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毒唯能挽回顶流前妻哥吗》 第1章 《当毒唯能挽回顶流前妻哥吗》作者:彼彼时乐【完结】 文案: 【双男主+破镜重圆+娱乐圈+双向救赎】 自卑抑郁毒唯电影解说up攻x高岭之花温柔强势演员受 ——装疯卖傻真的能挽回前男友吗? ——能的兄弟,能的。因为我根本不是装的! “易怀景,你永远这么幼稚。” 分手时,沈潋川眸光冰冷地看着他,如是说。 易怀景死缠烂打到山穷水尽,没等到沈潋川回头,却等来了父亲入狱、资产全被代理的噩耗。 从浪荡纨绔到爬不起来的废人,他只用了短短一夜。 好吧,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从沈潋川的生命里安静地消失,不在对方完美的星途上留下任何污点。 他只要……一直仰望着那轮明月就好。 说仰望就仰望! 易怀景一不做二不休,直接隐姓埋名加入沈潋川全球后援会,偷偷当起了沈潋川的粉头子。 每日为他冲锋陷阵控评打投,号召氪金辱骂黑粉串子,发布高清美貌生图,剪辑高光安利视频,可谓十项全能大粉头。 直到沈潋川找到他偏僻简陋的屋子,看着散落一地的药瓶,终是红了眼眶。 “易怀景,你就是这样……爱我的?” 清冷矜贵的明月,竟然也愿为了他,走下至高无上的神坛,亲手将爱人从污浊的囹圄中解救出来。 他的光,终于回头,照亮了他 标签:双男主 娱乐圈 破镜重圆 现代 相互救赎 第01章 假寐 观前提示: 本文主攻,且前期包含大量饭圈大乱斗内容。 受是演员,攻是大粉+电影解说up主,二人事业线篇幅很大。 受是纯粹的演员,本职工作就是演戏,偶尔上综艺和其他节目获取曝光,但是不会有太大占比。 不上恋综不直播不发癫不摆烂,人设正常。 感情线的风格比较克制慢热,不是无脑甜宠,双洁双初恋。 作者没得过抑郁症,如果在精神疾病方面出现了不符事实、让您感到冒犯的情节,请友善反馈么么哒~ 另外很重要的↓ 攻(易怀景)是脆弱的,为爱纠结的,自卑的,抑郁的,患得患失的,心慌意乱的,地位低的,恋爱脑的,有精神疾病等着受救赎的。 受(沈潋川)是正确的,完美的,强势的,平静的,慈悲的,被仰望的,地位高的,永远理智的,在救赎攻的过程中完成自我救赎的。 不好这一口的看到这里就可以了,感谢理解。 —————— 入了冬,又紧接着几场纷纷扬扬的雪,b市很快被裹成了一个天然大冰窟。 易怀景左手提着一小袋蔫吧的蔬果,右手抱着一箱某师傅泡面,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脏雪里。 他其实很年轻,骨架匀称,眉眼间能依稀辨出曾经的俊朗。 可是面容憔悴,脸颊深深凹陷进去,下巴上拖拉着细细的胡茬。 身材如今甚至可以说是瘦骨嶙峋了,怎么也没法和年轻好看联系到一起。 “诶,小易啊?好久没见你了!” 楼下的刘阿姨提着菜篮子,和他打了个照面,看上去也是刚买菜回来。 看见跟个鬼似的易怀景,刘阿姨先是吓了一跳,随后立刻发动大妈技能,热情地数落道: “怎么脸色这么难看?——现在的年轻人就是不爱出门,天天屋里一摊玩电脑!又吃泡面啊?没营养!上姨家吃口热乎的来? 易怀景转了转麻木的眼珠,视线好一会儿才找到焦点。 他动动嘴角,堆出个笑容:“不用了,刘姨。我,先回去了,还有工作。” 然后他迅速垂下眼,不再给对方继续关怀的机会,继续晃晃悠悠地往前挪。 这块居民区很有些年头了,可谓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虽说地段还可以,但房子实在是老得不像话,房屋面积更是捉襟见肘,所以多住的是老人和租房一族。 易怀景拖着步子进了电梯,动作迟缓得如同八旬老人。 老电梯载着他不情不愿地上行。 易怀景身体靠在冰凉的轿厢壁上。 闭上眼睛,感受着短暂的失重。 ——一场微不足道的濒死体验,多么美妙。 进门扶着墙缓了好一会儿,他才艰难地回到房间。 饿得实在受不了了,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出门去买东西。 等买回来了饿劲儿又过了,只剩下累。 易怀景索性直接把自己摔去了床上,闷头睡了个昏天黑地。 再睁眼已经是半夜两点了,屋里屋外皆是漆黑一片,万籁无声。 易怀景强迫了自己半天,也没能产生起床的欲望。 他拿起床头的矿泉水,咕嘟咕嘟喝了小半瓶,然后捞起平板。 盯着桌面的壁纸发了好久的呆,才打开了微博。 消息和红点呼啦啦围了上来。 各种各样的粉丝群铺满了屏幕。 消息已经不知道几万个999+了。 易怀景直接略过,打开了置顶的【沈潋川全球后援会(1)(2000)】 易怀景点开群公告,就知道今晚为何这么热闹了。 【(管理员)你大坝就是你大坝:紧急公告!!!全体注意!!!!! 今晚8点,smy大粉发布视频,截取综艺《巅峰演技1v1》未播片段,恶剪潋川在点评环节中的正常发言,污蔑其“倚仗资历打压后辈”。 相关话题已被对方水军刷上热搜预备位,企图抹黑潋川敬业、谦和的专业形象……以下省略八百字虐粉小作文】 smy,是男演员宋铭烨的姓名首字母缩写。 他与沈潋川,还有其他两位男艺人并称“内娱四大顶流(男)”。 宋铭烨,对家。 让每一位小帆船提起来都恨得牙痒痒,水深火热来回撕了无数次你死我活有他没我有我没他不死不休的,对家。 你大坝就是你大坝现生是个法学研二的学生,嘴比刀子都快,煽动群众这种事情是手拿把掐。 后援会大群里,宋铭烨及其粉丝的祖宗十八代已经排着队上刀山下油锅烹煮煎炸五千遍。 易怀景垂眸阅读大坝的小作文,看着看着又走神了。 直到一个新的微信语音通话邀请,才把他的注意力重新拽了回来。 【你大坝就是你大坝】邀请您加入群聊【帆醉团伙】的语音通话 【帆醉团伙】是他们几个管理员大粉拉的小群。 易怀景累得很,不想接,顺手给挂了。 然后毫不意外收到了大坝的消息轰炸。 【你大坝就是你大坝:@riv_ever 你干啥呢?紧急情况!火烧眉毛了!】 易怀景沉默地看着那条消息,过了足足一分钟,才慢吞吞地开始打字。 【riv_ever:看过了。不是大事,你们处理吧。】 【riv_ever:我去剪视频了。】 屏幕那头,你大坝就是你大坝立刻发来一连串的“痛哭流涕”和“抱大腿”表情包。 【你大坝就是你大坝:别呀,老师,大大,我们需要你![可怜][可怜][可怜] 】 易怀景关掉屏幕,没有再看。 他放下平板,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用双手支撑着身体,极其缓慢地坐了起来。 在床沿坐了好一会儿,才积蓄起足够的力量,站起身,拖着步子挪到电脑前。 打开视频剪辑软件和桌面上的素材库。 素材库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文件夹,按照【导演-作品-年份】分类。 有电影原片、分镜脚本pdf和他自己录制的切片。 他找到【郭义垣】-【渡鸦的假寐(2014)】,双击进入。 屏幕暗了下去,随即金色的龙标在绿幕上浮现。 《渡鸦的假寐》 导演:郭义垣 播放片头时,易怀景右手已经切到旁边的文档。 上面密密麻麻的字,是差不多完成了的解说稿。 思索一阵后,在空白的第一行,他敲下了新视频的标题: “上映遭全网抵制,拍出国人最不敢看的劣根性!它凭什么狂扫金棕榈?万字拆解郭义垣成名作《渡鸦的假寐》” 第02章 纷争 微博粉丝大群【沈潋川全球后援会】里,无时无刻不处于狂欢状态。 沈潋川的粉丝名叫“小帆船”。 身为四大顶流之一的粉丝,每日在一片腥风血雨之中,早已练就了金刚不坏之嘴皮和雄壮的胆识与骨气。 小帆船姐姐们的恶名在互联网上是家喻户晓。 所过之处,所有黑帖皆是寸草不生,令人闻风丧胆。 沈潋川最近有一部热播的电视剧,还有一部马上开播的常驻嘉宾综艺《巅峰演技1v1》。 简而言之,都是需要刷和氪的时候,谁也不希望这个时候出岔子。 在【你大坝就是你大坝】等管理员的领导下,小帆船们井井有序地开展各项数据工作。 第2章 驴厂重磅推出的新综艺《巅峰演技1v1》,名字看着就很搞。 内娱的演技类综艺已经形成了一套固定流程,饱受诟病已久。 但不乏吃养成这一套的观众和爱看整活的乐子人。 节目组找了一群糊咖、想转行的爱豆和关系户,同台竞技,pk演技。 与其他节目不同的是,选手会分组一对一pk,先后饰演相同的经典影视片段。 ——对比惨烈,十分抓马,堪称公开处刑。 然而这只是赛程的极限,不是抓马的极限。 作为驴厂的新综艺,《巅峰演技1v1》可谓是下足了血本—— 竟然同时请到了沈潋川和宋铭烨作为常驻评委! 对此,路人直呼:微博广场不要啦!!! 如此豪华(抓马)的阵容,使得《巅峰演技1v1》还没开播,就已经获取了空前的关注量,热度爆炸。 任谁都能嗅到山雨欲来的气息。 小帆船们都在心里哀嚎,可怜的沈潋川,多么出淤泥而不染对流量不屑一顾的一个人呀。 又成了那群蚂蟥吸热度引战的美餐! 大群管理员之一的【你大坝就是你大坝】负责反黑控评,对一切黑子进行点对点精准打击。 而数据打投这一块,则是由另一位管理员【荦荦流不息】负责。 荦荦一个人忙得脚不沾地,只好叫上了刚刚完成二创kpi,比较清闲的易怀景。 三人带领数据群里的粉丝,二十四小时轮班,死死盯着热搜和词条广场,不敢有丝毫松懈。 不出所料,在节目即将首播的夜晚,纷争悄无声息地开始了。 —————— 凌晨,一个几十万粉丝的娱乐营销号发布了头条文章: 【《巅峰》现场路透:宋铭烨盛赞‘有灵气’,沈潋川当场打脸‘太肤浅’! 现场互呛,火药味十足!两位导师疑似不合!沈潋川的情商呢? 据现场观众透露,在最新一期录制中,一位年轻演员(据说是宋铭烨公司新人)表演时,评委沈潋川全程黑脸,多次打断并给出极其严苛的点评,称其表演“流于表面,连基本功都不及格”,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宋铭烨为该新人说话,反被沈潋川怼。宋铭烨面色不佳,未再回应,现场瞬间冷场。】 配上了几张画质模糊的照片: 沈潋川面有冷色,眼神不无讥诮地看着宋铭烨。 宋铭烨嘴角下撇,表情严肃。 这段空穴来风的路透,一下就戳中了两家毒唯的肺管子。 #沈潋川 打压后辈#,#宋铭烨 沈潋川 理念不合#的词条,趁着夜深人静,迅速爬上了热搜中位。 路透是在凌晨发布的,半夜没什么人看微博,热搜位也比较好弄到手。 荦荦在广场和几个披皮黑粉疯狂对线,一时间竟然遗漏了这玩意。 等到她看到这条微博的时候,人家不仅已经大摇大摆地在热搜上挂了十几分钟。 评论区也已经被宋铭烨粉丝攻陷了。 宋铭烨的粉丝名是“火花”。 【嗯嗯老艺术家稳定发力中……应该只是客观评价不是恶意针对吧!】 【其实是见不得年轻人好……[汗]】 【互传地心了蹭啥宋铭烨宋铭烨是你爹啊天天蹭蹭蹭,滚】 【玛雅我们串串好不容易上个综艺有曝光,摆摆官架子怎么了,你们就让让他吧[可怜][可怜][可怜]】 【小哥哥真会给自己加戏哈。。。好心酸看哭了[流泪]】 荦荦顿时火冒三丈怒发冲冠! 她赶紧在管理员的微信小群【帆醉团伙】里艾特你大坝就是你大坝。 【荦荦流不息:@你大坝就是你大坝 我去,怎么回事?官方那边不是说打压后辈的词条谈拢了撤下去了吗???】 大坝显然也看到了热搜。 【你大坝就是你大坝:md半夜偷家,这群狗贼……@荦荦流不息 @riv_ever 荦荦,永川,你们先去大群里带人去控评点举报,打不下来就直接举报原帖】 易怀景刷了一会儿热搜词条,回到了小群里。 【riv_ever:不对劲,这个点还有cp粉下场?】 【riv_ever:话术很统一,不是散粉。】 【riv_ever:只是没谈拢吗,我们应该是被耍了。】 如果说刚刚群里的几人还在冷静商量,看到cp粉三个大字,所有人都气炸了。 【你大坝就是你大坝:什、么、、、?!】 宋铭烨和沈潋川的cp粉不在少数,即使被骂了三年的异食癖也无怨无悔。 评论区已经有了不少“夜恋”cp粉的身影。 【嘿嘿嘿……川川是吃醋了吧。】 【楼上姐妹真相了!是谁看到椰宝夸别人默默不爽我不说!!!】 【啊啊啊啊啊夜恋szd!!!!】 【这是什么小学鸡吵架现场?‘我觉得好~’,,‘我不觉得’~!你们两个加起来有三岁吗?】 【沈老师表面上:你不行。实际上:我不许你夸别人,只能夸我![抠鼻]】 【完了,小情侣闹别扭了,今晚有人要睡沙发咯。[可怜]】 【他急了他急了!只有涉及到烨烨的事情才能让沈老师这座冰山情绪波动吧?】 【曾经惺惺相惜的朋友如今理念不合、兵戎相见。。。事业上最强的对手,生命里最懂你的爱人,顶级ao设定。。夜恋仙品这个词臣妾已经说倦了!】 【宿敌就是妻子啊。。。。。。】 【豹豹猫猫我出生了!】 【看到夜恋xql要说什么?】 【夜恋99】 这些小帆船们已经倒背如流的东西倒是没什么,但是有一些“cp粉”已经演都不演了。 【沈老师说话是直了点,但烨烨你就不能让让他吗?他年纪大(?)、他资历深,他压力大啊!】 【年下的撒娇固然美味,但年上者的动怒更令人爽哉啊~~】 【宋铭烨你说!是不是被骂爽了!】 【我们烨宝被当面否定肯定难受,但大家别骂川川了,他可能就是……太在乎了,方式不对。】 很明显的污蔑和拉偏架。 【帆醉团伙】里的几个管理员差点被气死。 对家固然可恨,但是不得不承认—— 她们这群唯粉最恨的还是cp粉! 【你大坝就是你大坝:好好好……好好好,666提纯不叫我?】 第03章 时间 “夜恋”cp粉,怎么会和宋铭烨的毒唯“火花”如此恩恩爱爱、纠缠不清呢? 易怀景切到小号,打开微博广场看了一眼,顿时明白了。 拥有百万粉丝的夜恋cp粉大站, “夜渡银河川”,在两分钟之前发布了一条公告。 @夜渡银河川(夜恋洁癖,贴脸默认99): 【@烨色撩人 @沉溺于烨色(12.26蜜桃汽水播出版) 《关于近期部分粉丝群体网络暴力及不良竞争行为的联合呼吁》 近期,因《巅峰演技1v1》节目的正常录制与宣传,网络平台涌现大量不实信息与恶意拉踩,对@宋铭烨 先生及双方粉丝群体造成了严重困扰。 部分毒唯,有组织地对烨哥个人及作品进行人身攻击、恶意p图、造谣式解读,甚至上升至无辜的cp同好,严重破坏了网络环境。 “夜恋”是基于两位老师作品与互动而产生的美好情感联结,我们理解唯粉对自担的维护之心,但坚决反对任何形式的网络暴力、恶意举报、人肉搜索等违法行为。 我们在此郑重呼吁: 请相关粉丝群体,立即停止一切针对@宋铭烨 先生的诋毁与攻击行为。 请尊重“夜恋”cp粉的合法创作与喜爱空间,勿再进行有组织的举报、围攻。 望各方回归作品本身,以理性、文明的姿态进行交流。 爱不是霸凌的武器,更不是党同伐异的借口。我们期待一个专注于作品、彼此尊重、共同成长的健康环境。】 评论区早已被双方下场控评。 【支持理性发声!】 【反对网络暴力!】 【专注作品,拒绝拉踩!】 宋铭烨的两位大粉,“沉溺于烨色”和“烨色撩人”,也发布了相应的公告。 内容大差不差。 易怀景安安静静读完,毫无情绪波动。 然后把截图甩到了粉丝群里。 现在的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 火花和夜恋粉联手了。 虽然三家常年打得不可开交乌烟瘴气,但是毒唯和cp粉之间本来就称得上是“恨海情天”。 偶尔两家结盟,耍手段阴另一家,也是常事。 唯粉想提纯。 cp粉想给唯粉找不痛快,看一出“毒唯只对真嫂子/哥夫破防”的大戏,证明自家产品是真的。 毕竟,虐恋,好歹也是恋…… 总比避嫌好! 宋铭烨和沈潋川都几年没同框了。 【riv_ever:/图片】 第3章 【riv_ever:夜恋和火花合作了,最近说话都注意一点。】 奋战在反黑第一线、没有看到联合公告的小帆船们,看到截图的一瞬间,如同凉水滴进油锅,噼里啪啦全炸了。 【你大坝就是你大坝:语音 59''】 【你大坝就是你大坝:语音 59''】 【你大坝就是你大坝:语音 59''】 出于礼貌,易怀景点开大坝的语音,听了个开头。 “我******,倒打一耙玩得真溜啊……” 一阵鸟语花香,吵得他赶紧关掉。 小帆船们也是群情激愤。 【给我看笑了。】 【火花上次p遗照、造黄谣的时候怎么不提清朗?】 【装你爸……恶心。】 【那个‘夜渡银河川’以前带头写簧文,把潋川写成yqbm的娇妻,当皮套美美穿走,我多看一秒都想自戳双眼——我们说什么了?????】 【一味的忍让就是这样的结果吧!】 【荦荦流不息:把潋川当yy道具呗……早已习惯……】 【荦荦流不息:@你大坝就是你大坝 咋办?下场?我带人去。】 大坝看上去已经冷静下来,想通了关窍。 【你大坝就是你大坝:去啥去啊,这帮人鬼精鬼精,都说了什么反网暴了,冲他们不是正合他意吗。】 【你大坝就是你大坝:下场就是帮人提纯虐粉,别做傻事。】 【那怎么办啊坝老师?】 【你大坝就是你大坝:当没看见吧。】 【你大坝就是你大坝:谁不知道这个联合告黑就是一坨,顶多告几个小号,也闹不成什么气候。如果还跳的话就举报,举报到炸缸。】 说完,大坝就在大群里发了公告。 【我再说一遍,所有人不要下场,不要给眼神,不要下场!】 【跳梁小丑,无需理会。大家该干嘛干嘛,专心准备好综艺开播的安利图包和控评文案。】 易怀景动动手指,回复: 【riv_ever:好的,我去做举报链接,通告写了没有?你们没时间我来写。】 【你大坝就是你大坝:行呢,你去吧,写完了发在你的号上就行了,我们转发。】 【riv_ever:ok】 —————— 易怀景已经二十个小时没睡觉了。 先是熬了个通宵剪辑《渡鸦的假寐》电影解说视频,然后又是追沈潋川正在播出的那部剧。 截屏沈潋川在剧里的各式美图做成超绝动图九宫格,发在riv_ever站子上。 然后跟随大坝和荦荦的脚步冲锋陷阵,反黑控评,清理《巅峰演技1v1》的评论区。 再看看电影,剪一会儿解说视频,一天一夜就差不多过去了。 实在是没什么睡意,吃了碗泡面就继续写反黑帖。 ——忙起来的时候几天不睡,忙完了一睡又是好几天。 这样的昼夜颠倒的日子,已经持续了接近三年。 ——原来他已经和沈潋川分手三年了。 从那个时刻起,时间于他而言就失去了意义。 世界被简单粗暴地切割成两块: 有沈潋川消息的时间,和一片死寂的时间。 他无法忍受后者。 那片死寂里,没有声音,却有回声—— 那是他自己反复的诘问,信仰崩塌时的轰鸣。 他没办法在这样的时间里找到“活下去”的理由。 只有沉浸在沈潋川的影像里,他才能短暂地忘记自己身在何处,忘记自己现在是多么落魄的处境。 忘记自己现在离他,有多远。 好像他依旧是那个挥金如土的易家大少爷。 好像他们依旧是一对“恩爱异常”的恋人。 好像过去甜蜜的一切,不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讽刺。 没有谎言。 没有离别。 第04章 录制 ——“你有没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身边的一切都配不上你?” ——“你是选择安于现状、得过且过,还是……‘放手一搏’?” 屏幕上开始出现画面。 “啊哟米国遍地系黄金啦!以为我在骗你噻?我到了米国,先在地上捡几个刀乐,再去泡两个洋妞嘛!哈哈哈哈哈……” 寸头男人龟缩在船舱里,唾沫横飞地和周围衣衫褴褛的人们吹嘘着。 【这是一部曾经身陷‘辱华’风波的电影。 首次获得金棕榈的大陆电影,却险些无法在大陆上映。 十年前,华语电影在戛纳最扬眉吐气的一天,来自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导演——郭义垣。 郭义垣的《渡鸦的假寐》,以黑马之姿闯入戛纳,摘下了那枚多少人梦寐以求的金棕榈。 它不仅一举奠定了郭义垣如今的地位,更在当时尚显稚嫩的华语文艺影坛,立下了一座至今无人超越的丰碑。 故事发生在80年代的沿海小镇,主人公“阿海”是一个不甘于现状、有着超级“米国梦”的年轻人。 他对国内落后的现状和制度怀着十万分的鄙夷,瞧不起父辈的辛劳,坚信“人无横财不富”。 于是,在听了从米国“海归”的“成功人士”蛇头老板的传教,他毅然决然地花光父母的棺材本,踏上了偷渡米国的邮轮。 一系列剥开人性的讽刺故事就此展开。】 …… ai男声把文案念得抑扬顿挫。 情到至深时,甚至让人感觉带上了哭腔。 反正比他自己配得好。 对接了一下音轨,把视频从头到尾再看了一遍,确认没什么问题。 易怀景打开b站,登录了“永川电影”的账号,上传稿件。 随后关掉电脑,一头栽到床上,蒙头大睡起来。 恰逢周末,“永川电影”这个账号本身就有几十万的粉丝。 “上映遭全网抵制,拍出国人最不敢看的劣根性!它凭什么狂扫金棕榈?万字拆解郭义垣成名作《渡鸦的假寐》”,这个最新投稿,静悄悄地上了热门。 与此同时,万众瞩目的《巅峰演技1v1》,终于开播了。 第一期,外加一个超前点播送的第二期上半段。 小帆船们斗志昂扬摩拳擦掌。 驴厂一放出综艺,弹幕就立刻被铺天盖地的蓝色占据。 另一边的火花姐姐们不遑多让,火红色的弹幕数量奋起直追。 刚刚开播,大家都沉浸在弹幕这一片没有硝烟的战场上之时,一个词条悄悄爬上了热搜: #沈潋川 人设崩塌# —————— 《巅峰演技1v1》录制现场。 第三组选手表演结束。 台下评委席上的韩芩岚深深吸了一口气,把自己从无与伦比的震惊和恶心中拉出来。 韩芩岚今年30多了,实力派女演员,被节目组三催四请赶鸭子上架来当个花瓶评委。 双金影后加身,韩芩岚什么场面没见过? 但此刻,她只觉得自己的艺术良知和三观正在被公开处刑,脚趾在鞋里抠出了一座凤凰古城。 如坐针毡,如芒刺背,如鲠在喉。 钱难挣,屎难吃,古人诚不我欺。 这演的是什么东西! 为了寻求安慰,韩芩岚偷偷看向身旁的另外两位常驻评委。 最右边的宋铭烨,目光放空,神游天外,侧脸上写满了“与我无瓜”。 而中间那位…… 韩芩岚的视线掠过沈潋川线条优美的下颌,定格在他保持着微笑的脸上。 沈潋川坐得如松如竹,唇角那抹弧度像是用尺子量过,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温和,得体,无懈可击。 唯有指尖在评分平板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点着。 韩芩岚敏锐地从这个小动作中品出一丝不耐。 坐在这两尊大佛旁边,韩芩岚大气不敢出。 生怕说错一个字,隔天微博上,自己的全家就要从生命的废墟上冷漠地呼啸而过。 台上的选手选择的是周臻导演的知名谍战剧片段。 原片是信仰与情感在刀尖上共舞,绝望与情欲在暗夜里撕扯。 到了这货身上,就成了一场轰轰烈烈的肠胃炎发作。 其貌不扬的脸上一秒钟二十个动作,五官乱飞。 厚嘴唇开开合合如同鲶鱼觅食,台词却含糊不清。 看得韩芩岚胃里一阵翻腾。 评委点评环节开始。 韩芩岚第一个发(受)言(刑)。 接过话筒,还没张嘴,就听到耳返里,导演组的指示传来。 她心下明了,这是个“打了招呼”的主儿。 呵呵。 谁能像娱乐圈爱关系户一样爱我? 反正她就是来拿工资,衬托旁边这二位爷的。 说啥都无所谓。 “呃……台词基本功还可以再打磨一下,情绪可以更……内敛。” 她绞尽脑汁,吐出几句不痛不痒、绝不会出错的废话。 第4章 干巴巴地表扬了两句,然后,不情不愿地拍了个绿灯。 就迫不及待地把话筒塞给了沈潋川。 沈潋川真是生了一副老天爷赏饭吃的美人皮相。 就是那种纯正的、不需要任何欣赏门槛的好看。 眉眼走向凌厉,配上一张薄唇,十分有攻击性,在帅哥美女云集的娱乐圈可谓独一无二。 即便现在这张昳丽的脸上挂着温柔可亲的微笑,也无端让人脊背发凉。 沈潋川笑眯眯地接过话筒,清了清嗓子。 “首先,辛苦了。”他先定了调。 声音通过音响传出来,清澈又平稳,令人如沐春风。 “能站在这个台上,面对这么多镜头和观众,完成这样一个高难度的经典片段,需要很大的勇气。” 选手松了口气,脸上露出得意的微笑,腰板都挺直了些。 但沈潋川的话锋,就在这片春风里,不着痕迹地转了弯。 “不过,我有点好奇,”沈潋川缓缓道,“你理解的,主角此刻最核心的情绪是什么?是痛苦?不舍?甘之如饴?” 选手被问住了,支支吾吾:“都、都有吧……很复杂……” “复杂。”沈潋川轻轻重复这个词,笑意深了些, “是的,经典角色往往内心层次复杂。但复杂的表现,不是把所有表情同时堆在脸上。” “我刚才就讲过,表演,有时候是做减法。当你心里只想着‘我好痛苦我要演出来’,但是角色真正痛苦的时候,是不会有这么多变幻莫测的面部动作的。何况这里并不是纯粹的痛苦。” 选手面色窘迫,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 “所以,很遗憾,”沈潋川并不给他这个机会,收敛神情,指尖在平板上轻轻一划, “在我的专业评判体系里,这段表演还远远,没有触及到角色的内核。所以,很抱歉,我给出的结果是——” “嘀——” 评委席前的红灯亮起。 现场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呼。 绿灯代表“通过”。 黄灯代表“待定”或者“弃票”。 红灯,则代表“一票否决,淘汰”。 谁都看得出这选手“来历不凡”。 第二期就动用“红牌”。 何止是不给面子,简直是当众抽了他几个响亮的耳刮子。 耳返里传来导演组急促的压低的声音: “沈老师,手下留情!这位是……是提前打过招呼的,王总那边的人,之前,电话联系过您团队……可能没沟通到,帮帮忙,让过一下,后面再找机会调整!” 沈潋川右手支着额头,挑唇神色慵懒地笑了笑,并不出声。 表明了油盐不进的态度。 导演不得不硬着头皮喊了暂停,关闭所有收声设备,亲自上前交涉。 “沈老师,您看这……我们实在为难……” “哦,王总打过招呼?”沈潋川仿佛才听到他刚刚的话,“可我记得,你们节目组当初请我的时候,合同里,写的是‘以专业评判为首要标准’。” “流程上的确是我们疏忽了……”导演赔笑,“其实您点评完全没问题,风格犀利也是看点!只是……您高抬贵手,大家面子上都好看,后续我们绝对配合您……” 沈潋川缓缓抬眼,眸中已有冷色,微笑道: “抱歉,导演,我是个演员。如今内地演艺圈已经够乌烟瘴气了,还要让我带头,再把这样的毒瘤放进去……我有职业素养,恐怕不能从命。” 导演有点急了:“沈老师!这……王总那边我们真的没法交代!投资方……” “没法交代啊?”沈潋川轻轻叹了口气,“拜托,收钱的是你们,不是我。” 第05章 求解 “您按个黄灯就行……”导演看起来快要给他跪下了。 沈潋川冷笑一声:“那让王总自己来找我谈。” 导演没辙,只得讪讪下去了。 录制重新开始。 沈潋川拿起话筒:“当然,我的意见仅代表个人。这个舞台充满机会,其他两位导师和观众们,也许会看到不一样的潜力。” 说完,他目不斜视地把话筒递给了旁边的宋铭烨。 宋铭烨:……………… 全场的目光和无声的压力,山一样压了过来。 他显然也接到了节目组的紧急“沟通”,正左右为难。 红灯就相当于一票否决了。 所以按照规则,他现在拍什么灯都没有用。 但是不能不表态。 他瞥了一眼笑容温润、稳如泰山的沈潋川。 又看了看台上哭丧着脸的选手,和台下导演组几乎要哀求的眼神。 他对表演一窍不通,也压根没注意看,不知道这条鲶鱼演得怎么样。 但毫无疑问。 他必须拍出一个既不会得罪沈潋川,又不会得罪驴厂和王总的灯。 毕竟他不像沈潋川,有那么雄厚的背景……怎么作都有人兜底。 沉默了两秒,宋铭烨扯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容,对着自己面前的黄灯按了下去。 “……我觉得沈老师说得对,演员的潜力需要多角度发掘。”他干巴巴地说,“我给……待定吧。” —————— 录制暂停,午休。 沈潋川大步流星地回到休息室。 助理团队都跟了他很久,不难嗅出此刻他身上淡淡的火气。 休息室里的几个助理大气不敢喘,一个个恨不得缩起来当鹌鹑。 助理小方小心翼翼地把盒饭给他端过来:“哥,午饭。” 沈潋川一肚子火,哪有心情吃东西。 这帮蛀虫…… 当初答应得好好的。 他把盒饭推到一边,打开了b站,打算刷一会儿视频。 【您关注的“永川电影”发布了新的投稿 157万播放 12.6w点赞】 他看到这条推送,一挑眉,点了进去。 奶奶,您关注的up主终于更新啦! 作为科班出身的演员,自我提升是沈潋川的必修课。 虽然平时有在上电影赏析课,但是一千个人心中有一千个哈姆雷特。 不同的人对不同的电影,自然有不同的见解。 艺术的魅力就在于其无限的解读。 沈潋川很喜欢在b站上看拉片,也很喜欢在豆瓣上看影评。 电影从来都没有标准答案。 视频、弹幕和评论区百家争鸣的讨论氛围,来自不同视角的、炽热的解读与碰撞,常常能为他打开一扇意想不到的窗。 与“x分钟带你看完xx电影”这种短平快的剧情解说不同,拉片对电影的探讨更加深入。 需要一颗沉静的心,是对镜头语言、光影美学一帧帧的细嚼慢咽。 也因此,绝大多数up主会选择亲自配音,以声传情,力求共鸣。 唯有“永川电影”这个账号,创立至今,一直使用的是ai配音。 起初沈潋川也觉诧异,但很快便品出了个中妙处。 “永川电影”的文案功底堪称顶尖,在沈潋川关注的一众up主里名列前茅。 不仅专业性扎实,他也善于从导演的光影构图、演员的神态微表情等细节处入手,抓住电影的艺术内核。 更难能可贵的是,永川从不将观点强加于人。 他在剖析完角色困境与抉择后,会巧妙地把问题抛给观众,引导观众产生自己的思考: 在片中主角这样的情况下,应该如何破局?在学习生活职场中,遇到了电影里的这种情况,有什么可以从中学习的? 虽然没有真人配音那么真实,但是ai的声音,让他的视频更加客观冷峻而富于理性,观众能够聚焦到视频的画面和分析节奏中去。 永川电影的缺点是,更新速度实在感人。 一两个月不更新都是常事。 所以他的视频沈潋川期期不落,看到精妙之处还会反复拖拉进度条。 如果永川勤快一点,很有进击b站解说区头部up主的潜力。 沈潋川如是想着,点开了他的新视频。 ——“上映遭全网抵制,拍出国人最不敢看的劣根性!它凭什么狂扫金棕榈?万字拆解郭义垣成名作《渡鸦的假寐》” 是郭义垣的电影。 郭义垣的作品,尤其是《渡鸦的假寐》,这部奠定其大师地位的金棕榈之作,在他心中所有电影里都能排到前三。 朴实无华却又力透纸背的镜头,全亚洲独一份的、糅合了残酷与诗意的“郭义垣美学”,演员极致的发挥,实在是无愧于一座金棕榈的丰碑。 每每重温,沈潋川都能有新的感悟与收获。 愈看,便愈能发觉,自己与那座巅峰之间,看似一步之遥,实则横亘着深渊。 “永川电影”经常讲而且擅长讲郭义垣的电影,这也是他钟意这个账号的原因之一。 三年了。 三年前,他与戛纳影帝失之交臂的同时,还忍痛斩断了一段,可谓刻骨铭心的恋情。 第5章 事业和感情的双重挫败,让他的人生都陷入了低谷。 沈潋川真的很想得到金棕榈。 不仅仅是为了证明自己,更想,证明给那个人看。 如果是现在,他还会觉得这很可笑吗? 沈潋川笑着摇了摇头,戴上耳机,开始播放视频。 真是……好端端的,怎么又想起他来了。 他以为自己早已放下。 那份爱意,确实已在日复一日的忙碌和事业的步步高升中,被消磨殆尽。 可是,“放下”,并不意味着“从未发生”啊。 —————— 【偷渡客的船上,并不像太平洋那般风平浪静。 没有足够的食物和淡水,在“黑鸦号”这个资源极度匮乏的封闭空间里,人性经历了一场恐怖的压力测试。 著名的 “斯坦福监狱实验” 就证明了,当环境赋予权力并剥夺资源时,普通人会以惊人的速度滑向残暴。 目睹了蛇头老板随意把一个同乡拉出去顶罪应付警察,阿海逐渐意识到,在这里,强权即真理,他人是阶梯。 于是,当他为了自保并争夺那一点点生存优势时,他做出了和蛇头一样的行为:陷害他人。 于是他伪造了另一个同乡想要逃跑的证据,夜深人静,把对方推入了海中,完成了人生当中第一次悄无声息的谋杀。 同时,阿海向蛇头“举报”了自己的发现,获得对方的赏识与信任。 他从一个规则的“受害者”,主动变成了规则的“践行者”。 他陷害同乡,完成了他的 “投名状”。 这艘船就像一个残酷的过滤器。 它筛掉的不是弱者,而是所有还残留着旧道德的人。 当他们抵达彼岸时,带去的已不是淳朴的劳动力,而是一颗颗早已被丛林法则浸透的心。 偷渡的轮船“黑鸦号”,就是一个米国的缩影。 一群老实的华国人,在这里学会了虚与委蛇奉承讨好,学会了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学会了放下自身善良的本色。 甚至像阿海一样,学会了杀人。 一场带着血腥气息的资本主义原始积累,在“黑鸦号”上完成。 这是他们被同化的第一步。 ……】 助理小方见沈潋川戴着耳机,看视频看得入迷,眼珠一转,顿时计上心头。 他把盒饭重新热了热,端到桌子上,打开一次性筷子往沈潋川手里一塞: “哥,饭好了。” 沈潋川盯着屏幕,不疑有他:“唔,谢谢,你们也快去吃吧。” 小方:“我们吃过了。” “哦,好。”沈潋川打开盒饭,慢吞吞地开始往嘴里塞东西。 完全没意识到没胃口的自己正在吃饭。 小方:嘿嘿,计划通! 第06章 人设 #沈潋川 人设崩塌#后面已经跟了一个“爆”字。 【帆醉团伙】里的几个管理员看到在一秒时间内冲上热搜榜的这个词条后,纷纷倒吸一口凉气。 第一反应是在心里大骂公司的猪头。 风霁娱乐那群拿钱不办事的酒囊饭袋!!! 狗仔公关职粉,形成一条完整的商业链。 大部分狗仔搞到手的黑料在被放出前,公司都会提前得知。 然后通知公关和职粉,职粉联系大粉,大粉号召散粉。 比如之前的烨色撩人发布的“打压后辈”视频,在热搜预备位的时候,小帆船们就闻风而动了。 但是。 算上前面的“沈宋之争”,以及这次的人设崩塌。 两次负面热搜了。 公司和工作室没有丝毫动静! 【你大坝就是你大坝:这群猪头到底在干什么!!!】 【荦荦流不息:谁去看原帖了?我不敢去,怕给我结节气出来。】 即使夜恋cp粉和火花两家联手,也抵挡不住小帆船的迅猛攻势。 冲上热搜没多久,词条的原帖子就惨遭“该账号因被投诉违反《围脖社区公约》相关规定,现已无法查看”了。 但是下场的营销号可不怕这些,各类解读雨后春笋一样齐刷刷冒了出来。 另一个大粉岸星发言说:【你们看《巅峰演技》了吗?】 【热搜冲这么快,当然没来得及看啊,怎么?】 【赶紧去看吧。。。真的出问题了,潋川发言很不对劲,我担心是被台本安排了】 此言一出,一石激起千层浪,铺天盖地的感叹号和问号刷了半个屏幕。 【你大坝就是你大坝】立刻在群里发起了语音通话。 “怎么回事,你仔细说说?节目组恶意炒话题啊?” 等众人陆陆续续接起电话,大坝询问道。 她看了一眼语音通话里的成员,发现只有“riv_ever”的头像是黑着的。 大坝顿时火冒三丈,“永川咋又没来!!!他干啥呢?!” 她开启消息轰炸技能,无果。 “我估计他还在睡觉吧。”荦荦说,“他b站那个号刚更新过,应该是又熬了个大夜。” 大坝:“…………我服了。” “算了先不管他,他主意多,等他爬起来给我们出谋划策吧,岸星你接着说。” —————— 沈潋川的公众形象,向来是圈内一块金字招牌。 无论在以往何种综艺、路演或是盛典活动里,他始终维持着温柔知性、善解人意的高智高情商形象。 ——按理说,他担任这类演技综艺的评委,是再合适不过的。 只需唱唱白脸,全方位展示自己的宽容与专业,便能轻松收获口碑。 况且,节目组请来的三个常驻评委中,不管是从奖项还是票房收视看,沈潋川都是说话最有分量的那一位。 他有作品傍身,有奖项认可,更有演技服人。 哪像宋铭烨,一张马脸,常年泡在无脑甜宠偶像剧里,与各路大花小花上演换乘恋爱,也能把火花那群智障迷得神魂颠倒嗷嗷叫! 但这一次,情况截然不同。 节目组不知是出于何种考量,似乎完全没打算让沈潋川延续他那套无往不利的白脸策略。 整整一期半的节目下来,点评部分,大部分选手的尖锐负面评价,竟都由他这张向来吐露温言软语的嘴说出来。 