。 这是两码事。 他慌了一下,眼珠子往旁边扫了一圈,校长低着头,教务处的女人站在墙角,蒋定筠环着臂挡在了门口,他看不到任何援手。 他转回来的时候整张脸皱成一团,像要发誓一样,绝对没有我,真的!那个视频我也是....也只是偶然听说,后来被人发出来之前我没看过,真的。 苏汶婧把手指插进口袋里。 拍视频的人是谁。 男生张了张嘴。 他...他的舌头在嘴里打了一个弯,我可以告诉你,但...你不要让他知道是我告诉的,行不行? 苏汶婧没有接他这句话,她把脸转向何校长,目光从校长脸上扫过,然后回到他脸上。 她往前走了一步,这一步步子不重,但男生往后退了两步。 我没有时间听你讨价还价。 男生从嗓子眼里挤出两个字。 常葛。 何校长猛地站起来,那把座椅被他膝盖顶得往后滑了一截,滑轮在木地板上刮出很刺耳的声音。 把常葛给我叫过来! 等待的间隙,苏汶婧拿出手机,走到办公室的角落。 她拨了爷爷的号码。 爷爷。那边接得很快,很顺利。 苏老爷子在那头嗯了一声。 我让老谷把你弟弟接过来了,请了医生来家里看,情况不太好,烧退了又上来,翻来覆去说了一堆梦话,我叫他住下来了。 苏汶婧握着手机的手指收了一下。 他—— 你放心去做。”苏老爷子半开玩笑的语气,老爷子我只要不死,还有一口气,你弟还能被人怎么样了? 苏汶婧笑了一声,把电话挂了,在窗边又多站了一会才转身。 门再次推开。 常葛推门进来的时候手还插在裤兜里。 他个子不算高,瘦,脸型偏长,下巴往前翘,校服披在肩上,袖子是空的,底下穿一件宽松的黑T,脖子上的银链子亮得晃眼。 他一进门嘴就咧开了,嘴型还没摆好,一句话已经到了牙关,舅舅你又犯什么病?我又做错什么了? 何校长上去就扇了他一巴掌。 啪。 很脆。 打得常葛的脸往右偏了一下,身体往后踉了半步,裤兜里的手都被打出来了。 常葛把脸正回来,抬手摸了摸被打的那一面颊,拇指在下巴上蹭了一下,看着何校长的眼神里没有怕,只有不耐烦和一点点被当众落面子了的恼火。 你打我干吗。 何校长的脸涨成了暗红色,脖子往前杵着。 你还有脸问!? 苏汶婧环起手臂,往办公桌的一角靠了过去。 她没出声,只是看着。 常葛从头到尾没注意到她,他在校长的责骂声里懒洋洋地把重心换到另一只脚上,眼神四处飘,飘过天花板,飘过书架,最后慢悠悠的飘到苏汶婧身上。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 然后往下走了一圈。 嘴角扯出一个弧度。 哟,他把下巴往她这边一抬,舅舅办公室还藏了一个这么美的妞? 蒋定筠往前迈了一步。 你说话放尊重一点,从现在开始,你的每一句话都会被全程录音,并作为本案的证据保留。 常葛转过去看他,眼睛里的那股懒散劲儿纹丝未动。 录音?我又不是大明星,录什么音啊。 苏汶婧从桌角上直起身。 你看起来一点都没意识到你犯了什么错。 常葛转回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这次比第一眼更肆无忌惮,从脸到脖子再到腰线,最后把目光停在她脸上。 我该意识到什么?我可是良好公民,按时上学,按时放学,不迟到不早退,请问这位漂亮的美女姐姐,我犯什么错了? 蒋定筠把手里的文件夹翻到一页,开始念: 常葛,根据《未成年人保护法》第百二十叁条和《治安管理处罚法》第四十二条,未经他人同意拍摄涉及人身侵害的视频影像,并在网络中传播,情节严重者,以侵犯他人隐私权、名誉权论处,你于七年前在校外以个人手机对苏汶侑先生遭受的围殴过程进行了全程拍摄,并于数日前将该视频上传至网络,间接造成当事人名誉损害程度加重的连锁反应,这些行为在法理上同时构成了民事侵权和刑事追责的双重认定。 他把文件夹放在桌面上。 你还有机会配合我们,说出实情,这将直接影响法庭对你的量刑。 常葛听着,脸上一丝波动都没有,他把头歪了一下。 所以呢? 蒋定筠的嘴角往下抿。 我和你那个什么,是你弟弟吗?我和他可是素不相识,常葛把两只手重新插回裤兜里,身子往后一靠,靠在门框上,什么视频上面有我的脸吗?你说拍的就是我拍的?有什么证据,没有吧。 他转头看何校长。 舅舅,你听见了,他们没证据。 何校长的脸色已经不是一个青能形容的了,他指着常葛,手指尖都在抖。 苏汶婧低头,指腹摁上眉心,揉了两圈。 然后她放下手。 常葛。 她叫了他一声。 常葛歪着的头正回来,他大概没见过在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面前还能保持这个语气的人。 我给你重复一遍,苏汶婧看着他,声音不疾不徐,你今天站在这个办公室里跟没长耳朵一样,觉得没有拍到你的脸就万事大吉了,是吗,那不巧,整个视频拍摄过程中的所有证据,我们都在查,你不用跟我提什么素不相识,是不是相识,我们到时候拭目以待。 她往前走了一步。 常葛没退。 你装聋作哑,我不拦你。苏汶婧说,但你不承认,架不住这些证据的,你要觉得你扛得住,那你就扛。你用多大劲儿扛,我就用多大劲儿查,这些证据加在一起,够你上几次法庭了,你的档案上会写满这一页,你以后考学、就业、出国,你想到的每一条路上,我都会把这份档案寄到相关机构。 她顿了顿。 但在此之前我建议你,把你知道的所有事情在今天这个房间里说清楚,信息才算在你这边,如果信息先被我们查出来,那你跟刚才那个男生的待遇就是两回事了。 常葛笑了。 我好害怕啊。他的目光从上往下扫了她一眼,接着摊了摊手,你查去呗,查呗。 苏汶婧也笑了。 常葛,你是不是以为我在跟商量。 她回到办公桌前,两只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 办公室里没有一个人动。 你觉得传视频没什么大不了,甚至不是你的责任,那我告诉你,每一帧画面都是我弟弟被人按在地上打。每一个观看你视频的人,都在看一个十一岁的男孩是怎么被一群人围起来踹的,你有没有想过这些人里,有谁会拿着这段视频再去传给下一个人,有没有人一边看一边笑?你是不是也笑过,对,你不仅笑过,还有你动手的一份。 她看着他的脸。 而在你笑得出来的时候,我就没打算跟你商量了,你继续装下去也可以,但你得明白,这事不是我说了算,也不是你说了算,是证据说了算,而证据都在我这里。 常葛的喉结滚了一下。 你要是一直嘴硬,那你就继续硬,有本事逃,逃到天边去,逃到我找不到你为止。 她直起身。 如果你没本事逃到尽头。 那你要付的代价,我会让你肝肠寸断,后悔莫及。 办公室里安静了整整数秒。 常葛站在门框旁边,手还插在裤兜里。 蒋定筠从旁边适时递上来一支录音笔,按了一下暂停键,笔端的小红灯灭在暗里。 常葛先生,你还想说点什么吗。 常葛沉默了很久。 苏汶婧没有等他开口,偏过头对蒋定筠说了句什么,转身走出办公室。 抛下 车门关上的声音把一切隔绝在外面。 蒋定钧坐在后座靠左的位置,腿上摊着文件夹,银框眼镜在鼻梁上略往下滑了一截,他从上车开始就在翻那几页纸。 苏汶婧靠窗坐着,一只手撑着太阳穴,另一只手搁在膝盖上,指腹无意识地搓着自己拇指的指甲盖。 蒋律师。 蒋定钧从文件上抬起眼。 常葛这件事,能做到哪种地步。 蒋定钧把文件夹合上。 客观来说,对常葛现在能做的,有限。他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一下,视频拍摄时间是七年以前,施暴者当时都是未成年人,年龄集中在十一到十四岁之间,七年过去,这群人从小男孩长成了青年的模样,体貌变化很大。加上当年拍摄设备简陋,画面在关键帧上晃动严重,面部识别.... 交给专业的人。苏汶婧接过他话,那些人的脸,交给专业的人是不是能分辨出来。 蒋定钧顿了一下。 能,逐帧比对、人像复原、骨骼匹配,技术层面不存在问题,真正棘手的是另外两件事。 他把文件夹重新摊开,翻到一页折了角的笔记。 第一,苏汶侑当年没有伤痛报告,没有检查记录,没有任何能证明他受到了实质伤害的医疗文件,这在法庭上是落点,常葛之所以敢这么猖狂,就是吃准了这一点,视频是他拍的,但画面里没有他本人的正脸。他可以咬死说自己只是从别人手里拿到了视频,不是拍摄者,如果没有目击证人站出来指认他在现场的拍摄行为,单靠技术手段很难给他定实主观故意。 他翻过一页。 第二,我们现在要追查视频发布的原始上传ID。这不难,技术部门已经在做了,查到以后上报警察局,可以对常葛采取强制措施,但他死不承认的话,就得视频里那几位施暴者的口供。” “如果有刚刚那个男生的证词呢?”苏汶婧看了他一眼。 没什么用,还是要等技术部门的报告下来。蒋定钧说。 苏汶婧弯下腰,两只手肘支在膝盖上,脸埋进掌心里,指腹用力揉着眉骨上方的皮肤,揉得那一小片皮肤泛了红。 她在黑暗里睁着眼,看着自己掌心下那一方微小的阴影,过了很久,她把脸从手掌里抬起来。 蒋律师,如果施暴者主动站出来呢,会判多少。 蒋定钧把笔搁在文件夹上。 从轻,未成年时期的过错,主动认罪、配合调查、真诚悔过,法庭会从轻处置。大概率缓刑,不留案底,关键是态度。 苏汶婧抬起眼。 那就要麻烦你们了。她说,我不想让他们幸运的认为,随意做出的伤害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 她停了一下,继续道: 我要让他们尝一尝,我弟弟曾经遭受过的痛苦。所以蒋律师,她把后背重新靠进座椅里,在他们主动跳出来之前,先一步找到他们。 蒋定钧把眼镜摘下来,从西装内袋里抽出一块灰蓝色的绒布,动作很慢地擦着镜片,擦完了,他把眼镜重新架回鼻梁上,镜片后面的目光笔直地对上她的眼睛。 我会的。 苏家。 苏汶婧推开大门,还没有走到客厅,连玉结的声音响起。 我做的哪一件事不是为了这个家! 然后是苏老爷子的声音,这件事你做的太不对了,从头到尾,你问过他一句没有。 苏汶婧走进客厅的时候,连玉结正对爷爷站着,脸上的妆哭花了眼线,两道灰黑色的泪痕从眼角拖到腮帮子。 她听见脚步声猛地转过身,看见苏汶婧的那一瞬间愣了一拍。 苏汶婧从她脸上移开目光。 爷爷。她又转向站在爷爷身边的谷叔,苏汶侑呢。 老谷叔微微欠了欠身。 在楼上客房,睡下了,医生来看过,伤口都处理过了,挂了一点葡萄糖,中间醒了一次,没说话,又睡过去了。 苏汶婧点了点头,她把脸转向爷爷。 爷爷,我先上去看看他。 苏老爷子从藤椅里抬起手,手背往外摆了摆,那个意思是去。 苏汶婧点点头,往二楼上去,客房门虚掩着。 她推开。 窗帘拉了一半,屋子还是暗暗的,她不是很喜欢这种氛围。 苏汶侑躺在床上,床头灯开到了最小的那一档,暖黄的光只够照亮他半边脸的轮廓,他睡着,眉头蹙着,医生将他的伤口都处理了。 就这么几天不见,苏汶婧觉得,他瘦了很多,这副死气沉沉的样子,她看的心有点紧。 他整个人缩在被子里,被子拉到胸口,两只手搁在外面。 苏汶婧在床前的椅子上坐下来,伸出手,手背很轻地碰了一下他的额头,烧退了些,但还是温热的,她把手指收回来,没有吵他。 拿出手机,冯雪的对话框里已经有四条未读消息了。 “怎么样了?” “你那边还顺利吗。” “汶婧。” “你不用回我,先把你的事情处理好。” 时间是夜晚九点,冯雪在洛杉矶,算上时差她那头应该是上午,苏汶婧打了几个字过去。 常葛没认,律师在查发布源,我现在在爷爷这边,苏汶侑睡了。 冯雪几乎是秒回。洛杉矶的中午,她大概正在片场休息室里刷手机。 还要在家待多久。 苏汶婧看着屏幕,可转动的椅子被她小幅度的转着。 等常葛的案子进去,我就回洛杉矶。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 你跟我开玩笑? 苏汶婧,我不插手你家里的事情。 于情于理苏汶侑算我半个老板,毕竟人家给的钱是实打实的。 所以我合情合理都该给你放十天半个月的假。 但我不能这么做。 洛杉矶的通告等着你,但洛杉矶的机会不会等着你。 错过了就错过了,你以为这里是什么地方,每天有几千个女孩从世界各地飞过来,每一个人都比你年轻比你肯拼命比你更能跑,机会不会在原地等你,也别嫌我啰嗦,以后我不在了,就你这个臭脾气,你觉得哪家公司能接纳?所以呢。 我再给你十天。 不管你解决完没有,十天之后你给我滚回来。 你敢不回来。 最后一条。 等我回国。 苏汶婧看着这句,她说这句话的分量苏汶婧掂得出不是威胁的斤两,倒是有人愿意为你把底线挪到这儿的斤两。 知道了。她回。 冯雪没有再发消息过来。苏汶婧这样难得妥协的时候冯雪从来不追加。 苏汶婧关了手机搁在床头柜上,侧过身看着他。 他现在真的好脆弱,苏汶婧看着他的脸。 此刻这个人躺在床上,眉头蹙着,呼吸又浅又短,和快病死的猫没有两样。 要怎么样,你才能好起来呢?苏汶侑。 苏汶婧趴在床沿上,手臂枕着头侧着脸看着他,眼皮往下沉,她睡着了。 她从洛杉矶回来香港,就没休息一下。 睡了一个小时,被一道很小的动静弄醒,苏汶婧睁开眼。 苏汶侑醒了。 他正试图撑着自己坐起来,一只手按在床垫上,肩膀侧着往外翻,动作很慢,每一个关节都很酸痛无力,太久没晒过太阳的人,是这样的。 苏汶婧几乎是弹起来的,膝盖磕了一下床板,起身弯腰去扶他的肩膀,一只手托住他的后背,一只手稳住他的手臂。 渴不渴?我去拿水给你喝。 她转身去拿床头柜上的水杯,手指刚碰到玻璃杯的杯壁,手腕就被攥住了。 苏汶侑的手指从后面绕过来,五根指节卡在她腕骨两侧,往他怀里的方向一扯。 苏汶婧怀疑他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此时,她没有挣,顺着他扯的方向往后退了半步,被他拉到了床上。 他两条手臂从她背后环过来,箍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的肩窝上,鼻尖埋进她颈侧的头发里,整个人从背后把她死死扣住了。 那个怀抱很紧,像在害怕但凡松一点,她就逃了。 苏汶侑的手臂往内收,再收,直到她的后背完全贴住了他的胸口,中间一点缝隙都不剩。 苏汶婧的两只手都被他固定着,动弹不得,弄得她有些痛。 你先放开我。 苏汶侑,这样有点痛。 他没松。 他的下巴在她肩膀上又往里抵了一下,手臂没有松开的意思。 苏汶婧松下一口气,把手臂抽出来,转过身换给他一个面对面拥抱的姿势,两条手臂抬起来,绕到他的背后,一只手按住他的后颈,一只手环住他的肩膀,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从发根到发尾很慢很慢地顺着摸。 他的头发很软,和他现在整个人一样。 你已经快两天没有跟我讲话了。她把脸贴在他的头顶上,声音从头顶传下去,不准备跟我说一点什么? 苏汶侑环在她腰上的手臂先是松了一瞬,然后重新收紧了,他轻微地摇了摇头,下巴搁在她肩窝上,额头蹭着她的颈侧。 他摇头的时候头发扫过她的耳垂,苏汶婧有些痒。 对不起。她把手从他的后颈往上移,掌心包住了他的后脑勺,让你一个人经历这些。 他的手臂又收了一圈。 但这些,苏汶婧把脸从他头顶上抬起来,下巴搁在他的太阳穴边,没有一件是你的错,姐姐会把他们一个一个揪出来,在此之前... 你振作起来好吗。她偏过头,嘴唇贴着他的鬓角,声音压到只剩气息的力道,我不想看见这样的苏汶侑。 然后她感觉到了,肩膀那块布料,先是一点温热,然后很快变成一小片。 他在哭。 没有声音的哭泣,肩膀没有抖,呼吸没有乱,但眼泪在往外淌。 苏汶婧的手在他后颈上停了一秒。 快速说一句攥住他心的话。 姐姐爱你。” 她顿了一下。 爱这样的你,无论哪样的你,姐姐都爱。但你这样子,会让姐姐担心,让爷爷担心。她把手从他后颈上拿下来,拍了拍他的背心,你听到了没有。 苏汶侑嗯了一声。 苏汶婧感觉自己的眼眶也开始发热,她吸了一下鼻子把那点热意往下压,忽然笑了笑,想到什么。 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你才七八岁,天天跟在我屁股后面,我走到哪里你跟到哪里,跟个跟屁虫一样。 苏汶侑没有出声,但她感觉到他的睫毛在她颈窝里动了一下,他有在听。 那个时候我攒了一个星期的零用钱买了一个八音盒,很小一个,木头壳子,打开盖子里面有一个穿芭蕾舞裙子的小人,上发条以后会转,隔壁班一个男孩子把它从我桌子里翻出来,打开盖子,把那个跳舞的小人掰断了,你知道了以后,她笑出声,很轻,你那么小一个身体,上来就抡了他一拳,人家比你还高半个头。 她的手指顺着他的头发一直摸到发尾。 完事以后我就觉得,我很幸运,至少我有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弟弟。 沉默在两个人之间停了很久。 然后苏汶侑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 对不起,因为我的冲动,害你又被罚了。 苏汶婧拍了拍他的背,力道很轻,那和你有什么关系,是你保护了我。 她说完以后,把手从他的头发里抽出来,两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轻轻地把他的上半身从自己怀里推开了半臂的距离,看着他的眼睛。 我也知道,她的声音在这里变了一点点调,这次你对那个女孩子道歉,也是因为要保护我,对不对。 苏汶侑闭了一下眼。 如果让她们知道,你在学校揍徐铂炎,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他用言语侮辱了我,连玉结因此会罚我,是吗。 她原本还不太理解那张照片存在的原因,直到她想到了小时候。 八音盒那件事,最后连玉结来了,听完了前因后果,罚的人不是苏汶侑,是苏汶婧。 她被关在祠堂里跪了一整个下午,七月的天,祠堂里没有空调也没有风扇,闷得像蒸笼。 苏汶侑跪在祠堂门外,脸贴着门缝,哭到嗓子哑了。 他透过那条门缝看见姐姐跪在里面,汗水把整件校服打透了,到了傍晚她倒下去了,后脑勺磕在供桌的腿上,是中暑。 那个时候苏汶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的冲动,不管什么原因,永远是他自己没事,被罚的永远是姐姐。 大人永远说:“你是姐姐,你应该保护好弟弟。” 可是连小孩子心里都清楚,这件事从头到尾错的不是姐姐。 所以这一次,苏汶侑在揍完徐铂炎之后,利用了免聆。 我从头到尾都不想让她知道,这件事跟你没关系,跟免聆也没关系,我会和她说清楚,然后道歉。 苏汶婧看着他,他的眼睛半阖着。 所以,苏汶婧把两只手从他肩膀上拿下来,重新把他拉回自己的怀里,下巴搁在他的头顶上,声音从头顶往下落,姐姐现在担心你,特别担心。 苏汶侑在她怀里安静了很久,然后他的声音从她胸口的位置传上来。 我会乖乖听姐姐的话。 他的手指攥住了她腰后的衣料,攥得很紧。 这一次,能不能不要抛下我? 像十一岁那样,抛下我,离开我。 摊开 苏汶婧双手捧起他的脸,掌心贴着他的脸颊。 不要多想了好吗。她把他的脸抬到自己正对面,两人目视着彼此。 他的睫毛还是湿的,黏成几簇,眼眶里那层薄薄的水光显得他很像哭过的小狗。 我就在这里陪着你,哪儿也不去。 苏汶侑没说话,他的手从她腰侧滑下去,轻轻握住。 苏汶婧感觉他的手指在微微发颤。 接着像一个没安全感的小孩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里,鼻梁压着她的锁骨,两条手臂环绕着她的腰。 这么多年,他好像一直是一个人。 苏汶婧在他看不见的背后抬起手,用手背飞快地擦了一下眼睛。 泪水被蹭掉了,在脸上留了一道很浅的湿痕,又把手重新放回他的后背上,掌心贴着他的脊椎,慢慢的安抚他。 苏汶侑重新睡着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他的手指还攥着她衣角的一小块布料,但她很小心地把那片料子从他指缝里抽出来,他没有醒。 她把被子往上拉到他的肩膀以上,最后走出客房。 她在隔壁的房间住下了。 那间房子窗户外对着后院的那排树,叶子在高层的风里窸窣地晃。 苏汶婧把笔记本电脑打开,坐在桌前开始查关于校园霸凌的词条,判例、法条、证据链、精神损害赔偿的认定标准。 她翻完了几十页的裁判文书网,又去翻学术论文,翻完论文去翻新闻报道,翻到眼睛发涩才睡下。 第二天一早苏汶侑就起来了。 距离高考还有两天。 他浪费了太多时间,他要用这两天时间要做两件事:冲刺复习,和找免聆道歉。 浴室的水声很响,他洗完澡站在镜子前,脸上的伤口已经收了痂,嘴角那道裂口的暗红色褪成了很浅的粉,他把头发往后拢了一把,镜子里的那张脸还是瘦,湿发凌乱,苏汶侑套上一件黑T。 先去了偏宅。 连玉结在衣帽间熨校服,早晨虹姨来看过苏汶侑情况,知道他今天要去上学。 苏汶侑靠在衣帽间的门框上,单手插着兜。他没出声,看了她一会儿。 连玉结抬头看见他,先愣了一下,然后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缓过来说:等一会,校服还没熨好,不急。 等她熨的功夫,苏汶侑先说了话: 出国的事。他顿了一下,我已经跟爷爷开口了。 连玉结的手在烫衣板上停了。 空气中慢慢的凝聚一股焦味。 你说什么。她似乎不太相信,又问了一遍。 我和爷爷说,我要留在国内。苏汶侑的声音很平静,站姿也没有变,肩膀靠着门框,一只手还插在裤兜里,我生病了,需要治病。 连玉结把手从熨斗把手上拿开了,她转过身正对着他。 你有什么病? 苏汶侑扯了一下嘴角。 从我生下来开始就有了。他说,妈一直都没有发现而已。 连玉结三两步走上来。 她一把抓起烫衣板上的校服,熨斗还没拔,连着电线,被她一道扯了过来,连同校服一起劈头盖脸地砸过去。 校服在空中展开又收拢,熨斗从校服里面掉出来。 苏汶侑侧身。 熨斗擦着他的右肩砸在地上,很重的一声闷响。 连玉结的手指还保持着砸出去那个姿势,僵在半空中。 你知不知道因为你!连玉结的嗓音抬高,变成吼,我在那些阔太面前无地自容,妈妈那么爱你,给你规划好未来,联系好学校,一步一步来!”她边说边用手指指着自己,仿佛有道不尽的心酸,“你知道我花费了多少人脉,多少精力,你说不要就不要了?你凭什么! 苏汶侑低着头,他看着地上那个熨斗。 如果。他开了口,声音比刚才还冷,我刚刚没躲开,这一记砸上来,您会不会疼。 连玉结在吸气,气息从她的鼻腔里往里灌,她在自视怒火,却无法掌控。 苏汶侑蹲下身。 他把熨斗从地板上拿起来,把开关按到底,关了电源,电线理顺了搁在熨斗旁边。 他没有站起来,还是那个蹲在地上的姿势,背对着她。 我第一次被他们欺负,狼狈不堪地跑回家,也是您给我扣上好孩子帽子的那天。 连玉结的手指在身侧收紧了。 我带着一身伤,关了自己一个星期,第一天,我很痛苦,谁也不见,你不怀疑。他手指摩砂着熨斗的握把,你觉得我在学习,觉得我终于朝你梦想里的那个苏汶侑出发了。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我在房间里,你从来没有打开过那扇门。 苏汶侑把手从地板上收回来搁在膝盖上,背还对着她。 只有我自己知道那些痛有多不好熬,没有人知道我当时多希望您能推开那扇门,发现我在疼。 身后没有人说话,连玉结的呼吸声从急促变成了某种沉重的东西,像一块被浸了水的海绵,体积没变,但重量已经增加到了她快要端不住的程度。 你为什么不反思你和那些小孩不一样!她叹出一口气,别人受了伤会哭着找妈妈,你呢,你从小到大只会把自己关起来! 苏汶侑站起来,他转身,面朝着她。 我没有吗? 连玉结的嘴唇动了一下。 您从小给我灌输的教育告诉我,我的痛苦只会带给别人痛苦。 这样的爱不是爱,是痛苦。 连玉结的手垂在身侧,她无言,只觉得荒谬。 苏汶侑弯腰把地上的校服捡起来。 然后他推开门。 阳光很好,一直都这么好。 ..... 梁壹这几天来学校都特别早,一部分是为了等苏汶侑,他哥们几天没消息了,电话不通,微信不回,家里人也不透底。 梁壹虽然嘴上不说什么,但每天早上都比前一天早到了二十分钟,占了一个能第一个看见校门口的位置。 另一部分是因为班主任抓他抓得很紧,他欠了太多作业,逃了太多自习,班主任是一个挺年轻的女生,已经把他列为重点改造对象。 而老师抓他的另一部分原因,梁壹心里门清,她是想问苏汶侑的情况。 今天老师又把他堵在教室门口了。 梁壹,苏汶侑家长那边还是联系不上,你这两天见到他没有?老师站在过道里,手里抱着一沓卷子,表情严苛. 梁壹往门框上一靠,嬉皮笑脸的。 老师,我虽然是跟他穿同一条内裤的好哥们.... 老师的脸从他嘴里蹦出内裤两个字开始就僵了。 但恕我不能告诉你。 那个词是穿同一条裤子。老师语气是很认真地纠正,可笑不笑的表情已经在嘴角漏出来了。 她刚毕业两年,还没学会在老油条面前完全绷住。 梁壹撒腿就跑。 都一样都一样! 他跑出教室门,拐过走廊转角,差点跟几个人迎面撞上。 几个男生,隔壁班的,脸熟但叫不上名字,正靠在走廊的栏杆上刷手机。 梁壹本来都跑过去了,脚步声忽然刹住,因为他在跑过去的那一瞬间听到了一个名字从其中一个人的嘴里滑出来,夹在几声黏糊糊的笑中间。 苏汶侑。 梁壹退回去,盯着那几个人看了两秒,然后他喂了一声。 那几个男生抬起头,看见是梁壹,笑还没来得及收回去,但脸上的表情已经开始往回收了。 干你老母。梁壹说的是粤语,嘴歪了一下,下巴往前顶了半寸。 几个人迅速散了,谁也不会想跟梁壹正面起冲突,他这个人从来不讲什么以和为贵,惹急了是真敢踹桌子的。 就恰好,梁壹转过身的时候看见了苏汶侑。 他从校门口的方向走过来,脸色不太好,倒不是病秧子,是冷。 梁壹觉得他哥们单肩背着书包的样子酷毙了,还是个牌子货,明明是同款校服,他穿总是能上几个层次,他迟早把他校服偷过来自己换上,看看这校服有没有问题。 梁壹几步凑上去,你可算来了。 苏汶侑扯了扯嘴角算是一个招呼,没有停,继续往教学楼方向走。 梁壹跟他并排走着,嘴不停。 你是不知道这几天发生了多少事,校贴又开了,徐铂炎那边,他们家里那帮人一开始还在校坛上跳,说什么你们苏家仗势欺人,然后你猜怎么着,他拍了一下苏汶侑的肩膀,自己先笑了,昨天下午所有帖子都被清了。清得干干净净,还有几个最开始跳得最高的,今天直接没来上学,我听说——他压低了嗓子凑近一步,有两个是转学了。 苏汶侑给他一眼,久违的打趣一句:梁壹劝退? 梁壹抵不住,直乐。 教室里有几个早到的同学,他走进去的时候氛围很明显的停顿一下,苏汶侑对这些都没反应。 他走到自己的桌位,把书包从肩上卸下来搁在桌子里,坐上椅子,后背往椅背上一靠。 他往后靠的时候后脑勺搁在椅背顶上,露出一截喉结和下巴到锁骨的线条,他合了一下眼,抬起手指揉了揉内眼角。 梁壹坐到他前排,那个位子不是他的,是另一个女生的,但那个女生还没到,他反坐着,两条胳膊迭在椅背顶端,下巴搁在胳膊上。 还有件事,徐铂炎醒了。他观察苏汶侑的表情,但说不出话,你知道吧,小爷早说他作恶多端,招来横祸。 苏汶侑把揉眼睛的手放下来,他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只瞥一眼他。 梁壹瞬间闭嘴。 免聆是哪个班的。 梁壹忽地开始八卦。 哟哟哟。梁壹把尾音拖得老长,就照片上的那位? 苏汶侑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不凶,没有带任何威胁的意思。 不说了不说了。梁壹举起两只手做了一个投降的姿势,但嘴还是没收住,不过我真不知道她是哪个班的啊?我又没去查,不过兄弟,你要想知道,我把你回学校的消息放出去,你信不信待会人姑娘自己就来了? 苏汶侑从椅子上站起来。皮痒了是吧。 不痒不痒。 不知道就算了。他绕过梁壹往外走,你话怎么比平时还多。 免聆 梁壹喜滋滋地坐回他那个——不对,不是他的位子。 他刚坐稳,位子的正主就来了,抱着书包站在桌边,一脸懵。 梁壹从椅子上弹起来,双手合十给人弯腰道歉,脸上的笑还没收回去。 高二教学楼一共有六层,苏汶侑从自己教室所在的楼层往下走,走廊里已经开始有早读前的喧哗,还没走几步的他,忽然觉得不妥。 本来照片已经给人家造成了影响,自己贸然出现,估计很难解释清楚,还没有道歉呢,又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他往后退了一步,转了身往楼梯方向走回去,右手把手机从裤兜里掏出来,拇指在校坛页面上滑了两下,搜了一个名字。 出来一个账号,名字旁边有一个群组标签,XX级高二二班,他点进去,发了条消息。 你好免聆,我是苏汶侑。方便的话,天台见,有些话我希望能当面和你说。 他发完把手机揣进兜里,天台在六楼往上,天台的铁门常年不锁,推门出去是一片铺了防水处理的水泥平台,周围是一圈及腰高的水泥护栏。 风很大,吹着他的发丝,苏汶侑靠在天台的门框上,抬头看天。 六月的云很厚,一团一团地在天际堆着,灰白交替,也不知是哪朵云把太阳遮住了。 铁门被人从下面推开了。 免聆从门后面走出来,半个身子还躲在门框里,胸口一起一伏。 学长。 苏汶侑从围栏边直起身,他等她走近了,站定,两个人之间隔了大约两步的距离。 他看着她,目光没有闪避。 抱歉,为那张照片给你造成的困扰,以及...他顿了一下,我的逾越。 免聆怔了片刻,风把她的刘海吹到了眉心,她抬手拨了一下。 然后她开口了,学长找我来,就只是为了给我道歉吗。 苏汶侑点了下头。 免聆先笑了一下,这和她料想的不一样,知道他来学校了很开心,知道他会因为那张照片而找到她,但没想到是一句道歉,免聆心中有些失落,但还是强压着一份酸涩。 你身体怎么样了。她看着他脸上的伤,目光从上往下走了一遍,你姐姐给我打过电话。你今天来学校。身体可以吗。 苏汶侑靠回围栏上,天台的风从他身后往上卷,把他衬衫的领口吹得往里贴了一下,我没事。 免聆点点头,那我接受你的道歉了。 她把两只手背到身后,手指在背后绞在一起,那个拥抱,是给我造成了一些困扰。 苏汶侑的眉心皱了一下,他刚想开口问需不需要他出面解释,免聆已经接着说了。 但是并不是不好的。你的拥抱,我知道是一个误会。但她们不知道,这个误会——她偏了一下头,潜意识的帮我定了位,那些以前会找我麻烦的人,现在都不敢了。 她顿了一下,然后重新看他,这一眼,不知道鼓着多大勇气。 我应该谢谢你才对。 苏汶侑安静三四秒,天台下面操场上有人喊了一声,远得听不清。 我会解释清楚。他把放在围栏上的手拿下来,垂在身侧,你和我只是朋友关系,当然,这个身份是我要跟你做朋友,我很欣赏你这样的女孩子。 苏汶侑的欣赏从来不是喜欢,免聆也知道这一点。 免聆看着他,她站在原地没有动,背后的手指绞得更紧了。 免聆。他稍微偏了一下头,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一瞬,又重新拉回来,现在,我们的处境有些相似。都遭受过欺凌,我会让我的律师帮你。 他把手从身侧抬起来,插进裤兜里,模样松弛。 算补偿。 为什么呢?免聆的声音很轻,她不是在质问,她是真的不懂,不解释的话,也不会对你和我有什么影响啊。 苏汶侑看着她。 他接下来的话置免聆于无声之中。 我有女朋友了,我不想我和她之间,存在一些不必要的误会。 免聆往后退了一步,脸上震惊诧然。 原来那条帖子是真的。 苏汶侑点了下头。 他看她的目光没有游移,直接而坦荡。 我很喜欢她。 苏汶侑把脸往上抬了半寸,目光越过天台的水泥护栏,往天上走,阳光从云的半边挥洒下来,热烈的他不敢直视,谁又能知道,这个她是他的亲姐姐,那个一直如阳光般明媚的女人。 他低下头,把目光从天际收回来,重新对上了她的眼睛。 所以,我不能这样。 天台上空气都开始沉默,小粒子不在游动,免聆站在原地,手还背在身后,从原本的诧异变得冷静,这个女孩子没有哭。 她只是,给自己一个笑。 她,免聆开口了,声音很轻,她是什么样的人。 苏汶侑从天台上往下看了一眼,操场上有人在跑圈,一圈一圈的,红色的跑道被太阳晒得发亮,他看了一会儿那个正在跑圈的人影,然后他说: 她是我见过最勇敢的人,什么事情都挡在我前面,脾气很差,说话不好听,对别人都冷着一张脸,但其实,他在这里停了一下,嘴角往上走了一丁点,只有那么一丁点,但免聆看见了。她的内心也很脆弱,对待人也有她的一套温暖。 他收回目光,免聆看见他嘴角提起的笑容,那是真心实意的,便没有追问更多了,她把背后的手拿到前面来,拉了拉校服的下摆,然后抬头对他笑了一下。 学长,女朋友什么的,你要幸福啊。 苏汶侑低眸看着她,阳光从她背后打过来,她开始把话说的如此真挚。 我真心真心的祝福你。 苏汶侑靠着围栏,没有动。 祝你有一个好成绩,你想去的地方,不管多远,都能到达。 最后,她站得很直,笑得很甜,祝你毕业快乐。 苏汶侑的下巴轻微地往下压了压。 这么真诚的祝福,他大概很少收到过。 你也是。他说,免聆,你也会去你想去的地方。 免聆笑了一下,准备就此结束,但又想到什么,对了。 嗯? 能不能替我向你姐姐问一声好,替我谢谢她。免聆把两只手重新背到身后,下巴抬起来一点点,谢谢她在我最昏暗的时候帮我,她跟我说过的话,我都记得。 苏汶侑看着她,“嗯”了一声。 然后,免聆吸了一下鼻子,很快,我会把我的遭遇说给家里人,那些欺负我的,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有需要,他递过去能够善后的援手,联系我。 免聆用力点了下头,然后转过身,朝铁门走过去。 铁门被她推开,铰链发出响。 她的一只脚已经踩上了楼梯的第一级。 然后她停了一下,回头。 苏汶侑已经转过去了,他背对着她,两只手插在裤兜里,面朝着天台外面的天空。 太阳已经完完全全从云层的缝隙里跑出来了,把他的轮廓从背后打了一层很薄的逆光。 那身市一中的校服衬的他腰线收得很窄,他整个人站在那片天空底下,安静,疏离。 风把他的衣摆吹起来了一角又落下去。 她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不知道是第几次像这样偷偷的看他,但也许,这是最后一次。 她喜欢的少年,周身散发出一种很性感的少年气,免聆心疼他的遭遇,却看见了他顽强的生命,那个生命不低头,从骨子里深深透露出来的韧劲本身,无比性感。 我热爱的少年,她想。 在这一刻,又救了我一次。 愿你一切都好。 * 题外话: 作者os:好想写暗恋文。。。 下棋 苏汶婧醒过来的时候是上午九点。 太阳刺眼,蝉鸣聒噪。 她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闷哼了一声,她最近太缺觉了,从洛杉矶飞回来的时差还没倒完,连着两个晚上不是在对峙就是在查资料,身体被她强行撑着。 她从床上坐起来,头发杂乱,她用手扒拉了两下,又坐着发了半分钟的呆,脑袋还是木的,眼皮沉得往下坠,然后她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板上,走进浴室。 冷水打在脸上的时候,凉意从颧骨往太阳穴窜,骨髓里的瞌睡终于被冲走了大半。 她刷完牙,把头发用发箍全部往后拢,额前那些碎发被箍得服服帖帖,露出一整张素着的脸。 镜子里那张脸气色比前两天好了不少,颧骨上那层因为缺觉泛出来的灰青色褪干净了,嘴唇也有了血色。她从衣柜里扯了一件家居服套上,这儿的衣服有一半都是谷树安排的。 下楼的时候她闻到鸡蛋下油锅的香味。 苏老爷子坐在餐桌的主位上,苏汶婧看爷爷今天气色不错,穿一件深灰色的中式对襟衫,袖口挽了一折,露出腕骨上那串老沉香。 他面前的筷子还没动,茶杯里的普洱已经喝了一半。 苏汶婧站在楼梯最后一级上,看着那一桌子菜和那个端坐在桌边等她的人,笑了一下。 爷爷。她走过去拉开他对面的椅子,你不用等我,先吃呀。 苏老爷子把手里的茶杯搁在桌上,抬起眼看她,苏汶婧盘起一条腿就开始往自己面前的碗里夹虾饺。 你呀。他把筷子拿起来,先夹了一颗烧麦搁在她碗里,才去夹自己那一颗,我要不在这里等着,你能吃早餐? 苏汶婧把虾饺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一块,含含糊糊地说了句哪有。 今天好丰盛。她把桌上的碟子都扫了一遍,然后抬起头往楼梯方向看了一眼,苏汶侑呢,他怎么没下来。 老谷叔从旁边接了话,他站在餐桌侧后方,手里端着一个白瓷茶壶随时给老爷子续茶。 汶侑一早就去上学了,今天恢复得很好。 苏汶婧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 苏老爷子点了点头,又道: 汶婧。苏老爷子把茶杯端起来,苏汶婧侧头去看,“有没有准备回国发展? 苏汶婧把嘴里的烧卖咽下去,端起手边的豆浆喝了一口。 我经纪人已经着手筹备了,国内有几家公司在接洽,剧本还在筛。 立地为本。他说,话里显露严肃,这个选择是对的,多拍些中国的故事,把它传递出去,你在外面走了那么久,现在回来时机正好。 苏汶婧眼眶一热,又对上那双眼眶深陷的眼睛,眸子里忽然亮了一层很薄的光。 苏家为你骄傲。 苏汶婧把筷子搁在碗上,嘴角往上弯了一个很明媚的弧度。 好。 早餐吃完了,苏汶婧窝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端着一小碗车厘子,一颗一颗往嘴里塞。 蒋定钧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棕色的牛皮公文包,他走到沙发前,苏汶婧把车厘子碗往茶几上一搁,坐正了,用手指蹭了一下嘴角。 蒋律师。 苏小姐。蒋定钧在侧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公文包搁在腿上,从里面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几件事同步在推进。第一,律师函已经拟定并递交给徐家了。 他把信封里的文件抽出来一截让她看了一眼,又塞回去。 对方正在闹和解,徐铂炎的父亲今天一早通过他的代理律师联系了我,想要私下协商,条件还没开,但态度放得很低了。 苏汶婧把车厘子的核吐在纸巾上,折了一下丢进茶几边上的垃圾桶里,她抽了张新的纸巾擦了擦手指,然后抬起眼。 不行。 蒋定钧看了她一眼,他在来之前就知道这个答案了。 明白。他把那份文件放回公文包里,又从里面拿出另一份装订好的资料,封面是一张放大的视频截图,一个男生的脸被红色方框圈了出来。第二件事,视频里其中一个施暴者已经比对出来了,秦家的二公子,秦焦,脾性叛逆,在香港一直名声不太好。 苏汶婧的眉毛动了一下。 秦家? 老谷叔一直在旁边站着,他听见这两个字的时候往前走了半步,茶壶搁在茶几上,弯下腰捡起了那份资料看了一眼。 看起来,我得亲自走一趟秦家。 苏汶婧愣了一下,她靠在沙发背上,手指无意识地转着手腕。 秦家在苏家之下,但根基不浅。 老谷叔亲自走一趟,意味着苏家要用分量压人,但这里面有一个她绕不过去的问题。 老谷叔,秦家和苏家关系怎么样。 老谷叔沉默了,说:说近不近,说远不远。生意上没有大的往来,但都在这个圈子里,脸是熟的,秦家做的是航运和码头仓储,苏氏在这一点上有话语权,他们多少要给苏家几分面子。 但这件事,苏汶婧把手指插进头发里,顺了一下发箍后面的发尾,他们不一定知道,当年爷爷对外隐去了苏汶侑的身份,秦焦那帮人未必清楚他们欺负的是苏家孙子,万一在交涉的过程里,这件事曝光了,对他... 她说到这里停住了,没有人接话。 她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维权是一回事,但维权的过程里把苏汶侑的身份和那段视频绑在一起宣扬出去,是另一回事。 这对他来说何尝不是把刀子再捅进去一遍,只不过这一次捅进去的刀柄上刻的是公道两个字,可就是这两个字,苏汶侑日后可能会被人拿来谈笑。 苏小姐。蒋定筠直视她,苏先生昨天夜晚,和我通了一次电话。 苏汶婧抬起眼。 他在电话里,主动问起了这件事的进展。我把我们目前的推进路径,包括你所担心的声誉风险,一并告知了他。 苏先生在电话里大概意思我将用一名律师的身份传述。 他将依法合理维护自身权益,不匿名,不遮掩,不畏惧任何一层身份的公开。而我们,将依法保护苏先生作为中华人民共和国香港特别行政区普通公民的一切合法权益。 蒋定钧把本子收进公文包的内袋里。 苏先生完全信任我们,当然——他的语速在这里慢了,他说,这一信任的前提是苏小姐你,只要你点头,他就没有任何顾虑。所以苏小姐,我们将尽全力做到,在这个过程里,牺牲最小化。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苏汶婧低下头,手背抵在额头上,拇指在太阳穴上很用力地摁了一圈。 然后她把手放下来。 抱歉,我知道了。按你说的来。 苏汶婧本来是要跟老谷叔一道去秦家的,她做事一向喜欢眼见为实,但就在换完衣服,一边往楼下走一边从口袋里掏手机,手指刚按上蒋定钧的号码,被叫住了。 汶婧。 苏老爷子坐在客厅那张紫檀木的太师椅上,面前的茶几上铺开了一张棋盘,棋是酸枝木的料子,棋盘四四方方搁在那里,横平竖直,经纬分明,苏汶婧一眼扫过去就知道这张棋盘跟老爷子少说也有三四十年的交情。 过来。苏崇砚把棋盒里的红子倒出来,木子碰木子的声音很脆,陪爷爷下一盘。 苏汶婧站在楼梯口,手机还攥在手里。 她看了一眼前院车已经不在了,大概是明白爷爷现在为什么把她叫住了。 老爷子已经把黑子那盒推到了她坐的那个方向,自己拿了红子,正在把棋子一颗一颗地摆上棋盘的交叉点,他那双手放在棋子上,指节扣着棋子边缘往交叉点上搁。 苏汶婧把手机揣进裤袋里,走过去,在棋盘对面坐下来,她盘起一条腿,手肘支在膝盖上,下巴搁在掌心里,看着面前三十二颗棋发愣。 爷爷。她拿起一颗炮,在手指尖翻了个面,我不会下。 苏老爷子把最后一颗帅摆正,抬起眼看她,不会就学。语气是从容的。 苏汶婧叹了口气,她摸出手机搁在腿侧,屏幕朝下,趁老爷子低头调棋位的时候飞快地翻了一眼手机,百度搜索栏里刚打了象棋入门四个字,教程还没点开,她把手机翻回去扣在腿上,拿起一颗棋子,往棋盘正中央一搁。 苏老爷子低头看了一眼那颗被放得歪歪扭扭的棋,马走日,她走的是田。 老爷子没说话,只是把他的炮往旁边挪了一格,然后靠回椅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那口茶咽下去的时候,胡子跟着嘴角往上微微翘了一点,苏汶婧熟悉那个表情,一个人面对一个完全不需要设防的对手时,会忍不住把胜负心的棱角收回去,换上一种近乎慈祥的耐心。 但收回去归收回去,该吃你的子的时候,苏汶婧发现爷爷一颗也没少拿。 才走了十来步,苏汶婧这边的棋盘已经空了一大片。 她的子横七竖八地堆在棋盘边上,那是被吃掉的,迭了一小摞,她咬着下嘴唇,两颗门牙碾着那一小片皮肤来回蹭,手指在棋盘上方游移,最后落下去的每一步都带着一股豁出去的劲儿。 苏老爷子看她这副样子反而笑了。 你这棋路,他顿了一下,把自己的马往前推了一步,刚好卡在她卒的前面,跟苏汶侑小的时候一模一样,横冲直撞,不管退路。 苏汶婧把手从棋子上收回来,皱着眉看着棋盘上自己快要被围死的帅,她一个人的话,这盘棋走到这儿就该缴了。 但棋盘上还有几颗零散的子,一只车缩在角落里没怎么动过,一只马被压在最边线,还有一颗炮孤零零地架在对方士防线的正前方。 不是没有转圜的余地,只是这个余地她看不见。 就在她手指第三次悬在棋子上方不知道该往哪儿落的时候,身后伸过来一只手。 那只手从她右肩上方越过,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腹落在一颗被她冷落了整盘棋的车上,往前推了七格,稳稳地停在了对方象的斜对角。 落子的时候没有任何犹豫,木子扣在棋盘上的那一声干脆利落。 苏汶婧一愣,那只手退回去的时候小臂擦过了她的右耳,皮肤蹭过皮肤,让人心中发痒。 她的肩膀本能地往左偏了一下,但身后的人没有退开,反而把另一只手也伸过来了,食指指尖点在她另一颗棋子上,敲了两下。 