这还不算,他的点评方式与以往的鼓励式判若两人,讲话绵里藏针阴阳怪气,刻薄的不得了! “温柔高情商”荡然无存,变成“毒舌”了! 这谁能受得了? 驴厂像是想话题度想疯了。 剪辑出来的成片中,沈潋川和宋铭烨几乎就没有意见统一的时候,处处针锋相对! 这是带节奏的营销号截出来的片段。 视频: 宋铭烨:“如果从你们当中选择的话,我想我会投给——陈显仲。” 然后他“啪”,拍下了面前的绿灯。 镜头适时给到沈潋川。 他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赞助商的果汁,拿起麦克风。 “宋老师这个选择……很有意思。”沈潋川开口,声音是一贯的清润平和,“我刚刚也在思考,评判一个演员是否有表演‘潜力’,究竟应该着眼于何处。” 宋铭烨张了张嘴,面上适时地浮现出一丝错愕与委屈。 “我刚刚试着闭上眼睛,只凭声音去感受这场戏。” 沈潋川不予理会,轻飘飘地道,“这并不是在屏幕里。失去了字幕,我很难听清你每个字说的是什么。声音的质感、情绪的层次,在传递过程中……似乎有些模糊了。” 他看向陈显仲:“尤其是陈显仲,你的台词情绪很饱满,这是优点。但是演员最基本的发音和吐字,严重影响了情绪的表达。以至于你在角色中倾注的情绪,我好像……没太接收到。” 台上那位名叫陈显仲的年轻学员脸上的喜悦荡然无存,甚至红了眼眶。 现场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宋铭烨的笑容有点僵,试图打圆场:“沈老师,我们这里来的,大多还是学员,还在学习阶段。他们还年轻,需要的是引导,我们不能用成熟演员的标准去苛求……” “苛求?”沈潋川微微偏头,笑容和蔼,“我们坐在这里,手里握着决定他们去留的灯,难道不是为了评判演技吗?引导当然是后续工作,但前提是,我们得先基于一个相对真实、至少是认真对待表演的基础,去做出‘评判’,不是吗?” 宋铭烨张了张口,看上去“哑口无言”。 “我始终认为,这里的选手有去有留,有晋级,有分组,有淘汰。那么可以说明——这是一场比赛吧?再明显不过了。” 沈潋川依旧保持着笑容,语气却锋利而冰冷,“这是比赛,一对一的比赛,不是表演训练营。他们是来这里参赛的,不是来学习的。” 宋铭烨面色苍白,不出声了。 沈潋川不依不饶:“按照宋老师的意思,是不是我随便在路上拉几个素人来……学习,也能把这个综艺拍下去?” 第6章 评委们都三缄其口,主持人出来打圆场。 空气里的硝烟味这才渐渐散去。 然后下一个镜头就很有意思了。 机位巧妙地设置在宋铭烨的左侧,正对着沈潋川。 在主持人发言后,沈潋川侧头看了宋铭烨一眼。 他的表情似乎没什么变化,但因为在那一瞬间,他极快地眨了一下眼,长睫落下又掀起,配合着那微微向下一瞥再收回的视线轨迹—— 因这该死的角度问题,在剪辑后的成片里,竟然活生生像是沈潋川给宋铭烨翻了一个白眼! 白眼!!! 大坝看到这里,再也忍不下去了。 “这不是明晃晃的恶剪吗!?!?” 平心而论,沈潋川的点评没有一丝一毫的问题。 陈显仲台词黏黏糊糊,吐字不清,这是谁都能看出来的问题。 而且沈潋川真的真的,已经很平和、很温柔了。 难道要他硬夸吗??? 演成这样,说两句都说不得了?! 众人都是怒发冲冠。 可偏偏这黑热搜跟屁股上粘了强力胶似的。 无论大家怎么举报怎么围剿怎么冲,都死死黏在热搜上下不来。 事到如今,谁还看不出来他们是被驴厂做局了? “我真的搞不懂买这种热搜有什么意义,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潋川根本没有人设崩塌啊。我们潋川最敬业了,看着这群狗拉羊肠,他跟宋铭烨一样一直捡着好听的说,那才是人设崩塌呢好不好?”大坝道。 “啥意思啊,我的评论发出去两秒钟又被吞了!”荦荦流不息已崩溃。 “坝老师,咋办啊!” 你大坝就是你大坝一阵头疼:“来两个人去大群里安抚粉丝,别着急,我再去联系职粉。” “那……” “……后续事情,等永川上线我和他商量商量。先去催工作室和风霁那边吧,我倒要看看他们打算怎么收场。” 第07章 舆论 【#沈潋川 人设崩塌# 当面翻白眼,阴阳学员,沈潋川这是彻底不装了!】 【#沈潋川 职场霸凌# 节目现场公然排挤宋铭烨,故意挑刺,把学员骂到痛哭,这就是沈潋川的做派?】 【惊!《巅峰演技》现场沦为沈潋川一言堂,宋铭烨好心调解,反被怼到哑口无言!】 第二天,热度以惊人的速度持续发酵。 原本关注《巅峰演技1v1》的人就不在少数,但凡曾经对沈潋川有一点点了解的,都能发现不对劲。 沈潋川这些年口碑极佳,这么明目张胆地搞一出“人设塌房”,让所有人大跌眼镜。 豆瓣“自由吃瓜基地”小组: 【李涛:大家看《巅峰演技》了没有,深鲢串这是拿了节目组的恶人剧本,还是彻底不装了? 如题,lz纯吃瓜不粉任何人。看了热搜和剪辑片段,又慕名去看了原综艺,简直震撼我全家。感觉slc和以前综艺里的样子差别好大啊,点评一直在阴阳怪气,而且那个白眼也太明显了……有没有人来涛一涛?】 回复: 【看完我就一个想法:深鲢串是不是疯了啊?】 【我感觉是的,这么一看他以前真的好会装啊,,,好恐怖。】 【而且不是一句话不对劲,我感觉他整个第一期和第二期都在抽风。。。】 【排,我以前还觉得他温柔谦和好说话,是内鱼难得的清流,现在一看全是演的。】 【白给松茗液送路人缘,我真搞不懂他在想啥……】 【战况怎么样啊?】 【他现在被愤怒的火花、回踩的帆船、回踩的夜恋粉联手围剿,工作室都被冲了】 【三战级别。谁敢闻一下】 【也就在你瓣可以远离片刻喧嚣与战火。。。】 【现在只要点进smy或者slc的超话超过0.01秒身份证就疯狂长出血肉了……】 【玛雅吓哭了】 【船姐和火姐稳定发力中……】 【板上钉钉的事,深鲢串那边确实没得解释啊。】 【赞同楼上,翻船洗地也没有用,驴再怎么恶剪也剪不成这样,唯一的方法是发公告说这是沈潋川的双胞胎弟弟或者他被夺舍了,不然挨骂受着呗,,,[笑哭]】 【他以前哪这样。。】 【对啊,沈潋川一直是以谦逊闻名的,结果这次。。。】 【还“宋老师的这个选择,很有意思”,我的妈呀,直接幻视高中班上爱装逼的直男同学惹。。】 【哈哈哈哈哈哈哈楼上太精辟了。真的看得人有点不适】 【直男同学。。。你要笑死我】 【真正的前辈韩芩岚都没说话,他在装什么啊?】 【其实问题根本不在他说的话上,虽然点评得犀利了一点但是有道理,那几个货演得确实狗屎一坨——主要是和他以前人设差别太大了,而且他不应该怼松茗液,直接把活化那群疯子给惹急了。】 【是台本吧好明显……要是真怼了驴厂能给它放出来吗也不动脑子想想】 【鬼知道捞船又在整什么幺蛾子。】 【楼上上上是个明白人。他点评的内容其实没问题,就是阴阳怪气觉得自己很牛,看得我想扇他一顿,还去惹宋铭烨,本来翻船就跟火化积怨已久,这不直接炸缸了。】 【我猜是台本,但slc也是真的敢接,不惜砸自己招牌?】 【捞船这波纯属逆天,为了热度脸都不要了,等着被冲吧。风霁的团队怎么会同意这种自毁长城的方案?看不懂】 豆瓣的环境一如既往“和谐”。 因为其实大部分路人都聚集在这里。 至于微博的路人…… 微博哪里来的路人? 【纯路人,不懂粉圈。感觉沈潋川这次确实过分了,有什么话可以直说,有必要这样阴阳怪气吗?那个白眼翻得也太明显了,一点都不尊重人。】 【不认识,但看过他几部戏,本来挺有好感的。没想到真人这么刻薄,对后辈一点包容心都没有,太下头了。[呕吐]】 火花和夜恋批更是不演了,直接高举维权大旗,冲进了微博广场。 【嫉妒宋铭烨人气高吧。。。啥人品啊小哥哥,可以滚出娱乐圈吗?[爱心]】 【串串私了[吐舌头]】 【艺术家警告,真性情女王人设警告,只想做自己警告[笑哭]】 【姐妹们,我这次是真的磕不下去了。。。】 【三年,面对沈潋川一次又一次的冷脸,我一次又一次地说服我自己,他爱,只是不会表达。可是我现在没法再自欺欺人了。】 【沈潋川对宋铭烨的恨意早就偷偷藏不住了,小姐姐们还磕呢?】 【我真的哭了,他们的感情里付出最多的人是我。。。】 【夜恋88,接宋铭烨一路长红,接沈潋川糊穿地心】 【接接接】 【别怪我,我不是想当宋铭烨毒唯的。要怪就怪沈潋川吧。】 【我以前真是瞎了眼才会觉得他清冷温柔。那个白眼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烨烨全程都在为他打圆场为他找补,,,他根本不配得到烨烨的半分真心。】 ………… 【沈潋川全球后援会】的大群里,大家已经是群情激愤。 成千上万条消息像岩浆般喷涌刷屏,几乎要灼穿屏幕。 面对铺天盖地的恶评,小帆船们气得浑身发抖,恨不得立刻冲进微博广场,徒手撕烂每一个造谣生事的黑子。 【烂吊货的驴厂,几个胆子敢这么剪辑?妈的每年是谁给你扛kpi?是谁给你扛收视,给你赚提成?真可以,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忘恩负义狼心狗肺的赔钱货】 【宋铭烨那个小贱人装啥可怜呢?我要吐了】 【smy真是好心机好手段…………他怎么还不去死?火花怎么还不去死?驴厂怎么还不去死?】 【就算是真的翻你白眼又怎样?翻得就是你宋铭烨。要作品没作品要演技没演技,一个水货评委被影帝前辈挤兑了你就好好受着呗】 【笑死我了,何止驴厂忘恩负义,宋铭烨可别忘了,没有沈潋川哪里来的他的今天!】 【我说白了,要不是沈潋川带他啃上郭义垣《风转玛尼》那块饼,谁认识他这张马脸?还演得狗屎一坨,拖累剧组害得沈潋川没拿到戛纳影帝。。现在好意思在这里叫叫叫叫叫叫叫叫叫叫叫叫叫叫叫叫叫】 【啥也不说了,冲吧……看我不下场撕烂他们的嘴,老娘今天就不睡了!】 可是问题是…… 小帆船发出去的维权评论,不管有多温和有多礼貌,只要是为沈潋川说话的,点赞就会被吞。 刷几百个赞,都没办法把自己人的评论刷到评论区前排。 做局! 明晃晃的做局! 谁这么见不得沈潋川好?! 谁要害沈潋川? 【所有人保持冷静!】 大坝在群里发了置顶公告。 第7章 【不要自乱阵脚!不要给黑热搜眼神!相信沈潋川,保持冷静!现在对骂就是给对家送热度!所有人,遇到辱骂直接举报,举报到炸号为止!我们的战场不在这里!】 真正的战场在哪儿? 在《巅峰演技1v1》的官方微博,在出品方驴厂的官方微博,在沈潋川所属的风霁娱乐官微,以及,装死至今的沈潋川工作室账号下。 能在一夜之间,掀起如此声量浩大而组织严密的黑潮。 用脚指头想都知道,绝不只是对家粉丝和几个跳梁小丑cp粉的手笔。 这背后,必然有资本大手在推波助澜。 那一茬又一茬跟韭菜似的割也割不完的营销号,就是最明显的证据。 对方已经嚣张到来操控评论的热度了! 但是,一直到现在了,工作室都没有任何动静。 沈潋川,是被公司联手平台,给彻头彻尾地卖了! 稍微有点脑子的粉丝都能捋清这背后的逻辑: 驴厂要的是什么? 是话题,是争议,是能引爆讨论度的爆点。 而沈潋川这种级别的顶流,突然从“温柔知性影帝”变成“毒舌装货meanboy”。 还有比这更劲爆的话题吗? 那么风霁娱乐呢? 这家公司向来只认短期快钱,对艺人长远口碑毫不珍惜。 用脚后跟想都知道,这帮滚刀肉,肯定和驴厂一拍即合,强行给沈潋川塞了这么一个争议性十足的剧本。 还绞尽脑汁恶意剪辑。 用他的“人设崩塌”来给节目祭天,换取资源和真金白银! 而如今黑热搜爆发,公司却按兵不动,迟迟不肯公关,目的简直昭然若揭—— 他们就是要让这场火烧得更旺,用沈潋川被万人唾骂,来换取节目的最高热度! “风霁娱乐那群吃狗屎的玩意儿……沈潋川摊上他们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大坝在反黑群里大骂。 小帆船们的反黑大群,名字叫作【不是小帆船是消防车】。 正好小帆船的首字母缩写xfc又可以写作消防车,对应了对家火花的天敌。 看来他们把火花踩在脚下,乃是天意……嘻嘻。 不过此刻,“消防车”的大群里,弥漫着一股悲壮的无力感。 【十个小时了,工作室还没动静吗?】 【装什么死呢,集体暴毙了?所有员工都死光了?】 【不知道啊,最新那条官博底下我们都冲到三十万评论了。。】 【风霁啥意思啊…………咋地,要放弃沈潋川这个台柱子?他们是猪啊?】 【@你大坝就是你大坝 大坝老师,工作室再不下场我们该怎么办啊?就看着他们黑?】 【租卡车吧。】管理员之一的荦荦流不息冷冷地提议道。 【又不是没干过。风霁这群滚刀肉,绣花枕头一草包,不给物理压力他们根本不会动。每年赚着潋川最多的钱,出了事就装死,一帮蛀虫。】 此言一出,立刻得到了大家的支持。 【你大坝就是你大坝:可以,明天再没动静,我们就租车,荦荦你在b市吧?】 反黑群里有经济能力的粉丝们,都开始热火朝天地商量租卡车去b市风霁娱乐大楼下维权、制作横幅、联系媒体的事情。 这时,【帆醉团伙】里来了新消息。 【riv_ever:我看完综艺了。】 第08章 天时 【阿海历经千辛万苦,终于抵达纽约唐人街。 他没有绿卡,无法在街道上堂堂正正地行走,只能继续活在蛇头老板的庇护下。 后来,阿海成为了一个地下赌场的打手。 他从黑鸦号上带来的心狠手辣,帮助他一步一步,在美洲大陆上站稳了脚跟。 但是,他的梦想,真的实现了吗? ……恰恰相反。 男主阿海已经被暗无天日血腥的米国地下赌场生活同化了。 他的白天,常常在血腥中开始。 在赌桌上砍掉一双双手脚,把欠债者打得血肉模糊。 他的夜晚,则在欲望中沉沦。 声色犬马,酒精,香水,跑车,一声声谄媚的“海哥”。 时而面不改色处理残肢断臂,时而纵情纵欲夜夜笙歌。 时而想起自己杀的第一个人——那个偷渡船上的同乡,时而害怕自己被警察抓住、被蛇头老板弄死。 他在这样无穷无尽的日子里,看不到来处,看不到归处。 最终,他选择了毒品。 终于,我们跟随着郭义垣的镜头,来到了影片的最后。 这是一个可以写进教科书的长镜头。 阿海清洗掉手上的污浊,一步一步走向夜店的霓虹灯招牌。 镜头从唐人街的后巷,缓慢上升。 我们看着阿海的身影在视野中越来越小。 随着镜头越升越高,他的个体挣扎逐渐融入整个唐人街的混乱图景中——晾晒的衣物、后厨的油烟、闪烁的百家灯火。 他不再是“阿海”,他成了这片灰色地带的一个缩影,一个符号。 最终,镜头定格在了纽约港夜空中自由女神像火炬上,全片到此结束。 关于阿海的结局,导演作了留白处理,但其实我们并不难猜到…………】 沈潋川咬着筷子,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屏幕。 耳机里传来ai男声平静而冷冽的腔调: 【一部电影的价值,不仅在于它讲述了什么,更在于它如何讲述,以及它在何时被讲述。 《渡鸦的假寐》在2014年获得戛纳金棕榈,其力量正源于这三者的高度统一。 这部影片常被简化为一个‘偷渡客的悲剧’,但它的野心远不止于此。】 沈潋川心想,是的,是的。 《渡鸦的假寐》能够成为第一部金棕榈的中国内陆电影,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作为剧情片,讲述一个小人物的堕落与腐化。 起承转合,跌宕起伏,没什么问题。 但它远远不止看上去那么简单无害。 这部电影充斥着锋利的政治隐喻。 郭义垣当时毕竟年轻,现在再拍这种尖锐东西,他肯定要斟酌了。沈潋川好笑地想。 不出所料,“永川电影”的解读跟了上来。 【第一阶段,“渡海”。 阿海在“黑鸦号”上为求生而进行的陷害与谋杀,实质是一次微缩的、加速的资本主义原始积累过程。 正如美国建国与西进历史中,对土著土地的掠夺、对黑人劳动力的榨取。 同样是被视为“发展”的必要代价,阿海将同乡推入大海,完成了他的“原始积累”。 他主动内化了“强权即真理,他人是阶梯”的法则。 这恰恰是许多“美国梦”叙事中刻意淡化的前传—— 梦想的基石,并非纯洁的汗水,往往混杂着无声的尸骸。 第二阶段,就是“登陆”。 抵达纽约后,阿海沦为地下赌场的打手。 他从一个怀揣模糊“自由”梦想的主体,异化为维护灰色地带秩序的暴力工具。 这隐喻了资本主义成熟系统对个体的吞噬: 系统并不需要完整的“人”,只需要其特定功能。 阿海的心狠手辣,在岸上则成了他被系统利用的核心竞争力。 他伤害其他边缘人群,重复的正是历史上移民群体内部因资源争夺而相互倾轧的悲剧。 这也是资本将矛盾转移至底层内部的经典策略。 至于第三阶段,我命名为“迷失”,代入美国,就更好理解了。 阿海不仅失去了故乡,也从未真正抵达彼岸的“自由”; 影片开头,那个向往自由的、年轻鲜活渔民“阿海”已然死亡。 存活下来的,是纽约夜幕下,一个被毒品和虚无填充的符号。 这指向了美国社会深层的文化危机: 在消费主义与丛林法则的终极胜利之后,个体的意义,究竟何在? 所以我一直费解,为何有人坚持不懈地觉得,这部电影,“辱华”? …………】 沈潋川吃着东西看这一段,看着看着不禁背后发毛。 说这么直接? 播放量还这么高,别到时候被搞下架了…… 弹幕上密密麻麻的: “up勇敢飞,出事自己背” “我去好敢说” “守护” “之前好几个up讲这段都被下架了” “我先缓存为敬!” 重头戏还在后面。 耳机里的ai男声铿锵有力地道: 【《渡鸦的假寐》能够获得金棕榈,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2014年,欧洲依然深陷金融危机的余波中。 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彻底动摇了人们对自由市场资本主义和美国模式的绝对信仰。 西方知识界与文化界弥漫着对资本贪婪、社会不公和新自由主义秩序的深刻批判与反思。 第8章 观看2008年往后十年的欧洲三大电影节获奖作品,便不难发现其中规律。 而2013年6月的斯诺登事件与“棱镜门”计划,更是点燃了这一情绪。 这一事件极大地冲击了美国作为“自由灯塔”的国际形象,暴露了其权力扩张与对个人权利的系统性侵蚀。 加之,进入21世纪第二个十年,中国不可忽视的崛起,使得世界必须倾听来自中国的声音。 而这声音远不止于经济。 郭义垣提供了一种高度个人化、美学上成熟、且意识形态上极具穿透力的作者表达。 戛纳通过褒奖这样一部作品,不仅认可了其艺术成就,也意在展示其电影节视野的全球化与多元化。 ——它能够接纳,并推崇一种非西方的、对现代性核心困境的深刻洞察。】 沈潋川听得一阵唏嘘。 天时地利人和。 可能自己的确是运气不好吧。 他摘下耳机,还没喘口气,就又接到了《巅峰演技1v1》的导演的电话。 沈潋川抬手挂断。 他想到那一条长的没有尽头的戛纳红毯。 想到周围所有人尖叫呼唤他的名字,快门声不绝于耳。 又想到一大堆人此刻正在外面,等待他去给一群歪瓜裂枣发放娱乐圈的绿灯通行证。 沈潋川突然很怀念。 他很久没有接过一部安安静静的艺术片了。 也很久没有接过一个需要他花费无穷无尽的心力来揣摩的角色。 他于是很心血来潮地拿起手机,在微信里翻到备注为“郭导”的联系人,发了条消息过去: 【郭导,最近在哪发财呢?】 第09章 现实与梦境 下午四点十七分。 易怀景是被一阵尖锐的手机铃声,从昏睡中硬生生拽出来的。 他又梦到沈潋川了。 梦里,b市没有下雪。 窗外是明晃晃的夏日阳光。 蝉鸣声像是永无止境的白噪音,反而衬得屋内一片静谧。 他躺在柔软的沙发里,头枕着沈潋川的大腿,手上捣鼓着游戏机,嘴里喋喋不休地跟沈潋川说着什么。 沈潋川穿着丝质的深灰色睡衣,领口随意地解开两颗扣子,露出一段白皙漂亮的锁骨。 仔细看的话,还能看到其上印着两个浅浅的、暧昧的吻痕。 是何方神圣的手笔不言而喻。 沈潋川低头看着他,修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卷着他额前的碎发,眼里含着细碎而温柔的光。 他好像又在幼稚地冲沈潋川撒娇。 因为沈潋川听了他的话,弯眉,似是很无奈地笑了。 他得寸进尺,嘟囔着说了句什么。 应该是“那你亲我一下”,之类无赖的话。 沈潋川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真的顺从地弯下腰。 带着清冽好闻的气息,在他唇上轻轻印了一下。 柔软的触感,像羽毛拂过。 一个吻,温暖、干燥,带着无限的纵容和爱意。 仅仅是这样清浅的触碰,梦里的易怀景却像被过了电,脸“腾”地一下红透,身体僵了好一阵,连游戏机都忘了操作。 甫一反应过来,被纵容出来的、属于少年人的热烈和莽撞便占了上风。 易怀景手脚并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爬起来,一个鲤鱼打挺翻过身,直直就把沈潋川压进了柔软的沙发靠垫里。 他搂住对方的后颈,不再浅尝辄止,深深地吻了下去。 带着所有炽热情感与占有欲,像窗外的艳阳一般。 游戏机从沙发边缘滑落,发出一声闷响,却无人理会。 ………… 他猛地睁开眼,像溺水者浮出水面般猛地抽了一口气。 心脏在胸腔里狂乱地撞击,唇上似乎还残留着那虚幻柔软的触感。 渗着水渍的天花板在视野里缓缓聚焦。 睡了将近十三个小时,但身体没有丝毫轻松。 反而像被拆卸后又胡乱组装起来,每一处关节都灌满了沉重的铅。 迷迷糊糊地看向还在嗡嗡震动的手机,屏幕上清晰地显示着来电方的备注: 二叔。 一瞬间,所有的睡意烟消云散。 冰冷粘稠的恐惧感从脚底蔓延上来,攥紧了他的心脏。 易怀景感到自己的胃部开始抽搐痉挛,让他控制不住地干呕了两声。 他怕一切来自过去的电话。 尤其是二叔易绍南的。 每一次铃声响起,都像是一道来自失败现实的催命符。 提醒着他如今的落魄、父亲的困境和他的一事无成。 他不想接。 他只想把手机扔出窗外,然后把头蒙进被子里,继续做那个未完成的甜蜜的梦。 可是不能。 他深吸一口气,伸出微微发抖的手,几乎是耗尽了全身力气,按下了接听键,将手机贴到耳边。 “……二叔。”易怀景的声音干涩发哑。 “小景啊,还没起呢?”电话那头,易绍南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 “唉,作息还是要规律些,总熬夜身体怎么吃得消?” 易怀景闭上眼,保持沉默。 易绍南也习惯了他的态度,继续道:“二叔给你的那张卡,也没见你用……还好吧?钱够吗?” 易怀景吞了一口唾沫。 易绍南显然并不打算得到他的回答,自顾自道:“二叔再给你打两千,拿去花,千万别委屈自己。” “再说,家里有那么多空着的房子你不住,偏要去住你奶奶的老房子……你这孩子真是的,那房子那么小,条件又差,旁边的别墅怎么不住呢?” “这儿挺好的。”易怀景听见自己说。 “唉……你有空还是搬一下,住的地方不好,人没有精气神,知道吗?” “知道了。” “对了,二叔跟你说个事儿,”转入正题,易绍南语气沉痛了些,“我托的关系有回信了,找个日子,可以去看看你爸。到时候二叔开车来接你,咱们叔侄俩一块去。你爸……肯定也想你了。” 去看父亲。 不对,应该是,探监。 这两个字如同冰锥,瞬间刺穿了易怀景浑噩的神经。 随之而来的是更汹涌的自我厌弃。 探监。 他以什么面目去探监? 让父亲看看他的“好儿子”,如今是什么样子的吗? “嗯……再说吧。”他听到自己干巴巴地回答。 “嗯,等有消息了,二叔再联系你……小景,你也别太有压力,公司的事有二叔在,总会慢慢好起来的。” 易绍南话锋一转,语气又轻松起来,“你照顾好自己就行,啊?别让我们担心。” 易怀景捏紧了手机的边缘:“……好。” 电话终于挂了。 易怀景把手机扔到一边,颓然坐在床上,久久不能回神。 再次缓过劲来,是管理员大坝的电话。 易怀景没接,打开微博,翻了翻几个粉丝群里的聊天记录。 又看到了热搜上数个沈潋川的黑词条。 易怀景皱起眉,点开毛驴视频app,开屏广告就是《巅峰演技1v1》的宣传海报。 这海报设计得颇有意思。 几十个歪瓜裂枣窝窝囊囊的学员们挤在最下方,脸都看不清,而c位则被一分为二。 左边是宋铭烨那张长长的马脸。 右边,沈潋川抱臂靠在评委席上,眸光冷淡暗含嘲讽之意,嘴角微微上扬,似笑非笑。 针尖对麦芒,火药味十足。 大海报很能展现沈潋川极具冲击力的美貌。 一眼看过去,很难不被这一张惊为天人的脸吸引。 易怀景盯着海报看了好一会儿,才恋恋不舍地点了跳过。 他顺势打开《巅峰演技1v1》的第一期,看了起来。 第10章 围剿 “我看完综艺了。” 几人的小群里还挂着语音通话,易怀景顺势加入进去。 你大坝就是你大坝立刻接道:“我的祖宗,你可算是来了——怎么样,是不是气得要炸?” 易怀景道:“问过了吗?职粉那边怎么说的?” 他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来,低沉悦耳,却带着明显的沙哑,每一个字都有气无力。 “她们也不知道公司搞什么幺蛾子……妈呀大哥你这个嗓子,感冒了?” “没,睡多了,刚起。” 大坝:“……” 大坝:“你真不怕猝死啊?昨天几点睡的?” “挺早的,一点多吧。” “一点睡到现在?!我的妈呀宝子!” 荦荦流不息说:“先说正事,永川,你有什么想法没有?准备联系车行了。” 易怀景沉吟片刻:“就只盯工作室吗?广场那边,火花他们蹦跶得那么欢,真不出手?” 你大坝就是你大坝叹道:“你以为我不想!没办法啊,评论一发出去就被吞,我好几个小号都被毙了,也不知道哪里来的战斗力。” 第9章 荦荦很委屈:“气死我了,我们明明占理啊!沈潋川在节目上有哪一句话说错了?工作室也不出来帮我们!” 岸星:“其实可以从路人身上下手,这次黑料差不多都是火花和cp粉在炒,要是能有自来水,,或者我们去假装路人?” “我想想……火花和夜恋他们也结盟有一阵儿了吧?有没有办法先把这两拨人拆开?”易怀景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小帆船、火花和夜恋cp粉,堪称新时代的三国演义,三分天下,三足鼎立。 三家常常打得腥风血雨日月无光,也偶尔两家联手整另一家。 他们小帆船就和其他两家都联手过。 当然,这个结盟,恐怕连一句“塑料”都称不上——没那么坚硬! 原本就隔着血海深仇,但凡有一点点风吹草动,可怜的“结盟”就会不攻自破。 三家闹出过好几次所谓的“大吧断交”事件。 各种背刺套路层出不穷,可是让路人看了好大的热闹。 大坝曾经就和宋铭烨大粉之一的【沉溺于烨色】,发生过惊天地泣鬼神的“爱恨纠葛”。 两个人前一天还甜甜蜜蜜你侬我侬。 结下山盟海誓,要给夜恋批那群爱吃屎爱贴脸的货们好看; 后一天就开始隔空对骂互挖祖坟! 让人看了好大的笑话,最终以各被关了一个月小黑屋潦草收场。 岸星道:“我们没必要出手,火花和夜恋批过不了多久就会自己掰的。” “我知道。”易怀景的声音带着疲惫,“但他们现在联手,会干扰我的计划。在风霁下场之前,我们不能干等着。必须主动制造新的话题和靶子,把水搅浑,转移视线。” 大坝立刻捕捉到他的意图:“你的意思是……?” “《巅峰》播出之前,我们不是制定了半个围剿计划么,后来不了了之了。” 所谓“围剿”,在得到“宋铭烨和沈潋川会一起上演技类综艺当评委”的消息之后就定下了的。 这个计划的源头,要从三年前说起。 三年前,沈潋川是个安安静静的二线演员,演过几部网剧和上星剧,营销不多,口碑极佳,略有名气。 三年前,宋铭烨是个无人在意的模特。 一切的转折点,是国际名导郭义垣的新电影开机了。 嗯。 同志片。 正是那一部大名鼎鼎,戛纳双提名的《风转玛尼》。 因为男二号“扎西”是一个藏民。 而宋铭烨恰好是个黑皮,又生了一张颇具藏族感异域风情的脸蛋—— 光荣被郭导选中。 当然,众说纷纭。 凭啥当年的宋铭烨,一个非科班、0演戏经历的模特,可以成为郭义垣的男二号! 这依旧是内娱n大未解之谜之一。 ——《风转玛尼》中,沈潋川和宋铭烨饰演一对同性情侣。 几月的情缘,都对彼此产生了终身影响。 两人的角色“陈远”和“扎西”,爱得太激烈,be得太彻底,乃是同人圈一大意难平,至今也常有高质量产出和话题度。 也为他们积累了最早、也是最坚固的一批真人cp粉——“夜恋”。 这就是宋铭烨和沈潋川现在还会有那么多cp粉的原因。 如果是莫名其妙的拉郎,拉的还是rps,拉的还是不死不休的对家,是不可能有那么高的纯度的。 夜恋批数量规模不小,在微博cp超话排行榜上也常年名列前茅。 属于祖上富过,一度有登顶“国民cp”的架势。 可惜后来两位蒸煮避嫌太过,两家唯粉又各自狂发洗脑包,导致一部分跑路了,一部分转毒唯了—— 但是,cp粉的长情和粘性,是极其恐怖的。 和毒唯比起来,有过之无不及。 一口对视的糖,都能兑水喝十年。 尤其rps这个赛道。 因为这份“官配”根基,即使现在,夜恋批与两家唯粉依旧形成着诡异而平衡的三角关系。 ——但是不管再怎么洗白,宋铭烨在《风转玛尼》里的发挥也有一些……不尽如人意。 很多小帆船都觉得,是宋铭烨的演技拖累了整个影片,害得它错失金棕榈! 反映该观点的证据就是: 宋铭烨和沈潋川走红之后,沈潋川不断打磨演技,不断进步。 三年时间,影视双栖,驴一样全年无休疯狂进组。 带来了数部优秀作品和数个让人印象深刻的角色。 但是宋铭烨固粉的方式是什么呢? 演偶像剧! 古偶现偶,劣质演技劣质剧本,垃圾服化道垃圾人物塑造,毫无可取之处。 宋铭烨整日混迹其中,拖着一张越整越难看的马脸,提供一些五官乱飞或是呆若木鸡的表演,为吐槽区提供新鲜素材(你大坝就是你大坝语)。 三年过去了,他的演技反而越来越退步固化! 不过不得不承认,偶像剧虽然短平快,没什么长尾效应,但撒撒糖精,确实能吸粉固粉。 这就导致现在,虽然同为顶流,在流量上沈潋川和宋铭烨确实还是有一些差距。 ——有些扯远了。 纵观宋铭烨出道以来的所有作品,除了处男作《风转玛尼》之外,没有一个拿得出手的! 而且,即使是算上《风转玛尼》,他单独的演技高光镜头,加起来也凑不满三个! ——这样的人,和沈潋川平起平坐,当演技类综艺的评委?! 简直让人笑掉大牙!! 你有演技这个东西吗! 第11章 计划 “所以你的打算是,重新操作这个事情?”大坝说, “其他人怎么看?都觉得可行么?” 荦荦流不息表示赞同:“我觉得很可行,不能让烨毒他们一直骑在我们头上拉屎撒尿!” 【帆醉团伙】这个小群里面只有六个成员。 都是沈潋川全球后援会大群的管理员。 每个人都有个人的站子账号,且深得小帆船们的“民心”。 小群群主【你大坝就是你大坝】,是当之无愧的定海神针。 性格风风火火,法学高材生,还擅长做数据。 逻辑缜密,行事果决,领导力强悍,偶尔暴躁但极其可靠。 【荦荦流不息】,团队的先锋大将,战斗力max,金句频出且擅长心理战术。 反黑冲锋,提供话术下场撕逼,她和大坝都是首当其冲。 同时还负责每日准时准点辱骂工作室和风霁娱乐,带领小帆船们控评。 反黑群【不是小帆船是消防车】的群主,就是她。 【岸星】,性格不温不火,主要负责呼吁打榜、投票,实时监控舆论风向—— 还是靠谱的后勤部长,所有大型的线下应援活动、行程安排,被她打理得井井有条。 【riv_ever】,永川,也就是易怀景,小群唯一男粉。 比较懒,三天两头神出鬼没找不到人。 但是他拥有一手精湛的p图技术和鬼斧神工的剪辑技术,还在b站有一个近百万粉丝的账号作为底牌,是负责二创这一块的。 ——当然总潜水,不怎么管事就是了。 大家对他时不时“躺尸”的行为早已习惯。 反正关键时刻他能交出让所有人闭嘴的顶级作品。 还有另外两位成员,一个圈名叫作【七分糖潋乳】。 富婆。 超级有钱。 氪金如流水,抽奖送奢侈品眼都不眨。 花钱的相关事宜,什么杂志周边冲销量鼓动氪金、转发抽奖提高声量,都是她的活计。 还有一个,圈名叫【沈么你也在啊】。 著名站姐。 追线下狂魔。 超级能出图,而且沈潋川80%以上的公开行程她都会跟。 几十个g的照片一股脑发给易怀景让他p去。 “好了好了,言归正传。”大坝把跑偏的话题拽了回来,“我觉得永川这招可行,但具体怎么操作,得细化一下。” “拆火很简单啦。”七分糖潋乳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说。 “火花和夜恋批早就不是一条心了。找几个人去舞一舞演一演,贴一贴脸,转头把号炸掉销毁证据——” 荦荦流不息:“对,两个小号的事。关键是后续的事情……我们之前是怎么说的来着?” 之前的计划大概是,由易怀景作为主力军,下场剪辑一个“演技对比向”的视频。 进行全方位多层次立体化的拉踩,把宋铭烨按在地上摩擦,用包括沈潋川在内的其他评委的演技来衬托出他废物一个的事实。 然后找几个营销号大v或是b站影视区吐槽区up主,把事情的热度炒起来。 号召小帆船们,刷一刷“宋铭烨有演技吗”,“宋铭烨滚出演技类综艺”之类的黑词条,就大功告成了。 岸星道:“嗯……永川,你打算动用你那个b站账号么?” 第10章 她们几个人,包括很多沈潋川的核心粉丝,都是知道易怀景手里有两个账号的。 一张是明牌:【riv_ever】。 另一张是暗牌,也是王牌:【永川电影】。 “拉片”和“饭圈”是两个风牛马不相及的圈子。 微博上这个名为“riv_ever”的个人站子账号,会更新一些沈潋川的路透下班美图,以及他的影视剧混剪。 虽然有十几万粉丝,但是大粉个站,说到底也只会有粉丝关注。 更别提他平时还很低调,不像大坝她们天天下场亲自撕逼,圈外知名度是非常低的。 但是“永川电影”不一样。 这是他在b站的影视解说账号,粉丝数逼近百万,以精准犀利的拉片分析著称,在影迷圈里有不错的口碑。 投稿质量很好,基本每一条拉片的播放量都在50万以上,还有好几条百万。 拉片属于长视频了,而且他解说的大部分都是经典获奖电影,所以没那么短平快,其受众和饭圈完全不沾边。 换句话说,沈潋川粉丝们有可能知道“永川电影”就是“riv_ever”。 但是“永川电影”的观众,很难知道“riv_ever”这个沈潋川大粉。 就算知道了也不会把二者联系到一起。 而且大坝她们都知道,易怀景对这个账号似乎有某种敬畏感—— 他很少,甚至可说是刻意避免解说沈潋川的作品。 对此,荦荦流不息评价: “大粉是工作,拉片才是生活。” 分得清清楚楚。 之所以这个账号是底牌,只不过是备用着,方便某一天歪屁股而已。 “对哦,你打算发在微博还是b站?”大坝问。 易怀景开口,声音低沉:“微博。” 语音里安静了一下。 没有人不希望易怀景能揭马甲。 没有人不希望“永川电影”这样粉丝多、受到业内认可的账号给沈潋川说好话。 可偏偏易怀景倔得像头驴,咋劝都劝不动。 有的时候大坝都怀疑他到底是不是真爱。 大坝试图提议:“其实……如果你用‘永川电影’那个号发,凭借你影评区的口碑,绝对能一拳把他锤死,路人都会信……” 荦荦:“对啊,你那个号又不是没做过演技分析,暗搓搓拉踩一下啦,不会有事的……” “微博的圈外影响力有限,我们还得请别的……”岸星尝试劝说。 “riv_ever”是粉圈身份,用它发布,这视频本质上就还是一场粉圈战争,威力会局限在内部。 “不行。” 易怀景说。 明明声音有气无力,但就是让大家不敢再反驳。 “不过……我倒是可以,在b站那个号上发另一个视频,我很久以前就剪好了。” 大坝赶忙追问:“什么视频?” “有关郭义垣,还有戛纳的……有点类似于盘点吧……” 大坝听了这话如同久旱逢甘霖的老农民: “可以可以!!当然没毛病!你一定要夹带私货啊!!!” 易怀景:“…………” 岸星考虑得更细:“这种盘点,夹带私货太明显会不会被观众看出来?” “问题不大。” 易怀景解释,“之前就有观众留言想看郭导的专题。我会在简介和开头提一句,算是有求必应,不会太突兀。” 大坝激动道:“好!我们双线作战!微博这边,‘riv_ever’发演技对比视频,我们配合刷词条,引起讨论度;b站那边就是引导自来水和沉默观众,拉高维度……永川,靠你了!一破一立,而且两边完全切割,就算有人怀疑,也抓不到把柄!” 七分糖潋乳讥诮道:“那当然……我们才不像火花那么蠢,做事留一堆屁股。” “永川你那边素材够不够?”沈么你也在啊问道,“我这还有点素材,发你邮箱?” “好的。”易怀景说。 