下这儿。苏汶侑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吐字清晰,走这步。 他又推了一颗子,炮横移三格,落点恰好卡在了爷爷的马腿前面,堵得无情,苏汶婧回过头。 他离她太近了,下巴几乎擦着她的发箍,呼吸打在她耳廓上,他什么时候进来的她不知道,站了多久她也不知道。 她伸手推了他一把,手掌抵在他胸口,推得不轻,把他往后推了小半步。 你别捣乱。 苏老爷子从棋盘上抬起眼,他看了苏汶侑一眼,对于他忽然冒出来搅局,老爷子脸上摆出来假嗔真喜。 唉,你弟他象棋玩得很好,我这个老头子,都玩不过他。 苏汶侑直起身,他绕到棋盘侧面,站在苏汶婧和爷爷中间,嘴角往上提了提,要不是您老给我放水。他偏了下头,我哪能赢您啊。 苏汶婧把手里的棋子往棋盒里一丢,仰起脸瞪爷爷,爷爷,你偏心啊,对我怎么就这么严苛。 苏老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什么放水?他把杯子搁回去,指了指苏汶侑,和他下象棋就一个词,无聊。下到一半就爱打瞌睡,你弟每次都耍无赖偷偷把被我吃的子换回来,当我看不见,我老眼昏花,可还没老到那个地步! 苏汶侑在苏汶婧身边坐下来。 所以啊,我这把年纪,跟他玩儿要被气死。苏老爷子用手指点了点苏汶侑的方向,这番话逗得苏汶婧发笑,说,“看您下次还和不和他玩。” 苏汶侑坐在苏汶婧旁边,肩膀离她的肩膀不到一拳的距离,他把两只手往后撑在身后,身体微微后仰,头往她这边歪了一下。 不会? 不要。苏汶婧连看都没看他,重新拿起一颗子往前推了一步,这一步完全是在送死,上去写你的作业。 苏汶侑挑了挑眉,嘴角往下扯了一丁点又弹回来,他把两条腿往前伸直了,脚踝交叉,整个人半躺半坐地陷在沙发里,两只手撑在身后,头歪着,目光从棋盘上一路走到她的侧脸上,就停在那儿了。 苏汶婧接下来的棋法依旧很突进,她的炮往前一推就是三步,直接飞到对方马口下面去了,棋还没落稳她自己就意识到送错了,手想往回收,但棋子已经搁上去了。 苏老爷子盯着她那只炮看了两秒,大概是于心不忍,没有立刻吃,转而动了另一边的棋。 苏汶侑从一开始只看着不出声,他看苏汶婧下棋的时候表情很有意思,姐姐有股猫劲儿,那个劲儿使得太认真了让人不忍心笑,苏汶婧每一次皱眉他就歪一下头,每一次咬着嘴唇犹豫的时候他的眉尾就跟着往下压一点,苏汶婧把车送到对方炮口底下的时候他终于没忍住,手从身侧抬起来,食指伸出去拨了一下她的手背。 姐姐。他的声音压的很低,这颗,他手指往旁边滑了一格,放这儿。 苏汶婧皱着眉横了他一眼,身体又本能的把手挪开了,让他推了那颗车。 苏老爷子抬起眼皮看了苏汶侑一眼,没说话,他的炮往旁边让了一步,这一步让得不大情愿。 接下来几分钟变成了苏汶侑和爷爷之间的棋局。 苏汶婧的手只是棋子和他手指之间的一个中转站,她偶尔会在他开口之前自己先落一颗,但他总能用手指在她下完以后敲一下棋盘上另一个位置,示意她刚才那颗落错了。 苏老爷子一个人对着一对姐弟,老爷子的眉头越皱越紧,本来他占尽了上风,半边棋盘都是他的子,但苏汶侑进来以后,苏汶婧这边的棋从一盘散沙慢慢聚拢,车马炮各就其位,苏老爷子的帅被逼到了底线正中,左右都走不通。 你滚一边去。他把手里的棋子往棋盒里一丢,冲着苏汶侑瞪眼珠子。 不滚。苏汶侑把手从身后抽出来搁在膝盖上,身体往前倾了半寸,嘴角往上翘的那个角度比刚才更不客气,我就赖在这儿。 苏汶婧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嘴唇一掀,狗皮膏药。 苏汶侑的手指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角度掐了一下苏汶婧的后腰,力道不轻,刚好掐在她腰窝上那一小片软肉上。 你说什么呢。他的声音很轻。 苏汶婧整个人僵了一瞬,她猛地转脸瞪他,让他停止动作,苏汶侑对上她这个眼神以后把两只手往上举了半寸,做了一个投降的手势,脸上的表情是无辜的,他是吃准了她不会在爷爷面前发作的笃定。 苏老爷子在重新摆棋,没看见。 老爷子今天棋瘾上来了,虽然嘴上说苏汶侑烦人,但他把棋子重新摆好以后第一件事就是朝苏汶婧扬了扬下巴。 再来一盘,你弟闭嘴,我看你刚才最后几步,开了一点窍。 苏汶婧瞪完了苏汶侑转回去对爷爷的时候已经换了一张脸,眉眼弯了,声音也放柔了,行,爷爷你轻点虐我。 这一盘苏汶侑确实闭嘴了,他把腿盘起来,一只手搁在膝盖上,一只手放在沙发靠背上,手指离苏汶婧的肩膀大概两寸,没有再碰棋盘。 接下来苏汶婧心里下的踏实了一点,每落一颗子之前都会先往他这边偏一下头,不用说话,眼睛问一下就明白了,他有时候点头,有时候摇头,有时候他会把放在沙发靠背上的那只手抬起来,在空中画一个很小的箭头,手指往某个方向弯一下。 她就顺着那个方向走。 最后爷爷输了。 输得不难看,他把棋盘往前一推,往椅背上靠过去,叹了一口气,被两个孙辈联手打败,于他而言是被自家小辈在棋盘上蹭了一下的温暖,老了。 家用医生就在这时候进了客厅。 他每天这个点来给苏老爷子测血压,带了一台便携式血压仪和一盒药。 医生陪着老爷子往卧室方向走了,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苏汶婧没起身,她还盘着腿坐在沙发上,对着那盘下完了的棋发呆。 她把苏汶侑刚才指过的那几颗子原样摆回去,车推七格,马跳边线,炮横三格,手指沿着棋子的路径在空中比划,嘴里念念有词。 然后她把子收了重新摆了另一个残局,皱着眉盯了半晌,拿起一颗车往前推,推完了又摇头,把车放回去。 苏汶侑从爷爷走后就一直在看她。 在他的视线里,苏汶婧会咬着下唇,仔细思索这一步的理由,不懂了就皱一下眉,自己弄懂了就双手合上拍一下。 这个,她忽然把自己摆的那个残局推到他面前,手指点着一颗炮,为什么刚才这步要横着走,不是,她咬了一下嘴唇,往前的话不是能直接进到对方面前吗。 苏汶侑把身体从沙发靠背上拔起来,往前倾了几寸,他伸手指了指她往前推的那条线。 往前的话,中间这片空档没有任何掩护,你的炮过去了,他的马下一轮就能踩掉。他的手指往旁边滑了一格,横走,借着这个卒当掩体,他的马就动不了。 苏汶婧盯了棋盘两秒,眉毛先皱后松。 懂了。 她把他手里那颗没放下的子拿过来放在自己这边的棋盘上,不再看他了。 懂了之后,他就没用了。 苏汶侑被她这翻脸无情的样子逗笑。 他俯身凑过去。 肩膀先贴上她的肩膀,靠得很近,他把脸埋进她的颈侧,鼻尖贴着她耳根后面那一小片皮肤。 苏汶婧的头发是箍上去的,后颈和耳根全都暴露在外面。他凑上去的时候先闻到的是洗发水的味道,很淡的茉莉清香。 好香。 他的鼻梁在她耳后往上蹭了一下,嘴唇含上去,上下嘴唇分开,夹住了她耳垂下方那一小粒软肉,舌尖在上面点了一下。 苏汶婧的肩膀往里缩,头往另一边偏,手上的棋子搁下了,转过身来用另一只手抵住他的锁骨。 有人。 苏汶侑没退,他的嘴唇从她耳后滑到耳廓,沿着耳廓的软骨一路往下,牙齿轻轻地咬住了她耳垂的边缘。呼吸从鼻孔里打在她耳朵上,不知道弄的人多痒。一只手从他的膝盖上抬起来,绕过她的后背,手掌摊开了贴在她腰上,拇指在她最后一根肋骨的下方摁了一下,隔着衣服的料子,她腰上那一寸皮肤在他的拇指底下轻微地痉挛了一下。 那去我房间。他说。 不行。苏汶婧又把头往另一边侧了一寸,但他的手箍着她的腰,她侧不过去多少。 我要把这个弄懂,下次和爷爷下,不能再被你帮着。 苏汶侑没理这一句,他的嘴唇从她耳垂贴着往下走。 苏汶婧终于原本的心情却被他勾过去了。 会有人进来。她的声音还是压着的。 不会。苏汶侑眼都没抬,他把她的下巴抬起来,拇指抵在她的下巴底端往上推了半寸,嘴唇包住了那一小片皮肤,然后用力地啜了一口,松开的时候那片皮肤上留了一个很浅的红印。 苏汶婧伸手揪住了他的头发,五根手指插进他头发里,指节收拢,揪住了他后脑勺上那一把头发。 但苏汶侑只是闭了一下眼,睫毛在颧骨上扫了一下,然后他的嘴唇往前挪了一寸,落在她嘴角上。 然后是她的下嘴唇,他的嘴唇含住她下嘴唇的中间那一小块,舌尖伸出来,沿着唇缝从左往右,反反复复的舔,再含,再吸。 苏汶婧的手指从他头发里松了,她放弃抵抗,把目光从棋盘上移开,抬起来,对上了他的眼睛。 他低下头,嘴唇重新覆上来。 爱谎 苏汶侑的压着她的舌头很慢地走了一个来回,才舍得退出来一点,舌尖在她嘴角上轻轻地点了一下,他抬起眼,对上苏汶婧的眼睛。 要不要回房间。他引诱着。 苏汶婧把抵在他锁骨上的那只手往上移了点,手指按在他喉结下方那个凹陷的位置上。 她能感觉到他的喉结在她掌根底下滚了一下,吞咽的动作从软骨传到皮肤再传到她的手掌心。 她想着老谷叔去了秦家,蒋定钧那边随时可能有新的进展传过来,她待会可能还要跟进一下进度。 不要。她把手指从他脖子上收回来,重新搁在棋盘边沿。 苏汶侑抬眸盯着她,露出几乎是捕获的笑意,因为她刚刚违心的说完不要后,吞咽了一下口水。 一个连她自己大概都没意识到的吞咽动作,被他收到了眼里。 明明很想要。他说。 苏汶婧把脸转开。 苏汶侑,你很烦。 被我猜透了。他把撑着沙发的两只手往前挪了半寸,肩膀随之前倾,和她距离更近,我总是能猜透姐姐的想法,所以,他歪了一下头,眉尾往上挑,才觉得我很烦? 苏汶婧双眼微微眯起来,苏汶侑在这挑火的时候,殊不知她在压着那股被他一点一点从皮肤底下翻搅上来的燥。 是她的欲望,对苏汶侑存在的欲念。 你先上去。苏汶婧绕开。 苏汶侑没有动,他反而把身体又往前倾了点,手从沙发靠背上收回来,手指伸到她耳后,食指和中指并拢了夹住她耳后垂下来的一小缕碎发,他把那缕头发绕在食指上,绕了两圈,指腹贴着发丝的纹路慢慢地往下滑,滑到发尾的时候用指尖在她耳垂上弹了一下。 那姐姐呢。 苏汶婧往前凑,她凑过去的时候没有犹豫的将嘴唇贴上去,在他嘴角上碰了一下,很短,不到一秒钟,苏汶侑还想回勾,但苏汶婧这时只打算让他浅尝辄止,她的下嘴唇在他嘴角上压了一下然后离开,留下一点点湿湿的水痕。 我待会就来收拾你这个坏蛋。 说完她站起来了,动作很利索,拿起手机就往前院方向走。 苏汶侑的目光追着她的背影。 他依旧靠在沙发深处,把两条腿往前伸直了,忽然换上了拖长了尾音的、软得发嗲的调子。 如果不是亲耳听见,不会有人相信苏汶侑能用这种声音说话。 待会是多久呢,姐姐? 苏汶婧正在低头看手机,蒋定钧发来了一份资料,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字,她翻了一页。听见这个声音以后她的手指在屏幕上瞬间挺住,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从耳垂往上,一直红到耳廓最上面的那个软骨尖。 她今天把头发全箍上去了,耳朵没有任何遮挡,那层红就那么坦坦荡荡地暴露在空气里。又被苏汶侑尽数收入眼底。 待会,本来是她找来的借口。 现在被他用那种声音复述了一遍,这两个字忽然就不像借口了。 苏汶婧转过来,她的脸没有表情,大脑的血液却要烫到最外层。 你不是说,她顿了一下,把手机屏幕扣在腿上,要乖乖听我的话。 苏汶侑把眼睛转了一下,沿途扫过了她的额头、她的眼睛、她的嘴、她还在发红的耳朵尖。 然后他把目光重新落在她脸上,嘴角往上一翘。 所以呢。 苏汶婧已经走到大门口了,她伸手推开门,外面的热气从门缝里涌进来扑了她一脸。 她偏过头,半张脸在门外的阳光里,半张脸还在客厅的阴影中。 所以,她一只脚已经跨出去了,乖乖的不要问。 门在她身后合上了。 苏汶侑还坐在沙发上,他的视线穿过落地窗,看着她沿着前院那条石板小径往大门方向走,她边走边接电话,手机贴在右耳上,左手捏着自己发红的耳尖,又害羞了。 苏汶侑知道姐姐也在回味,毕竟他现在脑子里全是她。 回味她刚才耳根发红的样子,回味她凑过来在他嘴角碰的那一下。 他把头往后一仰,后脑勺搁在沙发靠背上,看着天花板。 可是,我现在坏坏的。 苏汶婧站在庄园大门外的石柱旁边,手机贴着耳朵。 蒋定钧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徐铂炎意识完全恢复,能开口说话了,今天早上做的笔录。 苏汶婧把手机换到另一边耳朵。 他怎么说。 说是要当面给你和苏汶侑道歉,但还没来得及安排。蒋定钧翻了一页文件,徐家那边的律师今天上午又打了两个电话,说愿意接受我们提出的所有公开条件,公开致歉、赔偿、退学转学,全部答应,希望我们不要走刑事。 他对苏汶婧转述了具体的条件,苏汶婧听完以后沉默了片刻,那几秒她逐一对着想要的结果比对了一遍,然后她开口说: 徐铂炎,我要他在校园贴和各大公众平台发布不给当事人造成二次伤害的帖子置顶,为期一年。不准删,不准隐藏,不准设置权限。帖子的内容,他自己写,写他做了什么,堵过谁,欺负过谁,拍过什么,传过什么,每一个细节给我写清楚,不能含糊其辞,不能用039;当时不懂事039;这种话当挡箭牌。 蒋定钧在那边没有打断她。 还有,找到他欺负过的每一个人,一个一个当面道歉,免聆那边,他必须亲自去,取得对方原谅为止。免聆原不原谅他,是免聆说了算,他不准施加任何压力。如果让我知道他找了中间人去说情。 明白。蒋定钧截断了她的话。 对于苏汶侑——苏汶婧在这里顿了一下,她把背从石柱上抬起来,在路边来回踱了两步。 我这边不接受任何口头的道歉。 至于苏汶侑想要什么,我得去问他。 蒋定钧嗯了一声。 明白了,秦家那边老谷已经去了,我这边同步跟进徐家的公开流程,有进展随时同步。 苏汶婧挂了电话,她在门外又站了一小会儿才进去。 她回到刚刚让她耳红的地方,苏汶侑不在这了,苏汶婧没多想上楼。 苏汶婧洗了个澡,用浴巾裹着身体,头发湿透了没包,水珠顺着发尾往下滴,她赤脚走到化妆台前,拿起一瓶爽肤水往手心里倒,镜子里映出来的那张脸被水汽蒸过以后气色很透,脸颊上浮着一层很淡的粉色。 然后她从镜子里看见了苏汶侑。 他坐在她床上,一只腿盘着压在另一条腿下面,后背靠着她的枕头,头歪着,正在看她。 他换了身衣服,很有设计感的刺绣T恤,休闲裤搭着穿,他似乎在穿搭这块讲究着舒服和顺眼,苏汶婧对他的衣品给到九十八分。 剩下两分大概是他悄无声息钻进她房间。 苏汶婧从镜子里挑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往脸上拍爽肤水。 苏汶侑没有得到任何有信息量的眼神,嗔道: 骗子。 苏汶婧笑了一下,她把爽肤水瓶子搁在化妆台上,用手扒拉着湿头发往耳后别。 我骗你什么了。 苏汶侑的目光没有从镜子里她的脸上移开过,他看着镜子里她的眼睛,说第一样的时候声音还没有什么起伏。 时间。 沉默。 感情。 又沉默。 最后一下时,他的喉结滚了一下。 爱。 他把头从枕头上抬起来,那双对着苏汶婧的眼睛寸步不离。 苏汶婧在镜子里对上了他的视线,然后她偏头看了一眼床头的闹钟,离他下午课还剩一个半小时。 她在心里做了一个很简单的决定,解决完苏汶侑,还可以补一觉。 苏汶婧从化妆台前站起来。 转身的时候太阳光从窗户方向劈头盖脸地打过来,窗户是单反玻璃,外面的天光能进来,里面的一切出不去。 窗帘一丝没拉,正午的阳光把整间屋子照得丝毫毕现,空气里浮着的每一粒微尘都在眼前晃悠。 苏汶婧就走在这些光里,她边走边解浴巾的带子。 她这副样子相当妖。 在她明知的勾人里,还偏一副懒散的样儿,把浴巾带子解开,手指捏住带子的一端往外扯了一下,浴巾从她身上滑下去,先是从锁骨往下翻了一个边,然后整片落在地板上。 阳光从她脖子一路照到脚踝,纤细的脖颈,胸乳的弧线很饱满,腰线收得很窄,长腿笔直,皮肤白腻。 苏汶侑看了很久,姐姐这个人,还真找不出一处能挑剔的地方。 对,就是没有缺点。 苏汶侑靠着枕头看着这一切,他的姿态是松散的,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从踏进这个房间的那一刻起,身下那玩意儿就硬得发疼,隔着裤子的薄布料,它被压在盘腿的姿势底下,每一下脉搏都往耻骨方向顶。 他就是如此的不争气,在她面前身体从来不听信理智。 苏汶婧走到床边,苏汶侑把手抬起来,手指落在她肋骨最下端,扶住了她,拇指在她肋骨侧面上下来回蹭了两下。 时间刚好。 苏汶婧低头看着他,她单膝跪在他两腿之间,把手搭在他肩膀上,手指捏了一下他后颈。 时间刚好,那你说我骗你?她把他的头往后推了半寸,低头看他的眼睛。 苏汶侑不回话,反而笑了。 姐姐知不知道,你长了张无论对我说什么谎,我都会相信的脸。 苏汶婧仰起头,他的嘴唇贴上了她的锁骨下方,舌尖从锁骨窝沿着乳房很慢很慢地往下走。 他的舌头在皮肤上留下的触感后紧接着是下一块皮肤。 苏汶婧的膝盖在床垫上轻微地晃了一下,他的手指一直托着她另一边乳肉,拇指开始很慢很慢地揉,指腹贴着乳尖,从上往下压,压下去以后停一下,然后松开,让乳尖自己弹回来。 苏汶侑的嘴巴也很灵活,在白腻的乳肉咬着,轻轻拉开,又弹出去。 她咬着嘴唇,抖着声把刚才那句没说完的话接上了。 无论什么谎? 苏汶侑的舌头落到了乳尖上,灵活的把整颗乳尖含进去,含得很深,口腔里的负压把乳头往里吸,舌面从下往上反复地刮。 他含左边的时候右手同时在照顾右边,拇指和食指捏住了乳尖,力道不重但有节奏。 还有一半原因。他嘴里含着东西,声音是从鼻腔和喉咙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口腔里湿润的水声,你是我姐姐,无论你对我说什么。 他把嘴松开,抬起脸看她,嘴唇上还沾着唾液。 我都相信你。 苏汶婧低头看着他,她的呼吸已经不稳,整个人被舔得浑身都发抖的程度了。 那如果,她把手从他后颈上移到他下巴上,拇指按住他下巴尖,把他的脸往上抬了半寸,我不是你姐姐呢? 苏汶侑重新抬起眼。 这个角度,他仰着脸,她低着头,两个人的视线在半空中撞在一起。 这话对他接下来的回答没有影响,苏汶侑给了一个很邪性的笑。 我依旧相信。 他把手从她乳房上拿开,两只手同时扶住了她的腰,掌心贴着她的腰两侧,手指张开了往后延伸,把她的身体往自己怀里拉近。 而那个时候我的回答是——他的嘴唇贴在她心口的位置上,隔着一层薄薄的皮肤,底下是她的心脏。 他能感觉到那颗心脏正在他嘴唇下方撞,他闭了一下眼。 因为我爱你。 * 题外话: 有伏笔的“谎爱” 你们准备好了吗?为姐弟的虐恋做好准备~ 对了 小狗弟弟的“待会是多久”带波浪号哦 正文不打是因为 怕有小宝贝觉得太肉麻了(我本人也觉得!!!) 姐姐这么卖力,是想要我更快的射给你? 这话让苏汶婧动了情,是真真切切的动了情。 心口那块地方被这句话那么撞了一下,酸胀感从胸腔正中央往四肢末梢漫灌。 她把手从他下巴上移开,两条手臂圈住了他的脖子,肘弯搭在他后颈上,小臂垂下来贴着他的后肩,松松地搭着,接着把脸埋进他头顶的发丝里,嘴唇贴着他的发。 苏汶侑的手从她后腰滑下去,指腹沿着臀缝的边缘很慢很慢地拓。 他的力道收得极小,一根手指抵进去,苏汶婧的身体本能地缩了一下,小穴的肉壁推挤着外来物。 他停住,让她适应,手指在里面转了半圈,可姐姐里面是热的,湿的,紧得几乎转不开那半圈。 他加了一根手指,两根手指的指腹朝下,在缓缓往外退的同时向下压,这感觉很苏,可她抵抗不住,却还在适应他的慢。 姐姐这副身体太美丽,苏汶侑每一次进入她的时候都有这个念头。 她的皮肤对他的手指有记忆,她的呼吸节奏会在他触碰的第三秒开始变乱,她的膝盖会在他进入之前就微微往外分。 这些反应连她自己都未必清楚,但他的手指知道,他的嘴唇知道,他身体上每一个接触过她的部位都知道。 受不得一丝蹂躏,所以他给的每次开头都放得很慢。 但这慢调子苏汶婧一点都不满意,也不想再适应。 她用膝盖把身体往上抬了半寸,一只手从他脖子上滑下来,顺着他的胸口往下走,手指探进他裤子的松紧带里,握住。 他的性器现在很硬,龟头露在外面,马眼上已经渗了一圈透明的液体,黏在她拇指按下去的位置上。 苏汶婧把它从他的裤腰里掏出来,那根东西弹出来的力道打了她的手背一下,青筋从根部往龟头方向缠绕,色情俱足。 要疯掉了,苏汶婧光是这样看着,身下的空虚可以把她完完全全吞噬,她不能在这样被他耗下去了。 苏汶侑以为她要用手帮他弄出来,他往后靠了一下,把腿松开,给她腾出一个更宽敞的位置,但苏汶婧没有给他用手。 苏汶侑看着她扶着他的性器,龟头对准了自己,腰往下沉—— 一口气坐到了底。 小穴忽地被撑满,大腿根开始抖,阴阜贴着他的皮肤,空了那么久忽然被塞得一点缝隙都不剩,那种胀到想尿的感觉,让她生又让她死。 苏汶侑的表情在那一秒钟里很生动,先是诧异,他倒没想到今天这么好的时机,姐姐却连前戏都不要,直接就坐下来了,感觉到这份欲望后,他生理性的爽,眉头拧了一下,下嘴唇被上牙咬住了内侧,喉结滚动,脸上浮上来笑意。 姐姐今天怎么这么急?苏汶侑把摆出一副不插手的姿态,他仰着脸看她骑在自己身上那副咬着牙找角度的样子,又忍不住笑了,前戏都不要了,谁惹的。 苏汶婧想要把他的手腕从自己腰侧拨开,他纹丝不动。 你话太多了。 那你堵我的嘴。 她往下沉沉地坐了一记,又将臀部抬起到只剩龟头含在穴口,他蹙眉。 苏汶婧靠近他。 已经在堵了。 她把臀又往上抬了半寸,再往下坐。 用下面。 苏汶婧全神贯注干着这件自知很要人命的事,她要自己做完一整次,不要被他带着,不要他主导节奏,不要每次她刚找到一点感觉就被他翻过来换一个体位,她要骑在他身上,用她的方式把这场性事从头做到尾。 但操作起来和想象是两回事。 女上的姿势她不是第一次和他做,之前那几次全是他带着来的,他扶着她的腰往上顶,她只需要趴在他胸口跟着他的节奏走就行了。 今天她把他推到床上要他别动,主动权握在自己手里以后她发现这东西像骑一匹没有被驯过的野马,但凡走错一个点,就会脱缰,例如刚刚那一下,如果不是苏汶侑忍着了,接下来很难收场。 苏汶侑的双手在她腰上扶了一会儿,然后滑到她的乳房上,享受着她话里透着想要自己来的语气,两只手掌从下往上托住了她的两团乳肉,虎口卡在乳房下缘,手指张开往上推,把本来就已经很饱满的弧度挤得更满了,他一边揉一边看她。 他一直都有在锻炼,苏汶婧不是不喜欢裸着上半身的男人,她是讨厌油腻,练过头的肌肉,苏汶侑的这副身体中在她眼里,裸体要比穿着衣服好看。 苏汶婧扫了一眼,然后把两只手按在他胸口正中央,掌心贴着他的胸肌往前用力一推。 苏汶侑被她按倒了,后背砸在床垫上,他撑着床面刚想借力坐起来,苏汶婧的左手从他胸口移到他肩膀上,五指张开,死死的按住了他的右肩。 “不准动。” 苏汶侑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嗯哼,后脑勺陷进枕头里,听取命令后摆出一副“我很乖”的样子,收起了獠牙。他的那只手没有从她的乳房上放开,指缝之间挤出乳肉,乳头在拇指和食指之间被碾压变形。 苏汶婧往前移了一点,小穴里面因为这个角度的变化被他的性器重新顶了一遍,龟头从前壁刮到最深处,那一下酥得她膝盖差点撑不住,她咬了唇把那声差点泄出来的叫压下去了。 小穴受到这层刺激后,甬道内壁的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痉挛,一圈一圈地从龟头往根部吮,他的性器在她体内被绞得青筋更加暴突,每一根血管都在搏动。 苏汶侑看出来她还在找支撑,她撑在他胸口的那只手太靠前了,膝盖分的角度也不够开,整个上半身的重心悬着。 他好整以暇的看着,不帮忙,把左手从她胸上拿下来枕在自己脑后,右手还搭在她臀侧,看着她的脸,然后往上顶了一下。 重重的一记顶。 苏汶婧这下被顶到叫了出来。 苏汶侑的脸上摊开了一个得逞的笑,他枕在自己手臂上的后脑勺又往枕头里陷了一点。 他的獠牙表面上收起来了,可随时都能跳出来撕咬你。 继续啊。他说,沙哑里裹着一层很薄的玩味。 苏汶婧还在刚才那一下顶撞的余韵中,她原本还在犹豫,但有了他这一记的起头,她体内那层压制了很久的欲望终于撕开了一个口子。 她忍不住了。 就算那个支撑点还没找到,就算每一次往下坐的时候角度都是偏的,就算她自己动起来的节奏乱得像一盘散沙,这些都不重要了。 她知道苏汶侑会接住她。 每一次她失衡的时候他的手都会回到她腰上,她幅度过大滑出去半寸的时候他都会往上顶一下把她重新填满,他不会让她摔。 苏汶婧开始动了,大腿夹着他的腰侧,胯骨前后摆动,等不急的速度,他的性器在她体内快速但短促地进出,龟头每次只退到阴道口再顶回去,这个幅度能让她自己控制深浅,不会一下子顶到最里面那个让她眼前发白的位置,就算是这般小心,快感还是上来了。 苏汶侑的性器在她体内又胀了一圈,太粗了,粗到苏汶侑会担忧这样会不会将姐姐的嫩穴弄伤,可这样想的好像只有他一个人,姐姐的小穴正在大肆吸吮,淫水被搅成了白浆,顺着他的阴茎流到根部。 还没正式开始猛烈的阶段,他们两个人的脸已经透上了一层红。 乳房在胸前摇摇欲坠,随着她操动的节奏上下来回晃动,乳尖因为充血变成了很深很暗的红色,硬邦邦地翘在乳肉顶端。 她坐下去的力道一次比一次重,“噗噗”声逐渐密集起来,那股淫水被反复捣过以后,两个人交合的地方开始粘腻。 窗帘没拉,单反玻璃外面是香港午后最烈的那一道太阳,天光从外面直直地照进来。 整间屋子亮得近乎透明,床上两个人的每一个动作都无所遁形,汗水从她的锁骨窝里往下淌,流过乳沟,顺着小腹的弧度一路滑到两个人交合的位置上,和他的体液混在一起。 没有人会发现他们,这个念头让苏汶婧在这一刻有些舒心。 此刻,在这间房里,在这扇单反玻璃后面,她是安全的。 她开始用力的用着女上的姿势,用到她最大的力气来和他做。 额头上全是汗,发箍在刚才做的时候就掉了,湿头发散下来黏在脸颊和脖子上,有几缕被她咬在嘴角含着。 苏汶婧拉起他的一只手。 她把那只手从她的腰上拿起来,五指捏着他的手腕,把他的手掌往自己胸口带,他的手指顺从地张开,掌心贴住了她左乳的侧面,然后她的手指覆在他的掌背上,压着他的手掌往内侧推,把两团乳肉往中间聚拢。 奶子被挤在一起,中间的乳沟从一条窄缝变成了深痕,两颗硬挺的乳头隔着不到一厘米的距离面对面,随着她的起伏微微地抖。 苏汶侑看着这个画面,咽了一下口水,他的目光从她脸上往下走,她皱着眉,嘴微张,下巴上有汗珠滴下来,然后走到她的胸口,她在用他的手挤自己的胸。 她在操他,但她在用他的手挤自己的胸,这个画面的矛盾感几乎把他逼疯。 他顺着她的力度开始往上顶,不再是刚才那种逗弄性的短冲,这次的顶是全根的。 他把腰往上抬,整根阴茎从床垫的高度往上撞,和她的下坐打在同一个时间点上。 两股力撞进去的深度比他们任何一个人单独动作时都深。 苏汶侑抬手把她的脸带下来,手指穿进她的头发深处,指腹贴着头皮往自己方向按,苏汶婧顺着他的力往下俯,胸压上了他的胸口,乳头蹭过他的胸肌。 她的嘴唇落在他的嘴唇正上方。 他的舌头侵入她的口中,舌尖往上勾,苏汶婧的腰往下塌了一截,小穴里面不受控制地猛绞了一下。 阴茎进的深,操弄起来让头皮都发麻。 苏汶婧想把主动权抢回来,她把手肘撑在他胸口上,试图把上半身抬起来,女上最大的优势就是高度差,一旦重新坐起来,她就能重新控制住,但苏汶侑的手在她后颈上,那只手的力不重却有准头,她不抬头的时候那只手是软的,她刚要往上抬,手指就收紧了,把她按回来重新吻住。 苏汶婧以为他不让她主导,但他只是不让她离开这个吻。 他开始从下面连续往上顶,她的臀被他的胯骨顶得往上弹,弹起来又被他掐着腰按回去。 苏汶婧的嘴被他吻着,叫不出来,声音全堵在喉咙里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呜咽。 她的手指攥住了他肩膀上的那块肌肉,指甲掐进去。 她再一次从他嘴里把自己的舌头拔出来,拔出来的时候他的嘴唇追了一下,在她下嘴唇上又吮了一记才松,她把双手撑在他胸口,上半身直起来,屁股抬到一个只含住龟头的高度,然后整个人往下坠,把整个身体的重量都交给她自己阴道深处那一片只有他能碰到的软肉,淫水被这一次重坐挤了出来,打湿了她的大腿内侧和他的下腹。 苏汶侑的呼吸深了。 姐姐,他挤着音调,这么卖力,是想让我更快的—— 他在这里停了一下,下身的撞击没有停,他的手从她后颈滑到她腰上,握住了她腰侧最窄的那个位置,拇指摁进她腰窝里。 射给你? 赵时俊 苏汶婧醒来的时候光线已经从午后两点那种刺目的白变成了傍晚五点的橙黄。 她翻了个身,床上只有她一个人,苏汶侑去上学了。 这一觉补得很足,她从床上坐起来,伸了个懒腰,肩膀和腰上的骨头咔咔响了两声了,身体里有着很滋润过后的倦怠感,大腿内侧还有一点酸,后腰上被他拇指掐过的地方隐约泛着疼,她赤脚踩在地板上走进浴室冲了个澡。 出来的时候手机屏幕在床头柜上亮着,蒋定钧发了两条消息,一条是下午叁点发的。 秦家那边的第一次接触已经完成。 另一条是四点。 徐铂炎拟了一份致歉草稿,请他父母代为转交,措辞部分需过目。 苏汶婧擦着头发把这两条消息看了,手指在屏幕上停了片刻,拨了蒋定钧的电话。 对面秒接,蒋定钧大概正在事务所加班。 蒋律师,徐铂炎的道歉帖先搁着,措辞你把关就好,不够清楚的地方打回去让他重写。她把擦头发的浴巾搭在椅背上,靠在化妆台边沿,我下午想了想。 嗯。 该给苏汶侑的赔偿金、公开道歉,这些照常走,但我想的是另外一件事。 她停了片刻,窗外的天光开始往灰蓝过渡,她看了一会儿,开口道: 苏家建立一所反霸凌的机构,针对校园霸凌的受害者心理咨询、法律援助、紧急庇护,这些全放进去,对于家境困难、遭受了这类不公待遇的家庭,经过相关机构的认证以后,全部免费。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想法来的太急太快,蒋定筠思索后开口: 苏小姐,这件事做起来会比走法律程序麻烦得多。” 财务审查、机构认证、资质审批,这些是明面上的,暗面是,你要建立这样一个机构,等于在香港的教育系统里放了一把火,得罪的势力不会少。那些靠压事赚钱的,靠关系捂盖子的,靠体面维持秩序的,全在你的对立面。 苏汶婧知道,她有这个想法后,这些缺陷立马掐住她的喉咙。 我知道,我会和爷爷去说。 蒋定钧在那头沉默,然后嗯了一声。 我和团队先做可行性评估,明天给你初版方案。 苏汶婧挂了电话,她把头发吹干后,束起来在脑后扎了一个马尾,额头前一丝不留,然后她从衣柜里抽了一件白T,配了条浅灰色的运动短裤,今天要出去见一个朋友,回了香港这么久,一直没顾上联系。 藏青色的鸭舌帽扣在头上,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她在玄关踩进一双帆布鞋,出了门。 赵时俊选的店在铜锣湾,一家专做辛辣口味的馆子,苏汶婧到的时候天空已经完全进入蓝调。 她推门进去的时候铃铛在头顶响了一声,店里很安静,每个人都压着嗓子说话。 她戴着口罩,帽檐底下只露出一双眼睛,扫了一圈靠窗的位置。 赵时俊坐在最角落靠墙的那张桌子旁。 他靠着椅背,姿态很松,白衬衫搭着西裤,衬衫的袖口往上卷了两折露出小臂,手腕上一块劳力士,他正在看手机,右手食指在屏幕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滑着,左手搁在桌面上,指尖点着水杯的杯沿。 苏汶婧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往这儿一坐,哪怕只是低头看手机,都会让迟到的那个人心里涌起一层毫无道理的愧疚。 赵时俊身上有一种贵感,而那个感觉她第一次见到梵恃右时也看到了,天然的矜贵不需要任何外在的东西来佐证,它就在骨头里长着。 但赵时俊的矜贵和梵恃右不一样,梵恃右是冷的,迫人的。 赵时俊不是,他是温柔的,他让你觉得舒服,但走不进去,苏汶婧在洛杉矶认识他那会儿就发现了这一点,他们能聊得很深,但也只能聊得很深。 她走过去把口罩摘了,鸭舌帽往上推了一点,露出眼睛。 等很久了? 赵时俊抬起眼,先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搁在桌上,再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然后才看她。 来了一会儿。他招来服务员,没问她点什么,先替她交代了。 苏汶婧坐下来,把椅子往前拉了一截,胳膊肘撑在桌面上,下巴搁在交迭的手背上。 她故意逗他。 怎么想着回国了? 赵时俊对侍者要了杯西瓜汁,然后偏过头,问她能不能喝冰的。 苏汶婧点头说可以,他转回去对侍者交代完整了,才转回来回答她刚才那个问题。 我的目标本来就不在洛杉矶。他的普通话里有一点很淡的粤语口音,回国是一开始就做的决定。 苏汶婧把口罩迭了两下塞进裤袋里,那又巧了,我也快回香港了。 赵时俊的手在水杯边沿上停了一下,然后他把背从椅背上抬起来,身体往前倾了半寸,两只手交叉搁在桌面上,他做这个动作的时候苏汶婧下意识地往后靠了一下。 我不觉得你这个决定是好事情。 苏汶婧抬起眼,她和他对视的那一瞬脑子里转了好几件事,他从来不是多管闲事的人,他说话也不会刻意委婉,但他很少一上来就否定别人,所以她没急着反驳,只问了一声:为什么。 赵时俊靠回椅背上,他从桌上拿起那杯水,喝了一口,你的学业呢。 苏汶婧怔住了。 休学后就忘记了,冯雪也忘记了。 赵时俊没追着她说,他在她怔住的那两秒里把水杯放下来,然后他开口。 我知道你很热爱这个行业,不然一开始我也不会想和你做朋友。 苏汶婧回过神来了,她把手从交迭的姿势拆开,拿起刚上来的西瓜汁,吸了一口,西瓜汁是鲜榨的,还带着籽的碎渣,甜得有点发腻。 你少来。她把吸管从嘴里吐出来,你是因为那个女孩吧。 赵时俊把眼睛从她脸上移开。 都跟你说了不是。 苏汶婧当然不信,也没再追下去,她知道赵时俊不想说的事,你用铁锹挖也挖不出来。 她拿着吸管戳杯子里的冰块,语气收回来了一些,变得认真了。 你刚刚说学业,我倒真忘了这回事。但到哪里上不是上,转回来也可以修。 成绩好是你的底气? 她弯了一下嘴角,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认了。 赵时俊看了她一眼后,把交叉的手松开了,重新靠回椅背上,拿起搁在桌面上的手机翻过来放在一边。 我打算开一家娱乐公司,你回国了,要不要来? 苏汶婧来兴趣了,她把西瓜汁往桌边一推,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前倾,下巴搁在手背上,眼睛往上翻着看他。 哦哟。 赵时俊懂她这个语气,他连眼皮都没抬,拇指在手机屏幕上滑了一下,嘴角纹丝不动。 我可不轻易给人递邀约。 你递了我也没法接。苏汶婧把撑着下巴的手放下来,重新靠回椅背上,我不会离开冯雪。 你们倒是关系深。 当然啊,她是家人的存在。 那你打包带她一块儿。 你别赖上我啊。 他看了看她,觉得这话好笑,我本来就打算利用你。 你演都不演一下了? 苏汶婧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在笑。 愚者的争斗才需要演。赵时俊说,他一句话轻而易举把她内涵了一遍。 苏汶婧收起了刚才那种逗他的表情,赵时俊这种人是少数几个能让她把语气从调侃调到认真的,不是因为怕他,是因为他每一句话都掂量过了再出口,她拿同样的分量回他,才算尊重。 你别拿我开玩笑了,我真的不去,冯雪自己开的公司会转回国内。而且,她在这里顿了一下,嘴角往上走了半个弧度,她知道你的,我现在一通电话打过去,你这公司就不用开了。 赵时俊看着她看了两秒,是他认识的苏汶婧,只好笑笑。 你很会威胁人。 跟你学的。苏汶婧把西瓜汁拿起来重新喝了一口。 赵时俊把水杯里最后一口水喝完,招来服务员加了一杯。 你弟弟的事我听说了。 苏汶婧把杯子放下来,她没有问,赵家在港岛扎根不浅,赵时俊刚回国不会不跟家里的圈子打交道,这个圈子里没有秘密。 你要说什么。 “我可以帮忙。” 苏汶婧可不需要,她心里清楚,赵时俊又想忽悠他呢。 “我爷爷出手了,你算什么?”她半开玩笑的语气。 赵时俊倒是忘记了,苏汶婧后背靠的是苏家,苏氏,那是多么可怕的一个存在。 赵时俊看着她的脸,抬起水杯。 那你就做到底。他说,学业的事当我没问。 苏汶婧用西瓜汁跟他碰了一下。 赵时俊放下杯子,问,对了,事业上升期,冯雪能同意你回国这么久? 她默许的,而且她和我弟弟早背着我打好交道了,苏汶婧的嘴角往上提,还隔十几个小时时差给我发点名人名言。 赵时俊点点头,他见过冯雪一次,在洛杉矶,他记得那个女人说话比他还直接,而且知识储备打得比他开。 她是对的。他说了这几个字,然后斟酌一下,说,你身边这种人不多。 所以我不会离开她。苏汶婧把他没说出口的那半句接住了。 赵时俊没有再往下接,她们之后又聊了些国内的事儿,一顿饭结束后,赵时俊对着侍者示意了一下结账。 走出那家馆子的时候铜锣湾的夜已经发昏了。 她和赵时俊在人行道边站了片刻,才说: 过几天我还得飞一趟洛杉矶。她看着叮叮车的尾巴消失在转弯的路口,把手上的事收个尾,差不多就回来了。 赵时俊把西装外套搭在小臂上,衬衫被夜风吹得贴了一下腰侧。 回来以后不管来不来我这边,跟我吃顿饭。他顿了一下,把搭在手上的外套换了个手,带上你弟弟。 苏汶婧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赵时俊没有看她,他在看对面那栋大厦门口那块巨大的LED屏幕。 行。她说。 赵时俊点了下头,然后走了。 苏汶婧把鸭舌帽往下又压了一寸,口罩重新挂上耳朵,准备打车,这时候苏汶侑的消息进来。 在家?我回去给你带吃的。 她靠在楼梯转角的不锈钢栏杆上打字。 不在哦,去见了个朋友,马上回去了,你给我带什么? 隔了两秒,电话直接打过来了。 苏汶婧接起来,背景还是学校,有球声,还有梁壹远远地在喊谁的名字。 苏汶侑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见了谁。 苏汶婧靠在栏杆上,嘴角提着笑。 洛杉矶认识的朋友。 那边沉默了片刻,梁壹的喊声远了。 姐姐。 嗯? 你下次出门之前,他的声音顿了一下,给我发个定位。 苏汶婧把手机换到另一边耳朵,苏汶侑,你是不是在吃醋。 可能? 哦,那就没有,不过你想不想见他?我让他给你打声招呼?苏汶婧是笑着说的。 苏汶侑那边的球场,气压很低,梁壹看得出来,都不出声了。 苏汶婧。 他又连名带姓的叫了。 “好了,不逗你了,他早走了,不过他倒是真的想见见你。” “下次。” “好,我现在回家了,我要吃冰的。” “嗯,给你带。” 我去找你 苏汶婧回到家的时候,客厅的电视开着,屏幕上在回放一盘象棋赛点,特级大师的对局,红方弃车攻杀,黑方老将左支右绌,精彩万分。 苏老爷子坐在沙发上,眼睛盯着屏幕上棋子的走向,眉头时皱时松,嘴角偶尔往上翘一下。 苏汶婧在玄关换了拖鞋走过去,先没坐下,她问站在旁边的老谷叔,苏汶侑回来了吗。 老谷叔摇了摇头。 还没有。 苏汶婧点点头,在爷爷旁边的长沙发上坐下来,她把那个抱枕从沙发角上捞过来抱在怀里,腿盘起来,下巴搁在抱枕边缘上,她身上还穿着那件白T和运动短裤,出门时戴的鸭舌帽被她拿在手里搁在茶几上,老爷子偏头看了她一眼。 去哪儿了,吃晚饭就不见你的人。 我去见了一个朋友。苏汶婧把脸往抱枕里埋了埋。 男孩子?的语气老爷子的声音很随意,目光已经重新回到了电视屏幕上的棋局。 男孩子,在洛杉矶认识的。 苏老爷子的嘴角往上走了一截,他回到这个题上,三观如何,相貌如何。 苏汶婧把脸从抱枕里抬起来,瞥了爷爷一眼,她那个眼神里有点嗔怪但更多的是心虚。 苏汶婧觉得自己把控不住自己的大脑了,每次被问到任何和男生有关的问题就会自动联想到苏汶侑,她现在特别避讳这个话题,但凡沾到一丁点边,她脑子里的搜索功能就会跳过所有正常的筛选直接把结果指向一个人。 爷爷,只是朋友。她把抱枕往脸上一盖。 老爷子笑了,好好好,不问了不问了。 不过他还是很开心的,苏汶婧从抱枕后面露出一只眼睛偷瞄了爷爷一眼,老爷子端起茶杯,盯着电视屏幕,杯盖在杯沿上刮了一圈,但他还在笑,她不知道他在开心什么。 爷孙俩看完赛点的时候传来门开的声音。 苏汶侑推门进来。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无袖T,戴了一顶黑色的棒球帽,整个人刚从球场下来,身上裹着一股热腾的朝气。 他手里提着一个透明塑料袋,袋子外面凝了一层水雾,里面是一碗糖水。 苏汶婧转过头看他的那一眼,眼睛亮了一下。 苏汶侑摘下帽子,头发被汗打湿了,有几缕搭在额头上,他用手把头往后拢了一把,露出整张脸。然后他走过来,把手里的塑料袋递给苏汶婧。 苏汶婧接过来,袋子是凉的,透过塑料袋能摸到碗壁上那层冰霜。 还是冰的。 几百米处的地方。他说,然后转向老爷子,点了下头,爷爷。 老爷子从电视上移开目光,打量了他一眼,回来了。 苏汶婧从沙发上滑下来,蹲坐在茶几和沙发之间的地板上,把塑料袋拆开,碗盖掀开,里面是椰汁西米露,面上浮着切得方方正正的芒果粒和几颗剥好的龙眼,冰镇的,碗壁上的水珠顺着她的手指往下淌,滴在大腿上,凉得她缩了一下,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大口,腮帮子鼓起来一块。 老爷子低头看她,地上凉,这么大了还蹲着吃。 苏汶婧含着勺子对他笑了一下,没起来,老爷子拿她没办法,摇了下头不说了。 苏汶侑在爷爷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他往后靠进椅背里,腿往前伸,两只手自然垂在扶手上,他目光始终落在蹲在茶几和沙发之间的那块地方,那个蹲在地上吃糖水的人。 老爷子把电视音量调小了一格。 汶侑,跟梁壹打的球? 嗯,打了半个小时。 我今天让老谷去那边说了,明天下午你考试结束之后,一家人去吃个饭。 苏汶侑这下没有回答,他放在扶手上的那只手的手指往里蜷了下,老爷子心里门清这个孙子平时最爱跟他闹腾,贫嘴、赖棋、逗乐,但一旦不开口了,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你母亲也是担心你,这件事从发生到现在,她做的每一步都不对,但你要知道,这样的负面新闻,对连家也有影响。她在你外公那边扛了多少压,她一个字都没跟你提。 他停了一下,电视屏幕上那盘棋复盘到了最关键的一步,红方弃车,解说员的声音很激动。 不过爷爷既然出手了,真相该怎么播报就怎么播报。没人能往你身上泼脏水,这一点你不用顾虑任何人。 他把脸转向苏汶婧,苏汶婧还保持蹲着的姿势,手里的勺子停在碗沿上,不知道有没有在听。 我们苏家——老爷子把目光从苏汶婧身上移回苏汶侑脸上,这一大家子,该冰释前嫌了。 苏汶侑的目光沉了沉,他看向苏汶婧,她还蹲在地上,用勺子舀着碗底最后一点椰汁往嘴里送,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好像爷爷刚才说的那些话跟她毫无关系。 但苏汶侑太了解她了,她没有表情的时候,恰恰是她在消化最多东西的时候。 我先上去了。他站起来。 爷爷点了下头。 苏汶侑往楼梯方向走了两步,然后他停住,偏头看着还蹲在地上的苏汶婧。 姐姐,我有事情和你说。 苏汶婧抬起头,她嘴里还含着一口糖水,腮帮子鼓着,看了他一眼,然后她把勺子搁进空碗里,端着还剩两口汤底的碗站起来,对着老爷子说了一句爷爷早点休息,跟在苏汶侑身后上了楼梯。 老爷子看着他们的背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电视屏幕上,红方弃车之后三步将死了黑方老将,解说员说这是一步险棋,牺牲最大的子,换取全局的活。 他看着那步弃车,手里的杯盖在杯沿上停了很久。 苏汶婧走在苏汶侑身后,楼梯间的灯带把两个人的照的明亮。 她走在他后面两步的距离,从她这个角度看过去,能看到他黑色无袖T下面肩胛骨在走路时一开一合的轮廓,他白,看着很清爽,走路的姿势也独一份。 