七分糖潋乳想起来了什么似的:“哦,么么你那边都是潋川的素材吧?哎,永川,我这有一些宋马脸的料,要么?都是片场啊什么地方拍到的。” 荦荦和大坝等人听了大惊失色:“你有料你不早说!咋搞到的!?” “代拍啊。”七分糖轻描淡写地道,“还有一些是从狗仔那买的。” 众人:“………………” 年轻人,我们对力量一无所知! “ok,就这么定了。我们现在就开始筹备,弄词条,预热,然后去大群里通知粉丝——永川,你的视频要多久?” 易怀景哼哼唧唧地说:“……尽快吧。” “尽快是多久?给个准话!”大坝暴躁道。 “那三天吧。”易怀景顿了顿,补充道。 “行,那就三天!”大坝一锤定音,“我这头马上组织人手,把‘宋铭烨不配当评委’的话题预热起来。岸星,你负责带人把他综艺里那些前言不搭后语的狗屎点评做成脱水干货包,去各大八卦论坛和小组‘种菜’。” “荦荦,和我一起去拆伙,到夜恋和火花底下披皮贴脸,先让他们内讧。” “糖糖,你盯紧热搜和实时广场,有任何风向变化立刻同步。等永川的视频一出,立刻找营销号和大v铺开,务必让它在第一时间爆掉!” “么么,你这几天多出点沈老师的图,我们要用正面形象对冲一下可能出现的负面舆论。” 她条理清晰地把任务分配下去,最后对易怀景说:“永川,最重要的炸弹可就交给你了。你安心剪,外面有我们。” 易怀景在屏幕前轻轻“嗯”了一声。 大家闲聊几句,准备散了干各自的事情。 就在这时,七分糖潋乳突然状似无意地出声,语气轻飘飘的: “对了永川,我看你郭导的电影基本都盘了一遍……怎么从来没见你讲过《风转玛尼》?” 第12章 心事 易怀景沉默了。 这个问题像是有千斤重,沉甸甸地压在心头,让人根本喘不过气。 语音里突然像是被抽干了空气似的,陷入一片死寂。 大坝最先转过弯儿来,察觉出气氛的不对劲。 她立刻打圆场道:“哎呦,别这样,我们永老师是‘梦男’来的。是吧,我没记错吧?” 同为管理员,大家对互相的属性很清楚。 大坝岸星是妈粉,荦荦是女儿粉,七分糖是女友粉(梦女)。 当然也有不带属性的,比如沈么,就是单纯地喜欢。 众人一听这话,都乐了。 大坝道:“梦男梦男,哪能眼睁睁看自担在电影里跟别人爱得死去活来?还是和宋铭烨那个……难听话我就不说了。别说剪了,看一遍都得心梗,是不是啊永川?” 也亏大坝脑子转得快。 这个问题,她自己猜测无非就两个原因。 毕竟沈潋川的同性题材电影就这么一部。 ——要么是代入了,要么是代入不了醋意翻天。 总不能是……恐同吧! 不管是哪一个,都不足以让他再以专业的角度去好好分析这部电影了。 易怀景依旧沉默着,没有接话。 反而像是被说中心事了。 七分糖潋乳作为“女友粉”,对这种心态似乎最能理解几分。 她“哦”了一声,语气缓和下来,甚至带了点同病相怜:“懂了。那片子……确实,氛围太顶,亲密戏也拍得……啧。不看也好,眼不见为净。 “好吧,这部电影可以说是郭义垣知名度最高的电影了。我只是觉得,你一直避而不谈会很奇怪的。”她道。 “让他自己安排吧。”岸星道。 这个话题被轻巧地揭过,仿佛只是几个粉丝间一次关于“如何面对偶像下海”的普通吐槽。 大家闲聊几句,就各自挂了电话去干自己的事情。 语音通话的界面,一个个头像陆续暗了下去。 易怀景坐在昏暗的房间里。 屏幕的冷光映着他惨白的脸和颤抖不止的身体。 “梦男”…… 这个词像一根生锈的针,被大坝随口拿来,试图缝补他骤然裂开的沉默。 它轻飘飘地盖在上面,一个粉圈里无伤大雅的标签,解释了他所有莫名的回避。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 那下面不是什么粉丝对偶像的、带着甜蜜酸涩的占有幻想。 而是一个血淋淋的窟窿。 麻痹感从指尖开始窜起,迅速蔓延到手臂、躯干。 心脏失控地狂跳起来,撞得肋骨生疼。 血压急速升高,全身上下的血液在血管里咆哮沸腾。 易怀景一下子瘫在椅子上,两只手捂住脖颈和胸口。 呼吸变成了如此困难的一件事情。 无论怎么用力抽气,都吸不进足够的氧气。 他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牙齿咯咯作响,肩膀和手臂的肌肉痉挛般抽动。 第11章 胃里一阵剧烈的翻腾,他猛地弯腰干呕起来。 冷汗几乎是瞬间就浸湿了鬓角和后背的衣物,冰冷的贴在他的皮肤上。 又来了。 又来了。 “你只是个工具。” “你不配。” “他从来没有爱过你。” “只剩下你了。” “快逃。” “结束吧”…… 他挣扎着从椅子上滑下来,几乎是半爬着挪到床头柜旁边。 还好卧室比较小。 手心布满了滑腻腻的汗水,又在剧烈颤抖,他试了几次才拉开抽屉。 白色的小药瓶骨碌碌滚了出来。 易怀景用牙齿咬住瓶盖,费力地拧开,也顾不上看剂量,哆嗦着倒出一把药片,胡乱塞进口中,就着地上昨天剩的半瓶矿泉水,一股脑咽了下去。 然后他靠着冰冷的抽屉柜,把自己蜷缩起来,等待药效发作。 闭上眼睛,却有一滴泪缓缓滑落。 —————— 药效像一层浑浊迟缓的潮水,慢慢淹没了尖锐的痛感和失控的躯体反应。 易怀景靠着柜子,蜷在冰凉的地板上,呼吸逐渐平缓,变成沉重而间隔很长的抽息。 他没动,也没力气动。 就这么待着也好。 他想,待着就行了。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几小时。 扔在一旁地毯上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起来,在黑暗中刺眼地闪烁着。 是微信语音通话的请求。 嗡嗡的震动声贴着地板传来,震得易怀景屁股发麻。 他眼皮动了动,迟缓地看过去。 岸星。 他盯着那名字看了好几秒,才慢慢伸出还在细微发抖的手,摸过手机。 “……喂?”声音沙哑干涩得不像自己的。 “永川?” 岸星的声音迟疑地从听筒里传来,一如既往的温和。 “是不是在剪视频呐?不好意思又打扰你,我看你一直不回消息,也不参与接龙—— “呃,下周末那个品牌线下活动,你也在邀请名单上,有没有去的打算?主办方那边需要最终确认一下到场的粉丝名单和应援方案…… “潋川之前不是一直在h市嘛,不过为了参加颁奖典礼,最近行程都在b市了。刚好大坝在b市念书诶,之前她一直没机会去h市追线下,这次她会来哦,我和沈么应该也会去……你坐标是不是也在b市?方不方便……咱们面个基?” 易怀景闭了闭眼,把涣散的思绪拽回来,试图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我……咳,” 他清了清嗓子,“我不去了。线下……人太多,我不习惯。” 这年头社恐多,还真是个好借口。 “哦,好的。”岸星利落地记下,轻声细语道,“永川,你……是不是,呃,感冒了?我感觉你状态不太对,最近换季,要注意身体啊。” “……没事。”易怀景回答。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岸星不是荦荦和大坝那种风风火火不拘小节的性子,她敏锐且细心。 岸星没再追问:“那你也多注意休息,别总熬夜。如果身体不舒服,就休息两天,视频不着急的。” “不用。”易怀景立刻拒绝,几乎是条件反射,“我……我没生病。” 岸星又停顿了一下,然后声音放得更柔缓了些:“好,我知道你靠谱。那你自己掌握节奏,有任何需要帮忙的,随时在群里喊我们,别自己硬扛,知道吗?” “……嗯。”易怀景低低应了一声。 “那我不吵你了,你忙吧,记得多喝水。”岸星说完,礼貌地等了两秒,才挂断了电话。 第13章 筹备 【郭导,最近在哪发财呢?】 消息发送成功。 沈潋川以为,依照郭义垣那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做派,回复怎么也得等上几个小时。 没想到,几乎是下一秒,对话框顶端就跳出了“对方正在输入……”。 紧接着,新消息弹了出来。 郭义垣:【偶哟,大明星,想起我这把老骨头来了?】 沈潋川:………… 一股类似于小时候逃课被抓包的心虚感漫上心头。 他几乎能透过屏幕,看到老头儿那副挑着眉、似笑非笑的促狭表情。 这两年,郭义垣宣称要“把亏欠人生的阳光和懒觉都补回来”。 自《风转玛尼》,以及后续一系列奖项尘埃落定后,他便真像个退休老干部似的,暂时息影,开始了漫无目的的环球旅行。 沈潋川前阵子空档多,还能偶尔跟他插科打诨几句。 后来进组拍戏,日程密集得喘不过气,联系便只剩下逢年过节格式化的问候。 细算起来,确实是他“冷落”在先。 自知理亏,沈潋川熟练地祭出糊弄大法。 【哈哈,您说什么呢。又在云游四海啊?】 郭义垣也没和他计较:【对啊,我在阿联酋耍呢。晒死我了。】 郭义垣:【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啥事?】 沈潋川心道我这次是真的没什么事情,就是来打个招呼闲聊…… 【没事不能来问候问候您啊?阿联酋怎么样,除了晒,有啥新鲜玩意儿么?】 这条发出去,对面安静了大概十几秒。 就在沈潋川以为老头儿被沙漠风光吸引、暂时放过他时,一条语音信息“咻”地传了过来。 “你小子,少给我装蒜啊。是不是知道了什么消息,过来探我的口风啊?嘿,我就知道你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沈潋川:??? 这句话的信息量,委实有点大了。 “知道了什么消息”? “探口风”? 他迅速在脑内检索了一遍,近期所有工作接触,酒局闲谈。 没有任何一项能与郭义垣的新动向直接挂钩。 但郭导不是无的放矢的人,尤其是用这种半真半假、带着试探和戒备的语气。 ……不对。 沈潋川直觉不对的事,一定有问题。 他连忙切出聊天界面,飞快地给自己的经纪人邓璇发了条信息: 【璇姐,查一下,最近郭义垣导演那边有没有什么消息。】 然后不动声色地发出去一条: 【什么跟什么,我是又重温了一遍《渡鸦的假寐》,感触颇多!这不是怀念起在剧组被您折磨得体无完肤的日子了么,心血来潮问候您一下。您把我想成什么投机分子了?】 郭义垣回复:“还说没有!算盘珠子都崩我脸上了!” 邓璇那边则是发来一个“?”。 随后反应过来,她立刻道:【别急,我现在找人去打听。】 沈潋川绞尽脑汁,想出一个万金油答案回复郭义垣:【哈哈,这都被您看出来了。姜还是老的辣。】 发完这句,他立刻切回与邓璇的聊天窗口,连续发去三个【急】字。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休息室里静谧无声,只能听到他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几分钟后,郭义垣的回复再度抵达,依旧是一条语音。 沈潋川用生平最快的手速点开。 老头儿的声音听起来似乎放松了些,但依旧是十足的“我早就看透你”的了然意味: “唉,行了吧。八字还没一撇的事儿,甭到处打听了。真有眉目了,我肯定第一个……咳,肯定通知你。你呢,最近该干嘛干嘛,养足精神,调整好状态,听见没?别整天泡在那些乱七八糟的综艺里,惹一肚子气不说,把灵气都耗没了。” 听完这一条,沈潋川全身上下的鸡皮疙瘩,哗啦啦来了个整齐划一的稍息立正。 这是………… 邓璇的电话下一秒就进来了。 “喂,璇姐。”沈潋川动作僵硬,接起电话。 他的声音听起来,竟出乎意料的平稳,连他自己都感到一丝诧异。 电话那头,邓璇的呼吸声先传了过来,有些粗重,像是刚刚完成了一场百米冲刺。 对方的声音有一股震惊到极点反而诡异的平静的感觉。 “卧槽……” 沈潋川甚至能透过电波,想象出说这句话时邓璇双眼无神目光呆滞的模样。 “卧槽……”邓璇又重复了一遍,“郭义垣……郭导他……新电影,真的在秘密筹备了。消息刚核实,绝对可靠。” 意料之中的答案。 沈潋川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这个消息自己也应该兴奋紧张到发疯的。 但是他目前居然很平静。 甚至很有先见之明地伸手调小了手机音量。 果不其然,邓璇能震碎玻璃的高亢尖叫在0.1秒后通过听筒传了过来。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郭义垣啊!沈潋川你听到了吗!是郭义垣的新电影!新电影!啊啊啊啊啊!!!” 第12章 叫完之后,邓璇已以惊人的速度切换到了金牌经纪人的战斗状态。 “听着,沈潋川,你听好——这件事,是我们今年,不,是今年明年两年,所有工作计划里,压倒一切的重中之重!” 她深吸一口气,“郭义垣的电影!哪怕只是个镶边的配角,哪怕只有三场戏,不,哪怕就一个镜头!只要适合你,我们必须不惜一切代价拿下!没有‘如果’,必须拿下!” 沈潋川能听见电话那头传来她快速踱步的声音,还有长美甲敲击键盘噼里啪啦的动静。 “我现在马上回公司!立刻召开紧急会议,启动最高级别预案。预热方案现在就要开始准备……” 沈潋川感觉她已经陷入了癫狂状态,不是在和他说话而是在喃喃自语: “我亲自去联系郭导工作室,还有选角导演那边,所有能搭上的线,一条不漏。姿态放低,诚意摆足……如果,如果可能的话,剧本,”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如果能提前拿到一小部分剧本……郭导有没有说怎么选角?” 沈潋川想说不知道啊,他没问。 但是邓璇似乎完全没打算听到他的回答,声音压低,语速极快道: “《巅峰演技》那边是不是还要录好几期?” 又没等沈潋川回答,她已自顾自地下了决断: “不管几期,协调一下,不录了,没时间……违约金?那能有几个钱!” 沈潋川:我们真的在打电话吗。 邓璇语速太快,气息都有些跟不上了:“先这样,我不能跟你多说了,每一分钟都耽误不起。我得立刻去布置!你这边也千万别闲着,郭导不是跟你聊了吗?保持联系,旁敲侧击,想办法搞到一点点剧本……一点点就好……” 说完,邓璇啪地挂掉了电话。 沈潋川维持着接听电话的姿势,静坐了几秒。 直到确认邓璇不会再杀个回马枪,他紧绷的肩颈线条才松弛下来。 休息室里没人了。 下一秒,滚烫而雀跃的情绪,咕嘟咕嘟地从心底最深处翻涌上来。 成了?有戏?郭导的新电影? 沈潋川越想越高兴,越想越兴奋,越想越得劲。 心脏在胸腔里扑通扑通地敲着小鼓。 解锁手机,还是“永川电影”的主页。 沈潋川现在浑身舒爽,看谁都顺眼,尤其是这个间接促成了这桩美事的up主。 照例三连视频,又评论了一句“up讲得真好,三连了”。 他把自己陷进柔软的沙发里,长腿随意地支着,眯起眼睛翻看评论区。 突然在一条评论的用户名后面看到了“充电用户”几个大字。 沈潋川一挑眉。 充电?这个好。 b站的“充电”功能相当于打赏、赞助,用户可以选择包月的“月票充电”,或一次性的“电池充电”。 沈潋川先是花30包了个月,正在疑惑怎么只能充这么点。 然后就发现电池充电设有不同档位,而且没有上限。 他毫不犹豫地点了进去,直接选了单次充电,然后在金额栏噼里啪啦地输入了一长串数字——88888b币。 确认,支付。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 屏幕上方猛地炸开一道璀璨的金光。 伴随着喜庆欢快(且无法关闭)的bgm,和充满页游风格的浮夸特效。 一行硕大的系统公告,金龙腾空一般在屏幕上缓缓飘过: 【用户149****719为 up主“永川电影” 献上[金色传说]!感谢大佬慷慨投喂!】 沈潋川:…………这什么鬼特效。 虽然嫌弃,但沈潋川还是很受用地轻轻“哼”了一声,收下了b站对自己这个土豪的谄媚。 第14章 断交 第二天,各大平台的公共论坛和热搜广场热闹了起来。 【夜恋姐铁胃啊,吃得下那么南池的cp就算了,现在还和烨毒合作……肃然起敬,你们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现在哪里还有夜恋批了?全是火花假扮的好吗】 【谁还不知道所谓的夜恋姐都是宋铭烨梦女,把沈潋川当皮套穿走了都[汗]】 【还在磕夜恋的都是烨公演的。。。看看超话再来喷我】 【cp是要磕的,风转玛尼是没看过的,蒸煮是避嫌的,屁股是歪的】 【夜恋姐真正的心肝是宋铭烨,,产出夹带私货你真的赢了】 【看了一圈同人文,沈潋川花吐症抑郁症精神分裂挖肾吐血用死惩罚宋铭烨12306次,宋铭烨出轨劈腿爱上别人虐死沈潋川10086次!】 【没那么少!】 【请夜恋姐给我一个准确的人设!】 看到拱火言论的火花和夜恋批还没来得及生气。 宋铭烨大粉【烨色撩人】和夜恋cp粉站子【夜渡银河川】共同发布的合作帖下面不知何时也沦陷了。 【合作可以,主权必须在我们,功劳也得归我们。】 【希望夜恋粉摆清自己的态度和位置,现在是你们求着我们合作收拾翻船的哈~】 【合作了就安分一点,别跳了,先一致对外行吗】 双方粉丝都以为是对方故意搅屎,以此从平等的合作中获取更多的利益。 以【烨色撩人】为首的大火花,还在劝说粉丝们放下成见,好好合作一致对外。 但【夜渡银河川】却险些坐不住了。 大部分cp粉都是家产两头都爱的,手心手背都是肉。 之前火花勒令她们在评论区对沈潋川明褒暗贬,暗搓搓说他年纪大没情商,夜恋批们就已经有些不满了。 其实《巅峰演技1v1》里面针尖对麦芒的两个人,是夜恋的嗑点啊!! 宿敌啊宿敌! 谁会因为这个脱粉呢!!! 宋铭烨和沈潋川五百万年没有同框了。 就算这次同框两个人大打出手,cp粉都会磕得不知天地为何物的!!! 之所以会答应和火花合作联合告黑打压小帆船,不过是想看看小帆船那群嘴硬的死忠上演一出“毒唯只对真哥夫破防”罢了。 可惜,决定是自己做的。 就算火花蹬鼻子上脸,也只能打碎牙往肚子里咽。 但是夜恋姐的忍耐也是有限度的。 次日,一张火花内部粉丝群的聊天记录被曝光出来,瞬间点燃了舆论。 内容不堪入目,充满了对合作方的蔑视: 【跟夜恋合作真是比吃屎还难受,,】 【/截图】 【玛雅小姐姐们就这样疯狂贴脸吧!】 【这么难吃的cp都能吃下去,夜恋姐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第10086次问夜恋的嗑点?】 【歪屁股我真的看够了……】 【还在夜恋呢,暗戳戳捧川踩烨,宝子你继续吧!】 【很多人都敢说,其实对面全是沈潋川嬷嬷!】 【我忍不了了,等把翻船一波抬走就好好收拾他们】 诸如此类言论。 甚至很多都来源于前一天还对cp粉们笑脸相迎的几个宋铭烨大粉。 包括“烨色撩人”和“沉溺于烨色”。 铁证如山。 发布者是个刚注册的小号,甚至嚣张得没打马赛克。 在引发轩然大波后迅速炸号消失,只留下一地狼藉。 面对这样一大出“背刺”戏码,还能忍下去,夜恋批就不是人了。 她们为了所谓的“合作”已经忍气吞声,甚至违心地在评论区暗贬沈潋川。 结果换来的却是对方在小群里的肆意嘲笑和侮辱? “我们都一再退让了,还给脸不要脸!”夜渡银河川发飙了,“发公告!断交!立刻!马上!” 几乎是同一时间,“烨色撩人”也看到了那张截图。 她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这是被人搞了,但为时已晚。 粉丝群里人多口杂,大家也确实都对cp粉颇有意见。 可能当时群情激愤,自己一时上头,说了不该说的,被有心之人截图用来炒作了…… 烨色撩人百口莫辩,只能硬着头皮试图稳住局面,在微博上含糊地发了一条:“大家冷静,不要被有心之人挑拨……” 然而,她的安抚已经来不及了。 几分钟后,夜渡银河川发布了措辞严厉的断交公告: @夜渡银河川:【关于即日起终止与“火花”一切合作的声明 合作的前提是相互尊重。 很遗憾,在合作期间,我方并未感受到对方的丝毫诚意,反而在私密群聊中发现大量针对我群体及沈潋川先生的侮辱性言论。 道不同,不相为谋。即日起,本站终止与“火花”群体的一切合作及交流,各自美丽,江湖不见。】 此公告一出,如同吹响了总攻的号角。 所有积怨已深的夜恋批倾巢而出,冲向火花各大粉的微博,场面彻底失控。 眼见事态无法挽回,“烨色撩人” 也被激出了火气,索性破罐子破摔,立刻发布了针锋相对的公告: 第13章 @烨色撩人:【关于“夜渡银河川”恶意截图的回应及立场声明 一张来源不明的截图便能轻易动摇所谓的“合作”,可见本就不是一路人。合作期间对方歪屁股行径有目共睹,既已撕破脸,那便到此为止。 此后,火花专注自家,与所有cp粉划清界限,勿再捆绑。】 大吧断交,至此,一场轰轰烈烈的塑料合作,不到五天便宣告内部分裂,彻底瓦解。 第15章 开路 大家好,我是永川。 上期视频,我们一起看了郭义垣的《渡鸦的假寐》。 评论区很多朋友留言,想让我聊聊郭导这个人,聊聊他和戛纳电影节的爱恨情仇。 本期视频,我们就围绕这个主题,带大家重返郭义垣的“传奇十年”。 视频制作不易,请大家多多三连支持,非常感谢。 ——2014年,第67届戛纳电影节。 这不仅是一部电影的起点。 也是属于中国电影的,新的里程碑。 熟悉本频道的观众或许知道,我始终关注并尊敬郭义垣导演的作品。 他的创作,代表了极度纯粹的作者性,以及将个人美学坚持到底的勇气。 《渡鸦的假寐》正是这种勇气促成的第一次。 在此之前,中国内陆电影长久地屈居于港片之下。 尤其是在国际电影节中,始终没有出头之日。 主流视野里的“中国印象”,似乎被固化在几种特定的美学范式之内。 而郭义垣,带着他的《渡鸦的假寐》,打破了这种凝视。 这部电影的气质是孤绝的。 作为一部剧情片,叙事沉郁,环环相扣。 男主角章宇的表演,剥离了所有戏剧修饰,只剩下原始的、生理性的颤抖与喘息,和一双承载着巨大虚无的眼睛。 我们看着他一步一步被同化。 郭义垣的镜头语言极其克制,大量使用固定长镜头和景深调度,不渲染情绪。 因此,观众得以抛却主观,让他的镜头本身,就构成了一种强大而具有压迫性的美学力量。 十年前,戛纳海边。 红毯上最闪亮的,不是礼服加身的明星,而是穿着花衬衫、踩着皮鞋就上台领金棕榈的郭义垣。 这也是他鲜明的个人主义底色的体现。 当年戛纳的评审团,将金棕榈授予了这部影片。 评审团主席说:“他让我们看到了电影最原始、最有力量的样子。” 这,就是郭义垣的“作者电影”。 郭义垣的路径,也因此被确立: 一种高度个人化的、注重影像本体与精神探索的“作者电影”之路。 此后,无论是获得金熊奖的《默轨》,还是引发巨大争议的《启明星》,他都未曾偏离这一轨道。 可以说,他凭借一己之力,在主流商业体系与传统的文艺片谱系之外,开辟并捍卫了一条更艰险、也更独立的路。 有影评人说:“近十年中国电影在国际上的脸面,一半是郭义垣挣回来的。” 这并不是夸张。 如果没有他,我们或许仍会拥有繁荣的电影市场,拥有各种类型的商业成功。 但在代表电影艺术探索最前沿的那个维度上,在国际最苛刻的艺术评价体系内,华语电影的声音,将会显得单薄许多。 如果没有他开路,后来很多中国文艺片导演的国际之路,恐怕要艰难十倍。 ………… 时间来到三年前。 金像金马金狮奖被他拿了个遍之后,郭义垣导演带着他的《风转玛尼》重返戛纳主竞赛单元。 同性题材,在戛纳电影节相对而言不那么受青睐。 郭义垣镜头下的“爱情”,往往是苦难,和无休无止的相互磋磨。 仅仅只有在这一部电影里,可以窥得半分纯洁与美好。 根据《戛纳往事》记载,电影放映当晚,卢米埃尔大厅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当镜头掠过苍茫纯净的高原,当两个孤独的灵魂,在极端环境中迸发出燃烧般炽烈的爱意时,所有人都被一种原始而神圣的美击中了。 放映结束,掌声雷动,据说持续了超过八分钟,是当年电影节最长的掌声之一。 媒体直接用“cinematic miracle(银幕奇迹)”来形容它。 然而,命运弄人。 《风转玛尼》最终双提(最佳影片、最佳男主角)零中,爆冷空手而归。 结果一出,全场哗然。 不少评审和媒体人表示难以置信,甚至有人质疑评奖风向。 但即便如此,无人能否认那一晚,电影本身获得了至高的荣誉——纯粹的热爱与尊敬。 虽然奖杯旁落,但郭义垣绝非没有收获。 他收获了全世界对新任‘郭郎’——沈潋川的惊叹。 “我不能理解郭是怎么挖到沈这样神奇的演员的!”评审团委员eléonore dubois毫不掩饰自己的羡慕,“他是一位多么标志的东方美人(beauty)!” 沈潋川饰演的陈远,在郭义垣克制的镜头下,一个抬眼,一次沉思,都美得像文艺复兴时期的雕塑。 他精准地呈现了陈远身上那种忧郁的、超越性别的艺术气质。 温润的表象之下,是内心被埋藏多年的反叛与激情。 这种复杂性远超其年龄所能承载。 三年前戛纳电影节的红毯亮相,又一次刷新了国内国外的热搜。 沈潋川一身简约黑色礼服,气质出尘,落落大方,毫不怯场。 郭义垣在西方的名气早已相当响亮,他无疑是红毯上的明星,媒体争相追捧的对象。 而站在他身边的沈潋川,年轻,美丽。 气质干净得如同雪山初融的溪流,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与惊叹。 “东方降临了一位年轻的天神。” 外媒皆如此评价。 许多评审在后续采访中都惋惜地表示,他的表演是当年最令人难忘的呈现之一。 “沈的表演如此自然,仿佛他不是在演,而是让那个灵魂穿过他的身体。没有把最佳男演员授予他,是我们的损失。” 这一战,让沈潋川一跃成为国际电影界瞩目的未来之星。 郭义垣点石成金的功力,再次让所有人叹服。 当然,奖项的得失从来不是衡量一部电影价值的唯一标尺,尤其对于郭义垣这样的导演而言。 他带给中国电影的,是更重要的东西: 剖开血肉,照见灵魂,迫使东西方的观众一同审视那些我们共通的爱欲、孤独与信仰。 所以,回顾郭义垣的十年,从《渡鸦的假寐》石破天惊,到《风转玛尼》留下绝响与遗憾; 从开路,到如今的封笔。 他更像是一位执拗的探险家,不断拓展着华语电影艺术表达的边界。 虽然郭导没有公开表示他何时回归,但我期待着,那一天会在不久后的将来。 有他在,我们就敢相信,中国电影永远有另一种可能。 郭导的下一部作品,他会继续从前的风格,挖掘人性深处,还是会挑战全新的类型? 让我们一同保持这份期待。 相信下一次,当郭义垣的名字再次出现在戛纳电影节的提名海报上时,必将带来新的震撼。 好了,今天就聊到这里。 这期节目我做得非常感慨,仿佛又重温了一次,三年前那个充满惊叹与惋惜的夏天。 你们当年有关注这场戛纳风云吗? 对于沈潋川在电影里的表现,或者郭导的作品,有什么特别的看法? 欢迎在评论区和我聊聊。 如果喜欢这期怀旧内容,别忘了点赞、收藏,把它分享给同样爱电影的朋友。 关注 ‘永川电影’ ,一起穿透银幕,看见更多。 我们下期再见。 第16章 评论 “永川电影”新视频的评论区: 【沙发,第一第一】 【秒赤!】 【up突然高产!】 【我去这么勤快?】 【不可置信地看了三遍id】 【是我关注的鸽子精永川吗?】 【不是拉片啊,白激动了。但内容好评,摩多摩多!】 【催更催更,什么时候更《烽烟》下半段啊?】 【好短,外卖还没到就看完了。】 【风玛后劲真的大,隔那么久再看还是觉得,好震撼。】 【郭义垣天才吧……】 【《风转玛尼》没得奖确实可惜。】 【黑幕吧,戛纳这些年爆出来的烂事还少吗?】 【有多方原因的,我记得别的up主分析过。】 【楼上求指路~】 【[视频·点击跳转]“双提爆冷?《风转玛尼》为何在戛纳空手而归?全网最全分析来了 】 【沈潋川粉丝老把这事归到宋铭烨身上,其实也不止,得奖的那片子是瑞奇导演的封笔作,老头子今年快九十了,有点终身成就奖的意思,而且搞政治正确那一套。】 第14章 【加上题材……懂的都懂,只能说运气差了点。】 【原来是这样。】 【奖项运这种东西真的玄学。但反过来想,没得奖反而让这部片子成了民选经典,话题度实在太高了,每次盘点戛纳遗珠都绕不过去,某种程度上更传奇了。】 【啊啊啊啊又去看了一遍原片,永川你到底什么时候讲风转玛尼啊啊啊我想听你讲】 【臣附议】 【臣附议】 【臣也附议】 【万人血书!求永川讲风转玛尼!】 【郭义垣那么多电影都讲了偏偏落下这个是啥意思!】 【哈哈哈哈会不会是up崆峒啊?】 【天哪不得不说,沈潋川三年前在戛纳那个状态,真是颜值和气场的巅峰啊……那个红毯动图我存到现在。】 【他真的好美,,不是传统的帅是美,那个法国评委说的太对了,完全beauty你们懂吗……非常非常有韵味的东方美人。。。】 【对,啥造型都能hold住】 【而且是带有脆弱感和故事感的美,太适合银幕了。】 【我一想到那鱼某些狐臭“硬汉”嘴沈潋川娘炮没有男子气概阳刚之气我就想笑…………】 【啊啊啊啊乐死我了,汗臭脚臭算不算阳刚之气!】 【业务能力没得说。内娱年轻一代里,实力和实绩都已经是吊打的水平了,能经得住大导演特写镜头长时间凝视、眼里有故事还不露怯的,他算头一个。】 【所以他现在为啥总演些电视剧啊……虽然也好看,但总觉得大材小用。】 【为了赚钱呗,电视剧拍摄周期短来钱快。不过听说最近在接触新的电影项目了,可以期待一把。】 【有这样一张脸就给我好好在大银幕上放大啊喂!】 【up皮下是川粉么?这期安利味道有点浓哦。】 【感觉不像粉丝,影迷而已。永川以前的视频也夸过别的演员,只是这次恰好讲到沈潋川了而已,内容挺客观的。】 【我早就想说。其实从名字就能看出来粉籍了。。。都永川了。】 【什么鬼,别乱扣帽子行吗,小破站也要整wb那一套啊?】 【就不能因为up是四川人吗额…………】 【评论区已经有小鬼涌入……感觉血雨腥风正在靠近惹】 【说不定只是为了好听,不是谁都混粉圈的,好好看解说吧。】 【slc到底为啥那么多黑粉啊?我觉得他长得好看而且业务能力强,也不接烂片,挺好的。】 【大部分是对家吧,宋铭烨粉丝恨他恨得牙痒痒。】 【主要是他不能好好约束粉丝……】 【川粉太疯了,天天下场撕这个撕那个,搞得乌烟瘴气。】 【确实,他家部分大粉跟邪教似的,能说吗……】 【我只能守护你到周五!】 【哪家粉圈没几个疯的?一竿子打翻一船人也没必要。我见过不少沈潋川的粉丝挺理性的,就专注安利作品。】 【火花jj别在这里暗戳戳挑事了,一看主页就破案了不尴尬吗?(吃瓜)】 【评论区混进奇怪的东西了……大家举报拉黑吧。】 【说起来,郭导下一部戏到底啥时候上?等得我花都谢了。】 【同问。。大家都很期待哇】 【我有个业内的朋友,他说搞不好郭导以后可能都不出来了。江郎才尽了。】 【呃,经典环节,唬谁呢……】 【前两天是不是有人在迪拜偶遇他了?】 【对对对,我也看到了。太搞笑了哈哈哈,一看被认出来了,光着脚穿着裤衩拔腿就跑,笑死我了。】 【过得真滋润啊!老郭在外面潇洒!把我们这些饥渴的观众留在这里嗷嗷待哺!!!】 【郭义垣你继续玩你的吧!我们没电影看了,一点也不饿,一点也不苦!】 【看完视频又把《风转玛尼》找出来看了一遍,哭得我稀里哗啦。好电影真的值得反复回味。】 【外卖到了,暂停一下。】 【up啥时候讲风转玛尼!!!】 【弹幕提宋铭烨的属实登月碰瓷了,这俩是一个赛道的吗?】 【刚从隔壁某综艺过来……有人说沈潋川当评委太mean?笑死,去看看此男实绩图好吗?金鹰飞天视帝、金爵、银熊、戛纳提名、票房实绩在手,他坐在那里就是教科书,严格点才叫负责任。某些人想听好话建议去看选秀。】 【臣附议。综艺里那些被他说哭的,有几个是真心想把戏演好的?关系户和划水怪就别玻璃心了。沈潋川愿意点出问题,那是他们的福气。】 【路人单纯觉得,在一个叫《巅峰演技》的比赛里,一个手握实绩那么牛的大前辈评委,要求严格、言之有物,到底有什么问题?难道要和稀泥无脑夸才对?那干脆改名《巅峰鼓励》好了。】 【说他装逼的,可能无法理解真正热爱表演并把它做到极致的人是什么状态。】 【内娱苦“你好我好大家好”的虚假点评久矣,好不容易来个说真话的,珍惜吧。】 【没感觉到装,至少我知道他是真懂戏。】 【无意拉踩,但客观事实:沈潋川是带着作品走上国际红毯接受世界媒体审视的,有些人还只能在偶像剧里打转、靠综艺和炒cp维持热度。】 【不知道两家为啥天天打来打去,格局本来就不一样。】 【一个追求的是演员的职业生涯长度和艺术高度,一个追求的是流量热度。等再过几年看谁见光死呗。】 【宋铭烨粉丝也别天天说沈潋川打压了,去看看《巅峰》cut吧,沈潋川对真正有潜力、态度认真的学员(比如那个黑马)有多耐心多会教。】 【他对事不对人,纯粹是某些人水平太次又不许人说。】 【此男实绩图恐怖如斯。】 【沈潋川是少有的能在商业价值、主流奖项认可和国际影响力上做到平衡的年轻演员。宋铭烨……好像只有微博数据能打?(别骂我,我说的是事实)】 【这么一说,我忽然理解火花为什么那么恨沈潋川了。同时期出道,正主被全方位碾压啊……】 第17章 官方认证 易怀景准时准点在三天内上传了一个演技对比向的视频。 riv_ever: 《演技修罗场:当技巧派、体验派与……我也不知道什么派同台时》 盘点了宋铭烨、沈潋川以及另外一个常驻评委韩芩岚出道以来的所有作品。 包括风评、片段以及豆瓣评分。 宋铭烨皱眉、嘶吼、红眼眶、掐腰、给命、邪魅一直笑。 对此,七分糖潋乳总结:“666看完能绷住的是这个[大拇指]” 另外两位,观感甩了宋铭烨一大截。 韩芩岚实力过硬,虽然也演过n部烂片烂剧,但没有到辣眼人人喊打的程度。 演技高光更是数不胜数。 沈潋川就更不用说了。 评分最低的是他刚出道的时候演的一部小成本网剧,6.9分。 跟宋铭烨一水儿三四分的现偶古偶比起来简直是sss级别了。 总结——宋铭烨被秒得渣都不剩。 小帆船们洋洋得意,还没来得及把热度弄上去。 凌晨的热搜榜就像被外星人劫持了一样,突然有一个热搜空降了: 【#沈潋川 乱扔垃圾】 易怀景:??? 所有人:??? 点进去,只有几张高糊到亲妈都认不出的远景图,配文语焉不详。 大坝目瞪口呆地看完了这个前言不搭后语的热搜词条,顺带把评论区前排几个嘴里喷屎的火花举报了。 “不是……谁干的?神经病啊??” “渣浪是不是又收黑心钱了?” 【岸星:冷静点大坝……这热搜一股子经费不足的潦草感,不像专业对家干的。】 易怀景同样深感莫名其妙。 他打开b站,惊觉自己昨天随手一发的盘点视频又又又上了热门。 而且比渡鸦的假寐还夸张,已经两百万播放了。 弹幕里混进了无数非影视区的账号,吵得不可开交。 这热度,来得真邪门。 【riv_ever:我们被做局了吧……】 【荦荦流不息:公司到底在搞什么鬼啊?】 【你大坝就是你大坝:我去职粉那边打听一下吧。】 趁着热度,易怀景在b站的动态区里编辑了一条帖子: 【永川电影:感谢大家的支持。下期想看什么电影,可以在这条动态下面投稿。】 不一会儿,就多了几十条评论。 一眼望过去,几乎全是《风转玛尼》。 易怀景头皮发麻,赶紧关掉了手机。 不一会儿,大坝那边也带着消息回来了。 【你大坝就是你大坝:职粉那边说公司终于联系她们了。不知道具体什么情况,反正现在潋川特别特别需要热度和话题度,不管黑的红的。正面词条最好,有负面的冲上来也不用管——其他艺人很快也会动手,我们要做好准备了。】 第15章 【荦荦流不息:懂了。】 刚发完这段话,文娱热搜一刷新,又来了个大转弯。 短短十分钟,冲上来两个词条。 【#楚黎镜 教科书演技】 【#孟常扶 镜头感】 买的热搜一般能挂半个小时到两个小时不等,那种一挂一整天的,基本上都是大热点事件,关注的人很多的。 但是热搜榜前十十分钟一换的,还真是很少见。 【你大坝就是你大坝:搞错没有啊,咋又来???】 还没来得及仔细看【#沈潋川 乱扔垃圾】这个词条下的内容和评论,就被挤出去了。 大坝顿时了悟,赶紧火急火燎地冲进大群。 一番操作,带人去黑词条底下维权,试图重新把热度炒起来。 还没战斗完,十分钟又过去了。 文娱热搜刷新,竟然又是一个大换血! 【#一线演员a 自拍忘了开美颜】 【#二线前偶像转型演员b 演技进步】 【#三线演员c 眼神绝了】 【#十八线演员d 原来他演过……】 热搜榜像吃了摇头丸,十分钟一换,名字五花八门,内容鸡毛蒜皮。 以往能挂半天的一天的大热点,现在像走马灯似的,让人眼花缭乱。 【七分糖潋乳:呃……这是在?】 【沈么你也在啊:是程序员在抽奖吗?怎么连忘开美颜都能上?!】 【荦荦流不息:有点太不择手段了吧!娱乐圈到底怎么了???】 不光他们几个,不管是混圈的还是纯路人,都感觉莫名其妙。 热搜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 上了热搜也不代表这件事情热度真的很高。 这是人尽皆知的。 但是,但是现在的情况未免,未免有点奇怪过头了。 很多吃瓜营销号以及娱乐影视区博主都嗅到了不一般的味道。 纷纷严阵以待,坐等商稿找上门,美美掐一大笔饭。 【riv_ever:一般情况下这种都是为了转移视线的……嗯,你们明白我的意思么?】 如果哪里发生了一件不太好让更多人知道的大事,就会出动娱乐圈的虾兵蟹将来打配合。 俗称“压热搜”。 【riv_ever:但我现在又觉得不太像了。】 【荦荦流不息:怎么说?】 【riv_ever:没必要出动这么多人。】 【riv_ever:之前潋川《巅峰演技1v1》那件事,我们怎么压都压不下去,我估计跟现在的事情也有关。】 【你大坝就是你大坝:哦哦哦!!说得对!原来是这样。】 易怀景顿了顿,打出自己的推测:“我怀疑,从《巅峰演技》那个靶子立起来开始,这就是一套组合拳。黑热搜是烟雾弹,真正的目的,可能是要在所有人的注意力被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吸引时,完成一些别的布局。” 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瞬间炸锅。 【你大坝就是你大坝:卧槽!永川你这么一说……细思极恐啊!】 【荦荦流不息:所以公司让“让子弹飞”,是因为他们知道这些黑料根本伤不了根基,反而能加热度?甚至可能是……自己放的?】 【七分糖潋乳:吓死……我就说,风霁那群人也不是蠢的。】 【岸星: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riv_ever:跟着公司的节奏走吧。该反黑反黑,但不必焦虑。我感觉很快就能知道,所有人为什么都这么疯狂了。】 说完,新一轮热搜刷新。 一个词条力压所有演技绝了和镜头感故事感,空降第一: 【#沈潋川 戛纳提名】 点进去,核心内容不是官方新闻,而是“永川电影”最新发布的视频封面截图。 营销号:“带你回顾那些惊艳戛纳却错失奖杯的神级表演,谁最意难平?” “帆醉团伙”小群再次沸腾。 【七分糖潋乳:永川!你被官方认证了!】 第18章 现状 郭义垣的新电影将在明年下半年开机。 这无疑是近来业内最最最重磅的消息。 自从郭义垣息影,中国电影圈连着三年,在国际各大奖项上都没有什么好消息。 不知是不是因为郭义垣隐退的原因,与他或同代或新生代,一众大师级别的导演与编剧,竟然也都渐渐销声匿迹了。 郭义垣是现在华语电影最高的山—— 那些同样才华横溢、在国际影展上各领风骚的导演与编剧们——无论彼此间是暗自较劲还是惺惺相惜,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构成了一个星光璀璨、竞争激烈的华语影坛。 随着郭义垣的隐退,那个可以在戛纳、威尼斯、柏林的酒会上,用中文畅谈长镜头与存在主义,并确信能被认真倾听的时代,也渐渐落幕了。 三大电影节的主竞赛单元里,华语片的身影变得稀落。 即便入围,也往往难以再现当年“百花齐放”“神仙打架”的意气风发了。 奖杯的缺席背后,更是话语权与关注度的悄然流失。 可是时代的发展不会停下脚步。 与此同时,海对岸正锣鼓喧天。 2019年,韩国导演奉俊昊执导的《寄生虫》,以石破天惊之势,同时摘取金棕榈与奥斯卡最佳影片。 从那以后,日韩影坛便进入了一种近乎狂飙的“黄金时代”。 韩国电影工业体系持续产出兼具商业野心与作者锋芒的议题之作,从netflix横扫到国际a类电影节,攻势凌厉。 在日本,是枝裕和等大师宝刀未老,新生代导演亦在国际电影节上频频崭露头角,形成一股持续而强劲的创作浪潮。 此消彼长之下,国内电影圈内弥漫着一种难以言说的焦灼。 “东亚”这个大框架之下延伸出的各式议题,关于阶级、人性、历史创伤的探索,资源与注意力是场零和游戏。 底层逻辑都是换汤不换药,到底容易审美疲劳。 日韩多一分,我们便少一分。 这是谁都明白的道理。 可是无论各路电影人如何在媒体上大肆讽刺挖苦,结果就是摆在眼前—— 华语电影现在没人了。 这里的“没人”,并非指没有从业者。 恰恰相反,随着经济增长,市场膨胀,资本、明星、项目数量空前繁荣。 每年的全国总票房数字节节攀升,视觉奇观式的商业大片层出不穷。 问题在于,在维系一个国家电影文化尊严与探索深度的“艺术片”,或者说“严肃电影”领域,出现了令人头涔涔而泪潸潸的断层空缺。 大量资源涌入短平快的流水线项目,原创剧本的枯萎与同质化已成顽疾。 剩下的作品中,要么沉溺于陈词滥调式的乡土猎奇或历史堆砌,要么是披着文艺外衣实则逻辑苍白的矫情故事。 没人扛奖项,没人产出好剧本。 有影响力的导演要么转向更安全的商业类型,要么陷入自我重复; 有潜力的新人要么被市场迅速同化,要么苦于找不到上升通道和展示舞台。 于是乎,大家只能把希望寄托于满世界游山玩水的郭义垣身上。 盼郭导回归犹如盼祖宗显灵,恨不得每日三炷高香。 —————— 邓璇灌了一大口不加一滴水的意式浓缩,被苦得龇牙咧嘴。 极致纯粹的苦涩,才能压住心头那股呛人的火。 郭义垣新电影拟定明年下半年开机。 她知道这个消息知道得太晚了。 晚到她和沈潋川都已经被人算计了一大圈。 放下咖啡杯,瓷底与大理石桌面碰撞出清脆的一声“嗒”。 邓璇盯着电脑屏幕上那些刚刚汇总来的信息和舆情分析。 一股无名火直冲邓璇的大脑,烧的她理智全无。 邓璇从鼻孔里狠狠喷出一股气。 事到如今,再猜不出真相,她就真的是傻子了。 《巅峰演技》那几波针对沈潋川的黑热搜,时机刁钻,角度阴险,手段毒辣。 她最开始以为这是粉圈大战的产物,没当回事。 既然拍板接了和宋铭烨同台的综艺,就要做好这样被反噬的准备。 而且那个热搜也无伤大雅。 没想到这把火居然越烧越旺! 不仅仅只是增加沈潋川的负面评价,还大面积地压住了消息来源! 一箭双雕。 高,实在是高啊! 邓璇真是想给幕后之人鼓掌三下。 还有业内几个平时消息灵通得跟装了天线似的老朋友,这次提到郭义垣,口径却出奇地含糊一致:“嗨,老爷子玩心重,八字没一撇呢。” “没听说有实质进展啊,可能又是烟雾弹。” 现在回想,那根本是有人提前打过招呼,刻意对风霁娱乐封锁了消息! 有人比他们更早、更确切地得知了郭义垣的动向。 第16章 并且瞬间就锁定了沈潋川这个头号大威胁—— 有作品、有郭义垣亲手调教出的演技、有国际亮相经验、背后站着沈家、和郭导有忘年交师徒情、自身条件与郭导审美隐隐契合。 他几乎是“天选”。 更可怕的是,对方行动如此之快,布局如此之早。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对方可能不止知道“郭义垣要拍新电影”。 他们甚至可能摸到了剧本的内容,知道了选角的方式、方向和偏好! 所以才如此精准地打击沈潋川在《巅峰演技》里树立的“严格”、“较真”形象,试图将其扭曲成“傲慢”、“难以合作”。 这几乎是对着演员最核心的“业内合作口碑”下刀。 信息差。 信息差啊信息差! 邓璇的后背渗出冷汗。 对方在暗,他们在明; 对方有备而来,他们刚刚仓促应战; 对方可能已经接近终点线,他们才拿到地图。 常规的公关、人情、业务争取…… 在这种量级的阴谋和先发优势面前,效果恐怕要大打折扣。 沈潋川被她一个电话弄来公司。 刚刚来的路上,邓璇已经清晰地讲述了自己的猜测。 沈潋川推门而入,看见在地毯上焦躁地来回踱步的邓璇。 面上不再温和,而是一片冰冷。 邓璇扶着额头,狠狠吐出一口气。 沈潋川道:“璇姐,现在有什么计划?” “哪里来的计划?”邓璇崩溃道,“我们才拿到题,人家都照着答案开始抄了!” 第19章 盛宴 办公室里沉默了片刻,只听到电脑低低的运转声。 “不用跟着他们的节奏走。” 沈潋川终于开口,声音很平静,“他们想圈起场子慢慢玩,我们干脆开门放狗好了。” 邓璇已经听懂了他的画外音,抬眼道: “你的意思是?” “他们不是捂着消息,只想让少数人知道,然后悄悄布局吗?” 沈潋川看向她,“那就别再捂了。既然我们知道了,就让该知道的人都知道。” 邓璇挑眉:“……把水搅浑?” “对。”沈潋川点头,“直接就把消息放到圈子里吧,传得越细越好,越像是内部泄露越好。” 他分析道:“知道的人多了,水就浑了。提前拿到‘答案’的人,就要面对无数个突然开始准备的竞争者。他们的先发优势会被稀释。更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当所有眼睛都盯着这件事的时候,一些小动作反而不好做了。” 邓璇快速思考着其中利害,最终还是皱眉否定道: “不行,代价太大了。” 她身体前倾,逼近沈潋川:“我们现在是知道消息了,但知道什么了?除了一个开机时间和导演名字。新电影的主角是男是女?是人是鬼?讲的是什么故事?郭导这次到底想要一张白纸,还是要一个能扛鼎的成熟演员?” 她的语速加快:“万一,我是说万一,郭导这次想拍的是大女主戏,或者双女主呢?咱们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么?” 邓璇目光灼灼射向沈潋川:“短暂的领先,是我们现在唯一拥有的东西。如果所有人都开始准备,你有什么把握?你有什么筹码?” 她抄起咖啡杯,灌了一口。 “这不是普通的通告。首先,小沈总不可能一而再再而三替你打通郭义垣的关系; “其次,你也别跟我说你和郭义垣有情分。你们有什么情分?就凭三年前合作过?就凭逢年过节发个问候?在真金白银的角色面前,这点情分够看吗?” 面对邓璇连珠炮似的质疑,沈潋川并没有立刻反驳。 “璇姐,你说的风险,都存在。”他道, “但我们不能因为前方有风险,就停在原地挨打。他们给我们制造信息差,我们就打破信息差。这是目前能打破僵局最直接的方法。” “继续待在暗处,我们只会更被动。不如把牌桌掀了,重新洗牌,大家各凭本事。至少,混乱是公平的。” 他看向窗外:“只要那部电影里,有适合我年龄、有分量的男性角色,不管是主角还是配角,我绝对会不遗余力,拼到最后一刻。 这点,你清楚的。” 邓璇深吸一口气。 沈潋川垂眸,长长的眼睫遮住了他眼底晦暗的情绪: “你也知道,三年前在戛纳……我们离那座奖杯有多近,最后空手而归,我有多遗憾。那不是任何人的错,可那种就差一步的感觉……我一辈子都忘不掉。 “而且之前郭导跟我说的那番话……让我觉得我机会很大。” 沈潋川的语速很慢。 “我不想再留遗憾了。这次机会,我必须抓住,也一定能抓住。” 他看着邓璇,眼底是毫不掩饰的自信与坚定: “我对我自己有绝对的自信。璇姐,陪我赌这一把,怎么样? ‘陈远’是我凭实力拿到的角色,这个新角色也一样。 我们不偷不抢,就摆到明面上,真刀真枪地跟所有人比一比。输了,我认。可万一赢了呢?” 沈潋川收起了惯常那副温文从容的壳,露出了内里,对表演近乎虔诚的野心与渴望。 办公室里再次安静下来。 邓璇看着眼前容貌昳丽的青年。 …………起初刚刚接手他时,邓璇也觉得,这是沈家娇生惯养、蜜罐子里泡大的小少爷,想不开出来“体验生活”。 她脑海里快速闪过这几年他的成长,他在片场的拼命。 他的正直,勇气。 他想改变这个圈子的决心。 并不只是玩玩而已。 他竟然真的把演员当成了热爱的、并要为之奋斗一生的工作。 许久,邓璇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下。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无奈的笑。 “……行。”她拿起手机,眼神重新变得锋利如手术刀,“你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再拦着,倒显得我不信你了。” “那就赌一把。” —————— 郭义垣要拍新电影了。 风声,其实早在顶尖的几家娱乐公司掌舵人之间,悄悄涌动了好一阵子。 直到风霁娱乐有了动作。 风霁这次的反应,快得不同寻常,力度更是大得让同行侧目。 不仅迅速调整了旗下头部艺人明后两年的全部档期,排了长长一大串的“待定”。 其公关宣传部门更是一反常态,开始大规模、高规格地铺设与“电影艺术深度”、“国际制作”相关的舆论软文。 草木皆兵的娱乐圈里,风霁娱乐如此大动作,其他公司自然不能眼睁睁看着。 他们开始铆足了劲,四方打听。 紧接着,一些模糊的“内部消息”,开始暗暗流通。 买消息的,卖消息的。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 共同催动着这个万众瞩目的秘密。 不到两天,终于,这层窗户纸被彻底捅破。 “郭义垣新电影,明年下半年开机”—— 平地惊雷。 这短短一行字,像一颗火星溅入了油海,轰然点燃了整个行业。 依旧是那句话。 郭义垣是华语电影最高的山。 从他镜头下走出的演员,无一不经历脱胎换骨。 他的回归,意味着最稀缺的顶级资源、最高的曝光舞台、以及一步登天跻身“电影演员”殿堂的终极捷径,重新出现了。 如何不令人心动? 消息如野火燎原,瞬间烧遍了娱乐圈的每个角落。 一场空前疯狂、亦空前残酷的角力,无声地拉开了帷幕。 这不再仅仅是演员之间的竞争,更是其背后资本、人脉、团队综合实力的全方位角逐。 那真是……盛况。 顶流们的工作室反应最为迅速。 当红小生花旦们,忽然间都对“打磨演技”、“寻求突破”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虔诚。 微博热搜上,开始出现与过往文艺片角色的联动回忆。 通稿里字里行间都是向“大荧幕”、“作者电影”靠拢的决心。 中坚演员们更是铆足了劲,发动多年积累的人脉。 早年拍摄的文艺短片或舞台剧片段被重新挖掘传播。 与电影评论界、文化界的名流互动骤然频繁。 甚至听说有人孤注一掷地签了对赌。 即使是无人问津的十八线,也在这股狂潮中重新燃起希望。 宋铭烨靠着郭义垣的电影一飞冲天的时候,还是个素人呢! 一张通往天堂的彩票。 尽管中奖概率渺茫,但头奖的诱惑足以让所有人奋不顾身。 演员市场的狂热,直接传导至舆论战场。 第17章 各大娱乐营销公司、公关团队迎来了久违的“大单潮”。 与“电影脸”、“演技”、“高级感”、“故事感”、“艺术”相关的热搜关键词包,价格水涨船高,甚至出现有价无市的局面。 微博、抖音等平台,收钱收得手都软了。 热搜几乎是十分钟来一次大换血。 整个圈子弥漫着一种兴奋、贪婪与不安交织的诡异气氛。 仿佛一场盛宴尚未开始,庭前已然杯盘狼藉,硝烟弥漫。 席上的所有人为了番位打得头破血流。 第20章 面基 下午三点,易怀景被楼下装修的尖锐噪音吵醒了。 昏昏沉沉,头疼不已。 又睡多了。 今天是周六,他赤脚走到电脑前,开机。 如果【#沈潋川 戛纳提名】那个热搜,是风霁娱乐买的。 那么是不是说明,风霁那边注意到自己了? 这实在不是一个好消息。 易怀景决定先鸽他个半年。 等风头过去了再说。 反正刚发布的这两期视频数据很不错,带动他之前的投稿数据也有小幅度上涨。 收入应该够他活着了。 只是可能没钱买周边冲销量了。 屏幕的冷光刺得他眯起眼,好一会儿才适应。 打开微信一看,【帆醉团伙】的小群里又是99+。 翻了翻聊天记录,易怀景才想起来,今天沈潋川有一个线下活动,她们去“面基”了。 【你大坝就是你大坝:从c口出站,电梯上来这个红绿灯路口,我就在这里,旁边是家肯德基。】 【沈么你也在啊:刚下高速,我马上到~】 【你大坝就是你大坝:啊啊啊啊好激动!!】 【岸星:我给你们三个带了奶茶~】 【沈么你也在啊:谢谢星星宝宝~[亲亲]】 【七分糖潋乳:我就不跟你们汇合啦,我还在酒店瘫着刷手机呢。下午活动现场vip区见咯~~】 【七分糖潋乳:哦对了,给你们都带了见面小礼物,到时候来找我拿呀!】 【荦荦流不息:呜呜呜呜好羡慕你们……这个破学能不能不上了!烦死了!】 【荦荦流不息:等寒假我要追线下追到断腿!!!】 【荦荦流不息:发照片给我啊。。。让我看看[大哭][大哭][大哭]】 【岸星:/图片】 【岸星:@七分糖潋乳 @荦荦流不息 @riv_ever 来来来,能不能猜出谁是谁!】 背景是b市街头,北方冬日清晨特有的雾蒙蒙。 照片上是三个女孩,亲亲热热地贴在一起。 脸颊冻得微红,呵出的白气模糊了笑意。 最前面的女孩,戴着米白色的柔软毛线帽,围巾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弯弯的笑眼。 妆容清淡温柔,手里还捧着几杯奶茶,整个人像一杯温热的蜂蜜水。 很显然是岸星。 她旁边应该是沈么。 一身卡其色长风衣,利落的短发随意披散。 还背着一个鼓鼓囊囊、一看就专业的相机包,打扮时髦得像随时能去街拍。 她正对着岸星的手机镜头比耶,笑容爽朗。 排除法。 剩下那个, 只能是你大坝就是你大坝了。 易怀景对这个结论感到无比吃惊。 大坝线下和她在群里风风火火雷厉风行的模样简直天差地别! 黑色皮衣,披肩长发,鼻梁上架着一副细边无框眼镜。 镜片后的眼神冷淡疏离,下巴微微昂起,“睥睨”着镜头。 易怀景:??? 不在现场的两人和他的反应一模一样。 【七分糖潋乳:??????】 【荦荦流不息:????????】 【七分糖潋乳:这是我认识的那个在数据群把所有人骂得狗血淋头的大坝吗?这扑面而来的冷都女气质是怎么回事?!姐姐我可以!】 【你大坝就是你大坝:…………】 【荦荦流不息:!!!!!卧槽!大坝你好帅!岸星好软!么么好潮!】 【荦荦流不息:啊啊啊啊啊啊啊我要被你们美得昏古七惹!】 【荦荦流不息:嫉妒!阴暗!扭曲!尖叫!爬行!】 岸星她们继续在群里分享。 吃了顿漂亮饭,急匆匆逛了街。 最后,目标明确地冲向今日的目的地—— 沈潋川代言的高奢珠宝品牌「lyre」,在b市旗舰店举办的新品臻赏暨品牌代言人见面活动。 易怀景默默看着屏幕上跳跃的文字和鲜活的图片,忍不住带了点笑意。 一群女孩因为共同的爱好,从天南海北聚在一起。 年轻,鲜活,拥有充沛的精力和简单直接的喜怒哀乐。 多么生机勃勃的、扎扎实实的热闹! 像隔着玻璃窗看到的暖炉。 光是看着,仿佛就能驱散一点他骨髓里渗出的寒意。 他下意识地敲了几个字,想发一句“玩得开心”或者“注意安全”。 犹豫了半晌,最终还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 算了…… 岸星发来现场外围的照片。 旗舰店所在的整个街区仿佛都被染上了沈潋川的色彩。 巨幅的琥珀色主题海报悬挂在建筑外立面。 海报上的沈潋川身着复古丝绒西装,指尖轻触一枚镶嵌着琥珀与钻石的灵蛇造型胸针,眼神清冷矜贵,与品牌“凝固时光之美”的主题完美契合。 店门口用浅金色布幔与鲜花搭起了华丽的通道。 红毯铺地,媒体长枪短炮早已架设完毕。 更有无数闻风而来,举着应援手幅、灯牌的粉丝,乌泱泱地聚集在划定的区域,兴奋的声浪几乎要透过照片传出来。 安保人员严阵以待,维持着秩序。 内场名额有限,见面会品牌方采用的是邀约制: 结合品牌消费记录、后援会核心贡献度、以及社交媒体上符合品牌调性的正向影响力等多重维度,由品牌方与沈潋川工作室共同敲定一份只有一百多人的名单。 当然也邀请了易怀景,只不过他没去,就往后顺延了。 大坝岸星兴奋地加入了排队等待入场的队伍。 沈么把大包小包丢给她们,自己端着“大炮”,凑到红毯那边去,等一会儿沈潋川走过来的时候美美出图了。 【你大坝就是你大坝:/图片 】 偷拍挤在记者群里的沈么。 【你大坝就是你大坝:已经和人家媒体融为一体了,那边记者大哥以为她是同行呢。】 【荦荦流不息:哈哈哈哈哈,看到潋川了嘛?】 【你大坝就是你大坝:没呢,要到两点了。】 而早已通过vip通道进入内场的【七分糖潋乳】,则开始了她“富婆の馈赠”。 她不知从哪里搞来了很多精心包装的“无料”(免费小礼品)。 无料,说它是品牌方亲自发的伴手礼也有人信。 印花牛皮小纸袋,里面有定制的沈潋川q版钥匙扣、沈潋川的明信片和贴纸、印着活动主题和沈潋川签名的透卡、甚至还有一小瓶搭配活动主题色的指甲油。 更重磅的是,她给今天面基的姐妹们准备了真正的礼物—— 「lyre」品牌的经典基础款手链。 高奢珠宝。 一人一条。 简直能把人吓死! 纤细的银链上坠着一颗小巧的、与沈潋川海报上同色系的琥珀珠子。 大坝、岸星和么么当场差点给她跪了。 七分糖给远在魔都上学的荦荦也寄了一条。 【七分糖潋乳:@riv_ever 地址私发给我哈~】 【七分糖潋乳:我们戴的都是女款,不是潋川的同款。给你的这条是正儿八经的男款同款手链哟。】 易怀景看着那条@,微微怔住。 屏幕的光映着他没什么血色的脸。 那条手链的图片精致漂亮,在灯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一份来自虚拟世界,却即将触及现实的,纯粹的好意。 他很久没有收到过“礼物”了。 也很久没有被人这样理所当然地纳入一个“团体”之中。 心里沉寂的角落,似乎被那琥珀色的微光,很轻地烫了一下。 第21章 签售 第四期录制结束后,沈潋川就退出了《巅峰演技1v1》。 邓璇可没少为此发火。 驴厂助纣为虐,帮着整她们风霁的事情她可没忘。 不过好在对方应该是知道自己理亏,情真意切地道歉,又递了几个好本子,违约金也开得很体面。 邓女士终究不好发作,只能憋了回去。 「lyre」是一个有百年历史、注重艺术传承的世界级高奢珠宝品牌。 沈潋川和「lyre」合作很长时间了,目前是品牌亚太地区代言人。 对方诚意很足,而且隐隐有升级为全球代言人的意向。 第18章 风霁这边自然也是乐见其成,这次「lyre」的新品发布会,沈潋川就不得不出席了。 今天的活动分为两部分: 先是面对媒体与vip客户的新品臻赏发布会,他已完美完成—— 红毯入场,采访,用流利的双语介绍设计灵感,在镜头前精准展示珠宝与服装的搭配。 回答问题时引经据典,将品牌历史与电影美学巧妙勾连,赢得满场赞赏。 然后就是一场小型的见面签售会。 按理来说,新品发布会这种场合,是不该办签售的。 奈何品牌方一心刺激新品消费,总共也就放出百来个名额而已,沈潋川也就不说什么了。 小方轻轻推开门,示意准备就绪。 沈潋川调整了一下呼吸,将发布会上的表演感稍稍收敛,换上更温和的神情,走了出去。 空气里有香槟、鲜花,和各种各样甜蜜的香气。 附近没有那么大场地,只能借用品牌方的沙龙厅,才勉勉强强塞下这么多人。 门开的瞬间,预料之中的惊呼浪潮般涌来。 “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老公!” “宝宝今天好美!” “沈潋川!妈妈爱你!” 一百多个人,还几乎全是小姑娘,硬生生喊出了“力拔山兮气盖世”的架势。 沈潋川连忙摆手,拿过麦克风,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好啦好啦,小声点,咱们在别人家漂亮房子里呢,给我点面子,嗯?” 笑声取代了尖叫,气氛瞬间变得轻松亲密。 他走到临时布置的签售桌前,很随意地坐下,环视一圈。 “这地方太小了,也没给我配个主持人——”沈潋川半开玩笑地道,“不过没事,我看有一大半都是熟人啊,是吧?” “流程都知道了?那咱们就开始?”沈潋川说着,开始给第一个粉丝签售。 第一个就是七分糖潋乳。 她富家千金的骄矜气质真的很难遮掩,尤其是在沙龙厅里,仿佛是为这里而生的。 今天拎的包就是lyre还没公开发售的款式。 “糖糖来了?”沈潋川笑着打招呼,目光在她手袋上停留一瞬,很自然地接话, “哇,这只好好看,我上次看预览册就惦记了,手慢没抢到。” 七分糖很受用,得意地哼笑一声,将准备好的海报递过去。 沈潋川接过,仔细看了眼——是他某次颁奖典礼的红毯图,光影构图极佳。 “这张选得好,”他边签名边真心称赞,“眼光毒辣。” “那当然,”七分糖放下手袋,身体微微前倾,“知道是谁拍的吗?给你个提示,今天也来了。” 沈潋川摸摸下巴,装模作样地思考了一会儿。 七分糖:我就静静地看你装.jpg “是么么拍的,对吧?”沈潋川笑着说。 果不其然。 台下某个角落立刻传来一声压低的、兴奋的“嗷!”,紧接着是相机连拍的轻微“咔嚓”声。 “好聪明!”七分糖潋乳夸张地赞叹,“不愧是我宝宝! “今天不光她,我还带了几个特别厉害的朋友来,你之前线下都没见过,都是平时在网络上为你冲锋陷阵、能调动千军万马的大将!”七分糖豪情万丈地道,“你可不许敷衍。” 沈潋川连连点头,忍俊不禁:“好好好,一定郑重对待,不敢怠慢。” 嘱咐完,七分糖从包里翻出一个丝绒盒子。 一个lyre经典的丝绒首饰盒,打开,里面是一枚新款胸针,在灯光下流光溢彩。 “觉得这个很搭你今天的西装,就买了。”她说得轻描淡写,“秋冬新款我都买了……除了这个,都不是很衬你,哼,lyre真是越做越没诚意了。” 沈潋川双手接过,温和且认真地道:“真好看,谢谢糖糖……但是这个太贵重了我不能收哦,只能戴一下给你看看效果,就当一起欣赏珠宝了,怎么样?” 七分糖撇撇嘴,深表遗憾:“好吧。” 沈潋川小心地将胸针别在西装驳领上,调整好角度,然后微微侧身,让灯光落在上面。 台下的快门声又响成一片。 “时间差不多,我先撤了,不耽误后面姐妹。”七分糖拎起包,临走前又朝他眨眨眼,“记得我说的哦!” 过了一会儿,轮到沈么你也在啊。 她只拿了签名板,还有一个很漂亮的扇子。 沈么总是追线下,沈潋川和她也很熟了。 “b市这妖风,冻死我了,早上还起大雾,路都看不清。”沈么随口抱怨。 “辛苦了么么,穿这么少还扛机器。” 沈潋川一边签名,一边自然地接话。 顺便按照她的要求,拿着团扇摆了几个姿势,配合她用手机的快速抓拍。 两人高效又愉快。 然后,便轮到了那位穿着黑色皮衣、冷酷高挑的女生。 沈潋川早就注意到她和沈么、七分糖是一起的。 猜测这大概就是糖糖口中“厉害的朋友”之一。 女孩走上前,步履平稳,将一本保存得极好的早期杂志写真放在桌上,翻到扉页。 “你好。”沈潋川主动微笑,目光落在杂志封面上自己略显青涩的面孔,一挑眉,语气染上一丝怀念, “哇,这真是好久以前的刊物了,难得保存得这么新。” 女孩沉默地点点头,看上去非常高冷。 沈潋川利落地在扉页签下名字,笔锋流畅,然后抬头,用询问的目光看向对方:“需要to签吗?to……?” 女孩似乎有点紧张,声音比看起来要柔软些:“to……大坝。就是,大坝的那个大坝。” 沈潋川:………… 这个id,还真是不陌生。 团队每周汇总的舆情和数据报告里,后援会核心管理层名单中,这个名字永远排在前列。 他抬起眼,再次认真看向眼前的女孩。 黑色的皮衣,冷淡的无框眼镜,紧抿的唇线…… 和想象中那个在群里运筹帷幄、雷厉风行的“指挥官”形象有些许重叠,又似乎截然不同。 网络上的文字是滚烫的、充满战斗力的,线下的本人却显得有些拘谨。 “怎么会想到叫这个名字?很有力量感。”他道。 听到他的问题,大坝似乎瞬间褪去了那层冷感的外壳,眼神变得急切而认真,甚至挺直了背脊: “因为大坝就是保护河流的!潋川,你放心,我……我们肯定会保护好你的!” 沈潋川怔住了。 无数个深夜或清晨,面前这个脆弱的女孩,可能正领着许许多多陌生的女孩,在虚拟世界里为他构筑防线,争夺阵地。 那是沉默却磅礴的力量。 是成千上万个日夜的无声付出。 是那些他看在眼里、记在心上,却往往无法直接言谢的守护。 他轻轻点了点头,声音不自觉地放低,确保只有他们两人能清晰听到: “嗯,我知道。” 简单的四个字,却重若千钧。 大坝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仿佛没料到他会这样回应。 沈潋川继续说着,语速平缓而认真: “虽然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但是我知道‘大坝’很厉害,知道你们每天要做很多很多事,处理很多我看不到也想不到的麻烦。所以,真的……非常、非常感谢你们。 “特别是最近,”他声音更轻,却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发生了不少意外情况,你们应对得……非常出色。比我团队里一些专业的人动作都快,都稳。我一直想说谢谢,也一直很……佩服你们。” 大坝的呼吸明显急促起来,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 她飞快地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沈潋川看到了她微微颤抖的指尖,心里带上了一点点不忍。 他不想让她太难为情。 但有些话,他觉得必须说清楚。 他稍稍前倾身体,用保证般的语气,低声而坚定地说: “所以,别害怕,也别为最近的一些风向觉得奇怪或担心。很快都会过去的,交给我。我相信你们,也请你们……相信我,好吗?” 第22章 邀请 【岸星:我们要签售了】 附带一张从队伍后方拍去的模糊照片,能看见沈潋川低头签名的侧影。 【岸星:排队ing……好紧张】 【岸星:糖糖正在签,他们聊得好嗨啊,真厉害。】 【你大坝就是你大坝:我的天,潋川线下超级超级帅,皮肤特别好,比精修图都要帅一万倍我的天哪我要昏过去了我要被美晕了。。。】 【你大坝就是你大坝:看我了看我了啊啊啊啊啊啊啊我要不能呼吸了】 【你大坝就是你大坝:伟大的一张脸……好帅啊完全老公来的。。这将是我从泥塑转为整塑的开始!】 第19章 易怀景默默地看着这些文字。 他试着想象出那个画面: 明亮的灯光,精心布置的场地,空气中浮动的香水与兴奋因子,以及人群中央、被所有爱慕目光聚焦的沈潋川。 一定是耀眼夺目的,像一块宝石,一枚月亮。 沈么也不说话,干脆利落地在群里甩了十几张高清照片。 不同角度,不同瞬间。 有沈潋川低头签名的温柔侧脸,有他抬眼看向镜头时清冽含笑的眼眸,有他与粉丝说话时微动的唇角和专注的神情。 每一张的光线和构图都堪称完美。 易怀景的鼠标在其中一张特写上停留了很久。 照片里,沈潋川正微微偏头听对面的人说着什么。 长睫垂下,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嘴角噙着一点温润的笑意。 他的胃部开始抽痛。 【你大坝就是你大坝:到么么了。我好紧张!!!一会儿该说什么!!!】 【七分糖潋乳:像朋友一样随便聊就好啦。川川人很nice的,如果你没准备特别的道具、小游戏或者话题,他也会主动找话聊,不会让你冷场的。】 【七分糖潋乳:对了,刚刚听潋川的助理说签售结束还有一个茶话会哦,我们可以再多待一会儿~】 【七分糖潋乳:结束之后我带你们去吃大餐!】 【沈么你也在啊:好诶!谢谢糖糖老板!】 【荦荦流不息:照片!照片!根本保存不过来!每一张都绝美!】 【荦荦流不息:好羡慕。。。我真的哭了吧。】 【岸星:马上到我了】 【岸星:@荦荦流不息 @riv_ever 你们要不要远集啊?】 “远集”,是远程集邮的意思。 如果亲友不能及时到现场,签售的人会让自担举着对方的照片或者其他东西拍照。 也就相当于和自担合照集邮了。 【荦荦流不息:!!!要要要要要!!!一百万个要!!!岸星你是我的神!!!】 【岸星:快把照片发我。】 荦荦把自己的超萌自拍发了过来。 【岸星:永川你还没起吗?快回我,马上就轮到我了!】 易怀景也看到岸星催他,一紧张,一句话不带过脑子地就发了出去: 【riv_ever:谢谢岸星,你用我的微博头像吧,随便拍就好了。】 发完的一瞬间他就后悔了,长按就想撤回。 奈何岸星的消息已经传了过来: 【岸星:行,你们等我返图吧!】 易怀景:…… 人真的不能共情刚刚的自己。 想到自己的头像,易怀景狠狠抽了一口气。 没关系,没关系。 挺普通的,而且又不是什么有特殊意义的东西。 不会有事的。 —————— 等待的过程,为了不太尴尬,易怀景登录了b站。 因为自己下定决心要鸽半年,所以把后台的私信都处理一下。 除了堆积如山的催更私信,还有一大堆商务合作邀请。 他没有留商务微信,很多商务邀请都是后台私信发过来的,这也是他的一大收入来源。 滑了几圈私信,把该拒绝的都拒绝了,像是有什么感应似的,突然来了一条新消息。 易怀景垂着眼皮,古井无波地望过去。 然后他愣住了。 发件人名叫,【风霁娱乐运营部】。 【永川电影老师,您好! 冒昧打扰。我们是风霁娱乐运营部,负责艺人沈潋川先生的相关影像及内容合作。 我们一直有关注您的频道“永川电影”,对您专业的拉片视角、深刻的电影理解以及独特的叙事风格印象深刻。您此前关于戛纳电影节及华语导演的系列内容,展现了极高的专业素养与艺术品味,与我们希望传达的理念高度契合。 经由公司内部共同商议,我们诚挚邀请您,为沈潋川先生主演的电影作品《风转玛尼》,创作一期深度解说视频。 本次合作配备专项内容制作预算,具体金额可详谈,绝对体现行业头部水准及我们对优质内容的尊重。 视频发布后,我们将协调b站站内热门推荐、相关推荐等流量资源进行推广。同时联动微博、抖音等平台,确保内容获得最大范围的有效曝光,我们不抽取任何分成,视频流量收入归您一人所有。 合作中,我们可提供影片的高清官方物料、部分未公开的幕后花絮以及采访(在保密协议范围内),作为您的内容参考。希望能借助您专业的解读,引领观众更深入地领略这部电影的艺术价值与表演精髓。 我们理解并尊重您内容的独立性与创作自由,视频风格完全遵循您一贯的调性,我方没有其他额外要求,希望能成就一期有深度、有影响力的内容。 若您对此合作意向感兴趣,或希望了解更具体的合作细节(包括制作周期与预算),请您通过以下工作微信与我们联系:[微信号:fjyl_content_xxxxx] 期待您的回复。无论合作与否,都祝您创作顺利!】 第23章 远集 易怀景全身上下的冷汗几乎是喷涌而出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读完这段话的。 视线开始模糊、晃动。 工整的方块字扭曲变形。 仿佛化作了当年西藏片场刺目的阳光、散落的剧本页、以及沈潋川的眼神。 爱人总是透过他,“看”另一个灵魂。 如隔云端,时而迷恋,时而冰冷,时而狂热。 他们找他去解说《风转玛尼》。 那个他一切痛苦、迷恋、自我厌弃的源头。 那个他看了千百遍、每一个镜头都刻进骨血里、却又避之不及的禁忌。 每次看那部电影,都如同凌迟一般痛苦。 这是多么诱人的条件! 给钱,给资源,给流量,给创作自由权。 完全就是往他口袋里送钱。 甚至对方还在暗示,之前那两期视频流量那么好,少不了风霁娱乐的推波助澜! 做了这么多让步,开出了这么好的条件,仅仅只是为了让他去解说《风转玛尼》。 他们找到了“永川电影”。 他们欣赏他的“专业”和“洞察”。 他们想用钱,买他用他最擅长也最痛苦的方式,去拆解那部电影—— 那部吸吮了他的爱情、他的天真、他的过往作为养料,最终开出的,盛大而残酷的艺术之花! 胃部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痉挛。 他猛地弓起身,干呕了几下。 捂着腹部缓缓起身,他死死盯着屏幕上那行商务微信号。 那串数字像一串密码,通往一个他渴望又恐惧的世界。 只要加上,他就能以另一种身份,再次与沈潋川的世界产生合法的、近距离的交集。 …… 但这交集是假的。 “不……不行……” 易怀景喃喃自语,声音嘶哑。 颤抖着手,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将光标移动到那封私信上,右键,选择了“删除”。 