苏汶婧脑子里前几分钟爷爷说的冰释前嫌四个字还没有完全消散,但她此刻想的是,他穿这身打球的样子,她没看到。 苏汶侑推开自己的房门,把手机从裤兜里掏出来随手往床上一丢,他走到房间正中央停住,两只手叉在腰上,背对着她,那个姿势像是在调整呼吸,苏汶婧反手把门合上,走到书桌前把那半碗糖水放下。 你把我暗示上来干嘛?她转过身靠着书桌边沿,两只手往后撑在桌面上,歪着头看他。 苏汶侑两步过去抱住了她,将她整个人锁在怀里。 对不起。他的嘴唇埋在她头发里,声音很哑,又让姐姐难堪。 苏汶婧知道他这句对不起是为了明天那顿饭,所有人坐在同一张桌子上,而她七年前离家飞去洛杉矶,在这个家里没有温情,只有一个爷爷和一个弟弟,要她坐在那张桌子上,对着连玉结的脸,说些冰释前嫌的话,苏汶侑光是想到这个画面,他的手臂就又往里收了一寸。 “你不想去,就待在家里,我会去说。” 苏汶婧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安抚几下。 你怎么说。她侧过头,脸颊擦过他的后颈,和他们说我生病了? 苏汶侑不回答,他埋在她头发里的下巴往下压了压,他确实想了,也确实知道这个借口烂到不行,但他宁愿用烂借口,也不想让她在连玉结面前再弯一次脊梁。 爷爷说的没错。苏汶婧的手指在他的背上停了一下,冰释前嫌的应该是我,不是你,这顿饭,不管那些人是不是出于真心,但爷爷总归是希望这个家能完整地坐在一起吃顿饭的。 她叹了一口气。 所以我得去,我们一起去。 苏汶侑“嗯”了一声。 如果待得不舒服了,就回洛杉矶吧。 苏汶婧知道这句话不是让她逃避,是要她不为他而跟任何人妥协。 不必为了苏家的面子去忍连玉结的冷眼,不必为了爷爷的冰释前嫌去扮演一个好脾气的孙女,不必为了让苏汶侑在这张桌子上坐得舒服一点而去咽下任何一口你不想咽的气,如果这里让你不舒服了,你就走。 回那个你在七年里独自打拼出来的战场上,他宁可十天半个月见不到她,也不要她因为他在这里受一丁点委屈。 那——苏汶婧把脸抬起来,看着他的眼睛,你会不会想我。 她问得很快,眼睛真心实意,问完了就看着他,等他回答。 我去找你。 四个字,不假思索的。 装睡(微h) 鸣是从早上六点开始狂躁起来的。 六月末的香港,天一亮热气就从地皮底下往上爬。 苏家宅院的叶子上凝了一夜的露水,太阳刚冒头就被烤干了。 苏汶婧还在梦里,梦的末尾是苏汶侑的手指在她后腰上画圈,画着画着忽然变成了一只猫的肉垫在踩她的脊椎,然后那只猫被一串鞭炮声炸飞了,“劈里啪啦”的声儿响了足足半分钟才停。 苏汶婧从被子里弹起来,又迷迷糊糊的下了床,她套了件薄开衫下楼,楼梯走到一半就看见了苏汶侑。 他翘着腿坐在客厅的单人沙发上,一只脚踝搭在另一只膝盖上,脊背靠着椅垫,身上穿的是校服,衬衫衬衫衬的他清爽,手握着手机横着,拇指在屏幕上来回划,他的坐姿很松弛,在今天这个日子,松弛得有些离谱了。 苏汶婧先去冲了杯咖啡,然后往客厅走,用手扒着头发往耳后别。 “你不紧张?”她走到他身后,低头看他的手机屏幕,玩的是一款MOBA手游,他正操控着一个刺客英雄在野区里穿梭,血条只剩三分之一,对面三个人从三个方向包过来,他不跑,反而往草丛里蹲了一下,然后一套技能把对面最脆的那个法师秒了,接着被剩下两个人围攻,屏幕灰了。 紧张什么。苏汶侑眼皮都没抬,拇指在屏幕上滑。 考试呀。苏汶婧坐在沙发靠背上,你考内地的学校不紧张?和那么多人对标。 苏汶侑的角色复活了,他把手机换了个角度,依然没有抬头,他的语气依旧那副淡然的、万事不经心的德性。你现在一说,他把角色重新拉进野区,我就有点了。 他抬起头,后脑勺往后一仰,枕在沙发靠背顶端,他的眼睛从下往上看她,瞳仁里映着她倒过来的脸。 然后他的手机屏幕又灰了。 苏汶侑看着屏幕上的死亡读秒,叹了一口很轻的气,他把手机搁在膝盖上,没有接着玩。 你怎么不玩了? 你下来之后,他维持着仰头看她的姿势,睫毛往上翘着,我就死了两次。 那说明你很菜啊。 苏汶侑笑了一下,不是,是我一见到姐姐就紧张。他把头从沙发背上抬起来,转过去正对着她,你以为我刚才说的是什么。 考试? 看来对你弟弟误解很大啊。他又笑了一下,抬手揉了揉眼角,刚睡醒的眼睛还没有完全摆脱睡意的痕迹,睫毛黏成一簇一簇的,但这不妨碍他笑起来的时候下颌线往上提,把那张脸从刚睡醒的学生切换到正在打你主意的弟弟。 市一中每周都有考试,形式堪比高考,早就免疫了,姐姐。 苏汶婧“哦”了一声,我没上过市一中。 你学习也一直很好。 你怎么知道。 苏汶侑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沙发背上,仰头看她,眼神很认真,先不说基因,我聪明的话,姐姐只会比我更聪明,知道是因为爷爷给我看过你在洛杉矶的成绩单了。他顿了一下,嘴角往上走了半寸,所以我没猜错,你很聪明。 她下巴往上抬了半寸,嘴角弯了一个很自得的弧度,我一直很聪明,从小学开始就没有掉出过前三名。 苏汶侑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从她的眉毛看到她的嘴角,从她得意的下巴看到她卷头发的手指,然后他忽然抬手,单手,五根手指张开,从她后颈绕过去,虎口卡在她脖子上,往下按。 苏汶婧的身体往下倾,咖啡杯里的液体晃了一下差点洒出来,她赶紧把杯子搁住,她的脸被按下来了,离他的脸只剩几厘米。 苏汶侑的嘴唇压上来。 他绷着下颌往上迎,嘴张开,舌头直接探进去,伸得很深,舌尖勾着她的舌根往上挑,嘴唇含住她的下唇往外轻轻地吮,一个令她动容的吻。 十秒后,苏汶婧的手僵在半空中,不知道该推还是不该推,推了就显得此地无银,不推的话这个角度任何人从客厅门口经过都能看见她低着头被苏汶侑含住了嘴。 她推开了他,手掌抵在他锁骨上往后一撑,把自己从他的吻里拔出来,发出一声轻微的声响。 干什么? 苏汶侑往沙发背上一靠,舔了一下自己的下嘴唇,他的嘴唇被吻得有点发红,但他笑的样子完全不像一个刚被推开的偷亲贼,反而像刚拿到免罪金牌,料定她不会把他怎么样的人。 我很紧张。他说,语气无辜到欠揍,借借运啊,姐姐。 苏汶婧拿起咖啡杯上楼了,不能再在这个地方和他单独待着了,客厅、沙发、厨房、走廊,这栋宅子里每一个能站两个人的角落对她来说都是高危地段。 再这么下去,迟早有一天会被发现。 她推开自己房间的门,把咖啡搁在床头柜上,重新躺进被子里,闭上眼睛,脑子里反反复复播放的却是刚才那十秒,他绷着下颌往上迎的角度,他推开以后舔自己下嘴唇的那种理所当然,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挫败的叹息。 正准备放弃补觉起来洗把脸的时候,门被推开了。 苏汶婧没动,她把呼吸调成匀长而浅的节奏,睫毛合着,嘴唇微微抿着,整个人侧躺在床上保持着刚刚翻过身的那个姿势。 一阵很轻的脚步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响,但她能感觉到一团热气正在靠近。 接着是一个温热的触感落在她脖子上。 那东西不停的舔弄,舌头卷着皮肤含进去又放开,除了苏汶侑的嘴巴,还能是什么。 好香。他咬着一团软肉开口。 苏汶婧屏着呼吸没动,睫毛不能颤,呼吸不能乱,装了就要装到底。 我硬了。他的嘴唇从她脖子上移开,贴着她的耳廓,怎么办啊,姐姐? 苏汶婧的皮肤在发骚,每一寸被他嘴唇碰过的地方都在往外泛一层很细的鸡皮疙瘩,毛孔全部张开了,汗毛竖起来,他怎么这样,明明待会就要去考试了,最多还有四十分钟就要出门,脑子里装的却还是这些淫乱不堪的东西。 他撑起来了,她感觉他的两只手撑在了她肩膀左右的位置上,然后一只手抬起来,指尖落在她的眼睫毛上,拇指从外眼角往内眼角方向很轻很轻地扫过去,从睫毛根部扫到睫毛尖,痒痒的。 装睡。 苏汶婧咬着后槽牙没睁眼,激将法,她心想,就这点招数,她继续保持着侧躺的姿势,然后她隐隐约约听见他笑了一下。 接着很忽然的,唇瓣被一个热的、软的、湿的东西抵开了。 苏汶侑的舌头从她上嘴唇和下嘴唇之间那道极窄的缝里挤进去,他的舌尖灵活的往里撩动,苏汶婧的腰在被子底下不自觉地塌了一寸,他又笑了一下。 她推他了,两只手抵在他胸口上往外一撑,把他从自己嘴上拔下来,嘴唇被吮得有点肿。 怎么不接着装了。苏汶侑撑着上身低头看她,脸上挂着那个歪着嘴的笑。 你把我弄醒了。苏汶婧的声音还很哑。 嗯。他低下头又吻上来了。 这一次不等她推,他的手在同一时间握住了她的右手,把她的手往下带,手背蹭过他的校裤面料,然后被按在了一个又热又硬的物体上,隔着校裤的薄料子,那根东西在她的掌心底下跳了一下。 苏汶婧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充了血,从耳根往上,从颧骨往下,红得很没有章法。 你把我弄硬了。苏汶侑说。 怪我?苏汶婧把手往回抽,被他按得更紧,他的手指箍着她的手腕,带着她的手在他勃起的阴茎上上下撸动,隔着裤子,她能感觉到那根东西的形状。 没办法。他把她的手按得更实,胯骨往上顶了一下,龟头隔着校裤顶在她掌心里,他的嘴角往上了提了一下,眼睛半阖着,姐姐一出现,它就不听话,只想往姐姐身体里钻。 他又往上顶了一下,很深的顶,龟头撞在她的虎口上,隔着布料她都能感觉到马眼口上渗出来的那点液体已经把校裤洇湿了一小块。 她低头看了一眼。 你——苏汶婧把脸转向一边,耳朵尖涨红,现在不要这样,你待会要去考试。 苏汶侑又“嗯”了两声,嘴上嗯着,手上却越来越过分,他把她的手从他裤腰的松紧带里塞进去,让她握住了那根滚烫的性器。 情趣(H) 苏汶侑又“嗯”了两声,嘴上嗯着,手上却越来越过分,他把她的手从他裤腰的松紧带里塞进去,让她握住了那根滚烫的性器。 她的手指被迫圈住了茎身,掌心贴着青筋暴突的表皮,拇指扣在龟头上,马眼上的前液黏了她一手。 姐姐自己来好不好?他说这话的时候嘴唇贴在她锁骨上,潮热的呼气喷在她颈窝里。 我说了你待会—— 他又“嗯”了一声,嘴唇从锁骨往下走,鼻尖压在她乳房的上缘,深吸了一口气。 好香。是不打算回答那句话了。 他把脸完全埋进了她胸口,鼻梁挤在乳沟正中央,嘴唇贴着她的皮肤呼出一口很长的热气,整个人的重量都压上来了。 苏汶婧深吸了一口,手指开始照着他刚才的节奏撸动,拇指在马眼上旋转着碾过去,前液被抹匀了以后整个龟头都变得滑溜溜的,手掌往下套的时候能感觉到冠状沟在她虎口上刮一下,往上捋的时候四根手指合拢了箍住茎身,指腹能摸到那些青筋在皮肤底下一根一根地跳。 苏汶侑的额头顶在她的锁骨上,呼吸随着她的动作越来越重,嘴张开了,舌尖抵在她的皮肤上忘了动。 这样很爽?苏汶婧看着他说。 再快点,他的胯骨不自觉地跟着她手的节奏往上顶,像在她掌心里操她,就更爽。 苏汶婧听话地加了力,把他的性器握得更紧了,拇指压在马眼上画了一个很慢的圈,然后手掌往下套,他闷哼了很响的一声,嘴张开了咬住了她锁骨上那一小片皮肤。 苏汶婧也被弄来了感觉,她听着他每一下的呼吸和闷哼,看着他在她手心里失控的样子,身体深处某个位置开始发潮。 内裤中心那一小块布料已经湿了,偏偏苏汶侑一直没动,平时他早就把她按倒了翻过来从后面操进去了,今天却只是趴在她胸口,把整张脸埋在她身上,让她用手。 但她的感觉越深,手里的动作就越慢,到了某个临界点,她的手指几乎是停在他茎身上面,她自己的快感爬得太高了,注意力全被小穴深处那一阵阵的空虚酸胀打散了。 苏汶侑开始不满意,他把胯骨往上顶,在自己挺腰的力道上找补被她落下的节奏,她的手掌被动地承受着他一次一次的撞击,龟头从她虎口里一下一下地拱出来又退回去,他把脸从她胸口抬起来,嘴唇和她的乳房之间拉开了一道很细的唾液丝。 还是不能依赖姐姐啊。他说。 苏汶婧侧过脸不看他,她的脸已经红透了。 接着那张脸又被他掰回来,拇指和食指捏住她的下巴,眯着眼看她,那双眼睛里全是欲望憋出来的红血丝。 做吗? 苏汶婧睁开眼,她艰难地把头转过去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闹钟,没多少时间了。 我给你用手。她说。 苏汶侑撂下笑,明明这时候她小穴里已经湿得能滴水了,下面那张嘴正在一分一秒地收缩着等她填,但她还在顾及他,顾及他的考试,顾及他的时间,顾及他的状态。 那你呢,姐姐。 苏汶婧来了逗他的心思,她把嘴角往上一翘,眼睛歪了一下,用玩具。 苏汶侑撩了撩头发,头发全被抹到脑后,听到这两个字有点不可思议的皱眉,玩具? 苏汶婧捂着脸伸出手指,往床头柜那边的抽屉方向虚虚地指了一下。 苏汶侑挺腰过去,他的性器还硬着,校裤的裤腰卡在阴茎根部往下一点的位置上,龟头整个露在外面,他拉开抽屉,里面很整齐地迭着几件内衣,旁边搁着一个没拆封的包装盒,黑色盒子,上面印着一个很简洁的logo,底下标了尺寸参数,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没拆,然后他转过头看苏汶婧。 什么时候买的。他的声音忽然平了一格。不是质问。是某种更微妙的、介于吃惊和被冒犯之间的质地。 昨晚,路过买的。苏汶婧把脸从手掌里抬起来,耳根依旧红着,她指了指那个盒子。你也不会时时刻刻在我身边,我总得处理一下自己的欲望。 苏汶侑低头看着那个盒子,沉默了大概两秒,然后他低头摇了一下头,笑一声,从鼻子里呼出一口很轻的气。 他拿起那个盒子在掌心里翻了个面。 我这是不是要夸夸你,他把盒子拆开,包装纸被他从中间撕开,里面的硅胶阳具从纸缝里滑出来落在床单上,个头不小,形状做得相当逼真,连表面青筋的纹路都仿得很细致,知道买阳具,而不是去召鸭。 苏汶婧把脸重新埋进手掌里,谢谢。 苏汶侑把那个阳具握在手里翻了个面,拇指摁了一下顶端的开关,嗡嗡地震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那个震动的频率,然后把开关关了。 他有些憋屈,身边现成的一个不要,非要买个塑胶的塞抽屉里,她怎么想的?是他操她操得不够狠,还是他不在的时候她真的想过要用这个东西,他握着那根做工精细的硅胶阳具,感觉拇指底下震过的触感还没散干净,然后他把它放回拆开的包装盒里,扔到床头柜最远的角落。 苏汶婧一眼没看那个玩具,她捂着眼睛,听见他拆包装的声音,听见震动响了一下又停了,然后就安静了。 她以为他接下来会拿它来弄她,她以为今天能体验一次玩具,她的腿被掰开,苏汶侑的手掌贴着她大腿内侧往外推,然后一个触感抵上了她的穴口,不是冰凉的硅胶,是热的,硬的,龟头表面光滑而滚烫,顶端已经在往外渗前液,苏汶侑往前顶了一下,整根阴茎滑进去了三分之二,苏汶婧一愣,进入小穴的不是玩具。 苏汶侑把她的两只手从脸上扯下来,手指扣着她的手腕压在床单上,他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里还残留着对第一次用玩具的茫然和被骗了以后还没反应过来的愣。 他的嘴角往上走了点,阴茎往里又顶了半寸,整根没入,她的内壁从穴口到宫颈口一瞬间被撑开,里面还在因为刚才用手帮他撸时的动情而湿得厉害,龟头进去的时候几乎没有遇到任何阻力。 姐姐。他把她的手腕按在她头顶上,胯骨往前送,龟头撞在她宫颈口正中央,这根还没做够,他把阴茎往外退到只剩龟头含在她穴口,然后整根往前一顶到底,就想着下一根了。他又往外退,然后重新撞进去,做出声响来了,每一记都撞在最深处,这么贪心,那怎么行? 苏汶婧扭头看了一眼床头柜,包装盒拆开以后被他塞回去了。 你真的很小气。苏汶婧转回来看着他的脸。 苏汶侑被她这句话弄笑,他把她的手从头顶上放开,低头去咬她锁骨上那一小片被他含过无数次的皮肤。 不得不承认,他生气的要死,什么情趣?狗屁情趣!他不愿跟她玩这套,什么在你不在的时候处理自己的欲望,什么还没用过,他不管,放在她身体里的都得是他,只能是他的手,他的舌头,他的这根从十几岁开始就只对她一个人硬的阴茎,硅胶的也不行,她自己用手也不行,她想要的时候就只能是他,想到他不在身边的时候就只能忍,忍到他回来,忍到他敲她的门,忍到他像现在这样,操到她忘记那根塑胶的替代品。 姐姐。他把阴茎磨到穴口,然后往前一顶,顶得她整个身体往上滑动,他的眼白里全是红血丝,他俯下来贴着她的耳朵,舌尖在她耳垂上勾了一下,气息全喷在她耳廓上。 你里面,只能装我的东西。 他把她翻过去,一只手掐着她的胯骨往上一提,让她跪趴在床垫上,校裤被他扯下来丢在床尾,上衣扣子解了,衬衫敞着挂在肩膀后面,露出整片胸腹,他白,皮肤底下的血管和肌肉走向一目了然。 她的膝盖在床单上蹭了一下。 苏汶侑没给她准备的时间,膝盖分开她的膝盖,手握着阴茎对准,龟头在湿透了的穴口上上下下滑了两下,每到阴蒂的位置就停一瞬,然后移开,苏汶婧的腰塌了,她两只手攥着枕头边缘,把枕套的布料拧成了麻花。 苏汶侑——她的声音从枕头里传出来,很糊。 他应了一声“嗯”,但没进去,龟头还在穴口外面碾,她的大腿根在抖,小穴里面痉挛了一轮什么都没夹到,穴口空着往里缩,她从枕头里把脸拔出来,偏过头看他,他跪在她身后,校服敞着,肩宽腰窄,腹肌上已经铺了一层薄汗。 他看着她的脸,她眼睛里的水已经聚到了眼眶边缘,嘴唇被她自己咬得发肿。 他进去的时候没有慢慢来的余地,龟头撑开穴口,茎身整根贯到底。 苏汶侑开始动了,他跪在她身后操她,每一下都整根抽出来再整根撞回去。从他的角度看过去她的背很美,臀肉随着他的撞击一漾一漾地荡,臀尖上那两片皮肤已经被他的胯骨撞红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进出她的位置,阴茎抽出来的时候茎身上全是湿亮的淫液,插进去的时候穴口那一圈嫩肉被带着往里翻,拔出来的时候又翻出来,颜色从鲜红变成深粉,再从他的角度看已经被磨得有些发肿。 他抬手用拇指摁在她阴阜上方,隔着皮肤能摸到自己的龟头正在她体内进出,每一次阴茎整根没入的时候,她的阴蒂因为被挤压微微往外凸,他把拇指移到那颗已经完全勃起的肉粒上。 苏汶婧的额头抵在枕头上,她的意识已经被操散了大半,但他拇指在她阴蒂上每一次压下来,她的小腹就不受控制地往下塌一寸,床上操了几百下,淫水已经被捣成了一层很密的白色细泡,糊在两个人交合处。 姐姐。他的声音从她头顶压下来,手从她腰上滑到她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她的嘴张着,脸已经被操得红透了,眼睛还瞪着他,那眼神里的狠劲儿还剩最后一点渣,那根玩具,他把阴茎往外退到只剩龟头,然后往前撞了最重的一记,有我好用吗。 苏汶婧把脸从他手指里挣出来,偏头咬了他虎口一下,那一口不轻,在他虎口上留了一排很浅的牙印。 苏汶侑没躲。 看着我说。他往前又撞了两下,看着我。 苏汶婧把脸转过来。 没有。她说。 苏汶侑低下头,把嘴唇贴上她的。 姐姐。他贴着她的嘴唇,声音从两个人的口腔之间挤出来,还有二十分钟,够你爽。 他说完,把她的腰往自己这边拉,然后开始冲刺。苏汶侑射的时候把整张脸埋进她后颈,嘴唇贴着她的后颈,他射了五六股,每一股都打在最深处,精液混着她的淫水被他的阴茎堵在阴道最里面。 他从她背上滑下来的时候,两个人身上的汗已经分不清是谁的了,他把校裤从床尾捡起来,看了一眼裤裆上那一小片没完全干的湿印,又看了一眼躺着还在喘的苏汶婧。她的膝盖因为腿软了翻不过来,还保持着跪姿,他伸手帮她把腿放直了,把她整个人翻过来面朝上,把被子拉到她的锁骨,然后他低头在她眉心上碰了一下。 姐姐,我走了。 校联 苏汶侑走后苏汶婧又在床上赖了片刻,被子裹到下巴,腿还保持着刚才被他翻过来以后放直的那个姿势,膝盖内侧隐隐发酸。 她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转着他出门前丢下的那句话,明明语气也平常,没什么不一样,但她总觉得这些话像离别,让她说不出口。 所以她什么也没说,当时没回他,现在也没想明白该怎么回。 躺了一会儿她把被子掀了,赤脚踩在地板上走进浴室,热水从花洒里浇下来的时候她仰起脸,让水直接打在眼皮上,把脑子里那点酸胀感冲淡了。 今天杨伊满约了她,昨天在手机上说的,一个活动,没细讲。 苏汶婧当时只回了句行,转头就给冯雪报备了,冯雪回了个准,干净利落一个字。 洗完澡她拿毛巾包着头发,另一只手去够洗手台上震了一下的手机,她哼着一段记不清出处的曲子,调子断断续续的,屏幕亮开,她原本想给杨伊满发条消息问清楚到底是什么活动,昨天答应得太快了,连去哪儿都没问,但拇指悬在对话框上方又缩回去了,这个点,杨伊满大概率还睡着,放双休的高中生,九点之前醒过来属于反天性的行为。 苏汶婧把聊天框切走,打开了相机,镜头里的自己刚洗完澡,皮肤被热水蒸得泛一层很淡的粉,皮肤看不见毛孔,很细腻的肤质,这会儿阳光从窗外进来,她找了个角度,光打在颧骨上的那一小片皮肤被照得近乎透明,白得发亮,她按了快门,然后打开微博把这张照片传了上去,文案她咬着拇指指甲想了片刻,嘴里嘀咕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按了两个灰白色的爱心符号,发出去以后她把照片放大看了一眼,嘴角往上翘了一下,满意了,收起了手机。 把头发吹干以后差不多快九点半了,苏汶婧换了个蓝白套装下楼,她今天的打算本来是随便穿穿,反正杨伊满说的活动也没具体说是什么场合,结果刚走到餐桌旁边,杨伊满已经坐在那里了。 她喝着牛奶,一只手托着腮帮子撑在餐桌上,另一只手端着玻璃杯,看见苏汶婧从楼梯上下来,目光先落在苏汶婧脸上,然后往下走,没什么设计感的衣服穿着,但依然好看,素颜,头发还随便扎了个低马尾,杨伊满把杯子搁在桌上。 姐,你就穿这个去啊? 苏汶婧过去拉开椅子坐下,扫了一眼餐桌,我刚起来,本来想发消息问问你到底是什么活动的,怕你没醒。 杨伊满把嘴里的牛奶咽下去。 我倒是想睡,被爷爷叫起来吃早餐的。她往主位的方向努了努下巴。 