接着,他清空了整个私信的收件箱。 做完这一切,他虚脱般地顺着椅子滑坐到地上,蜷缩起来,将脸埋进膝盖。 屋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 “沈老师,我是岸星。” 岸星说着,拿出一封厚厚的信,信封是淡蓝色的。 沈潋川接过,很郑重地放在旁边一个专门放信的篮子里,说:“岸星,我知道你,谢谢哦,我会看的。” 岸星准备得很充分。 签名海报,一个手工做的羊毛毡小帆船钥匙扣。 沈潋川把那个小钥匙扣拿在手里看了好几眼。 “好可爱啊,是你自己扎的吗?” 岸星点点头:“是呀,我还给你做了一个这个。” 她从包里取出一个簪花头饰。 花瓣是温柔的香槟色与裸粉色,层层叠叠,簇拥着中心一点鹅黄的花蕊,边缘还缀着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银丝线。 在沙龙厅的水晶灯下,随着她的动作流转着极其微弱的珠光。 花朵下方连着一段乌木色的发簪,打磨得光滑温润。 沈潋川目露惊艳之色。 他见过无数昂贵华丽的冠冕,但眼前这件和那些璀璨夺目的珠宝相比,竟然也毫不逊色。 他赞叹:“都是你做的吗?好厉害啊!手真巧。” 岸星嘿嘿一笑:“随便做的。麻烦沈老师赏脸带一下啦~” 沈潋川莞尔,很干脆地点头:“我的荣幸。” 他微微侧头,将簪花递向一旁的小方。 小方会意,上前小心地接过,仔细地将他额前一些碎发整理干净,然后将簪花别在了他左侧鬓发间,调整好角度,让那簇温柔的绸缎花朵恰好偎在他耳际。 那簇柔软的花朵赋予他一种介乎于灵动与神秘之间的奇异美感,仿若异界降临的花精灵。 第20章 暖色的花瓣柔和了他面部清晰的轮廓,垂下的细碎流苏随着他细微的动作轻轻晃动,在灯光下划出若有似无的光痕。 岸星一个后仰,赶紧捂住被美貌暴击一万点而疯狂喷血的心脏。 “咔嚓。” 她按下快门,记录下这难得的一刻。 而台下,几乎是同时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抽气声和低呼。 “我的天……” “太好看了吧……” “妈妈我看到仙子了……” “美貌杀人事件……” “沈潋川你长这么牛逼啥意思!” 沈潋川保持着姿势几秒,让各个角度的拍摄完成。 才笑着示意小方将簪花取下,双手递还给岸星,语气真诚: “谢谢,真的非常漂亮,我会记住这份心意的。” 岸星接过还带着他体温的簪花,脸已经红透了,晕晕乎乎也没忘记举着手机道: “沈……老师,可以远集吗? “我有两个特别好的朋友,今天没法来,但他们也超喜欢你!” 沈潋川很配合地点头:“当然可以。” 岸星先翻出荦荦流不息的照片。 照片上是个笑容灿烂、梳着两个麻花辫的女孩子,青春洋溢,像洋娃娃一样可爱。 “这是荦荦,她还在上学,今天羡慕我们羡慕得哭呢!”岸星笑着说。 沈潋川接过她的手机,举在脸侧,对着岸星的镜头微笑。 拍完,他还对着手机屏幕上荦荦的照片说了一句:“荦荦,好好学习。” 岸星被逗乐了,连忙道谢。 然后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划,显出第二张图。 不是照片,是一个社交软件的头像截图。 “这个是我另一个朋友,永川。”岸星介绍道。 沈潋川一挑眉,轻轻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永川?” “对,永远的永,山川的川。”岸星没有察觉到他语气的异样,“他……社恐,不太爱拍照,用的是头像。” 一股电流从沈潋川的脊背蹿上来。 永川电影? 粉丝? 他也不好开口问,只能憋了回去。 可是这个发现毕竟太惊人,让他甚至有一种想龇牙咧嘴的冲动。 沈潋川接过岸星的手机,扫了一眼对方的头像。 是一枚……很旧的、黄铜色的翻盖式打火机。 打火机侧面似乎有一道轻微的划痕,被图片虚化了看不真切。 沈潋川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他不知道自己在应激些什么。 太寻常了。 翻盖式打火机,成千上万的同款,年轻人用这个当头像也不奇怪。 或许只是巧合。 可能永川只是恰好喜欢复古风,或者……也只是喜欢这个牌子的打火机。 心里那点细微的涟漪,还没等荡开,就被理智压了下去。 他见过太多巧合,粉丝用的各种与他或他作品相关的头像,五花八门。 他面色如常,甚至嘴角的弧度都没变,很自然地接过岸星的手机,将那个打火机的头像举到同样的位置,补了一句: “永川……感谢你的支持。” 岸星连忙按下快门。 “谢谢沈老师!”岸星拿回手机,如获至宝,“他们俩肯定高兴疯了!” “希望他们喜欢。”沈潋川温和地说,目送岸星下台。 第24章 回忆:打火机 沈潋川记得,他们当时应该是刚吵过一架。 吵的什么? 鸡毛蒜皮,幼稚得很。 好像是易怀景嫌他进组前最后一天还跑去公司开会,没留够时间腻歪; 又好像是他抱怨易怀景总像个没断奶的孩子,离不开人。 具体话头忘了,只记得结束时两人都冷着脸,空气里结了冰。 他原本是答应了的—— 去西藏取景的时候,带易怀景这个“准家属”一起。 高原、雪山、星空,万籁无声,只有他们两个人。 多好呀。 可那天在机场,气还没消,又或是某种莫名的胜负欲作祟。 他看着易怀景发来“到哪了?”的信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最终没回。 独自拖着行李箱,过了安检,把那个说要一起来的人,连同城市的喧嚣,一起丢在了身后。 飞机冲上云层时,他立刻就后悔了。 可云端之下是绵延的灰白色山脉。 剧组严苛的日程像另一座更冷的雪山压下来。 那点后悔与思念很快被冲干净了。 郭义垣剧组强度高得吓人。 高原反应叠加连轴转的拍摄,每天收工都像从身上剥下一层皮。 沈潋川把自己整个扔进“陈远”这个角色里,体验着角色的孤独、寻觅与悸动。 片场的每一阵风,每一缕阳光,似乎都在帮助他成为另一个人。 思念易怀景? 有的,在极度疲惫躺下时的瞬间空隙里。 但那份思念也变得很模糊。 有时他甚至分不清,那隐约的悸动是源于角色,还是源于远方的恋人。 太累了,累到没有精力去仔细分辨。 所以,场务说易怀景来探班的时候,沈潋川先是愣了一下。 随即,一股实实在在的喜悦,“轰”地冲散了连日的疲惫。 心脏像被暖流烫了一下,急促地跳起来。 冷战? 哪还记得什么冷战。 只剩下“他来了”、“他来找我了”、“这么远这么苦他还是来了”。 毕竟年轻。 远隔千里,分别几天,冷静下来,也就没什么气可言了。 《风转玛尼》的剧组在雪山脚下一个小村落旁。 沈潋川几乎是跑着下戏的。 戏服外面胡乱裹了件军大衣,深一脚浅一脚地朝营地边缘那片背风的松树林奔去。 雪地明晃晃地反着高原的阳光。 一切都亮得晃眼,又冷得彻骨。 然后,他看见了易怀景。 那人站在一棵被厚重积雪压弯了腰的老松树下,身姿倒是笔挺。 穿着一件看起来并不十分厚实的黑色羽绒服,与周围苍茫的白形成突兀的对比。 可是,没有像往常那样雀跃地挥手,没有笑着跑过来。 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望着远处的雪山脊线,侧脸线条绷得很紧。 沈潋川脚步缓了一下。 他突然产生了一个莫名的感觉: 几天不见,易怀景好像……哪里不一样了。 不是外貌,是某种看不见的东西。 硬要形容,是……长大了? 这个莫名其妙的感觉可能源于——对方手里夹着一支烟。 沈潋川皱起眉,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去: “怎么开始抽烟了?” 他其实没什么立场说易怀景。 因为他自己在剧组压力大的时候,偶尔也会抽。 但此刻,这烟,这沉默,这陌生的氛围,都让他莫名焦躁。 易怀景像是没听见他的问题,或者说,根本不在意。 他目光从遥远的雪山收回,落在沈潋川脸上。 那眼神很深,很空,像两口结了冰的井,映不出丝毫往日的温度。 他动了动夹着烟的手指,声音被高原的风吹得有些散,带着干哑: “……有火吗?” 沈潋川心头那点异样感骤然放大。 不对劲。 易怀景看他的眼神,不像在看久别重逢的恋人,更像在看…… 像在看什么呢? 他抿了抿唇,压下不安,从军大衣口袋里摸出那个黄铜色的翻盖式旧打火机—— 前几天问山脚村里牧民借的。 款式很老,齿轮有点钝,打火时需要很用力。 他递给易怀景,指尖无意间碰到对方冰凉的手。 易怀景说了句“谢了”,垂眸点了火。 “咔哒”一声。 不算清脆的火石摩擦声后,一簇小小的火苗颤抖着燃起,点燃了烟尾。 他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弥漫开来,隔在两人之间,像一道有形的屏障。 沈潋川被他的沉默和疏离弄得心慌意乱。 他努力扯出一个笑,声音放软,凑近一步,道:“还在生我气?” 他伸出手,想去拉易怀景空着的那只手,“气性这么大?我都……” 易怀景不动声色地,将手移开了。 沈潋川的手僵在半空,指尖只碰到了冰冷的空气。 他脸上的笑容有点挂不住,但还是强行续着那口气,更近一步,几乎要贴着易怀景。 仰头看着易怀景没什么表情的脸,沈潋川语气亲昵地笑道: “生我气,还跑这么大老远来看我?嗯?” 他期待着。 期待看到那双总是盛满热烈爱意的眼睛里,像往常一样,被他三两句话就轻易点燃火光。 第21章 然后所有别扭和矛盾,都会融化在拥抱和亲吻里。 易怀景明明最爱他这样主动服软的。 每次都会像得到奖赏的大型犬一样扑上来,搂着他,蹭着他,把所有的委屈和不满都用黏糊糊的亲昵表达出来。 可是没有。 易怀景只是静静地、静静地看着他。 那双曾经炽热得像藏着一整个夏天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一片荒芜。 沈潋川感到一丝凉意从脊椎悄悄爬升。 他真的慌了,无措地抬起手,抚上易怀景冰冷惨白的脸颊。 “怎么了?”沈潋川紧张地道, “是不是高反难受?脸色这么差……走,别在这儿站着,我带你去找随队医生看看。” 他试图拉着易怀景的胳膊,带他离开这片压抑的松林。 易怀景的脚像生了根,纹丝不动。 他的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抽动了一下,像是一个未能成形的、苦涩的笑。 沈潋川被他这副油盐不进、魂不守舍的样子彻底弄乱了方寸。 他耐着性子,扯出一个笑,主动上前,伸手环抱住易怀景。 踮起脚,在他紧抿的、带着苦涩烟草味的唇角亲了一下。 哄到这个程度,怎么着都该差不多了。 “好了,听话,” 他把脸埋进易怀景冰冷的颈窝里,声音闷闷的,甚至都带了点恳求, “先跟我回去休息。有什么话,晚上收工了,我们慢慢说,好不好?我陪你,说到天亮都行。” 他感觉到易怀景的身体似乎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他很想回抱他。 沈潋川这样对自己说。 可易怀景只默默把那个打火机收进了口袋里。 接着,他摇了摇头。 幅度很小,但很坚决。 沈潋川强撑出的耐心和温柔已经告罄了。 累积的困惑、担忧、劳累,还有此刻被彻底无视和拒绝的难堪,混杂在一起冲上头顶。 他猛地松开手,后退一步,看着易怀景依旧没什么表情的脸,一股无名火窜了上来。 “易怀景,你到底怎么回事!” 他的声音提高了,“我戏还没拍完,很累!你有什么不高兴,说出来!摆这副样子给谁看?我跑出来见你,不是来看你脸色的!” 易怀景终于有了点反应。 他掀起眼皮,看了沈潋川一眼。 那眼神里空荡荡的,什么情绪都没有。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又吸了一口烟,然后将烟蒂扔在脚下厚厚的积雪里。 轻微的“滋”声后,最后一点猩红熄灭。 ……什么意思? 沈潋川只觉得一盆冰水混合着怒火浇下来。 冷热交织,让他浑身发颤。 一点小事,就莫名其妙生气…… 生气了还要哄…… 我一直在退让,一直在退让…… 都退让到这个地步了…… 我真的很累很累…… 你为什么永远都不知道体谅我……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脸上只剩下一片平静。 “行。” 沈潋川点点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清冷,甚至更冷, “你不说,随你。我让小方带你去安排好的住处休息。我还有戏,我们各自冷静一下吧。” 他不再看易怀景,决绝地转过身,踩着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 军大衣的衣角在风中翻卷。 高原的风猛烈起来,吹得他眼睛发酸。 他不知道,也不会回头看到。 更永远不会知道。 易怀景怀着满腔的热情与期待,千里迢迢赶到拉萨来。 等待着他的,却是一个多么五雷轰顶的消息。 易怀景低头,看着手心里那抹黯淡的黄铜色。 然后缓缓地、用力地收拢五指,将它死死攥住。 第25章 沈漪年 品牌的签售会和普通的签售自然是有区分的。 不然白花那么多钱。 品牌方于是又弄了个茶话会,反正只有一百多人,变相地与沈潋川共进晚餐了。 沈潋川换了一身更为休闲的米白色针织衫,坐在主位附近,姿态松弛了些。 他应品牌方要求,在席间介绍了一下lyre的品牌历史。 从文艺复兴时期的金丝细工,讲到新艺术运动的自然灵感。 也不知为什么,可能是回忆起了那点往事,也有可能是“我关注的up主可能是我的粉丝”这个消息冲击力太大。 整个签售会包括后面的茶话会,沈潋川都感觉自己好像浮在云端,神思难以集中。 茶叙终于在优雅的氛围中走向尾声。 沈潋川起身,再次向在场的所有人致谢,温声道:“今天很开心,谢谢大家。时间不早了,回去路上一定要注意安全。” 在一片恋恋不舍的“川川再见”、“照顾好自己”的声浪中,他在助理和安保的簇拥下,率先离场。 刚走出场地,助理小方就快步凑到他耳边,低声道:“哥,璇姐来了。” 沈潋川脚步一顿,回头:“?来这儿?” 邓璇这两天忙得脚跟直打后脑勺,电话会议一个接一个,行程表精确到分钟,恨不得一个人分成八瓣用,连吃饭都没时间。 “对。”小方一样疑惑,“就在vip休息室,刚到不久。” 沈潋川调转方向,快步朝休息室走去。 推开厚重的实木门,室内温暖的香气扑面而来。 邓璇果然在。 她穿着一身利落的深色套装,正与「lyre」的旗舰店主理人及中国区市场总监站在一起交谈。 主理人频频点头,市场总监则露出思索的神情。 见沈潋川进来,邓璇恰到好处地止住话头,向两位品牌负责人绽开一个更灿烂些的笑容: “那具体细节,就按我们刚才沟通的,我让团队明天上午把补充方案发到您邮箱?” 主理人笑着应下,又对沈潋川今天的完美表现赞赏了几句。 沈潋川心思不在此,片刻寒暄后,邓璇便以“不耽误各位休息”为由,自然地结束了谈话,领着沈潋川和小方离开了房间。 一进地下停车场,登上等候的商务车,沈潋川就靠在后座上闭目养神。 邓璇从副驾转过来,对沈潋川道:“来,祖宗,醒醒神。沈总找你,电话。” 闻言,沈潋川眼皮都懒得掀一下,只是慢吞吞地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手机。 果然看到有未接来电。 备注是一个“姐”字。 “我姐让你过来的吗?”他透过后视镜瞥了邓璇一眼,问。 邓璇摸出两片口香糖,放进嘴里,毫无形象地吧唧吧唧嚼起来: “那不然呢。你也不是不知道,我这两天忙得跟陀螺似的,拢共睡了不到六个小时,要不是顶头上司催命,我手里一堆事,哪有空亲自来接驾——刚好,lyre明年第一季度有个大型艺术联名企划在谈,我顺道过来吹吹风,摸摸底,为续约加加码。” 沈潋川哼笑一声,不和这个市侩女人一般见识。 沈潋川的姐姐名叫沈漪年,大他九岁。 因为是他们老沈家的嫡长女,沈漪年一出生就被寄予厚望,朝着继承人的方向培养。 以至于对沈潋川就放养许多。 而沈漪年也确实不负众望,牛津博士毕业后便回国接手家业,短短数年便将沈氏打理得风生水起,成为身价千亿的霸道总裁。 风霁娱乐就是沈氏集团旗下众多公司之一。 说是顶头上司没毛病,风霁娱乐沈漪年控股百分之七十。 于是乎,在沈潋川这个真正的太子爷面前,所有关系户都得靠边站! 他回拨了电话,几秒后,电话接通。 “姐。”沈潋川唤了一声。 对面传来窸窸窣窣的敲击键盘声、纸张翻动声。 “活动结束了?”沈漪年的声音从对面传过来。 沈潋川:“嗯,刚完事。你找我?” “是啊,打你电话打不通,只能让邓璇过去逮你了。”沈漪年说,“你回b市也有两个月了吧?现在住哪儿呢?” “酒店。” 他在b市有房产,但离市区和各大工作地点都远,不如住酒店方便。 “又住酒店。” 沈漪年语气里带上一丝不赞同,“有家不回住酒店,像什么样子。” “太远了,而且我天天通告,东奔西跑,住酒店方便,还不用操心收拾。” 沈潋川解释了一句。 沈漪年没再纠结这个,话锋一转: “行……没别的事,主要是,明天晚上有个饭局,东家专门要我带上你。你在h市呆了那么长时间,这次回来也得见见人吧?” 沈潋川默然片刻,平静地道:“谁做东?” “易天。就那个易家,还有点印象吧?”沈漪年轻描淡写地道。 一听到“易家”两个字,沈潋川惊得一口气卡在喉咙里,差点把自己呛死。 第22章 “咳咳咳……咳咳……易伯父、要见我?” 沈潋川刚刚才因为一张打火机的头像,莫名回忆起的那个人。 他顿时有些无措了。 沈漪年并不知道他和易怀景的关系,但是易伯父是知道的…… 虽然早已结束得干脆利落,一别两宽。 但时隔三年,双方在这样的场合下相见,该如何自处? 还要在场内众多宾客跟前表演相敬如宾。 仅仅是设想一下那个场景,沈潋川就尴尬得头皮发麻。 这个世界上还有比见前任家长更尴尬的事情吗! 也不知道易怀景现在怎么样了…… 回b市之后,好久没听到他的消息了。 易天做东的聚会,搞不好他也会去呢…… “算了吧,我明天可能要……”沈潋川张口想拒绝。 “说话都能呛着,慢点啊……什么易伯父?”沈漪年只听到他上半句,顿时带着一丝了然道, “哦,我是不是还没有给你讲过,易家换人了,易相北进去了。” 第26章 他的 “什么?进去了?” 沈潋川难以置信,攥紧了手机。 “你不知道也正常,消息当时就被压下去了。”沈漪年的语气平静无波,“而且你一直在h市拍戏,我没特意告诉你。” “易家早就变天了,现在易天的掌门人,是易相北的弟弟,叫易绍南——得有将近三年了。” ……真是个让人难以置信的坏消息。 沈潋川的眉头紧紧拧起,胸腔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闷得发慌。 那个总是笑容和蔼、会拍着他肩膀叫他“小川”的易伯父…… “进去了?……因为什么?”他终究没忍住追问。 易伯父他,不像是会那样的人…… “被自己亲弟弟从背后捅了刀子。”沈漪年嗤笑一声,语气凉薄,“这事圈子里都心照不宣,只怪易相北自己太念旧情,毫无防备,连人带公司,被易绍南一锅端了。” 豪门兄弟恩怨,大家一向津津乐道。 “那……” 沈潋川张了张口,发觉自己竟然是想问“那易怀景呢”。 他突然意识到,易怀景是不是刚和自己分手,就经历了如此巨大的家庭变故…… 那个曾经像太阳一样耀眼、不知人间愁苦的易家大少爷,这三年,是如何度过的? 然而,话滚到舌尖,却被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猛地意识到,自己早已失去了关心对方的立场。 三年前,是他先推开了那只手。 “那什么?” “……没什么。”他生硬地转开了话头。 “易绍南这人,手段不算干净,但易天还是有底子,他目前又有个项目想跟我们合作,表面功夫总要做到位。”沈漪年冷静地分析着,“你以前和易家的人有交集么?” 不等沈潋川回答,沈漪年就自顾自说:“哦,我想起来了,你和易相北他儿子是一个学校的是吧?你们认识?关系如何?” 沈潋川听了这话,仿佛生吞了一个秤砣。 他深吸一口气,道:“……还行。” “易绍南那个侄子,叫易怀景的,我记得以前也听有名的……听说家里出事后就彻底消沉了,不知所踪。易绍南也不管,乐见其成,巴不得他赶紧消失……你明天见到易绍南,别提这茬,免得大家尴尬。” 沈潋川垂下眼眸,长而翘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 “彻底消沉”…… “不知所踪”…… 六个字,轻描淡写。 与几小时前在签售会里瞥见的那个黄铜打火机的头像,诡异地重叠、纠缠。 怎么……会这样? 那个曾经在校园里恣意飞扬、仿佛汇聚了世间所有明亮光热的易怀景,那个会因为一点小事就跟他闹别扭、却又总是最先忍不住跑来求和,眼睛亮晶晶说“沈潋川我最喜欢你”的易怀景,那个在雪山上,用陌生而空洞的眼神看着他的易怀景…… “消沉”、“不知所踪”? 这几个字背后,是怎样的三年? 是从……他们分手后不久吗? 父亲骤然入狱,家族倾覆,从云端跌入泥沼,众叛亲离,被至亲算计…… 而那个时候,自己在哪里? 在h市,奔波于一个个片场和通告间。 或许偶尔想起他,也以为他不过是回到了原本锦衣玉食的人生轨道上,二人再无瓜葛。 从未想过,他可能正身处地狱。 心脏传来一阵细密而尖锐的刺痛。 他发现自己竟在不受控制地想象:易怀景是如何面对那些的? 从骄傲到落魄,从众星捧月到无人问津…… 他那样骄傲又敏感的人,是怎么熬过来的? 现在又在哪里? 过着怎样的生活? 分手是他提的,关系是他结束的。 当初觉得是对方幼稚、消耗,是自己理性权衡后必要的割舍。 可是,三年了,他以为自己早就整理干净,向前走了很远。 怎么……还是会习惯性地心疼? “潋川?” 电话那头,沈漪年察觉到他过长的沉默,唤了一声。 沈潋川用力闭了下眼,声音沙哑地道:“姐。” “嗯?” “明天的饭局……”他顿了顿,“我不去了。” “不去?”沈漪年显然没料到这个回答,语气上扬, “理由?易天的面子我们还是得给的……” “你就说,我临时有紧急工作,走不开。综艺录制,品牌会议,什么都行。” 让他去见易绍南? 那个把易伯父送进监狱、对易怀景不闻不问的“叔父”? 去和那个人推杯换盏,谈笑风生,表演商业互捧? 沈潋川难以接受。 倒不光是因为尴尬……还有一层,连他自己都不愿细辨的愧怍。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沈漪年似乎在衡量。 最终,她没再追问:“行,知道了。我处理。但你总得给我个能说服人的……” “就说我身体不适。”沈潋川快速接道。 “……好吧。”沈漪年翻了个白眼,没再多言,利落地挂了电话。 嘟—— 电话挂断。 沈潋川缓缓放下手机。 他维持着接电话的姿势片刻,然后才像耗尽了力气般,将头重重地靠向冰凉的窗玻璃。 目光投向车窗外。 b市的夜景流光溢彩,霓虹如奔腾不息的星河,勾勒出高楼冷硬的轮廓。 繁华依旧,甚至比三年前更甚。 他离开这座城市太久了。 久到足以让一座城改换面貌,让一个家族分崩离析。 也让那个曾像骄阳般烙在他青春里的人……坠入他无法想象、也无从触及的黑暗。 当年自己义无反顾地离去,不顾他最后的挽留甚至哀求,单方面斩断所有联系。 以为那是斩断拖累,是彼此解脱。 现在想来,自己的残忍,会不会正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在他本就因为家庭危机而惶惑不安的时候,自己给了他最沉重的一击。 然后转身离开,留他独自面对随后接踵而至的灭顶之灾?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脑海,让沈潋川仿佛生吞了一个秤砣。 车厢内一片沉寂。 只有引擎低沉的运行声和轮胎碾过路面的细微噪音。 连副驾驶座上困得七荤八素的邓璇,都察觉到了身后不同寻常的低气压,忍不住从后视镜里偷偷打量他。 沈潋川盯着车窗外的景色,声音极轻地,喃喃念出了那个许久不曾念出的名字:“……易怀景。” 第27章 “永川” 坐在副驾驶的邓璇,原本被车内暖气和连续几天的奔波消耗得迷迷瞪瞪,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 手机在掌心突兀地震动起来,伴随着一阵刺耳的默认铃声。 她闭着眼,下意识滑开接听,含混地“喂”了一声。 电话那头的人语速很快,声音压得低。 没说两句,邓璇就像猛地坐直了身体,睁开眼睛,残余的睡意被瞬间刮得一干二净。 “——你确定?消息源可靠吗?……好,好,我知道了。”她的声音绷紧了。 电话挂断。车厢内恢复了行驶的低噪,但空气完全变了。 邓璇深吸一口气,猛地扭过身,看向后座。 沈潋川正侧头望着窗外流水般逝去的霓虹,侧脸在明明灭灭的光线里显得有些疏离。 “卧槽,沈潋川。”她赶道。 沈潋川还沉浸在怀念前男友的情绪中,没听到她说话。 “沈潋川!!!”邓璇的河东狮吼虽迟但到。 连司机都被吓得一哆嗦。 沈潋川也被吓醒了,茫然地转过头:“……??怎么了?” 第23章 邓璇深吸了一口气,好像需要足够的氧气来支撑接下来的话。 然后,她才面目狰狞地转回头: 眼睛瞪得很大,闪烁着近乎狂热的光,嘴角想往上翘,又被面部肌肉给拽住,使得整张脸都有些扭曲。 兴奋和凝重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在她脸上打架。 “定了,” 她吐出两个字,“刚刚收到确切消息,基本定了。” 沈潋川:“什么定了?” 邓璇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 “郭义垣。” “新电影。” “男、主、角。” 她捂着心口,十分艰难地说完了石破天惊的下半句话: “要、公、开、海、选。” 沈潋川目瞪口呆:“海选?!” “对!海选!面向所有人的那种!是真他妈的……公开海选!” 邓璇语速快得像倒豆子,脸上激动得泛红,“怪不得之前捂得那么严实!怪不得郭导跟你说话也神神秘秘!原来是打着这个主意!我去……” 兴奋的余波还在车厢里震荡。 但紧随其后的,是迅速沉降的凝重。 邓璇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了沈潋川刚刚被那“男主”二字短暂烧热的心头。 他感到压力山大。 没拿到剧本,内部邀请推荐他尚且没有百分百把握。 公开海选? 一切都变成了未知数。 邓璇转过头:“有几分把握?” 沈潋川呼出一口气,艰难地道:“……不知道。” 邓璇狠狠搓了一把脸:“行,‘不知道’就是零把握。 “沈同学,你的好日子到头了。加课加课,我还给你联系之前那个表演课老师,你这两天哪也别去了,好好调整状态。” 沈潋川认命道:“好。” 车里重新陷入一片寂静。 沈潋川又看了一会儿窗外,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 “璇姐。” “嗯?”邓璇头也没抬,正捧着手机噼里啪啦地不知道给谁发消息,手指在屏幕上表演野蜂飞舞。 “你知不知道……一个叫‘永川’的?”沈潋川问得有些迟疑。 “什么永川?”邓璇随口答道,“哔哩哔哩的那个up主啊?” 沈潋川惊讶:“你知道他?” “运营部那边报上来的名字,我扫过一眼。”邓璇的注意力又回到手机上,语速飞快。 “之前不是说要给《风转玛尼》搞一轮长尾热度,往深度影迷那边渗透嘛。影视区那几个山头早被各大公司瓜分完了,推陈出新难得很。想找个没解说过《风转玛尼》的来做推广,运营就找上他了。” 她撇了撇嘴,吹了个小小的泡泡,又“啪”地一声咬破: “条件开得够有诚意了,谁知道人家压根没搭理。邮件石沉大海,私信已读不回。哼,估计是清高,不想接商业单,或者待价而沽吧。现在有本事又有点想法的内容创作者,都这德行。” 沈潋川听着,眉头蹙起:“为什么会找到他?” “他这两年势头很猛呀,涨粉很快,”邓璇说,“百万千万粉丝的大up解说这片子都是几年前的了,冷饭下锅吃着干巴,推广没什么用处,老视频投入太大了,找个新鲜血液又很难,也就他勉强算是个后起之秀,影视区都被那几个老家伙瓜分完了——” 她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表情,“我们风转玛尼的推广邀请很多都被拒绝了,这片子,现在是个敏感词你知不知道?这两年审查力度大,你和宋铭烨又是风口浪尖的人物,我们又要投流量进去,一不小心把自己口碑作没了,捡芝麻丢西瓜,人家当然不乐意了。” 沈潋川垂眸道:“哦,这样啊……那后援会里‘你大坝就是你大坝’她们那几个人里面,有没有叫‘永川’的?” 邓璇停下了手里的活计,扭过身,上下打量着他,眼神古怪:“你怎么回事?突然对粉丝id这么上心?这不像你啊沈潋川。” 她敏锐地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皱眉,“发生什么了?刚才签售会出状况了?有人骚扰你?” “不是。”沈潋川摇了摇头,讲述了刚刚签售时远集的事情。 重点描述了一下那个头像。 “就为这个?” 邓璇挑高了一边眉毛,饶有兴味道,“你就感觉那个up主可能是你的粉丝?你这联想力不去写剧本可惜了啊。” 她嘴上调侃着,行动却利索得很。 直接退出聊天界面,切到了微博,手指熟练地在搜索框里噼里啪啦输入。 沈潋川没说话,只是看着她操作。 心跳不知不觉间加快了些许。 邓璇边翻边念叨:“后援会核心管理层的名单我这儿有……大粉里面带‘川’字的……‘永川’……” 她滑动屏幕的手指突然停下,目光锁定在一个账号上,嘴角一勾, “嘿,还真有。” 她似乎觉得这事儿变成了一个有趣的验证游戏。 把手机屏幕转向沈潋川,直接递到了他眼前。 “喏,是不是这个?” 明亮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个微博主页: 【riv_ever】v 粉丝:17.6万 简介:(空白) 头像:一个黄铜色的翻盖式打火机 娱乐博主 微博原创视频博主 超话粉丝大咖(沈潋川超话) 超话创作官(沈潋川每日安利超话) …… 沈潋川:“…………” 第28章 沉疴 【您关注的“永川电影”发布了新的动态!快来围观吧~】 【永川电影: 抱歉,最近身体出了一些状况,可能会停更一段时间,归期未定。非常感谢这段时间大家的支持与陪伴,我很快就会回来的。】 评论区一片哀嚎。 【不——!!!】 【不要哇,没了你谁陪我吃饭!】 【我的电子榨菜!】 【到底动了谁的蛋糕吧!】 【不是吧!就爆更一次代价这么大!】 【up好好休息呀!注意身体】 【祈祷没事。有没有人知道up是怎么了,啥病啊?严不严重?[吃瓜]】 【我知道!我记得大概两个月前,up发过一个很短的动态,好像是分享窗外的雪景还是啥的,当时照片角落的窗台上,好像……反光拍到个小瓶子,虽然很快编辑掉了,但截图党应该还有。】 【我去,我也记得!当时还以为是维生素啥的。】 【瓶身标签看不清,但那个形状和颜色,有点像某种处方药……】 【打什么哑谜,是什么是什么快说呀!】 【好像是抗抑郁或者抗焦虑的吧。】 【/图片】 【我去,是不是帕罗西汀啊?】 【应该是(医学生来支持了】 【天哪,,自媒体压力这么大啊。】 【对,而且他阅片量那么大,看的多是深层、压抑的文艺片,其实很容易……陷进去。】 【说实话,天天泡在那种电影里的人,心理负荷不是一般人能想象的。】 【永川也不直播,就天天把动态当朋友圈发!】 【到现在都不知道他声音是什么样子。】 【好神秘……应该也是不信任我们吧。】 【up选题和解读内核经常涉及存在主义困境、精神隔绝和个体异化,本身就非常消耗心神。】 【所以是精神心理方面的原因?难怪说“归期未定”,这个恢复起来确实没准信。】 【咋都说是生病?没人猜是要跑路了吗?阿b这几年不行了,哪还有人看长视频啊?】 【少唱衰,拉片总会有人看的……】 【我真是觉得莫名其妙。b站越来越往短视频方向靠拢,天天就想着挖隔壁的人,隔壁自己就是做短视频的还要来蹭长视频的饭,出个什么“抖音精选”,一点活路不给啊。】 【呵呵现在字节收购哔哩哔哩我都不会奇怪的。】 【而且阿b头部up几乎塌光了吧,还剩几个?】 【审核也跟抽风一样,有时严得要死,有时又什么都能过。】 【emm放心吧,短时间里还是不会的,有牢二刺猿养着你b呢。】 【阿b进口番的底线越来越低了能说吗,以前看新番还得找资源,现在基本上所有番在这都能看了,甚至擦边球里番……】 【回楼上,就是这样b站风气才会越来越差吧……打开首页就是卖小玩具和伟哥的,直播区更是没眼看……】 【怎么聊到b站生态来了……歪楼了各位】 【现在做深度内容的up主压力是大,流量焦虑、创作瓶颈,还有黑子……永川电影这几年口碑是好,但暗地里眼红的肯定不少。】 【别瞎猜了行吗,给up主一点空间。】 【人家都防我们防成这样了,还扒。】 【哎,希望只是累了需要休息。他的拉片风格真的很独特,别处找不到。】 第24章 【评论区怎么突然变沉重了。up主快点好起来啊!等你回来!】 易怀景发完动态就没看评论了。 纠结一番,还是把自己的地址发给了七分糖潋乳。 沈潋川同款啊…… 有什么了不起。 他跟沈潋川的情侣手链手环耳饰戒指都可以堆满一间屋子了! 易怀景把自己摔进那张吱呀作响的单人床,闭眼,试图睡觉。 嗡—— 嗡—— 手机在枕头边震动起来,屏幕冷光在昏暗的房间里突兀地亮起。 易怀景没动。 那震动却不肯停。 一遍,又一遍。 他终于极其不情愿地伸出手,指尖触到冰凉的机身。 看到来电显示的一瞬间,他应激似的,浑身的血液猛地倒流,险些把大脑和心脏都撑爆。 “二叔”。 胃部立刻传来一阵尖锐的痉挛,像有一只冰冷的手在里面狠狠拧了一把。 易怀景盯着那两个字,看了足足七八秒,还是没有不接的勇气。 他划开接听,把手机送到耳边,没说话。 “小景啊,还没睡吧?” 听筒里传来易绍南的声音。 “嗯。” 易怀景从喉咙里挤出一个音节。 “本来我和监狱那边预约了明天下午去探监,”易绍南道, “但是不巧,二叔这边突然临时安排了一个很重要的饭局,必须出席。实在是抽不开身,这样吧,小景,你自己去一趟,下次,二叔再陪你过去,好吧?我让司机开车去接你。” 易怀景好奇自己是怎么保持着清醒听完这一段话的。 他想,他应该在易绍南说出来“探监”这两个字的时候就直接晕过去,或者干脆死掉。 大脑里负责思考的区域一片空白,嗡嗡作响,什么念头都无法成形。 “……小景?怎么不说话?听见了吗?” 易绍南温和的声音落在他耳朵里无异于鬼魂索命。 易怀景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肌肉僵硬得不听使唤。 他必须用尽全身力气,才能驱动声带,挤出一点破碎的声音:“……没、没事。听……听见了。” 易绍南在那边停顿了一下:“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声音怎么听起来这么奇怪?要不要二叔让司机顺便接你去医院看看?” “不用!”易怀景脱口而出,声音因为急促而更加尖细难听。 他猛地咬住下唇,铁锈味在口腔里弥漫开,疼痛让他找回一丝残存的理智。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尽管这动作让痉挛的胸腔痛得更厉害——努力让接下来的话听起来正常一些: “我……知道了。谢谢二叔。我自己……能去。” “真的没事?”易绍南又问了一遍。 “真的……没事。有点困了。”易怀景闭上眼睛,睫毛剧烈颤抖着。 “那好,早点休息。别想太多,啊。”易绍南终于放过了他,挂断了电话。 第29章 笑话 “少爷。”司机恭恭敬敬地为易怀景打开车门。 破败的老小区,居民楼剥落的墙皮、杂乱的电线、飘着油烟味的空气。 突兀出现的黑色豪车,穿着得体、举止恭谨的司机和助理。 还有一个瘦高苍白憔悴、黑眼圈几乎挂到了下巴上的青年。 好割裂的场景。 易怀景认识来的司机。 出于礼貌,他也有气无力地动了动嘴唇,喊了一声:“李叔。” 他昨天一夜没睡。 凌晨时分,或许是残留的自尊心作祟,或许是害怕父亲看到自己过于不堪的模样会更加失望,还是挣扎着爬起来,用冷水洗了把脸,随意刮了下新长出来的胡茬。 头发也仔细梳过,换上一件看起来最整洁的衬衫。 当然,收拾了一番,也几乎没什么用处就是了。 他整个人像一株被抽干水分、又被强行捋直了叶子的植物。 李叔看着他这幅样子,摇了摇头,什么都没说。 去往监狱的路漫长而沉默。 黑色的轿车滑过逐渐荒凉的道路,车窗外的景象从零散的商铺变成连绵的农田。 看见被高墙电网勾勒出森严轮廓的建筑群时,易怀景几乎已经抑制不住地浑身发抖。 他双手插在口袋里,死死掐住自己的掌心,试图用这点尖锐的疼痛对抗一阵阵涌上的眩晕和恶心。 易相北从前好歹也是有权有势的人物。 职务犯罪、经济犯罪等罪犯,通常不会与暴力刑事犯混押。 而且服刑过程,无论是衣食住行生活质量,还是日常管理劳动,亦或是同监室的狱友,都比普通的罪犯好了不只一个层次。 预约登记,检查证件。 然后是被引着进入一道又一道的铁门。 每一次身后的铁门关闭的哐当声,都让他的心脏跟着重重一沉。 空气里有消毒水、旧建材和一种难以形容的沉闷气味混合的味道。 然后就是恨不得把他从里到外扒光了一寸一寸看干净的安检。 易怀景麻木地让狱警扒开他的口腔检查,一边想,父亲是不是每天都要经历这些? 每一步都像在剥除他“社会人”的外衣,将他还原成一个仅剩编号、等待被查验的客体。 会见室终于到了。 一个狭小但独立的房间。 房间里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没有玻璃隔断,也没有电话。 易怀景想,应该很少有罪犯能有这个待遇吧。 一名狱警在场内一角监督,隐私性甚至都很好。 这已经是极大的优待和让步了。 门再次打开。 易怀景不敢回头。 易相北在民警的陪同下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灰色囚服,袖口有些磨损,每一颗扣子都扣得一丝不苟。 头发剃得很短,露出青白的头皮,脸颊凹陷,法令纹如同刀刻。 但最刺目的,是他的眼神—— 记忆里的父亲总是温和而又宠溺的。 易怀景的母亲走得早,父亲把满腔的爱都倾注到了他的身上。 易相北对他的要求很低,很低。 哪怕他曾经浪荡成性,哪怕他游手好闲,哪怕他找了个男人—— 父亲从来都大力支持他的决定,从来都不会对他失望。 可是…… 易相北像一头习惯了俯瞰领地的老鹰,被硬生生锁进铁笼,依旧保持着上位者的威严。 他坐下时,脊背挺得笔直,与这间屋子、与这身衣服格格不入。 易相北目光冰冷,从儿子不算整齐的头发,扫描到苍白失血、深深凹陷的脸,再到那双向下垂着、不敢与他对视的眼睛。 房间里的空气好像被抽干了。 漫长的几秒沉默后,易相北嘴角牵起一个没有丝毫笑意的弧度,饱含嘲弄地道: “真是稀客。” “我还以为,你早就忘了,自己还有个爹关在这不见天日的地方。” “三年。一千多天。” 易相北身体微微前倾,死死盯着易怀景,“外面是翻了天,还是换了日?我在这里,听不到半点风声。看来,是没人想让我听到,更没人……想让我见到该见的人。” 每一个字,都砸得易怀景眼冒金星。 他手指在桌下蜷缩,指节发白,喉咙干涩得发痛。 “爸……”他试图开口解释。 “别叫我爸。”易相北打断他,声音更冷,“先告诉我,这三年,你是在哪个仙境逍遥,还是干脆也找了个牢坐?!” 易怀景猛地抬起头,眼眶瞬间红了。 他语无伦次地道: “不是……我没有……是二叔!是二叔他不让我来见您!他说……” “二叔?叫得好亲切!”易相北嗤笑一声,“他说不让,你就不来?易怀景,你是三岁,还是三十岁?他是你爹,还是我是你爹?!你干脆认了他好了!” “我……”易怀景语塞,浑身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 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易相北眼中那点光,彻底熄灭了。 “行了。”他向后靠去,拉开了距离,仿佛面前坐着的已是一个陌生人,“不用说了。我明白了。” “不是的,爸,您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易相北平静地说,“解释你是怎么被易绍南耍得团团转,解释你是怎么把自己活成这副鬼样子,然后告诉我,这就是你‘努力’的结果?” 他摇了摇头,疲惫已极,“易怀景,这三年,我在里面,每天都在算。算时间,算人心,算我易相北这辈子到底输在哪里。我算过市场风险,算过对手奸诈,可我万万没算到……” 我最大的败笔,居然,是……你。 “我的案子……二审之后,就没动静了。” 易怀景心脏一缩。 第25章 “我知道,难。” 易相北继续说着,“所有证据都对他们有利。外面……要打通关节,要找到新线索,不容易,需要钱,需要人,更需要决心。” 易怀景如遭雷击,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 易相北继续说: “我在这里面,每天都在想,每天都在等。我想着我的儿子,在外面,会不会为了他老子的清白,拼尽全力去奔走去想办法?” “我以为,我的儿子,至少该有点血性,有点不甘,哪怕像条野狗一样在外面撞得头破血流,也该让我听见个响动!” 易怀景的呼吸彻底乱了,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想说“我有”,他想说“我在努力”,可他看着自己不听使唤、不住颤抖的手,想着自己动不动就濒临崩溃的精神状态…… 他有什么?他能做什么? 他甚至无法照顾好自己。 他只能日日沉浸在虚幻的梦境里,自我欺骗,聊以慰藉。 易相北直勾勾看着他,想得到一个回应。 可是他的沉默和惨白如纸的脸色,已经给出了最残忍的答案。 易相北最终卸了力气。 挺得笔直的脊背也一点点佝偻了下去,整个人像是突然老了十岁。 他缓缓地摇了摇头,不再看易怀景,声音疲惫: “算了。” “爸……” “我说,算了。”易相北打断他,“上诉……我会撤回。不折腾了。十二年,就十二年吧。这都已经过去四分之一了。在里面……也挺好,清静。” “不是的!爸,不能算!”易怀景猛地往前倾,声音带了哭腔,却虚弱得毫无说服力,“我,我会想到办法的,一定还有……” “办法?”易相北抬起眼,看了他最后一眼,像在看一个陌生人,“我已经给了你三年。我在里面,还在上诉还在努力,可是你呢?……等你想到办法,我骨头都该腐烂了。” “易怀景,你让我觉得,我易相北这辈子……最大的失败,不是信错了人,不是看错了项目,而是……” 他嘴唇颤抖了一下,终究没把“生了你”几个字说全。 他颓然地往后靠了靠,摆了摆手, “你回去吧。以后……没什么事,也不用常来了。好好过你的日子。” 易相北没有任何犹豫,站起身,不再看僵住的易怀景,对一旁的狱警点了点头。 “爸——!” 易怀景猛地站起,带倒了椅子,发出刺耳的声响。 易相北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径直走向门口。 就在要迈出去的那一刻,他背对着易怀景,最终留下了一句: “易怀景,看见你,比待在这里面……更让我觉得,我这一生,就是个笑话。” 门开了,又关上。 易相北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昏暗的光线里,再也没有回头。 第30章 旧诗 从监狱回来的路,像穿越一条没有尽头的灰色隧道。 车窗外的世界失去了颜色和声音,只有父亲那句“我这一生像个笑话”,在颅内循环、炸响。 每一次回音,都像生锈的钝刀在刮擦他的脑髓。 “少爷,到了。” 迷蒙中只听见了这么一句。 李叔似乎还嘟嘟囔囔了些什么。 声音像是从水底传来,模糊而遥远。 也不知是在嘱咐他,还是在给易绍南报备。 剩下的,怎么上的楼,怎么开的门,易怀景几乎没有记忆了。 “咔哒。” 门开了,又在他身后关上,隔绝了楼道里总在闪烁的声控灯光。 他没有开灯,从四面八方包裹上来。 身体顺着门板缓缓滑坐下去,直到彻底瘫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无法控制的、剧烈的颤抖,从指尖传到牙关,在传到全身,让他整个人抖得跟筛糠一般。 牙关不受控制地磕碰在一起,发出“咯咯”的轻响。 冷。 冷意从骨髓里渗出来,迅速冻结了他的血液,皮肤表面沁出一层黏腻的冷汗。 他蜷缩起来,双臂死死环抱住自己,指甲深深掐进胳膊的皮肉里。 好冷…… 好冷…… 好痛苦…… 呼吸变得困难,胸口像压着巨石,肺叶无法扩张。 耳鸣尖锐地叫啸起来,搅进他的脑仁。 为什么要活着…… 为什么…… 易怀景恍恍惚惚,如坠冰窟,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冷。 太冷了。 需要一点暖的。 什么东西…… 什么东西是暖的? 易怀景仔仔细细地思考这个问题。 阳光透过图书馆窗户落在书页上的温度。 盛夏里贴在额头上那罐冰可乐的沁凉。 奇怪,为什么是凉? 还有……还有另一个人的体温。 干燥的,稳定的,拥抱时能将他整个人包裹起来的,令人安心的。 暖。 易怀景突然踉跄着从地上爬起来。 一脚踢到了地上的空泡面碗,但毫无所觉。 他直直地扑向屋里那个老旧的木质衣柜。 柜门被用力拉开,发出“吱呀”一声怪响。 易怀景跪下来,伸手向最深的角落摸索。 手指触到了一个坚硬的纸箱边缘,上面落满了灰。 他像在沙漠中央濒临脱水时终于挖到了深埋的湿沙,像在雪崩后被掩埋的人拼尽全力将手伸出了雪面。 喘息着,用尽此刻能调动的所有力气,将那个蒙尘的旧纸箱从柜子深处拖了出来。 灰尘在昏暗的光线下飞扬,呛得他咳了两声。 纸箱没有封死,只是用胶带随意粘了两道。 他用抖得厉害的手指扯了几下才撕开。 那是,他的“药”。 最先闯入眼帘的,是几本厚重的哲学书,《存在与时间》、《悲剧的诞生》…… 下面压着他大学时的哲学课笔记,字迹飞扬,如今只显得遥远而可笑。 旁边是一副早已没电的旧耳机,一根断掉的手链,几枚造型诡异的金属戒指—— 大学时期的审美实在是浮夸。 他把这些东西胡乱拨开,指尖忽然触到不一样的质感。 一个硬壳笔记本,墨绿色,封面什么字也没有。 他抽出笔记本打开,扉页夹着的几张拍立得照片滑落出来。 第一张是确认关系那天拍的。 是在没人的阶梯教室里。 年轻的易怀景从身后搂着沈潋川的腰,下巴亲昵地搁在他肩上。 沈潋川与他腰间的手十指相扣,眼神明亮,对着镜头笑得那样温润甜蜜。 第二张,是沈潋川趴在图书馆桌子上睡着了。 侧脸压在臂弯里,长睫垂下,阳光给他镀上了一层柔软的金边。 易怀景偷偷拍的。 第三张,是两人在海边接吻,背后是落日与波涛。 美得好不真实,像莫奈的画。 易怀景一张一张,仔仔细细看过,指尖几乎要抚上那些笑脸,又在触及前蜷缩起来。 打开了笔记本。 几乎满满一本子,都是诗。 全是他写的。写给沈潋川的情诗。 有的曾带着忐忑、献宝似的给人看过,换来一个轻吻或一句轻笑; 更多的,则是他隐秘的独白,从未示人。 他随意翻了两页,稍有停留: 那是一首他写了又改,斟酌再三,最终也没能完整送出去的诗。 ——只在某个耳鬓厮磨、被暖意和眷恋包裹的深夜,他拥着人,将脸埋在对方颈侧,含糊不清地念过其中一两句。 当时沈潋川似乎轻笑了一声,又似乎没有,只是更紧地回抱了他。 【是冻土敛了一冬的温 是野芒擎着不肯熄的灯 不攀谁的肩也不倚谁的门 只在风里递漫开的香阵 往时光的缝隙里慢慢生 没碰过衣襟也没碰过眼神 却把空的日子浸得发亮 落在哪片荒都不算流浪 你是没名姓的暖,无形的魂 是所有存在里,最久的春】 ……矫揉造作。 箱子的最底层,是一个厚实的牛皮纸文件袋,边缘被磨得起了毛。 他抖着手解开绕线,将里面的东西倾倒出来。 哗啦—— 是照片。 上百张,铺开了一小片地面。 全是沈潋川。 各种各样的沈潋川。 早期青涩的,后来逐渐耀眼的。 剧照,红毯,颁奖典礼,活动,机场,甚至有些明显是视频截图打印出来的。 从他们恋爱时期他随手拍的,到分手后这三年,他从无数粉丝图、路透、官方物料里保存下来的。 像一部编年史,记录了沈潋川如何从有血有肉、会在他怀里睡着的恋人,一步步变成悬挂在亿万目光中央、完美无瑕却遥不可及的神祇。 第26章 视觉、记忆、冰冷的现实、灼热的过去…… 无数信息碎片同时涌入,猛烈撞击着他早已不堪重负的神经。 “嗡————” 眼前的照片、诗稿、旧物开始旋转、模糊。 色彩变得异常鲜艳又异常虚假。 他感觉不到冷了,也感觉不到地板的存在。 身体好像飘了起来,又好像沉入了黏稠的底。 脑中一片混沌。 易怀景意识到自己应该去吃药了。 可惜他已经丧失了身体的支配权。 现实感像沙堡般坍塌。 他分不清现实与梦境了。 好像回到了三年前,只是做了个什么都没有发生的噩梦。 迷失了时间,迷失了方向,浑浑噩噩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 意识被厚重无声的黑暗彻底吞没了。 第31章 回忆:初遇 东大的老教学楼像个迷宫一样,固执地保留着上个世纪的构造和谜语般的指示系统。 易怀景从辅导员那里接了个“去哲学系资料室领交接材料”的任务。 然后惨了,盯着那一行语焉不详的地址在楼里打转。 只说了在五楼。 爬上最后一阶楼梯,迎接他的是一片诡异的寂静。 走廊光线昏暗,两侧的门大多紧闭着,而且长得一模一样。 门牌要么没有,要么糊得亲妈不认。 空气里只有他自己脚步声的回音。 “真行……”他低声咕哝。 21世纪了,还有教学楼连门牌号都贴得乱七八糟。 转悠了几圈,五楼万籁无声,看上去没人。 “行,”他乐了,“那就一间间开呗。” 易怀景以为没人,压根没放轻动作,找到门把就拧。 大多是堆满杂物的空教室,灰尘在推门带起的气流中张牙舞爪。 开门关门,一条走廊很快就走完了。 直到他推开走廊尽头那扇厚重的深棕色木门。 “吱嘎——” 光线涌了出来。 眼前豁然开朗。 易怀景被刺得眯了眯眼。 发觉这是一间空阔的阶梯教室。 午后的阳光透过高大的旧式玻璃窗,将空气中漂浮的微尘都照成了舞动的金粉。 而所有的光,仿佛有生命一般,汇聚向同一个点—— 教室正中央,第一排的位置上,坐着一个人。 他微微低着头,手里拿着一叠纸,低声念着什么。 光线将他整个人笼罩,柔软的黑发在光晕边缘泛起一层朦胧的浅金色,皮肤白得几乎透明,能看清下颌线清晰利落的弧度,和微微颤动的、长长的睫毛。 似乎是听到了动静,那人缓缓抬眼,看向他。 …… 该怎么形容? 易怀景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不,或许不能用“人”来形容这一瞬间的视觉冲击。 好美。 雕塑般流畅清晰的面部轮廓,皮肤是冷调的白皙,却因阳光的亲吻,泛着鲜活的光泽。 鼻梁高而挺直,唇形漂亮清晰,颜色是自然的淡绯。 还有那双眼睛。 当它们看过来时,易怀景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停滞了一拍。 像是将最沉静的寒潭与最璀璨的星子一同封在了眼底,清冷疏离,却又奇异地在深处燃着一簇专注而明亮的火。 易怀景不是没见过美人。 但是这么美的,还真是第一次见。 礼仪课登时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易怀景肆无忌惮地看着对方的脸,目光直白,完全忘了“冒犯”这回事。 对方显然也因他的闯入而有些意外,那双极好看的眼睛里掠过一丝讶异。 他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写满笔记的本子,和一支笔。 在美貌冲击中缓了好一会儿,易怀景低头找半天,才找到自己的舌头。 舌头一装,眼睛一弯,又变回了那个油嘴滑舌,“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易大少爷。 “哟,”易怀景先出了声,语调是一贯的明朗,甚至带了点混不吝的笑意,“对不住啊,没想到这儿有人。” 他一点不怵,反而往前走了一步,让自己完全站在光里,“同学,我找哲学系那资料室,这破楼跟迷宫似的,给我绕得……是这儿吗?” 他说话时,眼睛还看着对方,笑容坦荡,露出一小点白牙。 整个人像棵吸饱了阳光胡乱生长的树,生机勃勃。 那人看着他。 从他被阳光照得几乎发光的发梢,发尾的薄汗,到他随随便便站着的姿态,怀里抱着的那本《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再到那双亮得惊人的、带着笑和好奇的眼睛。 “不是这里。” 那人开口,声音清冽温润。 他合上剧本,站起身。 简单的白衬衫在他身上显得异常妥帖清贵,起身时带起一阵极淡的冷冽气息,像雪松林里的风。 “这层没有哲学系的房间。”他走向门口,脚步不疾不徐,在易怀景面前停下。 随着距离拉近,一股淡而冷的香气隐约传来。 易怀景感觉自己脸红了。 “我带你去。”对方说。 “啊?”易怀景没想到还有这么大的好事,飞快地答道,“好!谢谢!” 走廊依旧昏暗,但走在前面的那个人,仿佛自带柔光。 易怀景跟在他斜后方半步的距离,眼神几乎不受控制地飘向对方线条优美的侧脸、微微颤动的睫毛,还有随着步伐轻轻晃动的发梢。 那股清冽的香气丝丝缕缕地萦绕过来,让他心跳有点失序,脸皮也有些发烫。 “哲学系,”前面的人忽然开口,“尼采?” “啊?”易怀景愣了一下,才意识到对方在问自己怀里的书。 他低头看了一眼封面,把书往上颠了颠, “对,查拉图斯特拉。我们老师说什么能治精神内耗,我看是制造内耗还差不多,话都说不痛快,净绕弯子。” 前面的人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宣言上帝已死的人……”他缓缓说,声音在空旷的楼梯间里有种奇特的质感, “‘既不要怜悯别人,也不要接受怜悯;既不要接受敌人的怜悯,也不要接受心爱者的怜悯。’你觉得呢?” 易怀景一愣,还真没想到有一天自己被搭讪的内容居然是这个。 他想了想,道:“我吗?咳,那我直说了。我觉得,这话不是说给人听的,是说给‘超人’听的。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超人啊,要战斗要自信要创造要重构善恶,要和教义斗争,要经受各种污蔑嘲讽。咱们普通人,活在泥里土里,活在关系里,哪能真把怜悯当毒药? “不要敌人的怜悯,这我懂,可心爱者的怜悯……”他顿了顿,笑道,“那不就是‘懂得’吗?” 前面的人脚步似乎顿了一下。 “理想,斗争,善恶……哪有眼前的实在呢?”易怀景轻声说。 胡扯一大堆,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易怀景感觉自己的神智都被面前人的美貌和鼻尖一直萦绕着的香气夺走了。 对方听了他的回答,似乎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嘴角,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他们沉默地走下楼梯,拐过几个弯,来到另一侧走廊。 相比之前的冷清,这边明显多了些人气。 “就是前面那间,挂着黄铜牌子的。”那人在一扇门前停下,指了指。 “太感谢了!”易怀景由衷地说。 心里莫名有点……不舍? 这奇怪的旅程就要结束了。 以后,还会不会有交集呢? “不客气。” 那人看着他,忽然从口袋里拿出了手机,“我是表演系的沈潋川。或许,可以加个联系方式?” 易怀景:……? ??? !!! 什么你是说我一不小心走错门遇到一个绝世大美人不仅好心亲自带路送我到教室门口还主动自我介绍最后主动要我的联系方式……吗? 主动,要,我的,联系方式?! 我早上是不是没睡醒? 沈潋川…… 真好听。 有点熟悉的名字……但是想不起来了。 因为对方长得实在太好看,态度又过于理所当然,易怀景那句“啊?为什么”卡在喉咙里,居然没问出来。 他眨了眨眼,看着沈潋川平静的表情。 面对这样一张宛如天神的面孔,易怀景就是成了“超人”也断断说不出拒绝的话。 “啊?哦……行啊。” 易怀景凭着本能反应,把书换到另一边胳膊夹着,腾出手去摸口袋里的手机。 沈潋川拿出手机,扫码,发送好友申请。 “滴”的一声轻响,好友添加成功。 沈潋川看了一眼屏幕,将手机收回口袋。 第27章 “那么,不打扰你办事了。”他点了点头,目光在易怀景依旧有些发红的脸上停留了一瞬,转身离开了。 直到那清俊挺拔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易怀景还站在原地,怀里抱着书,手里攥着手机,鼻尖仿佛还萦绕着那缕清冽的冷香。 他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原地手舞足蹈方无已,来了一段霹雳舞。 哈哈哈哈哈哈哈这路迷得可太值了! 跳完了,他抬手,用力揉了揉自己的脸,试图让热度降下去一些,这才推开了资料室的门。 真是一个惊心动魄的午后。 第32章 讨论 【郭导,您回国了没?】 沈潋川挑了个估摸着对方那边是下午茶时间的点儿,把消息发过去。 可惜这次没有秒回。 预料之中。 郭义垣要筹备新戏的消息哪怕只透出一丝风,他工作和私人的微信估计都早被各路人马戳爆了。 等沈潋川上完表演课回来,依旧没收到回复。 他实在是焦躁得要命,干脆换了衣服,帽子口罩捂严实,下楼去了酒店健身房。 对着器械发泄完,一身黏腻的汗,再冲个澡出来,已经是两小时后。 手机屏幕终于亮了一下。 郭义垣:【没,要到年前吧。】 沈潋川盯着这行字,手指动了动,没直接问剧本,先连发了几个抽象表情包过去。 沈潋川:求善待.jpg 沈潋川:高雅人士跳舞.jpg 沈潋川:极品少男去世.jpg 沈潋川:丫头,给你个机会得到我.jpg 郭义垣:【?】 郭义垣:【再发拉黑。】 沈潋川见好就收,立刻切回正题。 【郭导,您怎么突然想海选了?又想找一张白纸啊?唉,但见新人笑那闻旧人哭啊。。】 海选,并不是字面的意思,选秀似的全民参与。 郭义垣这个级别的导演,一般情况下,新片选人都是…… 有点像“邀请制”。 风声放出去,各大娱乐公司得知消息之后,主动把手底下的演员资料简历,往选角导演、或者郭义垣导演本人的邮箱里递。 导演团队不光看邮箱里的简历,同时也会拿着剧本,按照郭义垣的要求,根据模糊的角色感觉,主动在浩如烟海的演员资料库、甚至话剧舞台、艺术院校里搜寻目标。 总之挺玄妙。 郭义垣那边掌过眼之后,每个角色会挑出来几个候选人。 最后,通知这几个候选人去试镜。 剧本全程高度保密。 直到试镜的这一刻,试镜的演员才能拿到一小点点人设和片段。 也就是说,在被邀请去试镜之前,所有人连自己演的是什么角色都不知道。 不是人选角色,是角色选人。 沈潋川当年“陈远”那个角色,就是这么来的。 试镜的时候“超常发挥”了。 但是“海选”,和现在普通导演的选角方式是一样的。 提前公开剧本大致内容,提前公开试镜角色。 演员觉得自己适合哪个角色,就去试哪个角色。 这意味着所有演员,无论咖位大小、背后有无公司助力,都有机会,并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报名竞争。 所以,剧本和主要角色的相关消息,知道得越早,越有利。 郭义垣的回复隔了一会儿才来:【小兔崽子,你以为我想海选啊?】 郭义垣:【不知道哪个狗贼走漏了风声,本来想静静悄悄把人定了,结果闹得满城风雨。哼,害得我不得不出此下策!】 沈潋川:…… 狗贼似乎正是在下? 他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回了个表情包。 郭义垣:【好处是可以筛掉一批演技不过关,没有自我认识的。坏处就是,要看不少糟心玩意儿了。嘿,我现在算是能理解你前面拍的那个综艺了,哈哈。】 郭义垣:【没事儿,也不是我亲自看。不到最后一轮我是不会去的。所以说实话,怎么个选法,没区别,倒也不用担心这个。】 这话好像也透露出一点耐人寻味的意思—— 沈潋川看着这条回复,知道再绕着弯子打听“海选”意义不大了。 可是剧本消息,他一定得搞到手。 他决定换一种战术。 把之前那些迂回试探全扔了,放大招——死缠烂打。 俗称耍无赖。 【郭导,新剧本……】 他发了个探头探脑的表情。 郭义垣立刻意识到不对劲,发来个“?”。 沈潋川坐起身,开始噼里啪啦打字。 【给我看一点吧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再看不到我就真的上吊了[大哭][大哭][大哭]】 【就看一点我保证不会传出去一个字[可怜][可怜][可怜]】 虚假的后门:阿谀奉承人情世故or威逼利诱 真实的后门:求求你了给我看看吧。。。 他是真的没招了。 郭义垣:【…………】 郭义垣:【少给我来这套。】 沈潋川:【我最近上课、健身、琢磨表演,可认真了!看在我这么好学的份上?】 沈潋川:【给点提示给点提示,我还是不是您的好学生了?】 郭义垣:【你什么时候当过我的学生!】 郭义垣:【剧本就别想了,我手上都没有,廖文渊还在坑着呢。】 廖文渊是郭义垣的御用编剧,老搭档,两个人合作了几十年了。 太好了,那就说明别人也没有。 沈潋川松了口气,斟酌着词句,试图把话题往更深的方向引。 【那……总有个大概的方向吧?您这次又想琢磨点什么?】 对话框顶端“对方正在输入…”显示了好一会儿,郭义垣的消息才过来。 没直接回答,反而抛回来一个问题。 郭义垣:【唉。】 郭义垣:【问你个事。】 沈潋川:【[星星眼]您说!】 郭义垣:【假设啊,你是个……嗯,神使。或者别的什么超自然的存在,都行。】 郭义垣:【你没事的时候呢,就喜欢在人间瞎转悠,觉得人类很有意思。可是这几天,你总是看见一个人。】 郭义垣:【这人吧,没作奸犯科,没伤天害理,可能还有点……怎么说,无辜,啥事也没做错。但他就是,永远不能被善待,被各种磋磨,受苦受累,活得很惨,陷在泥潭里,眼看就要被吞没了。】 郭义垣:【而你,挥挥手,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把他拉出来。】 郭义垣:【问题是,你会帮他吗?】 沈潋川愣了一下。 这问题来得有点突然。 他其实心里没有答案,也不知道郭义垣想要一个什么样的答案。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仔细想了想,敲下回复。 “如果只是举手之劳,为什么不帮?” 郭义垣:【因为你是“神使”。你的身份,你的职责,并不包括对每一个个体的苦难负责。干涉,可能意味着打破因果平衡,或者,更重要的——你是因为“内心产生怜悯”而行动,还是因为“挥挥手的事情”而行动?动机本身,属于“神”,还是属于“人”?】 沈潋川被问住了。 他试图代入一下:“如果我是那个神使……我看到他痛苦,我心有不忍,这难道不是最自然的反应吗?救人需要那么多理由?” 郭义垣:【滚一边去,“心有不忍”就是最不自然的。因为那是“人性”。】 郭义垣:【神性和人性的区别很大,神性更恒定。都说神是悲悯的,但其实悲悯是人的情绪,神是疏离的。注视,但不能插手。神和人本身就是两个维度的产物,神看人,大概像人看蚂蚁——你会因为一只蚂蚁淋雨,就心生怜悯,给它造个房子吗? 郭义垣:【“拯救”这个行为本身,对你来说轻而易举,对蚂蚁来说,可能就是它整个世界规则的崩塌。因为你介入了他的因果。神的因果和人的因果,那能是一回事么?】 沈潋川皱起眉。 呃…… 那题是不是出错了? 他没忍住问道:“好矛盾。那么,‘我’到底有没有对那个人产生怜悯呢?我是神使,可是我却产生了想要拯救一个人的情绪……我感觉不是很合理。就像我不会去怜悯蚂蚁一样。” 郭义垣看着屏幕上沈潋川发来的“好矛盾”那几行字,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这小子,总算开始往深里想了,没白费他绕这么大圈子。 他端起手边的浓茶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打字。 郭义垣:【矛盾就对了。】 郭义垣:【要的就是这个“矛盾”。】 郭义垣:【你想想看,一个按设定本该无悲无喜、超越尘世的神使,偏偏对一个具体的人类个体,产生了“注意”——因为他“总是看见”同一个人。】 第28章 郭义垣:【你会不会去救一只蚂蚁?正常情况下不会,因为维度不同,你感知不到它的“痛苦”,或者即使感知到,那感觉也微弱到可以忽略。但如果你连续好几天,散步时都看到同一只蚂蚁,在同一个水洼里挣扎,每次它都快爬出来了,又被风吹落的叶子砸回去……你还会完全无动于衷吗?】 郭义垣:【那种微妙的、“又是它”的感觉,那种它挣扎的轨迹无意间被你记住的感觉——这就不再是蚂蚁和巨人的关系了,冥冥之中,你们产生了“联系”。】 郭义垣:【嘿,那可就不是普通的蚂蚁了,怎么说呢,它也许是神的……缘,或者劫。】 沈潋川盯着这段长长的回复,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 ……缘? 劫? 他又不由得想起某个人了。 ……最近易怀景在他的脑子里出现的频率,是不是有点,太高了? 前面那三年他想起这个人的频率加起来,好像都没有最近这么高。 沈潋川没忍住,跑了个火车: “所以……这个神使,其实是下凡历劫来的?” 沈潋川:【哇哦,郭导您要拍古偶么?三生三世十里桃花?】 郭义垣:【?】 在郭义垣隔着几片海游回来揍死他之前,沈潋川忙不迭收了神通。 沈潋川:【嘿嘿开玩笑的,我是说,这个神,在“人性化”了?滋生了人性,哪怕他自己可能还没意识到?】 郭义垣:【可以这么理解。】 郭义垣:【更麻烦的是,他自己都在怀疑:我想帮他,到底是因为我作为“神”觉得这符合“善”?还是仅仅因为……我看他看得太久了,久到他的痛苦,莫名其妙地,让我也觉得有点不舒服了?】 沈潋川看着最后这句话,心头猛地一悸。 “看得太久了……久到他的痛苦让我也觉得不舒服了。” 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投入他本就暗流涌动的心湖。 第六感这个东西简直莫名其妙。 他看到那个打火机,就下意识觉得是易怀景。 而且易怀景他这三年…… 如果他早一点发现,如果他……看得再仔细一点…… 微妙的联想开始蔓延,像一根小针,刺了他的心窝一下。 但沈潋川深呼吸,强行按捺住了,把思绪拉回眼前的角色讨论。 沈潋川:【我大概明白了。】 沈潋川:【这个角色的戏剧张力,不在于他最后救或不救的结果,而在于他做选择之前,“神性”与“人性”的斗争。他得为自己的“冲动”,或者“冷漠”寻找理由,说服自己,而每个理由都可能指向他本质的裂变。】 郭义垣:【停停停,谁说这是角色的?我可没说啊。】 郭义垣:【我闲得无聊,给你讲个故事而已。哈哈。】 沈潋川:【………………】 郭义垣终于把之前被沈潋川戏耍的仇报回来了,心中暗爽。 郭义垣:【神,是很难演的。】 郭义垣:【不是穿上白袍摆出悲天悯人的样子就行。你得找到那种内在的、非人的逻辑。慈悲和冷漠,可能是一体两面。拯救和放任,或许基于同一套准则。】 郭义垣:【这其中的分寸,差之毫厘,味道就全变了。】 郭义垣:【所以你现在写再多小传和分析给我,都是纸上谈兵。】 沈潋川看着最后这几行字,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 他突然感到一阵沉甸甸的压力,比之前单纯想拿到剧本的焦虑更深。 得到消息了,压力反而更大了! 他慢慢敲字:【我……好像更糊涂了。】 郭义垣:【糊涂就对了。廖文渊现在比我更糊涂。总得有一个求解的过程,才能学习,才能成长,是不是?】 郭义垣:【廖文渊那个神经病,他非说要改成历劫。我可去他的吧,呵呵。】 沈潋川:【……】 郭义垣:【我再点你一句吧。“人性”那一面,不是同情心泛滥哦,太浅了。那是他自己都可能厌恶的“软弱”,是对自身永恒完美神格的背叛~这才叫矛盾。】 沈潋川深吸一口气,感到一种熟悉的、压力与兴奋交织的感觉。 郭义垣一反常态,提点他这么多…… 意思已经非常非常明显了。 机会就在那里,看他能不能把握了。 沈潋川:【我明白了,郭导。我会好好琢磨的。谢谢,等您回国,我请您吃饭。】 郭义垣:【光琢磨没用。得看,看你自个儿心里,有没有那种“想伸手又怕弄脏手”,或者,“看着别人掉坑里自己脚底发痒”的时候。找着那种感觉,再来谈角色。】 郭义垣:【请我吃大闸蟹啊。】 郭义垣:【吃了俩月白人饭,我胃都小一圈。】 沈潋川和郭义垣又侃了几句,结束了对话。 他放下手机,房间里一片寂静。 “看你自个儿心里……” 他心里有吗? 有的。 沈潋川叹了一口气,打开微博,登上了自己的小号。 然后在搜索框输入了“riv_ever”这个名字。 第33章 冬夜 对方的主页加载出来。 头像依旧是那个黄铜打火机,沉默地杵在那里。 沈潋川先是快速地浏览了一遍整体。 粉丝数稳定在17万多,和顶流营销号相去甚远,但在“产出型”粉丝里绝对算头部。 听邓璇说,这个叫“riv_ever”的太太,是圈子里有名的“剪刀手”,剪的视频质量都非常高。 不过他只在微博发布。 管理员里面有其他的人会负责把他的视频搬运到b站抖音等平台,数据好像都很出色。 置顶微博是大约一年前发布的一条“影视混剪”。 名字叫《一种“他”》。 赞评转都突破了三十万。 大致扫一眼评论,都是什么【舔屏】【沈潋川脸蛋天才】【再来一遍】【太太厨力惊人】【我的投币键呢??】【好恐怖的可塑性】【隔壁b站已经破百万播放了】。 视频有八分钟,沈潋川只看了一半。 滤镜动作台词无不和谐,背景音乐配得堪称完美。 他继续往下滑。 最新一条,是对方转发的,《巅峰演技1v1》节目组发布的“沈潋川因个人行程冲突,暂时退出节目录制”的公告。 转发语只有两个字:【已阅。】 带点冷感的嘲讽。 沈潋川挑挑唇角,接着往下滑。 riv_ever的微博内容很规律,几乎可以按内容分成几大类: 第一类是转发。 对方会转发他的每一条微博。 沈潋川本人的微博……偏商务。 全是广告,还有节日纪念日转发。 因为是工作室在管理,他不爱自拍,每次那边要营业照都得三催四请。 也不会特意凑九宫格,都是一两张凑数,营业照的数量和频率都很少。 也只有他发布营业自拍的时候,这位“永川”才会配两句转发语。 沈潋川自私地希望他能配点“啊啊啊啊哥哥好帅”“宝宝好美好萌”之类的褒奖,这样就可以自欺欺人地不把他和那个“永川电影”联系起来。 很可惜。 【好看。】 【好看。】 【好看。】 沈潋川:………… 第二大类,就是各种类型的产出了。 主要分为精修图,还有视频两部分。 视频大多数是影视混剪,偶尔做某个人物专场,一般一个月更新一次。 还有精修的活动图、红毯图、路透图、舞台照。 色调统一偏冷峻,选片也是偏向沉郁风,很少有夸张可爱的笑脸特写。 也不会胡乱给他加什么猫耳兔耳奶瓶的猎奇特效。 沈潋川:满意之。 偷偷用小号点了几个赞。 第三类是互动。 主要是和【你大坝就是你大坝】、【岸星】、【荦荦流不息】、【七分糖潋乳】这几个id互动。 通常发生在那几位发了重要数据贴、杂志周边购买通知、反黑汇总或者线下报告时,riv_ever会转发,附上几句【辛苦了。】【期待。】 怎么跟个人机一样? 至于私人的内容,几乎看不到了。 他继续往下翻,翻到更早,两年前,甚至接近三年前。 那时的riv_ever似乎活跃一点点,产出频率更高。 会在转发他的工作微博时,偶尔多加几个字:【顺利。】、【注意休息。】