老爷子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茶,面前摆着一碗已经喝了一半的鱼片粥,他“哼”了一声,以后你们两个在家,就来我这里吃早餐,谁也不许赖床。 苏汶婧拿起叉子戳了一个煎蛋往嘴里塞,腮帮子鼓着,用力地点了点头,含含糊糊地问了句:所以什么活动? 杨伊满这才哦了一声,她显然也忘了跟苏汶婧说清楚,本来是我妈要跟我一起去的,她临时有事飞上海了,去不了。她把牛奶杯搁下,也不是什么大活动,就是两所学校组织的校联。 苏汶婧端起豆浆喝了一口,和哪所学校? 杨伊满看了爷爷一眼,说:和三中的,去的全是些公子哥大小姐,我真不爱去。 老爷子这时候开口了,他没有抬头,那怎么行,人家邀请你了,再怎么不想去也要去。社交场上的礼数,没有不爱去三个字的余地。 杨伊满努了努嘴,下巴往锁骨方向缩了半寸。 我知道了爷爷,这不是去嘛。 苏汶婧看着她那副被训了又不服气的样子笑了一下。 就这个呀。 就这个!杨伊满把手里的叉子往桌上轻轻一搁,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你可别小看,平时我最畏惧这种圈子活动了,那些人的嘴,能把你从头到脚嚼个透,你穿什么牌子,搭什么包,头发是哪个发型师弄的,她们一眼就能给你归到三六九等里去,所以我在决定,今天穿什么。 她偏过头朝苏汶婧眨了眨眼,你穿什么? 苏汶婧拿着叉子的手摇了摇,她是真没想好,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把目光投向了爷爷,老爷子正夹着一块糯米鸡往嘴里送,筷子举到一半忽然感觉到两束目光同时打在自己脸上,他头也不抬,嚼了两下咽下去,拿起餐巾擦了一下嘴角。 老谷,按她俩的要求去安排。 杨伊满和苏汶婧异口同声:谢谢爷爷! 老爷子把餐巾搁在桌上,补了一句,晚上别忘记有饭局。 两个人同时点头,吃完饭的时候还早,老谷叔已经把一切都安排好了,高定的工作人员带着移动衣架在房间等着,推了整整两排,夏季首发款,在巴黎的秀台上走过不到两周,香港的名媛圈子里还没人穿上身,就已经送到了苏家来了。 杨伊满站在那两排衣服前面,手指从一个又一个衣架的金属挂钩上划过去,她忽然转过来对苏汶婧说:爷爷这是藏了多少人脉,我让我妈去联系这个牌子,人家官方回了个排队等通知,等了俩月都没下文。 苏汶婧环着手臂站在衣帽间另一边,她的目光被一条裙子勾住了,黑色的,面料在灯光底下会反一层极暗的银灰色光泽,她觉得这设计有意思,正面看很简单,但整片后背是空的,从肩往下一直到腰窝,只有一条极细的银链子松松地挂着,链子上每隔几寸缀着一颗钻,在灯底下微微地闪,这条裙子的设计的高光点就在背面。 我要了。苏汶婧把那件裙子从衣架上取下来,这件。 杨伊满走过来看了一眼,她从苏汶婧手里接过那条裙子,翻开后背的链子看了一眼,然后把裙子挂了回去。 我首先pass掉黑色。 苏汶婧“嗯哼”了一声。 杨伊满往后退了两步看着那排衣服,全清一色,然后转过来对苏汶婧笑了一下。 因为这儿的黑色,所有的黑色,只有你一个能撑起来,我就不自取其辱啦。 苏汶婧给了她一眼。 你少来。 杨伊满吐了一下舌头,她转回去对站在角落里的工作人员,一个英国人,个子很高,白衬衫外面套了件灰色的针织马甲,招了招手。 我要那件珍珠白的。 英国人回了句,好的杨小姐,我们先离开了,后续安排的造型师也在赶来的路上,不出十分钟。”然后带着其他挂满衣服的移动衣架退出了房间。 杨伊满站在原地愣,转头对苏汶婧说:她中文比我还标准,是不是该反思一下。苏汶婧笑了一声没理她,拿着那条黑裙子进了更衣室。 这条裙子如杨伊满所说,她合适,她漂亮,她拿捏的住。 化妆师来后听取了苏汶婧的意见,妆面偏淡,发型没有尝试别的,依旧盘发,只有这个发型能露出后背的设计,她喜欢这种大胆的创作,又因为喜欢,不回去埋没。 女圈 两个人装扮好以后车已经停在门口了,香港的名利场所,中心地段,今天是会员制的包场。 市一中和三中合办,两校最大的几个家族出的资,门口铺了红毯,旁边围了一圈媒体的长枪短炮。 场内众人到得早,正厅穹顶极高,两盏巨大的水晶灯从天花板垂下来,沙发是深灰色天鹅绒,围成几个半开放的卡座区。 靠窗那一侧的卡座里窝了七八个女生,十六七岁的年纪,脸上的妆各有千秋,有几个穿小礼裙,有几个穿高定套装,拎的包从香奈儿到爱马仕一字排开,她们聚在一起的时候像一束花,精挑细选后挤在一起,各有各的朝向,个个芬芳。 话题是从今天谁会最出挑打开的。 一个扎着丸子头,指甲做了酒红色法式甲的女生率先发言,她叫周以宁,明媚的音调回: 还用猜吗,秦琵优呗。 旁边一个穿淡蓝色纱裙的女生姓岑,附和:我猜也是,不过我是真想要她上次那件衣服的链接,我翻了三个买手网站都没找到同款。 周以宁瞟了她一眼。 你找到了也穿不出那个效果,秦琵优那个身材——她把话断在这里,眉毛往上挑了一下,没说完的话比说出来的更有杀伤力。 岑沁把香槟杯往嘴边送了一寸,抿了一小口。 我又没说我能穿,放在衣柜里供着不行? 旁边有人笑了,一个短头发的女生,方芜,学联的副主席,在这一群里年纪最大也最老练,靠在沙发扶手上,两条腿斜斜地搭在一起,你们两个够了,秦琵优还没到呢你们就给她搭好台子了,她来了还用你们搭?她自己一个眼神就能把台子全占了。 话题在秦琵优身上转了两圈,话题开始偏,偏到了学校,到市一中,再到全校最有名的那个男生身上。 一开始的几秒是安静的,所有人都在掂量这个话头该由谁来起。 周以宁最先沉不住气,她把手机从膝盖上拿起来翻了条帖子,然后把屏幕亮给周围的人看。 苏汶侑出了点事,三中男生全钻出来了,校园吧上全是替他说话的。她把手机收回去,墙倒众人推,推得倒是挺及时的。 方芜把后背往沙发深处靠,正常,平时苏汶侑在那儿立着,谁也不敢说半个不字,现在好不容易逮着个机会,那些被他压了三年的人还不得一口气把憋的全吐出来。 她说的就是现实,不带任何偏心,可偏挡不住别人替她加料。 坐在沙发最边上的唐心,平时话不多但一开口就往痛处戳,忽然把脸从手机屏幕上抬起来。 你们学校那个,常葛到底是拍了视频还是只传了视频?我吃瓜吃混了。 都做了。周以宁没抬头。 那苏汶侑打的那个,徐铂炎? 他是传的那个。方芜替她把话说完了。 唐心把手机搁在膝盖上,有点同情的笑了笑,所以这个人被揍了,被人拍了视频,现在又被人把视频传出去了?她把手指在膝盖上点了两下,然后因为打了那个传视频的人,自己被挂到校坛上骂,这什么魔幻剧本? 魔幻的是另一件事。周以宁把酒杯搁在茶几上,那个视频你们看了没。 卡座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几个声音同时响起来。 看了。 谁没看啊? 我们班群都传遍了。 到这种敏感的话题时,这些人本能的把声音低一个度。 姚蔓把香槟杯在茶几上磕了一下。 我是真没看完,看了一半就关了,她顿了一下,用手在眼前比划了一下,太那个了,那么多人围着一个人踹,他才多大,十二三岁? 十一。周以宁纠正她,他那时候刚进初中吧? 姚蔓的表情僵了一瞬,然后又恢复了,因为在这群女孩子之间,表情停留太久意味着你太当真了,太当真了意味着你不够酷,她把香槟杯端起来喝了一口,用杯沿挡住了自己脸上残存的那一点不自在,那视频里那几个打人的,有没有今天在场的? 这个问题探起所有人互相交换的目光。 方芜把腿换了个方向搭,秦琵优他们家,秦琵优她弟,秦琵优她弟要是没参与这事我倒着姓。 嘘。周以宁把食指竖在嘴唇前面,她自己开始先笑了,因为话题终于走到了一个足够危险也足够刺激的位置。 秦琵优跟苏汶侑,到底什么关系?唐心把话头直接挑明了。 没什么关系吧。姚蔓接得很快,一个三中,一个市一中,能有什么关系? 那她为什么——唐心的话还没说完。 你们不知道吗,她似乎很讨厌苏汶侑。”方芜说。 这个消息在卡座里炸出了好几声声音,压不住兴奋的说: 真的假的? 我靠。 你怎么不早说。 周以宁把手机翻过来又翻过去。 所以秦琵优今天破天荒参加是因为,苏汶侑没来? “人家想来也来不了吧?他们市一中几个成绩好的都去参加高考了,都要考内地的学校呢。”方芜说。 好可惜。姚蔓把下巴搁在沙发靠背上,嘴角往下撇了一下,我还想看看秦琵优见到他的表情呢,话说回来,苏汶侑出了这种事,秦琵优那边什么反应?她不是一直—— 她什么反应关我们什么事。林伽珍开口了。 她一直坐在沙发正中间,白色缎面半身裙,腰间系了一根黑色蝴蝶结系带,长相妩媚,抬眼带气场,她在这群人里论家族势力她最大。 苏汶侑又不是你们学校的。她端起气泡水喝了一口,杯沿贴着下嘴唇停了一下,眼神不给任何人,在这儿嚼人家的过去,嚼得再细能把视频嚼没了?能把那几年嚼没了? 卡座因为这句提醒,都各自掂量,安静了片刻。 周以宁先打破沉默,她不像其他人那么怕林伽珍,她家的生意和林家没有直接的利益关系,所以她说话的分寸可以比别人高。 伽珍,你今天怎么会替他说话,你平时可不这样。 林伽珍把杯子搁在茶几上,发出一声响。 那你觉得我现在是哪样? 周以宁被她反问了这一句也不恼,反而笑了,她靠在沙发扶手上把脸歪了一下。 不知道,就是感觉你对他,特别在意。 旁边几个人开始起哄了,姚蔓用膝盖撞了一下唐心的膝盖,唐心把脸藏在香槟杯后面偷笑,方芜环着臂嘴角往上笑,她不参与起哄但也不阻止,岑沁更直接,她从沙发上坐直了半个身子,把手里的抱枕往林伽珍那边扔了一下,没真扔到,只是虚晃了一下。 对哦伽珍,岑沁把声音故意拖长,你一直在关注他诶,视频你也看了,帖子你也翻了,常葛那边的人你也盯着,你是不是喜欢他啊? 我觉得是。姚蔓接得飞快,根本不给任何人喘息的空隙,你们记不记得高一那会两校篮球赛,苏汶侑那天穿的那件绿色球衣,我到现在还有印象,你们谁看见伽珍那天发的动态了?她既然拍了照片,正好照片中心是苏汶侑唉。” 周以宁拍了一下自己的膝盖,我说什么来着我说什么来着! 方芜破天荒地也跟着笑了一下,用手背挡了一下嘴,唐心把香槟杯举起来隔空朝林伽珍晃了晃,为你鼓掌。 姚蔓在角落里又补了一刀,她还给那条校园吧打卡表白苏汶侑的帖子点过赞。 起哄声又高了一层,林伽珍坐在所有这些声音的正中央,表情没有变,呼吸没有乱,手指在杯子边缘上一圈一圈地画着。 你们够了啊。林伽珍说。 然后她把目光不偏不倚地落在周以宁脸上。 周以宁,那条在校园吧每天打卡表白艾特苏汶侑的人,不是你吗? 周以宁的笑容在脸上凝固了半秒,然后她耸了一下肩,我啊,我是觉得他帅,我又没否认过,帅就是帅,有什么不能说的。她把手一摊,脸上的坦荡反而让人没法再追打她,但你不一样,你口口声声对人家只是同情,但你眼珠子都快粘人家身上了。 姚蔓用手捂着嘴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唐心把脸埋进方芜的胳膊里,岑沁在沙发上整个人往后仰,笑得裙子都皱了,连方芜都抿着嘴低下头摇了摇。 岑沁忽然来了句:“伽珍,你和苏汶侑门当户对,对他没想法? 林伽珍把杯子从茶几上端回来搁在膝盖上,抬起头看着她们,脸上的表情从头到尾没有裂过。 给你提个醒,她开口,超岑沁放心看,声儿平,别什么话都往我身前说,我只是可怜他。 她顿了一下。 不喜欢他,别一天到晚给我加戏。 一个声音不轻不重地接过她的话。 可怜? 声儿不是这个卡座的人发出来的,林伽珍听到这两个字的同一瞬间愣住。 林伽珍抬起头。 秦琵优站在她们面前。 她是从正厅大门走进来的,一身红裙,正红色,裙摆刚过膝盖,腰线收得极窄,V领的开口,她比在场大多数女生高小半个头,腿长,还踩了一双细跟红底鞋,嘴唇的色号和裙子是同一个色系,波浪卷发披在肩上。 秦琵优,三中女神。 她不爱扎堆,也不喜欢自来熟的人,更不爱和没大没小的人打交道,此时身边跟着两个女生,这两个人站在她身后两侧,目光和她无异。 明明素不相识,但让人惧怕。 这儿谁都知道秦琵优是这个联谊里唯一需要一请再请才肯来的人。 她在林伽珍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了下来,后背往沙发深处靠,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右手手肘搁在沙发扶手上,手指圈起抵着下巴,她的目光先扫了一圈在场所有人的脸,目光最后落在了林伽珍脸上。 林伽珍。 林伽珍抬眼。 苏汶侑再怎么落魄,也轮不到你来可怜他吧。 林伽珍掐在杯子上的手指往里收,她脸上没有变化,她的家教不允许她在公共场合被人一句话就撬开表情裂缝,可在秦琵优眼里,她早就失去了方寸。 秦琵优不等她回嘴,她把目光从林伽珍脸上移开,转向了刚才说门当户对的那个方向。 还有你们,刚才谁说门当户对的,我没听清,再说一遍。 没有人出声,岑沁低头盯着自己的指甲,唐心假装在看手机,连周以宁都只是把手里的杯子转了一圈没开口。 秦琵优等了两秒,笑一声。 没人承认是吧,那就给我记住了。” “整个香港,能和他苏汶侑门当户对的,只有我秦琵优。 * 题外话: 抱歉啊宝宝们,昨天没登上po,今天把昨天没更的一起更掉 晚安~ 亲切 因为这句,卡座里刚才那些起哄的笑声,互相碰杯的叮当声全部消失得一干二净。 林伽珍把杯子搁回茶几上,她站起来拉了拉自己的裙摆。 谁胆子大谁开腔,林伽珍心里也清楚,对于秦琵优,她自然也是惹不起的,但被人说到这个田地,她如果就这么灰溜溜的走了,以后在这个圈子里她林伽珍的名字就等于被秦琵优刻在鞋底踩过一回了。 她艰难地开了口。 苏汶侑的事,你弟弟不也是参与了? 话音刚落,周以宁从后面拉了一下林伽珍的手腕,林伽珍回头看了她一眼,周以宁难得的提醒她一回,但她没领情,把她的手直接甩开了。 卡座里所有人都在等秦琵优的反应,周以宁往沙发深处缩。 秦琵优没有被这句话惹恼。 她甚至在听到你弟弟三个字的时候嘴角往上走了一点,这事儿圈子大概已经传遍了,秦家二公子也就是秦琵优的弟弟参与了围殴苏汶侑,视频里他的脸被逐帧比对了出来,老谷叔已经亲自去过秦家了,这在他们这群人的消息网里不是秘密。 她也是佩服苏汶侑,明明可以一直隐藏下去的伤疤,他偏要用手段一个一个的找回来,不急不躁,不喊不叫,只是请了律师,请了爷爷身边的老人,一步一步地走程序。 这种报复的方式她太欣赏了,比以暴制暴更爽,他让视频里的人都站在了恐惧之上,当然她那怂包弟弟也在内,老谷去秦家的时候,人直接吓尿了。 那——她把搭在膝盖上的那只手翻了个面,掌心朝上,和我有什么关系? 林伽珍无言以对。 因为她们都知道一件事,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知道,秦琵优和她弟弟的关系,和姐弟情深四个字隔了一整个银河系。 方芜是第一个注意到门口方向的人。 她的视线越过秦琵优的肩膀落在了正厅入口处,然后她把环着的手臂放下来了,那是一个信号,方芜平时在任何场合都保持着她的从容,但此刻她把手臂放下来,手指在大腿侧面敲了一下,是提醒,喏。 卡座里所有人都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除了秦琵优,她还保持着那个倚在沙发深处的姿势,没有回头。 杨伊满正往登记处走,她穿了一条珍珠白的裙子,手里拎着一个银色小手包,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她旁边那个人身上,黑色露背长裙,后背一条银链子在水晶灯底下闪着光,骨相极好,盘发,仪态优美,走在杨伊满身边,不打量人,不环顾四周,目光往前,不看左右。 周以宁第一个出声。 她身边跟着谁?没见过啊。 方芜说: 那是苏汶侑的姐姐,亲的,是个明星。 秦琵优才抬起眼。 她把脸转过去,看向登记处的方向,她的目光落在那个人身上。 一大片的目光朝登记处涌过来,苏汶婧感受到这些视线以后回侧过头,她的眼神从大厅这一侧扫到那一侧,从周以宁的脸上扫到林伽珍的脸上,最后和秦琵优的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下收回去。 杨伊满倒先紧张了,她往苏汶婧身边靠了半步,压低声音。 她怎么也来了。 苏汶婧在登记簿上签自己的名字,她是背对着大厅的,谁啊。 杨伊满把眼神往那边抬了一下。 秦琵优,三中的,就那个穿红裙子的。 苏汶婧的笔在纸上停了一瞬,秦家。 她把头转回去重新看了一眼,秦琵优还坐在那个单人沙发上,目光也没有移开,两个人隔着半个大厅的距离对视了大概两秒。 杨伊满接着往下说,她可出名了,三中校花,是出了名的难惹。对,秦家那位,视频里那谁,就是她弟弟,她好像还挺讨厌苏汶侑的。 苏汶婧把笔搁在登记簿旁边,转过身来和杨伊满一起往卡座区走,两个人在离刚才那群女生最远的另一侧卡座落了座,苏汶婧面朝大厅外侧,背对着秦琵优她们那桌,她坐下来的姿势很随意,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手肘搁在沙发扶手上,目光落在面前的酒水单上。 这个女人很有种,杨伊满把小手包搁在桌上,往前凑了半寸,整个香港都知道她那个弟弟是私生子,而这件丑闻,她顿了一下,眼睛往苏汶婧身后飞快地扫了一眼确认没人靠近,是她秦琵优亲口说出来的。 苏汶婧把酒水单翻了一页,她听八卦的程度很轻,取决于对方想不想讲,她瞅了一眼杨伊满,那张脸上很急切。 她嘴角往上走了半点,她弟弟也在三中? 在啊!杨伊满得了这个引子,整个人往前又凑,两只手肘撑在桌面上,她弟弟都怕死她了,你是没见过,好吧我也没见过,但听我朋友说的,有一次她弟在学校走廊里跟人吵架,秦琵优从楼上下来,一句话没说就看了她弟一眼,就一眼,她弟当场住嘴,转头走了,那可是三中的男生团体。 苏汶婧没抬眼,给回答:“姐姐做的很成功。” 杨伊满顺着说:“她还是秦家上辈子人亲自选定的继承人,不是她爸选的,是她爷爷直接从遗嘱上写的。跳过她爸,跳过她大伯,给了她。 苏汶婧点点头,她晃着手里的酒杯,杯里的液体贴着杯壁转了半圈,她对秦琵优这个人有了一个细微的轮廓了。 杨伊满本来想接着往下说,她还有一堆料没抖完,但刚吸了一口气准备开腔,一抬眼,整个人僵住了。 苏汶婧看她一脸慌张。 怎么了。 杨伊满把撑在桌面上的手肘收回来,后背贴进沙发深处,拿起桌上的气泡水灌了一口,动作太多太杂,一看就是在掩饰。 我刚才说话,很大声? 苏汶婧大概知道发生什么了,她没回头,故意把语气放得很轻松,还好吧,大概十米远开外能听见? 杨伊满把气泡水咽下去,从牙齿缝里挤出几个字,姐姐,我全世界最不信的人就是你。 苏汶婧笑了。 秦琵优往这边走来了,她快走到苏汶婧那桌的时候,杨伊满抬起手,挤出一个笑脸。 嗨。 秦琵优看了她一眼,和看林伽珍那些人的眼神是一样的。 林伽珍那边,周以宁把香槟杯搁下,歪着头往秦琵优的方向看过去,她嘴角往上翘了一下,用手肘撞了撞方芜。 我们刚刚的话刺激到她了?这么着急去见家长? 方芜没接话。 但谁都没想到接下来发生的事。 秦琵优走到苏汶婧面前,苏汶婧还坐在沙发上,这个站位本来应该是居高临下,气场碾压的姿势,但秦琵优开口的第一句话把在场所有等着看好戏的人的预设全打翻了。 姐姐。 杨伊满一口水差点呛到气管里,她猛地转过去看苏汶婧。 苏汶婧看眼杨伊满,她耸肩,脸上的表情写满了我也不明白发生什么了。 苏汶婧抬眼,她对自来熟也很抗拒,秦小姐,有事情? 秦琵优点了一下头,她整个人此时散发的气场和她刚才面对林伽珍时的姿态完全不同,她在收敛。 苏汶婧不太明白这种例外,她们没见过,一次也没有,从杨伊满嘴里听完后,也不觉得自己是会被她例外的那一个。 家弟的事。秦琵优说。 苏汶婧放下酒杯,开门见山的话题她喜欢,我律师会传达,如果是求情的话,大可不必。 秦琵优认真的说,不,我不是来求情的。 苏汶婧看着她,没有追问,只是等。 对于他,你随心所欲,想怎么来怎么来,我们这边不会替他请律师。所有后果他一个人担。她停了一下,看着苏汶婧的眼睛,所以,整死他都可以。 杨伊满听完以后整个人往后靠了一下,她头皮开始发麻,她知道秦琵优冷,圈子里谁不知道秦琵优冷,但冷到这种程度,当着一个正在追责的受害人家属的面说出整死他都可以这种话,这已经不是冷血了。 苏汶婧点点头,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我会的。 秦琵优侧身在苏汶婧旁边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苏汶侑,他还好吗。秦琵优声音有点颤。 苏汶婧拿起酒杯在手里转了一下,活蹦乱跳的好算不算好? 秦琵优低下头笑了一下,然后抬起眼,这一次她看苏汶婧的眼神里多了点小心翼翼的分寸感。 姐姐。她又叫了一声。 我能去看看他吗? 苏汶婧没有立刻回答,秦琵优没等她回答就继续往下说了。 他把我拉黑了,我换了好多个账号去找他,发好友申请,发消息,全都不搭理我。她说到这里的时候手指在自己裙摆上无意识地抓了一下,她不得不承认,她在害怕失去。 我怕再烦他,下次就是空号了。 苏汶婧看着秦琵优,这是讨厌吗,不像。更像喜欢吧?那种从十几岁开始,以对抗和挑衅为掩护的、从来没有找到过正确出口的喜欢。 我没法替他做决定。苏汶婧没什么情绪的说,你还是得问他。 秦琵优点了一下头,理解了,我也是姐姐。 苏汶婧点点头礼貌的微笑了一下,自动分好了界限。 秦琵优低头看了自己裙摆几秒,起身,恢复姿态,我待会再来找你玩呀,姐姐,我先过去了。 苏汶婧应了声“好”。 人走了。 杨伊满看着她走远,慢慢转过来。 我的天!她把气泡水杯搁在桌上,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她是秦琵优吗。 苏汶婧看着那道远去的红色背影,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你唬我? 杨伊满猛地摇头,不是,她平时真不是这样的,你问问在场的任何人,秦琵优,她跟人说话从来不客气,她刚才叫你姐姐,叫了三遍,三遍!杨伊满把三根手指竖起来,她还是冷脸更亲切,这样子,好可怕。 苏汶婧端起酒杯,杯沿贴着下嘴唇停下,因为眼前又多了个人,一身西装,眼里漾着笑。 “又见面了,苏小姐?” 暗示 “又见面了,苏小姐?” 就那么凑了巧了。 梵恃右不知何时站在她们前面,一只手里端着一杯香槟,另一只手插在西裤口袋里。 他往那儿一站,姿态松懒,脸上的表情是一副我也凑了巧了的漫不经心。 梵恃右朝她举了一下杯,杯沿往前倾了一寸,像是在跟她一个人碰杯。 你要不过来,她晃着杯说,咱俩也不算又见面了不是。 梵恃右扯了一下嘴角。 苏小姐还是这么有趣。他的声音不急不缓,这儿是往里厅的必经之路,苏小姐不想看见我,倒也不必如此咄咄逼人。 苏汶婧喝了口酒,把酒杯搁在桌上,她对这个人的说话方式内心翻了个白眼,每一句话都要绕三个弯,绕到最后你还得倒回去想他第一句到底是不是笑里藏刀,偏还享受绕的过程。 倒是杨伊满觉得稀奇,她把手里的气泡水搁下,眼睛瞪得溜圆,喔,您怎么会在这儿? 在她那里,梵恃右是大场合必在的人物,而这种两个高中合办的半正式联谊,来的不是学生就是替自己孩子撑场面的家长,和他平时出没的圈子隔了一整个维多利亚港的距离。 梵恃右转过去看杨伊满,他对她说话的时候声音比刚才对苏汶婧的时候多了一层很淡的亲切,我来做我家小侄女的家长,她今年升高中部,第一次参加这种场合,家里不放心,派我来盯着。 他停了一下,然后很自然地恭维了一句,但这句话他没有对着苏汶婧说,他对着杨伊满说,苏小姐呢。我记得她不在香港读书吧。 杨伊满依旧自然而然的答:她是我姐姐呀,当然来当我的家长。 梵恃右沉默了一瞬,然后他举起香槟杯,朝杨伊满偏了下头。 我的错,忘了你们这一层关系。 话题到这里就该结束了,他打完招呼,解释完来意,就可以端着香槟回到他该在的位置去。 苏汶婧也确实是这么打算的,她侧过脸,嘴已经张开了,正准备跟杨伊满问秦琵优剩下的那些信息。 他人还站在原地,不走,手里的香槟还有半杯,目光从她的侧脸移到她那条黑裙子的银链子上,停了一下,又移回她的侧脸。 苏汶婧把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吞回去,笑盈盈地转回头。 梵公子还要在这儿待多久。 梵恃右也不恼,他像是听不出这句话里的逐客令一样,说了三个字: 影响吗? 十分。苏汶婧答得眼睛都没眨。 梵恃右再次举杯,杯沿朝她这边倾了一下,玩好。 他转身了,走了两步。 然后退回来了。 杨伊满看着他又退回来,眉毛拧了一下,她觉得他是一个很奇怪的人,人明明走了还莫名其妙退回来。 苏汶婧觉得他脑子有病,她原本以为他终于要走了才把自己刚才要问秦琵优的话重新提到喉咙口,结果刚一张嘴,视线被他退回来的身影又堵回去了。 她叹口气,抬起脸,下巴往上扬了半寸,嘴巴微微张开,欲言又止的表情在脸上一闪而过,然后换成了隐忍的无奈。 梵恃右看着她的表情从准备说话变成了被迫闭嘴,再变成了你现在又有什么事,抬起手,食指朝上点了一下,本来想要说什么,但看见她蹙眉的样子,忽然改了主意。 他把那只抬起来的手翻了个面,手指在空中划了个很小的动作。 苏小姐。他的嘴角挂着一个略带玩味的笑,那件事,我们待会谈谈? 苏汶婧一愣,梵恃右留下这句话就离开了。 杨伊满果然很惊讶。 你俩!她把小手包往桌上一拍,整个人从沙发里弹起来往前凑了半截,有什么事情?她的眼睛在发光,你不说不喜欢这种类型?改变主意了?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完全不知道? 苏汶婧目视前方,目光没变,梵恃右的背影在人群里时隐时现,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没有,突然觉得——她故意断在这里。 突然什么?杨伊满把沙发上的抱枕捞起来抱在怀里,下巴搁在抱枕边缘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苏汶婧的侧脸。 苏汶婧起身,接着没说完的那句话,突然觉得他有病。 她也走了,往梵恃右离开的那条路。 杨伊满抱着抱枕愣在原地,看着苏汶婧的背影,她喊了一句:什么意思啊,什么事啊,什么有病啊,我怎么一句都听不懂? 苏汶婧没回头,抬手朝她摆了一下。 苏汶婧沿着他刚才离开的方向走,里厅的入口往里拐是一道弧形的长廊,两边挂着几幅抽象油画,梵恃右在哪儿都像有大事的,身边总有人围着,此刻他正被三个男人围在走廊和主厅的交界处,年龄从二十出头到四十多岁不等,其中一个是宴会主办方的,另外两个看面相大概是家长团的。 苏汶婧停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环着臂,脊背挺直,看着他。 梵恃右一直注意着这抹目光,他的视线在跟面前的人对话的间隙里往她这边偏了好几次,最后一次偏完,香槟搁在旁边的托盘上,对那三个人说了句“失陪”,朝她走过来。 你搞什么。苏汶婧环着臂没放下来,我不是和你说了那是秘密。 梵恃右低头瞥了她一眼,他比她高了不少,越过她往前走,方向是走廊尽头一个没有人占的小卡座。 他经过她身侧的时候肩膀离她的肩膀隔了大概两拳的距离,声音压得很低。 真是秘密,你就不要这么大声。 苏汶婧反应过来自己在刚才那个多人交集的交界处已经提到了秘密两个字,她咬了咬牙内侧,跟着他走过去。 梵恃右先在那方卡座里坐下来,两条腿交迭,把自己安顿妥当了,然后抬起眼看她。 苏汶婧还站着,环着臂,脊背挺直,盯着他,脸上写满了速战速决四个字。 梵恃右失笑。 苏小姐,需要我请你坐? 苏汶婧没搭理这句,开你的条件。 梵恃右把手收回去搁在膝盖上,他没看她了,低下头,用拇指在另一只手的虎口上慢慢的磨,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又恢复成了不急不缓的调子,我这个人呢,最不惯心急,慢慢来呢,他抬起眼,对上苏汶婧的目光,才显得诚意,苏小姐觉得呢。 苏汶婧懂了,她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来,不就是诚意,她给。 我给你的诚意,百分之百。她在这里顿了一下,你不信任我。 梵恃右摇摇头。 你很信任我? 苏汶婧的眼皮跳了一下,梵恃右说话的方式就是这么让人抓狂。 所以才让你开条件。苏汶婧把交叉的十指松开了,手心朝上摊在膝盖上,用你想要的,堵你的嘴。 梵恃右抬眼看她,沉默了片刻。 我想要的,他说,你不舍得给。 苏汶婧好笑,她把头歪了一下,下巴微微往左偏,看着他的眼神里多了一层你倒是说说看的挑衅。 “那你开个我舍得给的就好了呀。 梵恃右没有跟着她笑,他把手从膝盖上拿起来交叉搁在腹前,食指在另一只手的手背上有节奏地轻轻点着。 我不跟你咬文嚼字,条件,我没想好。但在开条件之前——他扫一眼,我依旧会对你的事情守口如瓶。你不用担心我在任何公开场合说漏一个字,连暗示都不会有。 苏汶婧没有立刻回答,她在判别这句话是真还是假。 但他偏了下头,忽然开口叫她全名。 苏汶婧,你太明显了。 苏汶婧拿包的手停在半空中,她侧过身,说什么? 你对他的爱,梵恃右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食指朝她的方向点了一下,太明显了。 苏汶婧低头,不是很明白他想表达什么。 你想多了,她把头重新抬起来,看着他的眼睛,我是她姐姐。 所以,梵恃右打断了她,你做了一个不正确的决定。 苏汶婧整个人起身了,却在这句决定之下身子顿了一下,她忽然想听完。 关系时好时坏,倒显得欲盖弥彰。 你说呢。 苏汶婧皱眉,她怎么可能听不出来,在说她演技浮夸,在外人面前对待苏汶侑的标准,她在想,真有那么刻意? 她却没搭理,也没去理透他这番话,转身走了。 梵恃右坐在原处,刚才有没有把她吓到,他不知道,那句话给的暗示,她有没有理出来,他依然不知道。 痛恨 汶婧从梵恃右那个卡座走回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规整,眉目之间的那点烦躁被收进去了。 杨伊满还抱着抱枕窝在沙发上,看见她回来立刻把抱枕往旁边一扔。 你到底什么事——苏汶婧没接这个茬,拿起桌上的小手包塞进杨伊满怀里,把她从沙发上拽起来。 走了,要迟到了。 两人从侧门溜出去的,上了车杨伊满把鞋蹬掉,两只脚缩上座椅盘起来,我很好奇你和他。“ 苏汶婧的手机响了,她看了眼屏幕——苏汶侑。 接起来的时候她把身子往车窗那边侧了半寸,声音放得很轻。 考完了? 嗯,刚出考场。苏汶侑那边有风的声音,大概正走在路上,你们到哪了。 刚出来,在车上。 好玩吗。 还行,碰见秦琵优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她跟你说什么了。 她好像有点关心你。 “我不需要她的关心。” “不给看?” “不看。”他没有丝毫犹豫。 我吃完这顿饭,可能就要飞去洛杉矶了。苏汶婧把话题转开了,“临时有个活动,不好再推。” 去吧。苏汶侑的声音很轻,别因为我,去耽误做你喜欢的事。 那—— 我会很愧疚的,姐姐。 苏汶婧失笑。 那我到了给你发消息。 好。 电话挂了,杨伊满立刻把盘着的腿放下来往前凑了半截。 你要走了? 苏汶婧点点头,工作。 杨伊满把后背靠回座椅里,“哦”了一声,她有点失望,本来还想着今晚吃完饭能跟苏汶婧一起回家,两个人换上睡衣窝在沙发上把今天活动上那些女生的八卦翻出来再嚼一遍,不过她也习惯了,苏汶婧的工作就是这样,来去都像一阵风。 但她没有放过另一个话题。 你刚刚,是去找梵恃右了? 苏汶婧把手肘撑在车窗框上,手指抵着太阳穴,嗯。 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杨伊满整个人又往前凑,到哪个地步了? 苏汶婧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杨伊满的额头,把她从自己面前戳回了座椅靠背上。 我跟他,屁事也没有。 杨伊满摸了摸自己被戳的额头,嘴角那个八卦的弧度一点也没消退。 那就是,他喜欢你。 你成天在想些什么呢。苏汶婧把脸转向窗外。 杨伊满笑了一下,“我觉得他看你的眼神,就特别不对劲。” “我看你才不对劲。” … 车到了。 爷爷订的餐厅在一栋老式大厦的顶层,私房菜,不对外营业,只接熟人预订。 电梯门一开,整层楼只有一张圆桌,紫檀木的桌面能坐二十个人,桌心是一盆插得很疏朗的兰花,花瓣白里透青,四面墙上挂着几幅水墨。 老爷子坐在主位上。 苏汶婧和杨伊满迟到了大概两分钟,两个人走到桌前,苏汶婧朝老爷子微微欠了下身。 爷爷,路上堵—— 老爷子摆了摆手,他看这两个孙女的眼神里没有责怪,更慈爱,不碍事。赶紧入座。 苏汶婧扫了一眼饭桌,只剩两个空位,一个在杨庆慧身边,杨伊满已经先一步绕过去坐了,她坐下来的时候杨庆慧伸手帮她把裙摆从椅子上撩开,嘴里念叨着坐个椅子也毛毛躁躁。 另一个在连玉结旁边,苏汶侑坐在她身边,他另一边的人已经到了,是二叔的一个生意伙伴,今天被顺带请来的,他身边没有空位。 苏汶婧的脑子里忽然对上了梵恃右今晚说的那通话,眼睛随意瞟了一眼,都一副做贼心虚的模样。她拉开连玉结身边的椅子坐了下来,连玉结没有看她,她的视线从头到尾都放在自己面前。 苏汶婧坐下以后把餐巾展开铺在膝盖上,然后从包里拿出手机放在腿侧,她在屏幕底下输入了一条消息。 暴露了?发送之后,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杯沿贴着下嘴唇的时候她用余光往苏汶侑的方向扫了一下。 他低着头,手机在两膝之间,屏幕的微光打在他的衬衫下摆上,他一只手握着手机,另一只手在揉自己的后颈,那个动作很苏。 过了一会,她的手机震了一下,她翻过来看屏幕。 没有,别多想,姐姐。 苏汶婧松了口气。 头盘上了。 老爷子今天破例要了一壶酒,老谷亲自端着酒壶从包厢侧门进来,给在座的每一个成年人都斟了一小杯。 老爷子端起杯子。 今天我让老谷去拿了两幅绣图。他把手往旁边抬了一下,老谷从旁边的托盘上取了两轴丝绣,一轴递给连玉结,一轴递给杨庆慧。 丝绣在桌上摊开,针脚细密,一幅是合与兴的篆体,另一幅是牡丹和锦鲤的合景。 给你们俩,这些年,操持苏家大大小小的事,有些话我不说,但不代表我不知道。 连玉结接过丝绣看了一眼,她的手指在绣面上划过,指尖停在那个合字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她把手收回去了,接着笑了一下。 谢谢爸。她把绣轴卷起来搁在手边,重新端起了面前的酒杯,没有再接别的话。 饭局中断,苏汶婧始终默不作声,倒是老爷子开口较多。 汶婧还小的时候,就离开香港了,这孩子在洛杉矶独自生活了七年,我自己这个当爷爷的,能帮的其实很少。他顿了一下,一桌子人都安静了。 连玉结端着酒杯的手停在杯沿上,没有喝。 别的我不多说,汶婧一个人拼出来的事业,风风光光的,我们苏家该平了,还望有生之年,能多吃几顿这样的饭。 苏汶婧的筷子碗停在碗沿上,她抬起头对上爷爷的目光,温和的笑了一下。 是啊,这世界仅剩的温情,就这么点了。 苏汶婧感觉膝盖上的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翻过来。 走吗。 她侧过头,隔着桌上那盆兰花和好几道菜的蒸汽,她看见苏汶侑的脸,他喝得不算多,但耳根已经红了。 苏汶婧打字。 可以吗。 几乎是秒回,可以,陪我出去醒醒酒?然后我送你去机场。 好。 苏汶侑把酒杯搁在桌上,他从椅子上站起来的时候手指撑了一下桌面,接着走到爷爷旁边弯下腰说了句什么,老爷子偏头听他说完,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手臂。 回去煮点醒酒汤,今天考了一整天,累坏了,早点休息。苏汶侑嗯了一声,直起身。 他的目光在直起身的过程中和苏汶婧的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下,不到半秒,两个人都移开了,然后他转身出了包厢。 苏汶婧等了大概两分钟,也站起来了,她走到苏崇砚身边,把手搭在老爷子肩膀上。 爷爷,我临时有个活动,得先走了,今晚飞回洛杉矶。 老爷子抬起头看她,那满是皱纹的双眼全是不舍,却没有挽留。 去吧,到了给老谷发个消息,报个平安。 苏汶婧点点头,她把搭在爷爷肩上的手收回来,朝杨伊满眨了眨眼。 杨伊满嘴里还含着半颗鱼丸,腮帮子鼓着,含含糊糊地说了句到了给我发消息。 苏汶婧转身推开包厢的门。 走廊很安静,她刚走了几步,身后包厢门又开了一次。 苏汶婧。 这个声音不陌生。 苏汶婧转过身,连玉结站在包厢门口,身后的门已经关上了,她环着臂,脊背笔挺。 是你吧。她说,今天这桌饭,这幅绣图,还有老爷子刚才开口的那番话。” “你是在他跟前说了些什么,费这么大劲羞辱我。 苏汶婧笑了一下,她想起了一个很荒谬的细节,在今天这顿饭之前,她见过连玉结在客厅里对着爷爷喊我做的哪一件事不是为了这个家,现在爷爷亲手把和解摆上桌面,把丝绣递到她手里,连玉结的第一反应不是感动,不是愧疚,是你在他面前说了什么。 一个人得活在多深的猜疑里,才会把一场和解读成一出精心策划的羞辱。 您是觉得,今晚这顿饭,是我跟爷爷要的。 连玉结没有回答。 如果是,那您觉得这幅画、这桌饭、这些年和您之间所有的裂痕,全是别人在背后做的手脚,和您本人,她偏了一下头,一丁点关系都没有。 连玉结的下巴往上抬了抬。 苏汶婧,我特别不喜欢你这一点,事事反骨,我当初决意把你送到阿根延,而不是你决心要远离这个家,那个什么洛杉矶,你知道为什么吗。 苏汶婧抬眼,阿根延,对,当初根本就没有洛杉矶这个选项,连玉结从一开始就打算把她送到阿根延,南美洲的那个角落,没有华人圈子,没有任何依靠,一个只能自生自足的地方。 ”为什么是阿根延?” 当初送你去洛杉矶,是权衡利弊。而决定把你送去阿根延,是因为我比你更希望你离开这个家,可目的太显眼了,谁都能闻出来味,所以我退了一步。她看着苏汶婧的眼睛,语调从头到尾没有任何波动,一开始往你账户里打钱,也是老爷子的交代,后面索性不打了,因为样子已经做完了,你在洛杉矶是饿死街头还是自食其力,对我来说都没有区别。 苏汶婧低头,她看着地板上的一些随影光斑,本来早该免疫了,可如今,好像只是藏在心底,告诉自己不在意了,爱不是每个孩子都有,而她,也不是没有爱活不了的人,她抬起头看着连玉结,从眼神里,她忽然觉得,那不是恨,是比恨更远的东西。 恨至少是需要感情的,连玉结对她没有感情。 从头到尾都没有。 这么多年,我逃避了无数次,到底是什么原因,今天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 连玉结看了她一眼,然后摇了摇头。 没有原因。她转过身,推开包厢的门,门合上之前她从门缝里漏出了最后一句话,因为我痛恨生下了你。 包厢门关上了,走廊里重新回归安静。 苏汶婧站在走廊中央,她到底,还是有些期待的。 梦想 苏汶婧在饭前就点了个闪送,去找同层的服务员要了保存的袋子,去了卫生间。 她不爱舟车劳顿,尤其是在飞机上. 在隔间换好衣服后,她把那件礼服塞在袋子里,提着下了楼。 大厅里人不多,苏汶侑坐在大堂客厅的沙发上,面前搁着一杯已经喝了一半的水,杯子矮胖,他一只手搭在沙发扶手上,另一只手的虎口抵着胃的位置,手指在肋骨下方很轻地摁着。 她走过去把袋子搁在茶几边上。 你是不是不舒服。 苏汶侑抬起眼,他把抵在胃上的那只手放下,牵了下嘴角,站起来。 没有,醒酒茶太烫了,等半天。他把醒酒茶的杯子往桌上一推,弯腰想帮她拿那个袋子,苏汶婧把袋子往自己这边挪了两寸,没让他提,她撇了一下嘴,把他上上下下看了一眼,脑海里才终于把刚才在楼上走廊里发生的那点不愉快,全数归置到了脑子最深处,今晚不想了,今晚只有三十分钟,她把这三十分钟留给他。 那走吧。她侧头往旋转门方向偏了一下,散散步。 苏汶侑点点头,他伸手去牵她,十指相扣。 苏汶婧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扣在一起的手,又抬起眼看了他一眼,他没有看她,拉着她往外走了。 店外面有一条沿海的步道,夜色已经完全沉下来了,栏杆沿着海岸线弯弯绕绕地往前走,每隔十几米有一盏很矮的地灯,光从脚底往上打在白色的栏杆上,海风从东面吹过来,穿过鲤鱼门的海峡,裹着咸味和远处码头货柜轮渡的柴油味,凉凉的,把六月末残存的那点暑气吹干净了。 两个人沿着栏杆走,回头率很高,苏汶侑穿着的那件校服,是多少家长梦寐以求自己孩子能考上的学校,他长的很好看,像明星一样,身边的苏汶婧穿着白T和短裤,长发被海风吹得往眼角飞,她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又飞走了,索性不管了。 两个人都没有在刻意摆什么姿势,但走在一起的时候自然而然地融成了同一个步幅,她迈一步他刚好跟上,他迈大步的时候她跟着放慢。 苏汶婧压低声音,会不会太高调了,被认出来怎么办。 苏汶侑侧过头看她,海风把他额前那几缕没定型的头发吹得往上飘了一下风把他眼睛吹得眯了一下,那个角度看过去,他眯着眼看她的表情刚好像在笑。 那我们就公开吧,姐姐。 苏汶婧没有回答。 公开。 她该怎么抵抗这两个字,香港不是洛杉矶。 香港有家人在,她不敢去想,那个时候,该面对的是连玉结的谩骂,港媒的疯狂报道,不留活路的通篇指责,还包括那些在社交圈里长年靠嚼舌根活着的闲人拼出一张比他俩还亲密的实锤图鉴。 所以当下不可能,未来更不可能。 苟且偷生的感情,只能永生永世烂在地狱里。 他们自己并不想躲,但这个世界对于姐姐和弟弟这两个词的定义,从古至今没有给他们留过一个出口。 苏汶婧从袋子里翻了只口罩出来戴上,白色的,遮住了鼻子到下巴的那半张脸,只露出一对眉毛和一双眼睛,口罩戴上以后她的表情就只剩眼睛了,而她的眼睛在晚上的海边看起来格外亮,不知道是不是海风把她的眼睛吹出了水光。 苏汶侑看在眼里,他看着她戴好口罩,看着她把自己从遮成了路人。 买好票了? 苏汶婧点点头,还有一个小时,离这里最近的机场,过去大概二十五分钟。 那给我半个小时。苏汶侑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朝前方抬了抬下巴,步道前面有一排面朝海港的直椅,木头的,漆成深绿色,被路灯照得半明半暗,三十分钟后,我送你去机场。 苏汶婧点点头,她跟着他在直椅上坐下来,木椅是凉的,她往后靠进椅背里,两条腿伸直了,脚踝交叉,看着面前那片被夜色染成了深灰的海,感受着海风,苏汶侑坐在她左边,隔了大概一个手掌的距离,他把两条腿也伸直了,后脑勺搁在椅背顶端,目光和她看着同一片海。 有时候,他开口了,声音很轻,真的不想管明天。 他把脸转过来看她,嘴角挂着一个很浅的笑,笑的无能为力,就这样,和你找个地方,待一辈子。 苏汶婧是该觉得这番话温暖,她把后脑勺搁在椅背顶端,侧过脸对上他的目光,她想起洛杉矶,她住的公寓楼下有一棵柠檬树,邻居养了一条金毛,他要是来了,大概会每天早上沿着山道跑步,跑完了敲她的门,身上挂着汗,手里拎着她爱喝的冷萃咖啡,这种田园派的想法在她脑子里只活了不到三秒就被她自己笑着按灭了,她知道她抛不开现在生活里的一切。他也抛不开,苏家的名字是刻在骨髓里的责任。 他们都不是能抛下一切去找个地方待一辈子的人。 所以这个画面,柠檬树和冷萃咖啡,只能留在海边长椅上的这半分钟里,海风吹过就带走了。 苏汶侑,你的梦想是什么。 苏汶侑看着那片海,少年时期本该意气风发,市一中的尖子生,篮球校队缺席的主力,高考考场里连紧张都不紧张的怪物,但这些在苏汶婧眼里都不是他,他身上她看到的所有那些厉害,都只是一层很薄的壳,壳底下是什么,好多人不知道,也不太想知道。