、【想你。】 但也仅此而已。 再早,就没有了。 这个账号,仿佛就是在三年前那个时间点前后,突然开始专注地、沉默地、围绕着他运转起来的。 一股寒意从胃里悄然升起。 已经十一点多了。 第29章 他几乎是有些仓皇地关掉大灯,只留一盏昏暗的床头灯,迅速躺下,用被子裹紧自己,仿佛这样就能把那可怕的、呼之欲出的联想隔绝在外。 睡觉! 睡着了就什么都不用想了。 可惜。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沈潋川烦得不行,拿过来看了一眼。 【bilibili:你关注的up主“永川电影”发布了新的动态,快来围观吧~】 沈潋川的心脏在那一瞬间漏跳了一拍。 他很难形容自己当时为什么非要点开看一下。 反正就是直觉。 冥冥之中,一个声音在他耳边说,点开它。 点开它,你就会知道答案。 一个你也许并不想面对,却再也无法回避的答案。 手指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点开了那个烦人的弹窗。 对方的新动态只有一句话。 【永川电影:赐我好梦一场。】 居然罕见地配了一张图片。 图片拍得实在糟糕。 光线昏暗,对焦不准,像是拍摄者手抖得厉害,根本无心构图。 画面里是一个摊开的、有些陈旧的笔记本内页,纸边微卷。 沈潋川没什么表情地,目光随意地扫过那上面的字迹。 然而,只看了第一行,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紧接着,第二行,第三行…… 【是冻土敛了一冬的温 是野芒擎着不肯熄的灯 不攀谁的肩也不倚谁的门 只在风里递漫开的香阵 往时光的缝隙里慢慢生 没碰过衣襟也没碰过眼神 却把空的日子浸得发亮 落在哪片荒都不算流浪 你是没名姓的暖,无形的魂 是所有存在里,最久的春】 熟悉的字迹,熟悉的比喻,熟悉的…… 年轻鲜活的肉体,温热的胸膛,对方身上带着体温的沐浴露香气,紧箍着他的腰肢的双臂…… 这,这…… 沈潋川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险些一头撞到床柱把自己撞死。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耳膜嗡嗡作响,一股电流噼里啪啦从脑袋一路蹿到了脚后跟。 血液似乎都凝固了,又在下一秒疯狂奔涌,带来一阵阵眩晕的灼热。 是这首诗。 是易怀景写的。 只给他一个人念过的那首诗。 ………… 易怀景确实有写东西的习惯。 漂亮的笔记本买了好几个,堆在抽屉里。 为了防止他偷看,有的居然还带锁。 他小学二年级就不用带锁的日记本了! 搞哲学的,总是有点文艺在身上。 读书笔记,随手摘录的小句子。 偶尔还会写一些电影的内容。心得,人物小传什么的。 因为两个人在一起之后,易怀景还养成了和他一起看电影的好习惯。 关了灯,投到地下室的屏上,窝在沙发里,依偎在一起,暖洋洋的。 不管是事前、事后,嗯……还是事中。 后来才知道,易怀景居然还会写诗。 写得居然还蛮不错的。 可是有的诗,易怀景就死活不让他看。 沈潋川撞见过几次,想凑过去看看,他总是手忙脚乱地合上本子,耳朵尖发红,推搡着说“没写什么”、“草稿”。 沈潋川就逗他,说他肯定是写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小黄诗。 易怀景就扑上来挠他痒痒,两人笑闹着滚作一团。 ………… 具体是哪一天,哪家酒店,哪个房间,细节已经模糊。 只记得窗外是北方干冷的夜,就像现在。 房间里暖气很足,空气中还残留着激烈缠绵后未散的暖昧气息。 沈潋川累极了,浑身像是要散架。 倦意浓得化不开,眼皮沉重地往下坠,意识已经半沉入柔软的黑暗。 将睡未睡的时候,感觉到易怀景的手臂从身后环过来,温热的吐息拂过他耳后的皮肤,有点痒。 然后,他开始一字一句地,念着什么。 声音很低,带着事后的沙哑,和柔软的郑重。 就是这首诗。 他当时太困了,听得断断续续。 只觉得那句子很美,像冬夜里的炭火,暖意是慢慢渗出来的。 听到“你是没名姓的暖,无形的魂 / 是所有存在里,最久的春”时,他笑了一下,在睡意中模糊地想,这傻子,真肉麻。 易怀景念完后,很久没说话,只是更紧地搂住了他,把脸埋在他颈窝里。 他含糊地“嗯”了一声,伸手摸摸他的脸,算是回应,很快便沉沉睡去。 第34章 这合能不能复! 沈潋川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 他狠狠拍了两下额头,把颜色废料驱逐出去。 然后脑子里就只剩下一片空白。 易怀景的诗是绝对不可能发表过的。 所以…… 哇,永川电影大半夜发动态,发了易怀景当年写给他的诗诶。 配文是:【赐我好梦一场。】 情诗。 这说明什么呢。 说明……什么呢。 这个消息实在是太过于震撼。 眼睛看见了,把信息送到神经中枢。 神经中枢拒不接受处理,把信息打包退货,让他自己跟自己大眼瞪小眼。 沈潋川感觉自己完全无法思考了。 他动作僵硬地点进了“永川电影”的主页,发现对方其实昨天差不多同一时间也发了一条动态。 【抱歉,最近身体出了一些状况,可能会停更一段时间,归期未定。非常感谢这段时间大家的支持与陪伴,我很快就会回来的。】 然后沈潋川又看到了底下的评论。 帕罗西汀…… 抑郁,焦虑? ……原来他还生病了吗? 脑子像是生锈的齿轮,发出咔嚓咔嚓令人牙酸的声音,怎么转都转不动。 易怀景。 就是riv_ever。 就是“永川电影”。 “啪”的一声。 脑海里那根始终紧绷的弦,终于断裂。 所有散落的点—— 戛然而止的探班与争吵、松树下死寂的眼神和那个被顺走的打火机、三年前突然开始运转的 riv_ever 账号、永川电影在接受到工作室的邀请后立刻停更、停更通知下的“抑郁”“吃药”、黄铜打火机的头像、姐姐说易怀景“彻底消沉”“不知所踪”…… 还有此刻,这首绝不可能有第三个人知道的诗…… 它们不再是孤立的线索。 它们被这首无法辩驳的诗贯穿了起来。 串成了一串鲜血淋漓、不容置疑的真相。 串成了易怀景的三年。 沈潋川手一松,手机“啪嗒”掉在了地上。 他双目无神地看着面前一片虚空。 ——其实你早都猜到了,对不对? 沈潋川,你一直在自欺欺人吧。 为什么关注“永川电影”?难道不是他的风格让你感到太熟悉了么? 为什么躲到h市去,一部接一部,用无缝进组填满所有时间? 为什么刻意回避一切关于易天的消息? 为什么对易家破产、易父入狱的消息反应冷漠?是真的觉得与自己无关,还是不敢深想,不敢细究那点心疼? 为什么他随口呢喃两句的诗,你记到现在? 为什么明明看到了那个打火机,上面的划痕都和当年的那个一模一样,你还要一而再再而三地给自己找借口?——“同款很多”、“巧合”?你在怕什么?怕证实了,然后呢? 为什么曾经你们相处的点点滴滴,你都记忆犹新? 为什么这次回b市录制综艺,明明日程紧压力大,关于他的记忆碎片却总是不合时宜地冒出来?街角某家你们一起吃过的店,车里偶然听到的一首老歌,夜里某个似曾相识的梦的片段…… 承认吧,承认吧,沈潋川。 有什么好逃避的。 你整日奔波在闪光灯和摄影机前,扮演着完美偶像、体验着他人人生,用忙碌和成就织成一件华丽的外袍,仿佛这样就足以覆盖一切、向前看了。 可那袍子底下,你心里关于他的那个角落,从来就没有真正收拾干净过。 你只是把那些东西——好的、坏的、甜蜜的、伤人的——一起锁了进去,假装它不存在。 可是只需要一把钥匙。 就像这首诗。 撕开你完美的皮,扯开你虚伪的心—— 方才发现,里面封存的东西一样没少,甚至因为时间的发酵,变得更为清晰刺目。 郭义垣说神尚且有缘有劫,有过错有人性有裂痕。 可你又不是神! 承认吧,承认你还是会因为他而心绪不宁,承认你从未像自己以为的那样洒脱干脆,承认那一场恋爱在你生命里刻下的痕迹,比任何一部戏都深。 第30章 承认吧,沈潋川,有什么可耻的? 你又不是神。 你胸膛里跳动的,是一颗活生生的、会疼会悔会念念不忘的、凡人的心呵! 你不过是依旧放不下他罢了! 你还是喜欢他,罢了。 —————— 沈潋川在床上枯坐了半晌。 他迫切地想看到易怀景。 脑内开启天人交战模式。 :“去找他,现在就去,立刻。” ——可是……好冒昧啊。 以什么身份?用什么理由? 三年不见,突然大半夜跑过去敲门? 说“嗨,我发现了你的秘密,我看了你写给我的诗,我知道你过得不好,所以我来看看你”? 我疯了吧! :“有什么冒昧的? 他都这样了,还在当你的大粉,还在坚持不懈产出,是不是说明他也还是喜欢你? 你喜欢他,他喜欢你,这合,能不能复!” ——好像……能啊。 可是他还在生病啊,抑郁症……那不是感冒发烧。易伯父还在里面,他一个人扛着所有。 我直接去找他,会不会刺激到他?会不会有点,打扰? :“你傻啊?就是因为他在生病!抑郁症多可怕你不知道?我们这圈子里,明里暗里被它拖垮的还少吗? 他喜欢你。你去看他,说不定你出现,他就能好一点呢?你难道要等到……等到来不及吗?” ——你说得对。可是…… :“哪来那么多可是!让你去你就去!” ——不是,我没他联系方式啊…… :“问呀!” …… 沈潋川一不做二不休,果断拿起手机,也不看现在已经凌晨十二点多了,一个电话给沈漪年拨了过去。 沈漪年老年人作息,十点钟准时上床。 对,她加班一般都是早上加。 打了两遍,电话才接通。 “……喂?”沈漪年迷迷糊糊的声音通过听筒传过来。 沈潋川立刻说:“姐,帮我个忙。我要易怀景现在的联系方式。易相北的儿子,易怀景。地址、电话,什么都行。” 沈漪年:? 沈漪年估计以为是自己在做梦,沉默三秒后,直接把电话挂了。 沈潋川再打过去,对面已经关机。 沈潋川:………… 他权衡一番,暂时不打算惊动邓璇。 沈潋川想了想,突然想到了一个人。 他打开微信,开始给自己的助理团队发消息。 第35章 我真给了! 因为郭义垣而在业内掀起的腥风血雨远远没有结束。 战争甚至已经白热化了。 从“买自家红热搜”上升到了“买对家黑热搜”。 既然无法确保自己绝对胜出,那就确保潜在的有力竞争者提前出局。 直接把你搞成劣迹艺人!看你怎么去海选! 一时间,热搜榜成了不见硝烟却尸横遍野的战场。 充斥着各种真伪难辨、陈年旧账或精心炮制的黑料。 几个原本极有竞争力、口碑也不错的演员,接连被爆出诸如税务问题、私生活混乱、早年不当言论等猛料。 其中不乏直接触碰法律或道德底线的。 吸毒嫖娼,出轨劈腿,知三当三……直接被发配蛮荒。 热搜榜单恨不得每小时八千轮换,一天之内能上演好几轮“爆-沸-热-新”的循环。 全民陷入一场盛大的吃瓜狂欢,讨论度空前。 专门做娱乐八卦汇总和分析的营销号与自媒体,流量激增,赚得盆满钵满。 圈子里人人自危,又忍不住窥探下一个倒下的是谁。 无差别攻击中,沈潋川凭借多年经营近乎完美的公众形象、相对干净的历史(至少明面上如此),以及风霁娱乐强大的公关壁垒,算是勉强稳住了阵脚。 早年被对家挖出来反复炒作的几个所谓“黑料”——无非是些捕风捉影的恋情传闻、被断章取义的采访片段——当然,还有他已经退出的《巅峰演技1v1》。 在团队和小帆船们早有准备的反制下,并未掀起太大风浪。 但这并不意味着安全。 你大坝就是你大坝在群里三令五申,这两天是关键时期,所有人打起十二万分精神。 “现在是关键时期,任何风吹草动都不能放过!数据组盯紧实时热搜和广场,反黑组把举报链接时刻准备好,遇到带节奏的yxh和黑通稿,不用请示,直接按预案冲!我们不能给任何人留下可乘之机!” …… 然而,如此重要的时期,后援会管理员之一——riv_ever,却缺席了。 直接失联,无论大坝怎么轰炸都没反应。 易怀景实在是受不了接二连三的打击,萎靡到了极点。 他知道自己应该做点什么。 父亲的案子也好,吵翻天的舆论场也好。 但是,没有动弹的力气了。 只感觉好累好累。 也不想看手机,也不想剪视频,也不想进食,也不想睡觉,也不想吃药。 对一切都失去了兴趣。 就在床上干躺着,盯着天花板,躺了大半天。 连群消息也不看了。 自然也就完全错过了,【帆醉团伙】小群里因为他掀起的惊涛骇浪。 【七分糖潋乳:@riv_ever 永川?在不在?】 【七分糖潋乳:刚刚潋川团队联系我,要你的联系方式。怎么回事?】 【你大坝就是你大坝:?】 【岸星:???】 【沈么你也在啊:???】 【荦荦流不息:啊?为啥?】 【七分糖潋乳:我也不知道啊。对方就说有重要事情需要联系riv老师,挺急的。我问具体什么事,那边只说和创作相关,细节要直接和永川沟通。我已经追问了,还没回我。】 【你大坝就是你大坝:我去,该不会是要把你招安收编了,当职粉吧?之前不是有风声说团队想加强二创管理和引导吗?】 【岸星:终于……官方终于看到我们永川太太惊为天人的厨力了吗?】 【岸星:虽然但是,有点突然。】 【沈么你也在啊:那很好了。如果是签约性质,待遇和条款得看清楚。】 【沈么你也在啊:之前团队也联系过我,想签我做半职跟拍摄影,待遇还行,但是要求太多,每场活动必到,出片版权全归他们,限制自己发布,我嫌不自由就拒了。】 【荦荦流不息:我去,没想到你差点成脂粉了!】 【七分糖潋乳:那边回我了。好像是他们有个什么二创作者大赛吧,永川是一等奖……但因为你微博私信关了,邮件也没回,所以才辗转找到我这儿。】 【七分糖潋乳:@riv_ever 在不在在不在在不在在不在】 【你大坝就是你大坝:他这两天是不是现生有事特别忙啊?一直没怎么冒泡。昨晚那么大动静,他都没出来说话。】 【岸星:我有点担心……之前他提过身体不舒服。打电话也没人接。】 问题回到了七分糖潋乳这里,她显得有些为难: 【七分糖潋乳:那我现在怎么办?给还是不给?】 【七分糖潋乳:对方问得挺急的,而且……不光要线上联系方式,还隐约问能不能提供大概的地址,说可能会有实物奖品或合作协议需要寄送。这……】 【荦荦流不息:等等!糖糖你先确认清楚,对方身份真的可靠吗?别是冒充的私生或者骗子!】 【七分糖潋乳:身份我核实过了,确实是工作室的正式员工,走的也是公开的商务对接通道,这个没问题。】 【你大坝就是你大坝:啧……这就难办了。未经本人同意就给联系方式,感觉有点侵犯隐私。但如果是官方正事,一直联系不上他本人,耽误了也不好……】 【荦荦流不息:永川之前好像挺排斥和官方走得太近,觉得不自在。但他又那么喜欢潋川……】 【岸星:可是他现在完全失联。。。】 【你大坝就是你大坝:不然,你给个微信号吧。反正那边加他也得他通过。地址就算了。】 【七分糖潋乳:行吧。】 【七分糖潋乳:@riv_ever 微信号,我给了啊?你应该不分工作私人号吧?我就给这个号了。】 【七分糖潋乳:@riv_ever 我给了啊?我真给了?】 【七分糖潋乳:@riv_ever 我真给了?你还有三秒钟时间出来阻止我。】 …… 【七分糖潋乳:ok搞定了。】 【荦荦流不息:@riv_ever 看到消息赶紧回我们啊!有好事找你!】 第36章 我们出来见个面吧 易怀景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再醒来时,窗外天色一片灰白,分不清是凌晨还是傍晚。 头疼得厉害,太阳穴一跳一跳地钝痛。 第31章 他摸索到床头的手机。 锁屏上堆满了通知。 【帆醉团伙】小群果然又是99+,易怀景大概扫了一眼。 宋铭烨的一条黑热搜正呲着牙挂在微博热搜榜单上。 得来全不费工夫。 大坝乐得牙不见眼,不放过这个大好机会,赶紧带人冲了进去。 把宋铭烨按在地上摩擦,再踩上一万只脚。 顺带几个大耳瓜子下去,把和稀泥的“夜恋”cp粉抽得找不着北。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看他们还怎么得意!” 大仇得报,酣畅淋漓。 易怀景揉了揉发胀的眉心,刚想点开群聊看看前因后果,手指却顿住了。 他看见了自己被频繁@的提示,还有【七分糖潋乳】私聊他的未读消息。 不太妙的预感,顺着脊椎慢慢爬上来。 他先点开了【七分糖潋乳】的私聊窗口。 时间显示是昨天下午。 【七分糖潋乳】:永川!在不在?急事!看群。 【七分糖潋乳】:潋川工作室的人找到我,要你的联系方式……好像跟你做的视频获奖了有关 【七分糖潋乳】:你半天不回消息,我就自作主张把你的这个微信号给他们了。 【七分糖潋乳】:你看一下好友申请? 【七分糖潋乳】:看到速回啊!!! 易怀景的脑子“嗡”了一声,满脑袋的瞌睡顿时吓得作鸟兽散。 工作室?找他?获奖? 他什么时候参加过比赛? 易怀景赶紧切到群聊去看记录。 越看手越抖。 “对方问得挺急的,而且……不光要线上联系方式,还隐约问能不能提供大概的地址,说可能会有实物奖品或合作协议需要寄送。” 不祥的预感愈演愈烈。 他……干了什么? 好友申请…… 通讯录上有一个鲜红刺目的“1”。 他的指尖冰凉,悬在那个小小的红色标记上,停顿了好几秒,才按了下去。 列表刷新。 最顶端,静静地躺着一条好友申请。 头像是一片纯黑,没有任何图案。 【十二申请添加您为好友】 验证信息栏里,只有一行字。 “我是沈潋川。本人。” 时间显示,申请是在两个小时前发送的。 易怀景脸上原本就不多的血色霎时褪得一干二净。 他都知道了。 他都知道了。 就像偷偷在课桌底下玩手机的学生,一抬头,发现班主任的脸就贴在窗户玻璃上,死死盯着你。 那一瞬间,易怀景的大脑完全空白。 沈潋川。 本人。 他知道了?他知道了多少?他怎么知道的? 是那个打火机头像? 还是……工作室真的查到了什么? 私欲被赤裸裸地暴露在阳光下,灭顶的难堪砸得他眼冒金星。 那七个字依然在那里。 “我是沈潋川。本人。” 不是梦。 …… 万一是假的呢? 冒充明星的骗子多了去了,用这种头像和名字,张口就说自己是本人…… 也不是不可能。 对啊,说不定是哪个知道点内情的黑粉,或者单纯恶作剧的神经病,搞到他的联系方式,来耍他玩。 沈潋川怎么会突然找他? 这太离谱了,比他这三年做的梦还离谱。 他怎么会知道…… 可万一是真的呢? 仅仅只是因为一个打火机的头像?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着,一下,又一下,震得他手心发麻。 拒绝吗? 当没看见? 这是最好的解决方法了。 可是那行字像有魔力,钉在他的视野里,挥之不去。 那是“沈潋川”三个字。 他怎么做到,怎么做到拒绝这个人呢? …… 手指违抗了主人的意志,欢欣鼓舞地在“接受”键上面蹦跶了一下。 添加成功。 聊天界面跳转出来。 顶端的备注自动变成了“十二”,下面一片空白,只有系统提示的“你们已经成为好友,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 易怀景死死盯着那片空白,呼吸屏住,全身的血液仿佛都涌向了大脑。 他不知道自己期待什么,或者害怕什么。 也许对方根本不会发消息,也许这真的是个无聊的玩笑,添加成功就是结束。 在他盯着屏幕,大脑因过度紧绷而缺血眩晕—— 对话框顶端,清晰地变成了“对方正在输入……”。 易怀景的呼吸彻底停了。 他眼睁睁看着那行提示出现、消失、又出现。 反复几次,仿佛对面的人也在斟酌。 易怀景感觉度秒如年。 几秒过去,他像是把满清十大酷刑受了个遍,额头都渗出了细细密密的冷汗。 终于,一条新消息跳了出来。 【十二:易怀景,是我。】 五个字劈头盖脸砸过来,易怀景最后那点“可能是假的”的幻想,都被砸得粉碎。 真的是他。 他知道了。 他什么都知道了。 巨大的羞耻和恐慌海啸般袭来,几乎要将他溺毙。 他手指抖得厉害,在输入框里胡乱按了几下,又飞快删掉。 不知道该回什么。 承认?否认?装傻? 在他混乱不堪的几秒钟里,对面又发来了第二条: 【十二:我回b市了。】 我知道。 我怎么可能不知道……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压下喉咙口的哽塞和指尖的颤抖。 【riv_ever:我知道。】 这三个字发送出去后,他立刻后悔了。 太生硬了,太冷淡了,太欲盖弥彰了。 可他还能说什么? 难道要回“欢迎回来”吗? 几句话的交锋,如同酷刑,折磨得他恨不能死掉。 对话似乎在这里要陷入僵局。 易怀景攥着手机,掌心一片湿冷的汗。 他等着,等对方的下一句话。 或许会不留情面地,直接点破他那些不堪的秘密。 但沈潋川没有。 隔了大概半分钟,新的消息才过来。 【十二:好久没见了。】 这次对面并不给他患得患失、仔仔细细把这句话掰碎了看个遍的机会。 下一条消息连蹦带跳地进入了他的视野: 【十二:我们出来见个面吧。】 第37章 我有点想见你了。 【十二:时间地点你来定。】 沈潋川叫他出去约会从来都是这样。 直截了当的通知,也不会有铺垫。 不会问“你哪天有空”,“最近怎么样”,“要不要见见”。 直接就是理所当然的“我们见面吧”。 然后,再像施舍般,把地点时间这种无关紧要的选择权丢过来。 沈潋川一直都是这样。 永远站在关系里那个游刃有余的强势位置。 三年前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 他根本……根本不在乎自己现在是什么感受,是什么状态。 愿不愿意,敢不敢! 易怀景突然感觉胸腔里升起一股怒气。 混杂着难堪,委屈。 不只是对沈潋川,更是对他自己。 恨自己到了这步田地,竟然还会因为对方一条消息就方寸大乱。 恨自己这副落魄潦倒、照镜子都不敢、连下楼买菜都得躲着人害怕被邻居举报吸毒的样子。 顶着这副皮囊,怎么有脸去见他? 易怀景咬着嘴唇,恨恨地敲了一行字:“抱歉,没空。” 刚准备发出去,对面又跳出来一条新消息。 【十二:我有点想见你了。】 …… …… …… “想见你了”。 沈潋川说的。 他说他想见我。 易怀景跟个被针扎了的气球似的,一腔怒火不情不愿地呼啦啦泄了出去。 他控制不住的心跳加速,面颊也染上了红色。 比之前更深的委屈漫了上来—— 为什么你总是这样? 三年前若即若离的是你,如今随口一句“想见你”就让我兵荒马乱的也是你! 明明当初闹得那样难以收场,明明三年杳无音信,明明…… 你为什么还是可以这么自然,这么从容? 鼻尖猛地一酸,眼前迅速模糊起来。 为什么…… 为什么你可以这么轻易就说出口? 仿佛他们之间没有隔着三年的空白,没有那些不堪的真相,没有他满身的伤疤和泥泞。 仿佛他还是当年那个可以被随口一句情话就哄得晕头转向、找不着北的易怀景。 第32章 …… 是的,他就是。 哪怕他再怎么怨恨,再怎么提醒自己今非昔比。 身体和情绪还是先于理智,对这句来自沈潋川的、久违的服软,产生了最直接的反应。 想哭的冲动越来越强,他死死咬住嘴唇内侧,尝到一丝铁锈味,才勉强把喉头的哽塞压下去。 手机屏幕上的字迹因为眼前的水光而变得模糊。 他还没发出的“抱歉,没空”四个字,此刻显得那么幼稚,那么可笑。 那么口是心非。 易怀景抬起发抖的手,用力抹了一下眼睛。 他看着那条“我有点想见你了”,看了很久。 然后,他删掉了输入框里的字,重新输入。 【riv_ever:我都行,你定吧。】 【十二:那后天吧,可以吗?明天我有工作。】 【十二:简单找个地方喝杯东西,好不好】 【十二:我让人去接你。】 【riv_ever:好。】 消息发出去,那个简短的“好”字出现在屏幕上的瞬间,易怀景就像被烫到似的猛地松开了手机。 答应了? 我怎么就答应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易怀景后悔得恨不得一头撞死在墙上。 后天。 后天他拿什么脸去? 拿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吗? 他坐在床边,手脚冰凉,脑子里嗡嗡作响,只剩下一个念头: 不行,不能这样去。 他撑着发软的双腿站起来,拖着步子挪向浴室。 洗手池上方有面镜子,不大,边缘已经有些水渍侵蚀的痕迹。 易怀景很久没有照过镜子了。 他不敢照。 平时洗漱都刻意低着头,或者侧着脸,匆匆了事。 已经很久没有真正地、完整地看过镜中的自己了。 此刻,他不得不抬起头。 镜子里的人也抬起了头。 易怀景的动作顿住了,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下细微地收缩了一下。 镜中映出一张脸。 多么陌生的一张脸。 苍白,不,不是苍白,是惨白。 惨白而灰败,宛如西方童话故事里的吸血鬼。 皮肤薄得似乎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 眼窝深陷,下面挂着两片近乎发紫的黑眼圈,让整张脸看起来有种脱相的憔悴。 头发长了,凌乱地耷拉着,几缕贴在汗湿的额角。 下巴和唇周冒出了一片参差的青黑色胡茬。 他无意识地抬手,指尖碰了碰自己的脸颊。 触手是突出的骨感,几乎没什么肉。 他又顺着下颌线往下,摸到颈侧。 那里的锁骨嶙峋地支棱着,在松垮的睡衣领口下清晰可见。 太瘦了。 瘦得有点……吓人。 易怀景很讨厌吃药。 不是小孩子怕苦,就是烦。 只有两种情况下他才会主动去吃: 一,出现了很严重的躯体化,病得动弹不得的时候。 二,饿的时候。 这听起来荒谬,却是他生活里最实用的经验之一。 一大把药片混合着温水囫囵吞下去,沉甸甸地坠进空荡荡的胃袋里,能带来奇异充实的饱腹感。 紧接着,药劲上来了,困意上涌,他可以顺势昏睡过去,醒来也就不饿了。 久而久之,他甚至分不清是药物本身有抑制食欲的副作用,还是他的身体和大脑已经自动将“吞药”与“进食/安眠”画上了等号,从而彻底失去了对正常食物的需求。 所以他的食欲降得很低很低,就算吃东西,也就是泡面、速食、外卖换着来,吃不进多少。 导致时时胃疼。 但他并不在意,疼得厉害了,不过是再多吞一片胃药罢了。 和每天都要咽下去的那一把治疗抑郁、稳定情绪、助眠的药物相比,多加一片,没什么区别。 一个星期才会出门一两次,买些蔬果维持生命体征,补充泡面存货。 对于营养,维生素,微量元素什么的,他算得还是挺精的。 没掉牙,没皮下出血,没脱发,已经很不错了。 …… 镜子里的人也在看他。 眼神空洞茫然。 易怀景怔怔地和那双眼睛对视,仿佛在看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 这是……他吗? 这是易怀景吗? 以前……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的他,脸上总带着点没心没肺的亮光,五官或许称不上多么精致,但绝对是英俊而生机勃勃的。 眼神是飞扬的,甚至有点跋扈。 脸颊是饱满的,笑起来能挤出一点可恶的得意。 沈潋川有时会捏他的脸,说他婴儿肥还没退干净。 他就梗着脖子反驳,别把胖说的那么好听,嫌弃我就直说。 可现在,镜子里这个人…… 颧骨高耸,脸颊深深凹陷进去,下巴尖得能戳死人。 那双曾经总是闪着各种情绪——爱慕、狡黠、不服气——的眼睛,现在只剩下浓重的疲惫和一片沉寂的灰暗。 连他自己看了,都觉得有点……触目惊心。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闷闷地发疼。 ……不过三年,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不再是易怀景了。 至少,不再是沈潋川记忆里、或许偶尔还会想起的那个易怀景了。 他猛地移开了视线,低下头,拧开了水龙头。 冰凉的水哗哗流下,他掬起一捧,用力泼在脸上。 水珠顺着瘦削的下颌线滴落,砸在洗手池里。 后天。 他看着水池里晕开的水渍,手指慢慢收紧,指尖掐进了掌心。 后天,怎么办? 第38章 分寸 现在是下午。 沈潋川约他的时间是后天下午。 时间紧任务重…… 不能坐以待毙了。 易怀景切到通讯录,打算预约之前常去的那家美容院。 准备拨电话了才想起来,自己的余额好像不足以……支撑他去那么高端的会所。 易怀景只好认命地打开了团购app,挑选了一家价格相对亲民的连锁男士理容店。 主打“高效焕新”、“精英充电站”、“男人把外貌卷起来好吗”。 打电话预约了明天上午的第一个时段,选了最全面的面部护理套餐,还加钱加剂量,说明了自己的紧急情况。 对方似乎对这种马上有重要安排、“临阵磨枪”的客人见怪不怪,专业地表示理解,问了几个肤质的问题,要了一张他的正脸照,表示保证完成任务。 还没完事。 易怀景又撑着眼皮,马不停蹄地预约发型工作室。 总不能顶着现在一头鸡窝去…… 明天的安排像打仗一样。 做完脸,下午去弄头发,然后再……再逛商场。 买日用品,提气色又不过分刻意的润唇膏和素颜霜,香水,饰品…… 手链可以戴之前七分糖潋乳送的那一条。 仅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个行程,他就感到一阵虚脱。 这运动量,赶上他过去一整年出门的总和了。 一股无名的烦躁和委屈涌上来。 沈潋川都怪你!!! 对,还有衣服。 衣服…… 他翻了翻手机,点开一个质感不错的设计师品牌线上店铺。 这个牌子他关注过,风格简约而有细节,价格适中,不是奢侈大牌,但质感也绝不廉价。 而且同城现货秒送,不用等。 他迅速选了一件浅灰色的羊绒混纺衬衫,一条剪裁优秀的同色系长裤,一件版型挺括的深蓝色夹克。 都是舒适宽松型,能遮一遮,让他不至于看上去像一架骷髅。 尺码他对比着现在的身材,仔细选了合适的。 地址直接填了家里,明天就能送到。 做完这一切,易怀景才喘了口气。 ……还有吗? 现在增大食量好像没什么用处了。 胡吃海喝几顿并不会让他马上变强壮。 临时抱佛脚,大概也只能做到这里了。 所以……洗澡,睡觉。 易怀景在浴室把自己洗得皮都撸下来一层。 然后洗脸,刷牙,刮掉那层让他显得格外潦草的胡茬—— 下手有点重,剃须刀在下巴留下一道细小的血痕。 他用纸巾按住,看着镜子里那张因为热水和用力搓洗而暂时有了点血色、却依旧难掩颓唐的脸。 真难看。 真狼狈。 ……但至少干净了一点。 躺回床上,身体叫嚣着疲惫,大脑却还在不受控制地播放明天的行程表和后天可能发生的各种场景。 他以为自己会失眠,会焦虑得辗转反侧。 第33章 然而,或许是因为这一整天情绪的大起大落,还有傍晚这番马不停蹄的备战耗尽了他最后的心力; 又或许是潜意识里知道已别无选择、反而破罐子破摔地放松下来…… 头刚沾到枕头没多久,困意就涌了上来。 他迷迷糊糊坠入了梦境。 …… 这种时候再梦到沈潋川,完全是意料之内了。 他和沈潋川同居的地方是他名下东大附近的一个小别墅。 沈潋川搞到了一套绝版黑胶唱片,品相极佳,准备送给某位导演。 易怀景眼馋,但是沈潋川不许他碰,把唱片放在了柜子最上层,千叮咛万嘱咐不许他拿。 他那时候不知道为什么还在叛逆期,缺心眼儿,看沈潋川这么宝贝这东西,心里可不服气。 于是某天趁着沈潋川不在,他心血来潮,偷偷拿了唱片,去跟自己的乐队朋友显摆,想着在朋友面前“不经意”地展示一下自家那位眼光有多好。 结果酒吧人多嘈杂,唱片边缘不小心磕出了一道细微的划痕。 易怀景颇为心虚。 他试图用专业清洁剂处理,反而让那一小块痕迹变得更明显了些。 沈潋川要用的时候,才发现唱片上的痕迹,非常生气。 “我有没有说过,不要动我书房架子最上层的东西?”他的声音很平静,很冷。 易怀景当时还是个混不吝,心虚嘴硬,不肯承认错误: “不就是一张唱片吗?我不是故意的,而且我哪知道那么重要……赔你就是了,赔你十张!” “赔?”沈潋川轻轻重复了这个字,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却毫无笑意,“易怀景,不是所有东西都是钱能解决的。时间、机会,还有……分寸感。” “分寸感”…… 是了。 沈潋川总是井然有序、目标明确的,有轻微的强迫症和洁癖。 他的事业,他的社交,他的思绪和过去,都被妥帖地安置在不同的格子里,上了锁,贴了“私人领域,请勿擅入”的标签。 不管他们有多么亲密,工作,或者其他一些私人的事情,沈潋川都还是会防着他。 不让他看,不跟他讲。 即便他们拥抱得再紧,接吻得再深,即便分享同一张床、同一寸呼吸。 他依然能感觉到,沈潋川有一部分灵魂,始终冷静地站在几步之外,审视着,规划着,从不全然交付。 而易怀景呢? 他恰恰相反。 他爱一个人,就是扑上去,就是掏心掏肺,就是恨不得把五脏六腑都摊开在对方眼前,热气腾腾,毫无保留。 他信奉“在爱人面前没有秘密”,每天回家最兴奋的事,就是拉着沈潋川说个不停:“沈潋川我跟你说,今天路上看到只猫……” “沈潋川我给你讲,你记不记得我上次给你说的那个哥们儿,他又犯傻了……” 他分享一切琐碎的悲喜,渴望同样的回馈。 渴望沈潋川温和地听完了他的絮絮叨叨之后,也能来一句:“我跟你讲……” 可是沈潋川从来都不会。 …… 第39章 哭哭哭就知道哭 想到这里,易怀景一下子委屈得不行。 他眼眶发红,拔高音量,胡搅蛮缠道:“是,我没分寸!在你眼里,我是不是还不如你这张破唱片重要?” “是不是任何时候,你的‘正事’,你的‘人际关系’,你那些我不能碰的东西,都排在我前面?!” 这句话一吼出来出来,房间里陷入一片死寂。 沈潋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年轻的恋人的脸上混合着愤怒、委屈和受伤的表情。 良久,他才移开视线,重新落在那套唱片上,声音低了下去: “现在争论这个没有意义。”他伸出手,小心地将唱片收回盒中,“我需要静一静。今晚我睡客房。” 说完,他拿着唱片盒,转身离开了客厅。 …… …… 易怀景从来没有感觉主卧的床这么大。这么冷。 他早早地洗漱完,把自己摔进属于他那侧的床铺里,裹紧了被子,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后脑勺,背对着门口。 黑暗中,他睁着眼睛,耳朵竖得尖尖的,捕捉着门外的每一丝动静。 别墅隔音很好,他什么也听不见。 沈潋川真的去了客房,并且毫无回来的迹象。 时间一分一秒粘稠地从他身上爬过。 最初的愤怒和委屈,也渐渐发酵成了难熬的孤独。 沈潋川甚至不屑于跟他争吵。 ……他宁可沈潋川骂他、吼他。 也好过这样,把他一个人丢在这里,这么空这么冷。 在一起之后,他们很少分房睡。 即便沈潋川拍戏晚归,也会轻手轻脚地躺到他身边。 易怀景早已习惯了身侧有另一个人的温度、重量和呼吸声。 此刻,身畔空荡冰凉,被子好像怎么也捂不热。 委屈像涨潮的海水,一阵阵漫上来,冲得他眼眶发热。 是不是……自己真的太过分了? 是不是在沈潋川心里,自己永远就是个不懂事的拖累? 是不是……他不喜欢我了? 这个念头让他心脏一抽一抽地疼。 他把脑袋埋进枕头里,咬着嘴唇,不想发出声音。 但温热的液体还是不争气地溢出了眼眶,迅速洇湿了一小片枕套。 开始只是无声地流泪,后来肩膀轻轻抽动,喉咙里发出极力压抑的呜咽。 其实,其实他真的很难过,他真的很害怕—— 害怕沈潋川真的对他失望了。 害怕这段弥足珍贵关系,会因为一张唱片,出现无法填补的裂痕。 他哭得有些缺氧,头昏昏沉沉,一边抽噎一边止不住地掉眼泪。 如果,如果他要跟我分手怎么办…… 不知哭了多久,他哭累了,呜咽着迷迷糊糊快要睡过去。 就在这时。 “咔哒。” 一声极轻的门锁转动声。 易怀景一下子清醒了,猛地睁开眼。 他保持着背对门口的姿势,一动不动。 耳朵却捕捉着那熟悉的、放得极轻的脚步声,正从门口,一步步,靠近床边。 沈潋川回来了。 台灯打开的声音。 被子的一角被掀开。 床垫另一侧微微下陷。 睡衣和被褥窸窸窣窣的摩擦声。 随即是身体靠近的热度。 沈潋川没有说话。 二人彼此心照不宣地沉默一阵。 最终,沈潋川伸手,从背后,很轻、很缓地,环抱住了他。 他的额头轻轻抵在易怀景的后颈,呼吸温热。 那个怀抱并不算十分温暖,甚至还带着从客房带过来的凉意,手臂的力道也有些犹豫。 但对于此刻冰冷又恐慌的易怀景来说,这无异于雪中送炭。 所有的委屈、害怕、强装的坚强,在这一刻决堤而出。 