连他自己大概也不太想让别人知道。 不知道。他把后脑勺从椅背上抬起来,两只手交握搁在小腹前,拇指在一个看不见的节奏上来回地绕。 十岁之前,梦想是当一名医生。他侧过头看苏汶婧,苏汶婧看着那片海,没有转过来。 苏汶侑之所以想当医生,因为她小时候总是生病,换季的时候发烧,而苏汶婧不爱去医院,不爱吃药,也不爱打针,那时候他就在想,自己当了医生就可以替她打针,他讨厌所有陌生的接触。 也讨厌所有会让苏汶婧皱眉头的人。 那现在呢。她转过来看他。 苏汶侑移过目光,看着海面上最远的那一点。 现在——他这两个字之间的停顿里装了他十八年里所有被搁置的、被替换的、被放弃的东西,梦想已经离我很远了。 天已经黑了,今晚有星星,稀稀落落的,在头顶上排成了几颗不怎么亮的光点,也可能有故事里的那一道流星,只是她们不那么幸运罢了。 我曾经的梦想...话突然顿住了。 苏汶侑侧过头看她。 我现在的梦想——她换了一个词,接着转过去对上他的目光,她的眼睛在口罩上面弯了一下,是在笑,笑得很淡,是出现在好莱坞的银幕上,哪怕就那几秒。 苏汶侑的眉心动了一下。 会的,姐姐。 苏汶婧只当他的话是抚慰,却依旧很开心。 苏汶侑把那条腿从膝盖上放下来,脚踩在地上,身子往她那边偏了半寸,你上半句,没说完的那半句。是什么? 苏汶婧本来不想说,但他既然问了,她就不去藏。 我的梦想,她把后脑勺重新搁在椅背顶端,看着天上的那几颗稀稀落落的星星,是十七岁才拥有的。 她说的云淡风轻。 我也不知道,是什么让我抛下那时候的憧憬,去疯狂学习,拼命去学自己不会的东西。” 苏汶婧长舒一口气,“但现在大概是知道了。十一岁那年,我的梦想很简单,别让自己烂在那间屋子里那个念头撑着我走完了整个青春期,等我真的走出来以后,才发现那根本不算梦想,那叫求生。” 在小孩欢乐的童年,人人都在憧憬,都在期待,但苏汶婧她的十七岁之前,没有孩童般的梦想,她来不及憧憬,现实已经将她吞没。 苏汶侑的心微微发疼,他想起在姐姐离开之前,他懵懂的意识到一件事,连玉结在把本来该给姐姐的那份爱,也加到了他这里,所以好重,好明显,好让人窒息,姐姐才会离开,她离开不是逃避,是她看明白了,这份爱的总量是不会变的,连玉结只有一份爱,全倒进了他的碗里,姐姐的碗是空的,她留在这里只能看着弟弟碗里的那点温暖,而她自己连碰都不能碰,所以她走了。 那你想一个吧。苏汶侑说,他把头转过去看她,语气不再是刚才那层漫无边际的消沉了,姐姐。 苏汶婧看他,什么。 他没再看她了,他看着那片海,你想一个,什么都好,你想一个,我帮你完成它。 苏汶婧的喉咙哽了一下。 什么都好。他又补了一句。 你真傻。苏汶婧看着他的侧脸,他把脸转过来,嘴角往上走了半个弧度。 她在他的眼底,在阴影里,很清楚地看见了一小片很亮的,没有跟着他的笑容一起收回去的水光。 但姐姐愿意信。 交代 活动是临时接的,但冯雪什么都给她准备好了。 苏汶婧在公司的化妆间里坐着,面前那面带灯圈的化妆镜把她的脸照得纤毫毕现,她从镜子里偷偷瞄了一眼靠在门框上的冯雪。 冯雪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亚麻衬衫,袖子折了两折,头发比上次见面又短了一截,齐耳,削得很薄,她的脸上没有表情。 冯雪还在生气着。 苏汶婧在从香港回洛杉矶的飞机上翻来覆去想了很久,冯雪在她不管不顾的这期间,她在洛杉矶替她推了两个试镜、延期了一个广告拍摄、跟三个合作方赔了笑脸。 这些冯雪一个字都没有跟她抱怨过,是小禾偷偷告诉她的。 所以她回来的时候在机场免税店买了半个行李箱的香港特产,她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码在冯雪办公室的茶几上,码成了一座小型的碳水炸弹山,然后退后一步,双手合十,十分真诚地看着冯雪。 冯雪扫了一眼那座山,又扫了一眼苏汶婧那张我知道错了但我不保证下次不会的脸,然后走过去把手机搁在桌上,拿起那罐虾酱翻过来看了看成分表。 这个放进冰箱会串味。 苏汶婧立刻接上。 我给你买了个小冰箱,专门放它。 冯雪把虾酱搁回去,她绷了大概三秒,然后从鼻子里呼了一口很轻的气。 先上妆,AiSi的人已经在楼下等了。 你不生气了?苏汶婧坐回化妆镜前面,拿起粉底刷往脸上点了几颗。 你不是道了歉吗。”她接了杯热水,接着说,“我这个人,好哄,撒个娇基本就翻篇,前提是不触我的原则。 那这次。 触了一点,没触完全。冯雪的目光从杯沿上方看了她一眼,下次你敢在谈了一个半月的合作前一天飞香港,什么话也不听,我就不是你经纪人了。 苏汶婧从镜子里对她笑了一下,很乖,乖到不像她。 AiSi的夏季芬芳活动办在市中心,苏汶婧从化妆间走出来的时候换了一条烟灰色的缎面裙,头发半扎,妆容淡而利落。 她是洛杉矶列在受瞩目的华人新生代演员名单里的之一,虽然还没到走在街上会被狗仔蹲点的程度,但在圈内,她的名字已经开始和下一个会红的并列出现了。 AiSi这次选她做夏季香氛的东亚区代言人,是冯雪连续磨了三个月的成果,活动现场很顺利,红毯不长,但闪光灯的密集程度比她上次来的时候翻了一倍,她站在背景板前面签了名字,接受了三分钟的群访,问题都是提前给过的,她答得很得体,中间还即兴用英语接了一个记者的冷笑话,把围在旁边的几个公关逗笑了。 回到休息室的时候冯雪站在窗边打电话,窗帘拉了一半,她的背影被洛杉矶下午四点的太阳勾了一道金色的轮廓线。苏汶婧把高跟鞋蹬掉,赤脚踩在地毯上走过去,把一瓶没开的矿泉水拧开搁在她手边,冯雪挂了电话转过身来。 你可以回国了。 苏汶婧拿着矿泉水瓶的手停了,她把瓶盖拧回去,看着冯雪,嗯。” 冯雪把手里的文件夹搁在化妆台上,翻开某一页给她看,是一份传真,红头文件,中英文双语的。还剩下一些收尾的工作,大概十天半个月,品牌合约要转,公寓的租约到月底,还有两个还没官宣的项目我替你跟对方谈好了用线上会议跟进。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翻了一页。 苏汶婧这时候正在把头发从半扎的状态拆下来,发卡咬在嘴里,她含糊地问了一句。 择好了公司? 冯雪从文件夹上抬起眼,她看着苏汶婧,表情里有一闪而过的意外。 苏汶侑没有告诉你? 苏汶婧把发卡从嘴里拿下来,她转回头看着冯雪,冯雪环着臂,后背靠在墙上。 他开了家娱乐公司,你是不是苏家人? 苏汶婧倒是有些惊讶,她把手里的发卡搁在化妆台上,对着镜子愣了两秒,然后那点惊讶就消退了。 他什么时候—— 我收他钱的时候他就开始做准备了。冯雪把文件夹合上搁在化妆台上。 苏汶婧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你准备好了吗。冯雪的声音从她身后传过来。 苏汶婧吸了一下鼻子,她把头发往后拢了一把。 为什么走得这么匆忙,你不是一直跟我说洛杉矶的机会不能断,这次怎么—— 冯雪把目光移开了,不是你想回国? 苏汶婧从化妆台上拿起腮红刷,在手背上试了一下色。 你第一次这么顺着我。 我平时还不顺着你?这次回香港我说了几次你听了吗?让你注意分寸你注意了吗? 苏汶婧没理,也说不过,她从镜子里看了冯雪一眼,凑近镜面用手指把睫毛往上推了推。 冯雪。我说真的,你这几天在洛杉矶都吃了什么。她转过身,目光从冯雪的脸往下走到锁骨,再往下走到手腕上那根突出的腕骨。又瘦了。 冯雪把环在臂上的手放下来,她的手腕确实比上个月又细了一圈。 你还是操心操心你自己吧,我让你塑形不是让你饭都不吃。瘦得骨头都看得见,这个身材在这个镜头底下显柴,不适合。 苏汶婧用力地点了点头,她可不敢杠,冯雪在专业领域说的话她从来不杠。 她把头转回去对着镜子,从镜子里看着冯雪的倒影。 活动结束之后咱俩去吃饭吧,你刚刚说的那个收尾,我们边吃边聊。 冯雪是想去的,她胃里那个部位又在隐隐地抽搐,这几天越来越频繁了,早上的止痛片效果只维持到下午两点,而且她答应了某个人,今天这个时间段要留给他的,她在心里做了一秒钟的取舍。我订好餐厅了,发到你手机上。 苏汶婧从镜子里皱了一下眉。 你待会不跟我一起?搞这么麻烦。 待会让小禾跟下半场,我有个人要见。她转身走到门边,手已经搭上了门把手,然后停了一下。 苏汶婧没有看她,还在对着镜子刷睫毛。 今天的舞台交给你自己了。冯雪靠在门框上,手还搭在门把上,苏汶婧,我想你长大了。 苏汶婧从镜子里看她一眼,然后她对着镜子里的冯雪做了一个鬼脸,鼻子往上皱,舌尖从牙齿之间伸出来一丁点,离开你,谁还把我当小孩。 冯雪被她逗笑了,随后摇摇头,推开门,撂下最后两个字。 幼稚。 AiSi活动场地外面隔了一条街,有一家很小的独立咖啡馆,开在一棵老树底下,店招是手写的,店里养了一只橘猫,胖乎乎的,背上的毛色像烤过的吐司面包。 这只猫此刻正在一张靠窗的桌面上踱步,步调轻盈地绕着桌边那个人的手肘走来走去,尾巴偶尔扫过他的手腕内侧,猫停下了,它把前爪搭在他的手掌边缘,低头嗅他的食指,大概是刚才摸过什么食物的味道。然后它把整个身体蜷进了他那条小臂和桌面之间的弧形空隙里。 苏汶侑用另一只手的指腹顺着橘猫的脊背往下捋,那只猫把下巴搁在他的虎口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很低沉的震动。 他穿了一件圆领黑T,黑色的短裤,裤管刚好盖过膝盖,脚上是一双白色的限量鞋,头上戴了一顶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巴的线条。 他旁边搁着一杯美式,冰块已经化了,杯壁上凝着密密的水珠。 脱离高三最后那场考试以后,他整个人都松了一截。 说他不是这里的人会喜欢的类型并不准确,准确的说,这家咖啡馆的人不算少,而这些人的审美雷达在扫描全场之后同时锁定了同一个目标。 苏汶侑整个人散发出一种让人想泡的气场,黏在他身上的目光就多了。 冯雪看了一眼腕上的手表,还是迟了三分钟,她对时间的把控是偏执级别的,讨厌迟到,更不允许自己成为迟到的那个人。 我迟到了。她站在桌边,把包搁在旁边的空椅子上。 苏汶侑抬眼,先是看了一眼她的脸,然后扫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他的帽檐往上抬了一点,露出眉毛和那双深沉的眼睛。 三分钟。他把帽檐重新压低,靠回椅背上。 冯雪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苏汶侑在她来之前已经点好了,她看了一眼那杯拿铁没有动,她的胃今天不太配合。 她把合同从包里拿出来,一份薄薄的牛皮纸文件夹,封面没有logo没有标题,推到桌子中央。 苏汶侑看过去,他把那只猫从桌上轻拿轻放到旁边的椅子上,橘猫不满地甩了一下尾巴又跳上来钻回他的手肘底下,他翻开合同的最后一页,拿起桌上绑着细麻绳的那支圆珠笔,在那条横线上签了自己的名字,合上,推回去,从头到尾没有翻过正文一个字。 医生怎么说。苏汶侑把圆珠笔搁回桌上,没抬头。 住院治疗。还能苟延残喘两个月,但是我不打算去。她回答。 苏汶侑把手从橘猫身上移开,抬起来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他的手指在后脑勺上停了几秒,然后把手放下来搁在桌上,指尖在咖啡杯的杯壁上轻轻敲了一下。 我联络过一个这方面的专家,我爷爷曾经聘用过同一个团队,对方邮件说可能有方法。 冯雪打断了他。 不用了,我不是一个能看着自己躺在病床上,还被那些药水和管子一寸一寸折磨到最后一刻的人。 苏汶侑抬起眼看她,你也不是一个能眼睁睁看着苏汶婧为了你伤心的人。 长痛不如短痛。冯雪把目光从他眼睛上移开,落在那只橘猫懒洋洋甩着的尾巴上。 打击会更大,你现在还有时间。苏汶侑把手指从杯壁上抬起来,他的手指停在空中,停了一下,然后重新放在桌上,指节微微曲着。 他在努力不让自己听起来像在求她,但他本来就不是在求,他是在用他自己唯一知道的方式,把事实摆在她面前,一条一条,让她知道他可以兜底,兜什么都可以。医疗账单,治疗期间的照料,从洛杉矶到香港的往返,她养病期间苏汶婧的每一个通告不会掉,他全都能兜。 可他又知道这些不是冯雪需要的东西,冯雪要的不是兜底。 而他想要的是姐姐不会伤心。 所以我不治了。冯雪把目光从猫尾巴上移回来,她看着苏汶侑的眼睛,我想好好陪她,用这一个月。把以后所有的东西,能想到的风险,能防的漏洞,全部替她排完。 有我。苏汶侑说。 冯雪看着他的眼睛看了足有三秒。 你是她的亲弟弟。你们之间的种种,当下我不会发表意见。她在这里停下,呼吸几秒后说,但是,如果有那么一天,发生了你和她都没有预料到的、不可规避的问题。你还能百分百的保她。 为什么不能。苏汶侑的回答没有间隔,他靠回椅背,橘猫被他的动作带了一下,不满地把尾巴从他虎口里抽出来,他没有看那只猫,我从头到尾不觉得,我和姐姐之间会发生不可抵抗的事。 如果你不爱她了呢。 我的未来里没有这个可能。 秒回,一个字都没有停顿。 那么好。冯雪低下头,把那份签好了的合同拿起来放进自己的包里,我会跟你签另一份合同。合同内容明天发你。” 苏汶侑点头,他把帽檐往上抬了一厘米,露出整双眼睛。 餐厅位置发我了。 我没告诉她你来洛杉矶的事,她活动还有半个小时,你可以在这里等。冯雪从椅子上站起来,眼睛扫了眼周围,她打心里觉得,她们姐弟俩,都是闷招人的存在,犹豫几秒钟,还是开口: 算了,你在这儿太招摇了,出去以后直接去餐厅等着。 苏汶侑起身,他把椅子推回原位,弯腰用手背在橘猫的下巴底下蹭了一下,那只猫半眯着眼睛把头仰起来露出整截脖子。 谢谢你。他知道冯雪对苏汶婧的感情,她们此刻相似,因为他是和她同样爱着同一个人的少年人,在今天这个时刻能给出的最重的三个字。 以后,我来照顾姐姐。 冯雪偏了一下头把脸转向窗外,她眼眶有点热,但她忍住了。 她不是会在任何人面前哭的人。 这是你应该的。 漂洋 苏汶婧收到冯雪发来的餐厅定位时,真以为是要和她吃顿饭。 她今天其实攒了一肚子的话想跟冯雪聊,关于回国的事,关于苏汶侑瞒着她开公司的事,总之很多很多。 但这些想法在走进餐厅前都整整齐齐的码着。 餐厅没有包厢,整间店面朝海洋,半开放式的露台上只摆了七八张桌子,每张桌子之间隔着一盆半人高的琴叶榕,桌面铺着米白色的亚麻桌布,中间搁一盏矮矮的玻璃烛台。 这儿往外看,夜景真的很美。 苏汶婧被服务员领着往里走,她一路走一路低头在手机上给冯雪发消息。 你人呢? 我到了。 这家店好美你怎么找到的,我下次要和苏汶侑来。 连发了三条都没回,她抬起眼,正要问服务员冯雪订的是哪张桌,然后她看见了。 靠海的露台最外侧那张桌子,一个人背对着她坐着,黑色的棒球帽,圆领黑T,脊背挺直但肩膀是卸了力的松散,翘着腿,一只手握着手机,拇指在屏幕上缓慢地划着什么,海风把他后脑勺上没被帽子压住的那一小截头发吹得微微地动。 苏汶婧对走在前面的服务员竖起食指贴在嘴唇上,嘘。 服务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墨西哥裔小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个背对着他们坐着的男生,忽然明白过来了。 他笑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用很轻的声音说了句good luck,转身走了。 苏汶婧蹑手蹑脚地走到他身后,脚底是木地板,声儿很轻,不仔细听,根本听不出来。 苏汶婧整个人从他背后扑上去,两只手从他肩膀上方伸过去,手掌覆住了他的眼睛,帽檐被她的手背撞了一下,帽子从头上翻下去,落在他椅子腿的旁边。 你猜我是谁。她把脸凑到他耳朵后面,呼出的气全打在他耳廓上。 苏汶侑没有抬手去拉她的手,他把后脑勺往椅背上靠了一寸,靠进她两只手腕之间的空隙里,他故意用睫毛去刮她的掌心纹路。 你是谁?他说,配合苏汶婧这场幼稚的演出。 继续这个姿势——他慢悠悠地往下说,待会我女朋友进来了会吃醋,她脾气不好。 苏汶婧把手从他眼睛上拿下来,她合拳在他右肩上揍了一下,你说谁脾气差呢。 苏汶侑仰头看她,他从下往上看的那个角度,帽檐没了以后整张脸都暴露在餐厅的烛光里,他眯了一下眼,“说你啊,姐姐。”然后他弯下腰,把手伸到椅子腿旁边去捡那顶帽子,指尖刚碰到帽檐,海浪拍在礁石上的声音从露台底下传上来,挺有趣的声音,捡起来以后他没有戴回去,搁在桌上。 苏汶婧绕到他对面坐下来,她把两条手肘撑在桌面上,下巴搁在交迭的手背里,歪着头看他。 你考完就往这飞了? 苏汶侑朝服务员招了一下手,服务员过来的时候他先看了一眼苏汶婧,示意她先点,然后才回答她的话。 找了个借口。 什么借口。 跟爷爷说公司在这边有笔生意需要人对接,反正我刚考完,闲着也是闲着。服务员把两份菜单放在桌上,英文的,全美式尺寸的牛皮纸封面,印着这家店手绘的招牌螃蟹图案,苏汶侑把菜单拿起来,翻了一页。 你还真是胆大。苏汶婧把菜单接过去,翻了两页。 苏汶婧随便指了几个特色菜,然后把菜单合上递回去给他,重新撑着腮帮子看他,苏汶侑接过菜单以后开始用全英文和服务员说话,他用手指在菜单上逐行划过,问了点菜系,服务员一一回答,他听得仔细,时不时接一句,“嗯”一声。 他这几步下来很认真,自然注意不到苏汶婧这抹目光。 苏汶婧听着,觉得他的英文好闷,透着磁性,她以前都没觉得苏汶侑讲英文的声音这么好听,她在别的人身上没见过这一点。 喝点什么。他把菜单合上递给服务员,转过来看她。 红酒吧。苏汶婧从撑着腮帮子的手里抬起一根手指,往酒单的方向点了一下。 苏汶侑没有立刻转过去跟服务员下单,他把手搁在桌面上,很有耐心和她对一遍。 你确定。 我酒量还可以的。苏汶婧把撑着腮帮子的手拿下来,十指交握搁在桌上。 苏汶侑看了她半秒,然后转过去对服务员要了一瓶红酒,反正有他在,醉了也翻不了天。 菜上得慢,海边的餐厅不赶时间,每一道菜都是看着厨师在开放式厨房里现做的,先上了几碗比较简单的菜。 考的怎么样。苏汶婧无聊的发问,一副长辈心态。 和平时差不多。苏汶侑把自己面前的鱿鱼切成很小的小块,一块一块地往嘴里送。 你把冯雪支走了? 苏汶侑手里的叉子尖停在盘子里,觉得“支”这个字不太合适,没说什么,跳了个话题。 我在洛杉矶待三天。 不单是找的理由吧。苏汶婧端起酒杯喝了口。 苏汶侑不否认,他把叉子搁在碟子边上,后背往椅背上靠了一寸。 苏家和这儿确实有个生意往来。 哦——苏汶婧把尾音拖长了一拍,她撑着腮帮子歪头看他,顺道来看我的。 苏汶侑觉得她的脑回路很奇妙,她总能在任何事情上找到一个最不重要的、最不值一提的切入点,然后用这个切入点把整个话题撬翻。 是因为姐姐在这里,他把椅背上的身体往前倾回桌面上,右手的两根手指在桌布上敲了很轻的一下,我才接手这单生意。 苏汶婧的眼睛弯了一下。 那你早说嘛,早说我们就省去吃饭的时间了。 为什么要省。苏汶侑的声音听起来很淡。 苏汶婧觉得他的语气里有一点明知故问的意思,她把身体往前倾了一截。 因为我现在就想和你睡。 明明这句浑话是她说的,该不好意思的是她,但苏汶婧说那句话的时候目光灼热。 苏汶侑看了她大概半秒,半秒不长,他在半秒里确认了一件事,她不是开玩笑。 然后他的下一动作让苏汶婧有些意外,他把红酒杯从桌上端起来,眼睛从杯沿上方始终落在她脸上,没有移开,喝了一口,喉结往上提,红酒顺着舌面往下走,然后他把杯子搁在桌上。 他皱了皱眉,把酒杯搁回桌面,手指在杯柄上转了一整圈,然后把身体往后靠进椅背里,已经一副“我要摊开跟你讲讲”的姿态了。 苏汶婧把后背也靠进椅背里,两只手交叉搁在膝盖上,洗耳恭听。 还记不记得我第一次来洛杉矶找你,那天晚上我说了什么。 苏汶婧仔细地回想,脑子里模模糊糊地飘过去一些片段。 “你说想要我的那次?” 苏汶侑很开心她还记得,点点头。 那一次我把所有那些该有的仪式感全断舍离了,直接做,因为我怕时间不够。” 他端起酒杯又喝了口。 但现在不一样。 他把酒杯放下来,手指离开杯柄以后放在桌面上。 你弟弟我不是满脑子七十二式,我只是想跟你慢慢地把这些东西都补回来。 苏汶婧看着他放在桌面上的那只手,他的指节在烛光下骨节分明,无名指上戴着那枚印着她名字的戒指,她把目光从他的手上移回他的眼睛。 你不觉得很俗么。她说,语气是真的在问他。 她觉得自己和苏汶侑之间从来不需要这些东西,她觉得那些所谓的仪式感对他们来说不仅仅多余,还该被砍掉,她们大可不必浪费这段时间,直接做来的更真实更快乐。食物哪都能吃,回公寓的距离又那么远。 我偏要俗你。苏汶侑这句来的没分没寸,不知道从哪出发。 苏汶婧愣了一下,然后她耸肩,把脸转向海的方向。 行,是我肤浅了。 菜上齐了,主菜是芝士焗龙虾和一份煎得边缘微焦的牛小排,配菜是烤芦笋和奶油蘑菇汤。 苏汶侑把龙虾壳用叉子压住了,然后用刀把尾肉整块剥下来。 我不是这个意思。他把那块龙虾尾肉放进她的碟子里,他做这个动作的时候没有抬头看她,低着头,叉子随意地插了插自己盘中的食物,没吃。 你难道不想,和我慢慢来吗。 苏汶婧抬起头看他,他没给她回答的时间,他把叉子搁下,抬起眼,对上她目光的那一瞬间海风忽然从露台侧面的方向灌过来,把两个人之间那盏烛火吹得猛地晃了一下,他的脸在烛光晃动的一秒间明明灭灭,苏汶婧说不上来那是一种什么感受。 我挺想和你慢慢来,尤其这段时间。 这话落下,苏汶婧反而觉得他此刻气压很低,什么话都想顺着。 我想啊。 而且,苏汶侑。她把手收回去,拿起叉子戳了一块他刚才剥给她的龙虾尾肉塞进嘴里,嚼完了,抬头看他。感情是两个人的事,你今天这做法,她用叉子朝他虚虚地点了一下,就很好。 想说的都能说出来,不怕误会,不怕俗。我觉得,她把叉子搁下,端起桌上的酒杯,很帅。 苏汶侑抬起眼,他从她脸上读到了她是真的觉得好。 他嘴角往上走了半点,拿起叉子戳了自己盘里一块牛小排。 那你也要这样,想说的都告诉我。 我答应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