易怀景几乎是触电般地猛地转过身,动作之大差点撞到沈潋川的下巴。 他不管不顾地一头扎进沈潋川怀里,手臂紧紧环住对方的腰。 脸埋在那带着熟悉冷淡香气的睡衣前襟,积蓄了半夜的泪水再次汹涌而出。 “呜呜……” 这次不再是压抑的呜咽,他放开声音痛哭起来,像个终于找到家长诉冤屈的孩子。 沈潋川被他撞得闷哼了一声,身体微微后仰,但手臂却稳稳地接住了他。 他任由易怀景把眼泪鼻涕都蹭在他睡衣上,另一只手抬起来,轻轻地、一下下地,抚摸着易怀景汗湿的后颈和颤抖的脊背。 哭了不知道多久,直到嗓子都有些哑了,易怀景的抽泣才慢慢变成断断续续的哽咽。 沈潋川的睡衣前襟湿了一大片。 易怀景抽噎着,哼哼唧唧叫道:“沈潋川,沈潋川……” “怎么了?” “你、你不要和我分手……” 沈潋川:? 他哭笑不得地道:“谁说我要和你分手?” 易怀景抽了抽鼻子:“那你对我那么凶!” 沈潋川叹了口气,手一下一下轻轻地摩挲着他的后颈,温声道: “……那套唱片,是托了很麻烦的关系才找到的,而且明天就要送人了,我却突然发现他被你搞坏了——你说我生不生气?时间那么紧张,我还得重新准备一份妥帖的礼物。” 他顿了顿,抚摸易怀景后颈的手微微用力,将他按向自己胸口,声音更低了些, “不是不让你碰,更不是觉得……你不重要。”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有些艰涩,似乎不习惯如此直白地表达情感,但终究还是说了出来。 “我把它放那么高,也不是防着你,” 他又叹了口气,“是防着所有‘意外’。我习惯了……把事情规划好,把风险隔离。可能有时做得太过了,忽略了你的感受。” 第34章 易怀景在他怀里安静下来。 “对不起……” 他把脸埋得更深,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我……我真的不是想搞砸你的事。我就是……就是觉得你什么都不跟我讲,我什么都碰不得……” 沈潋川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想如何回应他。 最终,他只是收紧了手臂,把怀里哭得一塌糊涂的人更牢地圈住,下巴轻轻蹭了蹭他柔软的发顶,在上面亲了一下。 “好了,不说了。”他终结了这个话题,“你搞坏了什么跟我说,我又不会真的怪你。不许再偷偷的。” “嗯……”易怀景闷声答应,手臂也环得更紧,汲取着对方身上的香气和温度。 “睡吧。”沈潋川关掉了自己这边的台灯,房间彻底陷入黑暗。 只有两人交缠的呼吸和心跳,渐渐趋于平缓。 第40章 好久不见 四十八小时。 放在以前,易怀景肯定是度秒如年。 但是到了现在,却怎么用都不够。 在外面跑了一整天。 易怀景很久没有跟那么多现实里的活人打交道了,也很久没有在那么多人的公共场合待那么长时间,整个人都是活人微死的状态。 他社交能力其实没出什么问题,毕竟天天在网上社交,只是一跟人说话就累。 在美容院修整一番,皮肤状态好了很多,黑眼圈也淡了。 又做了个全身精油spa,放松了下来,身上被精油浓烈的香气腌入味了,让他好歹闻不到那股子腐败的恶臭。 发型师的手艺不错,头发稍作打理后,整整齐齐,露出了清晰的眉眼和额头,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不过也……更凸显了脸颊的消瘦。 新衣服很合身,质地和剪裁都恰到好处,浅灰和深蓝的搭配沉稳干净,将他身上最后一点落魄邋遢的气息也驱散了。 镜子前,易怀景看着和昨天相比,焕然一新的自己。 外在的“体面”,就像一层薄薄的釉,勉强覆盖在粗糙易碎的坯体上。 眼底那抹挥之不去的疲惫和憔悴,是再好的护理也无法掩去的。 镜子里的人,衣着光鲜,发型利落,脸色也恢复了点润泽。 但从皮下透出的枯槁与透支,以及瘦得有些脱相的轮廓,依然触目惊心。 他试着提了提嘴角,想做出一个轻松点的表情,镜中映出的笑容却僵硬苦涩。 还是这么难看。 简单吃过午饭,预约的时间到了。 手机嗡嗡嗡震动起来,是一个陌生号码。 “喂,您好,是易先生吗?我是沈老师的助理小方,沈老师让我来接您,车已经到您小区门口了,黑色的商务车,尾号668。” 声音年轻,礼貌热情。 “好的,我马上下来。” 易怀景挂断电话,最后看了一眼镜子,深吸一口气,拿起钥匙出了门。 坐上岌岌可危的电梯,穿过陈旧嘈杂的楼道,走出单元门。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冬日的太阳,就像冰箱里的灯,无法给寒冷的人带来一丝暖意。 那辆黑色商务车果然停在路边,与周围破败的环境格格不入。 助理小方是个看起来机灵清爽的年轻人。 一见易怀景出来,立刻下车,拉开后座车门,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微笑:“易先生吗?请。” 他的目光在易怀景脸上和身上迅速掠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 之前还偷偷在心里吐槽过,这什么破小区,感觉已经半只脚入土(拆迁)了。 没想到从这样的小区里走出来的人,会是这副打扮和气度。 他还以为是穷亲戚上门打秋风呢,呵呵。 小方什么也没多问,只是恭敬地等易怀景上车,然后关好门,自己坐回副驾。 车子平稳地驶出这片灰扑扑街区。 车内很安静,弥漫着淡淡的皮革和香薰味道。 “易先生,沈老师特意嘱咐找一家安静点的店,离这儿不远,大概二十分钟车程。” 小方从后视镜里看了易怀景一眼,态度友好,“您喝点什么吗?车上准备了矿泉水和苏打水。” “不用了,谢谢。”易怀景回答。 他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搁在熨帖的裤缝上。 小方似乎想活跃一下气氛,又或许是单纯好奇,笑着开启话题道: “易先生和沈老师是很久没见的朋友吧?沈老师很少这么正式地让我们来接朋友呢。” “……嗯,是很久了。”易怀景含糊地应了一声,没有展开话题的意愿。 小方识趣地没再追问,转而介绍了一下那家咖啡馆的特色,说隐私性很好,常有艺人光顾。 易怀景只是听着,偶尔“嗯”一声作为回应。 他的心思早已飞到了二十分钟后。 车子转入一条两旁栽着落了叶的梧桐的街道。 枝桠光秃秃地伸向灰白的天空,透着冬日的萧瑟。 一栋外观低调、带着些民国风情的二层小楼出现在眼前。 门脸不大,黑铁招牌上刻着花体英文店名。 “易先生,就是这儿了。沈老师在二楼的包厢,‘听雪’,您直接上去就好。”小方停好车,指了指那扇厚重的木门。 易怀景道了声谢,推门下车。 冬日的寒气立刻包裹过来。 身上的夹克很单薄,他微微打了个寒颤。 也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紧张。 易怀景站在咖啡馆门口,深吸了一口凛冽的空气,推开沉重的木门。 门内是另一个世界。 暖意融融,空气中浮动着现磨咖啡的醇厚香气和淡淡的木质熏香。 一楼零星坐着几位客人,低语声和轻柔的音乐混在一起。 服务员问过包厢名,态度很好地带他往楼上去。 楼梯是旧式的那种木楼梯,木板制,中间还有很大的缝隙,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每踩下去一步,易怀景的心就重重地跳一下。 二楼更显静谧,几乎没有人声,只能听见他和服务员的脚步声。 走到尽头的包厢门处,服务员冲他微微弯了个腰,便离开了。 门上挂着小木牌,正是“听雪”二字。 他在门前站定,手指蜷起又松开,掌心一片湿冷。 明明前几天还在屏幕前,一遍一遍放大他的脸,用ps一寸一寸修他的图; 明明昨天半夜,还梦到些光怪陆离、醒来只余怅然的碎片; 明明过去的一千多天,这个人的影像、声音、被媒体反复分析解读的每一面,都无孔不入地填充着他生活的缝隙。 可现在,这扇门后,是活生生的、呼吸着的沈潋川。 他依旧感到陌生与紧张。 不再给自己犹豫的时间,易怀景抬手,轻轻叩响了门。 “请进。” 包厢里面传来声音。 隔着门板,有些模糊,但那音色,易怀景绝不会错认。 他拧动铜质的门把手,推门而入。 第41章 记得 包厢不大,布置得挺雅致。 一面是落地窗,窗外是光秃的梧桐枝桠和冬日淡薄的天空。 另一面墙是整排的书架。 房间中央摆着一张宽大的深色沙发,沈潋川就坐在沙发里。 闻声抬眼,看了过来。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被猛地拉长,又骤然压缩。 屏幕中的影像、海报上的笑容、剪辑视频里的动态…… 在这一眼之下,统统褪色、虚化,成了粗糙的背景板。 取而代之的,是眼前这个具象的、拥有真实温度和存在感的人。 沈潋川穿着黑色的高领羊绒衫,外搭一件浅灰色的长大衣,随意搭在沙发扶手上。 他看起来……比屏幕上更清瘦。 脸颊的线条越发清晰锋利,下颌线流畅得像用刀裁过,是长期严苛自律、或许也默默承受着无数压力留下的痕迹。 没有一丝多余的软组织,骨骼的轮廓清晰得几乎有些嶙峋,却意外地更凸显出五官惊心动魄的昳丽。 眉宇间,也褪去了易怀景所熟悉的青涩柔软。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下来的、更为冷静疏离的韵味。 像经年累月被镁光灯和镜头审视后,自然生长出的保护壳,也像背负着太多目光与期望后,内化成的重量。 他都二十七岁了。 二十七岁,就能拿到那么多的奖项,拥有那么多的实绩,站在无数人仰望的位置。 都说沈潋川是娱乐圈的传奇,是老天爷追着喂饭又自己格外争气的典范。 可易怀景知道。 或者说,他此刻坐在这里,如此近距离地看着这个人,才更清晰地感知到—— 这一路,沈潋川对自己有多狠。 火花们总是嘲讽小帆船擅长虐粉提纯,喜欢写小作文,天天就是哭天抢地地哀嚎,啊,川川,我们这一路走来真的不容易。 第35章 可那些字句背后试图描摹的艰辛,恐怕不及真实万分之一。 …… 沈潋川坐在那里,明明姿态放松,属于顶级明星的强烈气场却是难以掩盖,安静地充盈着整个房间。 可有些东西,是时间和大红大紫都难以彻底改变的。 比如他那双眼睛的形状。 眼尾微微下垂,不笑时显得清冷,笑起来又是温润美丽,闪着细碎的光。 此刻正定定地看着易怀景,里面翻涌着过于复杂的情绪,让易怀景不敢细辨。 比如他的嘴唇,颜色偏淡,唇形却漂亮得恰到好处,唇峰清晰,下唇饱满。 是易怀景曾经无数次吻过、描绘过的。 甚至在某些难以入眠的深夜,仅仅回忆起那柔软的触感就会心悸不已,难以自拔。 再比如他搭在膝上的手,指节修长分明,手腕很细,凸起的腕骨形状漂亮得脆弱—— 易怀景曾无数次扣住那里,吮吸亲吻微凸的骨骼,感受皮肤下脉搏的急促跳动,血液的汩汩流动。 还有……他的脖颈。 此刻被高领羊绒衫妥帖地包裹着,只露出一小截白皙的皮肤。 但易怀景记得那弧度,记得后颈那一小块皮肤的温度和触感。 记得自己曾将脸埋在那里,呼吸间全是属于沈潋川的干净气息。 是他。 不是隔着屏幕的仰望,不是对着照片的臆想,不是梦里的一片虚幻。 是真真正正的、鲜活的、呼吸可闻的沈潋川。 近在咫尺。 却又像隔着一整个破碎的青春那么远。 易怀景僵在门口,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精心打理过的发型、崭新的衣物、勉强撑起的一点精神气,在这道目光的注视下,仿佛瞬间失去了所有意义。 他就像个突然被推到强光下的夜行动物,无所适从。 拥抱,接吻,抵死缠绵…… 那些炽热得像要烧尽一切的过往,清晰得宛如昨日。 又模糊得像是上辈子别人故事里的桥段。 而此刻,他们之间只隔着三步的距离。 时间在凝滞的空气中艰难地爬行了几秒。 最终是沈潋川先有了动作。 他吸了一口气,抬了抬手,指向对面的单人沙发。 声音比易怀景记忆里的要低沉一些。 “坐吧。”他说。 易怀景像是接收到指令的机械,挪动有些发僵的腿,走到沙发边坐下。 身体陷进柔软的皮质里,却感觉不到丝毫放松。 沈潋川将手边一份菜单推到他面前,指尖在深色的封面上轻轻点了一下。 “看看喝点什么。”他顿了顿,目光轻轻地掠过易怀景过于消瘦的脸,还有看上去空荡荡的衣服。 然后像是不忍再看了似的,垂了下去。 “这里的咖啡豆还不错。” 他按了桌上的服务铃。 很快,一位穿着得体的服务生悄无声息地进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并不多看客人一眼。 沈潋川看向易怀景,用眼神询问。 易怀景根本没心思看菜单,胡乱扫了一眼,“……美式就行。” 他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 沈潋川微微蹙了下眉。 他转向服务生,语气是惯常的从容温和: “一杯埃塞瑰夏手冲,不用调。给他……”他顿了顿,“用你们那支日晒耶加雪菲,意式萃取,不用拼配,做澳白,牛奶换成燕麦奶,单份浓缩就好,加一点点香草糖浆,热饮,谢谢。” 他记得易怀景以前喝咖啡不喜欢太苦,又总抱怨牛奶腻。 “怎么样?澳白,可以么?”沈潋川噼里啪啦说完一长串,才来询问他的意见。 点都点完了,还装模作样地问他干什么…… 易怀景安静地坐着,没有异议。 沈潋川点点头,语气放得更缓了些,又道: “要不要试试这里的栗子蒙布朗?你以前……还挺喜欢这个的。” 易怀景的心脏猛地一缩。 “以前”…… 他也都记得吗? 易怀景垂下眼,摇了摇头。 服务生记下,安静地退了出去。 包厢里重新只剩下他们两人,和愈发沉重的寂静。 沈潋川的视线这次没有回避,落在了易怀景脸上。 那目光沉甸甸的,里面翻涌着太多他不敢细究的东西。 半晌,他听到沈潋川的声音说: “怎么……瘦成这样。” 易怀景扯了扯嘴角,想做出一个无所谓的表情,失败了。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放在膝盖上、骨节过于突出的手指,没说话。 有什么可说的呢? 说他病了?说他吃不下? 说他活得像个废物? 哪一句都只会让这难堪的情景更加难堪。 他真是不知道怎么想的。 和三年不见的前男友,面对面坐在这里,相顾无言,唯有沉默。 为什么要答应他出来? 气氛简直尴尬到了极点。 好在服务生很快送来了咖啡和配套的精致器具。 流程暂时打断了难熬尴尬难熬的沉默。 沈潋川似乎也借着摆弄咖啡杯的机会整理了一下情绪。 他端起自己那杯,没有立刻喝。 只用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 易怀景终于鼓起一点勇气,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温热的液体滑入喉咙,带着熟悉的柔和甜意。 反而让他鼻子又是一酸。 他其实并不反感沈潋川替他做决定,甚至很享受。 因为他本来就不爱喝美式。 易怀景放下杯子,陶瓷底座碰到玻璃茶几,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 他抬起眼,看向沈潋川,声音沙哑: “你……都知道了?” 第42章 我还是你的粉丝呢 沈潋川也放下了杯子。 他靠回沙发背,看着易怀景。 然后,他轻轻笑了一下。 “是啊。” 他说,语气轻飘飘的,“riv_ever老师。” 易怀景的脸“腾”地一下烧了起来。 他想立刻找条地缝钻进去,或者一头撞死在这价值不菲的茶几上。 他张了张嘴,声音发颤:“你……你怎么……” 沈潋川没等他问完,微微前倾了身体,继续用那种让易怀景心惊肉跳的语调说下去: “我还知道,你是‘永川电影’。我认识这个号比你想的早得多,我一直有看你的视频。”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里听不出是调侃还是别的什么, “……我还是你的粉丝,给你充过电呢。” 易怀景:…… 易怀景:?????? 他还没从上一段窒息的尴尬里缓过神,下一个惊天动地的打击就接踵而至。 他知道我是,永川电影?! 他怎么知道的?!! 易怀景甚至都感到惊悚了,一股战栗瞬间从尾椎骨窜到天灵盖,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你……怎么知道的。” 他难以按捺心中的惊涛骇浪,动了动嘴唇,问了出来。 这下轮到沈潋川疑惑了。 他一怔,看着易怀景脸上毫不作伪的震惊和茫然,眼底的疑惑加深了。 “那个动态……”他放缓了语速,观察着易怀景的反应,“b站上,‘永川电影’发的……那张照片,那首诗。不是你发的吗?” 易怀景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那里。 动态?照片?诗? 他摸出手机,却发现手机上的哔哩哔哩不知何时被他卸载了。 巨大的荒谬感砸的他晕头转向。 我……失忆了?断片了? 易怀景也不管沈潋川就在对面看着,光速操作手机,把哔哩哔哩下载回来,然后登陆—— 消息栏瞬间弹出99+的红色提示。 他心脏狂跳,手指发颤地点开动态页面。 最新一条,安静地躺在那里。 发布时间:几天前的深夜。 文案只有简单的五个字: 【赐我好梦一场。】 下面配着一张图片。 拍摄环境昏暗,光线来自台灯,对焦有些模糊,能看出拍摄者的手并不稳。 画面中央,是摊开笔记本,上面正是那首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诗。 评论区已经有了不少留言: 【哇!永川还有这文笔!深藏不露啊!】 【诗写得好美……但感觉有点难过,up还好吗?】 易怀景死死盯着屏幕,瞳孔紧缩,浑身的血液一瞬间全部冲上头顶。 他想起来了。 不是完全空白。 是那天去探视父亲回来后,情绪低落到谷底,躯体化的症状让他浑身发冷发抖。 他翻出了那个存放旧物的箱子,鬼使神差地拿出了那个笔记本,看到了那几页诗。 第36章 然后……他吃了药,比平时剂量大,想要强行压下那些翻腾的痛苦和回忆。 再然后……记忆就变得模糊、断裂。 他只记得自己对着那页纸哭了很久,后面的事……一片混沌。 不是…… 有没有搞错? 666老天爷又在整我了。 谁吃个药还能断片。 谁断个片还能把写给前男友的情诗发在社交账号上。 谁浑浑噩噩还能想起来卸载app? 易怀景甚至开始怀疑自己不是抑郁,是人格分裂。 这下好了。 再联系起来那个打火机的头像。 沈潋川再认不出他就是傻子了。 易怀景悔得肠子都青了。 一想到藏了三年的粉丝身份暴露无遗,连带着把心底最私密、最不堪的角落也一并掀开,晾晒在了这个人面前。 一股滚烫的热意猛地从脖子根窜上来,瞬间席卷了整张脸、耳朵,甚至连指尖都感到发麻。 他低着头,恨不得原地蒸发,或者让地板裂开一条缝把他吞进去。 太羞耻了! 太尴尬了! 老天爷!你收了我吧! 就在这时,他听到对面传来一声极轻的低笑。 易怀景僵硬地抬起一点视线。 沈潋川弯着眸子,看着他。 嘴角微微向上牵起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那双总是显得清冷的眼睛里,此刻漾开了一点带着些许无奈和的笑意。 ……或许是觉得有趣? 他看着易怀景恨不得原地消失的样子,摇了摇头,含笑道: “自己发的……都不记得了?” 这句话让易怀景更是无地自容,耳根红得几乎要滴血。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 又觉得任何解释在铁证如山(他自己发的动态)面前都苍白无力。 最终只能抿紧了嘴唇,重新低下头,死死盯着自己的鞋尖。 包厢里令人窒息的沉重气氛,因为这个小插曲和沈潋川那声轻笑,竟微妙地松动了一丝。 沈潋川看着他把头埋得像只鸵鸟,红晕从脸颊蔓延到脖颈,瘦削的肩膀微微蜷着。 那点笑意慢慢淡去。 他端起已经微凉的咖啡,却没有喝,只是轻轻转动着杯柄。 片刻的沉默后,沈潋川再度开口,声音放得很轻,很缓: “易怀景,”他又一次叫了他的全名。 这一次,语气里带上了温和的不容回避,“别光顾着害羞。我们谈谈……你的事,好吗?” 第43章 我想知道 易怀景最恐惧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所有的不堪与丑恶,病痛与颓唐,都将被剖开,血淋淋地摆在这个他曾经最爱的人面前。 这种感觉,让他五内俱焚。 沈潋川的目光如有实质,落在他过于纤细的手腕和凹陷的脸颊上。 那里曾经是温热的、充盈着年轻生命力的。 “我之前……一直不知道易伯父的事。抱歉,没能……早些知道。” 易怀景依旧沉默,手指将衣角攥得更紧,指节绷出青白色。 沈潋川知道,不把话说明白是不行的。 不把话摊开,今天或许就会这样无疾而终。 而下次……他不知道还有没有下次。 “我看到了你的动态评论区……”他仔仔细细斟酌着用词,“很多人关心你的状态,你……现在,到底怎么样?” 他其实想问得更具体。 想问他是不是真的在吃那些药,情况严不严重,有没有伤害自己的念头。 但那些话太重了。 易怀景执拗地摇摇头,哑声道:“我没病。” 这话说得又快又急,却毫无说服力。 沈潋川没有反驳,也没有追问。 他只是静静地看了他几秒,然后,忽然换了个方向,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和,甚至带着一点哄劝的意味。 “好,不说病。”他身体微微前倾,拉近了一点距离,“那跟我说说,你平时……怎么过的?一个人住,吃饭怎么办?我看你家……” 他想起助理小方隐约提过的老旧小区,可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改口道,“……有没有好好吃饭?” 易怀景没想到沈潋川会问这个。 像很久以前,他熬夜打游戏或者忙起来忘了吃饭。 沈潋川也会这样,带着点无奈,问他“饿不饿,想吃什么”。 记忆的暖流和现实的冰冷对冲,让他喉头又是一哽。 他抿了抿干裂的嘴唇,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随便吃点。” “随便吃是什么?”沈潋川追问。 他试图从易怀景过于消瘦的身形上找到答案,“……干脆不吃?” 易怀景被问得有些心虚,有点狼狈。 在关心我吗…… 他迟疑了一下,极小幅度地点了点头,又飞快地摇了摇头,自己也搞不清想表达什么。 沈潋川看着他混乱的反应,心底的酸涩一点一点蔓延开,语气却越发轻柔: “易怀景,看着我。” 易怀景身体一僵。 内心挣扎了几秒,终于极慢极慢地,抬起了头。 眼眶有些发红,里面盛满了惶惑、脆弱,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依赖。 四目相对。 沈潋川清晰地看到了他眼底的血丝,和深处那片挥之不去的颓丧灰败。 他心口一揪,轻叹一声,道: “就算……就算不为了别的,至少让我知道,你是怎么在照顾自己,或者说……是怎么难为自己的。” 不知为什么,这句话轻飘飘落在易怀景耳朵里,却让他万分委屈。 厚厚的心防似乎裂开了一条缝。 紧接着,酸楚的情绪汹涌而上,冲得他鼻尖发酸,视线迅速模糊。 他多想多想,像以前那样,委屈地把脑袋埋在沈潋川的怀里。 然后哼哼唧唧地抱怨:“沈潋川我跟你讲……” 沈潋川我跟你讲—— 父亲的官司、二叔的嘴脸、每个无法入睡的漫漫长夜、对药物既依赖又恐惧的矛盾、还有……对他无尽的思念——几乎要冲口而出。 他的嘴唇颤抖着,手指松开了紧攥的衣角,无意识地向前伸了伸,仿佛想抓住一点什么。 包厢里安静得能听到两人交错的呼吸声,空气里流动着一种异样的、粘稠的温柔和悸动。 仿佛时光倒流。 又仿佛某种崭新的、小心翼翼的东西正在破土。 易怀景喉结滚动,张了张口。 “我、我……” “叩、叩叩。” 敲门声,极其不合时宜地响起。 沈潋川皱起眉,十分不悦地看过去。 进来的不是服务生,是这家咖啡馆的主理人,一位气质儒雅的中年男士。 也是沈潋川的半个熟人。 对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喜和歉意,目光落在沈潋川身上:“抱歉打扰了,沈先生。刚才服务员说您来了,实在不好意思……” 沈潋川气得差点捶胸顿足了。 但是他没办法发作。 只能用一个比平常冷淡虚伪很多的笑容回应: “秦老板?” 主理人笑容真切热情:“沈先生,刚刚我在后厨,没有出来迎接,招待不周,还请您别往心里去……” 沈潋川没有任何寒暄的兴致,从鼻子里喷出一口气,打断了主理人的话: “您有事么?” 主理人察觉到了沈潋川的不耐。 本来想问候一下坐在他对面的那个男子,现在看了也是没时间了。 他立刻改口道:“实在万分抱歉!来打扰您。” 他拿出一个的签名册和一支金色钢笔,“主要是,刚巧有位贵宾到访,也是您的影迷,听说您在这里,无论如何都想请您……” 沈潋川:………… 贵宾。 行。 你最好一辈子别让我知道你是谁。 他站起身,语气谦和:“您太客气了,是我的荣幸。” 接过签名册,流畅地签下名字,递还给了主理人。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 还体贴地问了句“需要写寄语吗”。 易怀景僵在沙发里。 他看着沈潋川挺拔的背影,看着他游刃有余地应对着外界的打扰。 看着他身上自然流露出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光环。 刚才那一瞬间涌起的思念、倾诉欲和依赖,如同被针扎破的气球,“噗”地一声,泄得干干净净。 他突然意识到了。 眼前这个人,是众星捧月、行程万里、连喝杯咖啡都不得安宁的超级巨星沈潋川。 而自己,是躲在破旧老楼里,连好好吃饭都做不到,需要靠药物才能维持基本清醒的易怀景。 他们之间,早就横堑千里。 主理人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门被轻轻带上。 第37章 包厢里重新恢复安静。 咖啡彻底凉透了。 沈潋川狠狠呼出一口气。 他转过身,看向易怀景,想要重新接续刚才的气氛。 但易怀景已经重新低下了头,不愿再与他对视。 周身重新竖起了一层冰冷坚硬的无形壁垒。 方才空气里一丝流动的暧昧,转机,彻底消散了。 第44章 蛊惑 后续就是沉默。 易怀景像是彻底关上了闸门。 无论沈潋川再如何尝试撬开他的壳子,更恳切地询问他的现状,他都只是垂着眼,用最简短的音节或摇头点头来回应。 十足拒绝的姿态。 沈潋川轻轻叹了口气,知道不能逼他。 “时间不早了。” 他看了看表,叫来服务生结了账。 易怀景依旧低着头。 “这附近有家私房菜馆,我朋友开的,味道和私密性都不错。要不要……一起吃个晚饭?” 沈潋川发出邀请。 易怀景几乎是立刻摇摇头,声音干涩沙哑:“不了,谢谢。” 沈潋川看着他避之不及的样子,眼底掠过一丝的黯淡。 “好吧。”沈潋川站起身,拿起搭在沙发上的大衣,“我送你回去。” “不用。”易怀景也立刻站起来,动作有些急促,“我自己打车就好。你……被拍到不好。” 沈潋川已经穿好了大衣,闻言侧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平静: “我的车有防窥膜。就算拍到,也能处理。”他顿了顿,补充道,“别争了,走吧。” 依旧是熟悉的,带着点不容置疑的意味。 易怀景抿了抿唇,终究没再说话,默默跟在他身后下了楼。 冬日的寒风立刻包裹上来。 那辆黑色的商务车静静停在路边。 沈潋川拉开后座车门,这次,他自己也坐了进来。 车子平稳启动。 车内暖气很足,隔绝了外面的寒冷,也隔绝了声音。 易怀景报完地址后就将身体微微侧向车门,刻意拉开距离。 沈潋川也没有再说话。 只是偶尔,易怀景能从车窗的倒影里,瞥见他似乎正看着自己。 他在看我。 这个认知让易怀景的心脏像是在被蚂蚁啃咬,难受得紧。 冬日的黄昏来得早,天色已经暗沉下来。 老街区的路灯尚未完全亮起,只有车窗外的霓虹流淌而过。 易怀景一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模糊光影,直到熟悉的破败楼房轮廓映入眼帘。 “就停前面路口吧。”他出声道,不想让车开进小区里面。 沈潋川没说话,看了小方一眼。 小方冲易怀景无奈地笑了笑,直接将车缓缓停在了他那栋楼的单元门口不远处。 车子停稳。 易怀景快速解开安全带,低声道了句“谢谢”,手已经搭在了门把上。 “等等。”沈潋川叫住了他。 易怀景动作一顿。 沈潋川解开了自己的安全带,侧过身,看样子是要下车。 “你别下来!”易怀景有些急了,声音拔高了些,“这边虽然偏,但万一……” “没有万一。”沈潋川打断他,语气依旧平静,但动作没停,已经推开了他那边的车门。 冬夜凛冽的寒气瞬间涌入温暖的车厢。 易怀景看着他真的下了车,绕过车头朝自己这边走来,心慌意乱之下,也赶紧推门下车。 只想快点离开,结束这煎熬的一切。 他三步并两步,逃也似的下了车,转身就往单元门里冲。 “易怀景。”沈潋川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易怀景脚步未停,反而更快了。 忽然,他的手腕被一只温热的手从后面握住。 易怀景猛地刹住。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被无限拉长。 那是沈潋川的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掌心并不算宽厚,却异常柔软干燥,带着熨帖的温度。 易怀景对这双手太熟悉了。 熟悉它握笔的姿势,熟悉它翻动剧本时指尖的弧度,熟悉它曾经如何抚过自己的脸颊、扣住自己的手指、甚至……更亲密的地方。 皮肤上的纹理,指甲修剪得整齐圆润的形状,腕骨微微凸起的弧度…… 一切细节,都在此刻,透过相触的皮肤,无比清晰地传递过来。 这是他三年来,第一次毫无隔阂地触碰到沈潋川。 浑身血液似乎都涌向了被握住的那一小片皮肤,烫得他心尖发颤。 易怀景想抽回手,却发现自己根本使不上力。 或者说,内心深处某个贪婪的角落,死死拽住了他的动作,让他无法动弹。 他贪恋这股温暖。 贪恋这真实存在的触感。 像在冰天雪地里跋涉了太久的人,终于触碰到一团微弱的火。 明知道靠近可能会被灼伤,却还是无法控制地被吸引,想要汲取那一点点可怜的热度。 沈潋川也没有用力攥紧,只是松松地圈着他的手腕。 拇指无意识般,在他凸起的腕骨边缘,极轻地摩挲了一下。 细微的触感,像电流般窜过易怀景的脊椎,让他情不自禁地浑身滚烫。 易怀景僵在原地,背对着沈潋川,一动不敢动。 他能感觉到沈潋川又靠近了一步。 近到他能闻到对方身上混合着淡淡的咖啡味的清冽香气。 然后,他听到沈潋川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对方的声音压得很低很低,带着似有若无的叹息。 像羽毛般,挠人心尖的试探,顺着寒冷的夜风,钻进他的耳朵: “外面好冷啊。” 易怀景听见那个声音说。 沈潋川顿了一顿,像是在欣赏他的反应似的。 欣赏够了,他便继续用那种带着点慵懒、又隐含蛊惑的语调,轻轻地问: “……不请我上去坐坐吗?” …… 像海妖在礁石上,对着迷航的水手,吟唱最动人的歌谣。 易怀景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被握住的手,皮肤开始不受控制地渗出细密的汗,湿漉漉的,粘在沈潋川干燥温暖的掌心。 这认知让他更加羞耻难堪。 理智在尖叫着拒绝,危险。 不可以,让他走。 可是…… 易怀景感觉到,那人的指节在自己的手心,极轻极轻地,摩挲了一下。 带来一阵撩人心弦的痒意,差点让他疯掉。 拒绝的话在舌尖翻滚。 太冒昧了,太不合适了,家里那么乱,我还没准备好……无数个理由。 可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沈潋川的掌心依旧稳稳地贴着他。 温度透过皮肤,丝丝缕缕地渗透进来,融化着他冰冷僵硬的躯壳。 像过去的每一次一样。 像他永远,都没办法真正拒绝沈潋川一样。 第45章 拥抱 他僵硬地站在那里,没有抽回手,也没有回答。 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秒都充满挣扎。 单元楼里声控灯的光昏黄地洒出来,照亮他们脚下一小片粗糙的水泥地。 最终,易怀景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被握住的手腕。 ……像是默许。 沈潋川似乎无声地松了口气。 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反而更收紧了些。 然后,自然而然地,牵着他的手,转向单元门的方向。 易怀景像个失去自主能力的提线木偶。 由沈潋川牵着他的手,一步一步走向那扇破旧的铁门。 指尖在对方温热的掌心里,开始不受控制地渗出细密的冷汗。 沈潋川拉着他,走进狭窄的楼道。 声控灯随着脚步声亮起,照亮布满灰尘和小广告的墙壁。 电梯是老式的,运行起来发出沉闷的响声。 好在,一路没有遇到任何人。 电梯缓缓上升。 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和交握的双手。 谁也没有说话。 只有电梯运行的噪音,和彼此清晰可闻的呼吸声。 易怀景低头看了看两人交握的双手。 多么亲密又陌生的画面。 他的手,终究还是没舍得放开。 —————— 电梯“叮”一声,停在了对应的楼层。 老旧铁门滑开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易怀景几乎是拖着脚步,被沈潋川牵着,走到了那扇熟悉的门前。 楼道里昏暗的灯光下,门牌号码都有些模糊了。 钥匙捏在另一只冰凉的手心里,金属硌得掌心生疼。 要不要开呢? 指尖即将触碰到锁孔的前一秒,易怀景突然后悔了。 第38章 他总是这样。 事中被沈潋川引诱得稀里糊涂答应。 事后再追悔莫及。 ……刚刚就不该让他上来。 他停住动作,手指紧紧攥住钥匙,指节泛白。 身体微微发着抖,不是冷的,是怕的。 “算了。” 他声音干哑地开口,低着头,不敢看身旁的人,“你……还是回去吧。” 这里太脏,太乱,太破了。 像个见不得光的鼠窝。 让沈潋川进去,简直是…… 玷污。 易怀景不知为何想到了这个词。 这间屋子,简直是玷污了他。 沈潋川歪头看了看他,没急着说话。 握着的他的手,力道没有丝毫放松。 他突然轻轻挑唇,露出一个格外暧昧的微笑。 拇指似有若无地、带着点安抚意味地,勾了勾他的掌心。 食指也不闲着,在易怀景冰凉的手腕内侧,摩挲了一下那突出的骨节。 易怀景:……………… “可是我都上来了啊。”沈潋川低声说。 声音很轻很柔,带着温热的气息拂过易怀景的耳廓。 就像那一句“外面好冷啊”一样。 易怀景被他这套丝滑小连招弄得难堪至极,根本没有招架的余力。 过去的经验告诉他,沈潋川决定的事,很少会因他的抗拒而改变。 尤其当对方用上这种柔软又坚定的方式时。 易怀景咬紧了下唇。 内心那点可怜的抵抗,在对方指尖拨弄的动作和低声的诱哄下,迅速土崩瓦解。 可恶,拼尽全力无法抵抗!—— 他没办法拒绝这个人。 “咔哒”一声轻响,钥匙最终还是颤抖着插进了锁孔,转动。 门开了。 一股混合着陈旧家具、灰尘,还有未散尽的泡面味道,扑面而来。 与之同时涌出的,还有屋内因为老旧暖气片而过于燥热的空气。 沈潋川牵着他,自然地走了进去,反手轻轻带上了门。 “啪。” 易怀景摸索着按亮了墙上一盏光线昏黄的白炽灯。 廉价灯罩让光线显得更加黯淡不均,勉强照亮了这间不大的屋子。 一切无所遁形。 屋子比沈潋川想象的更小,更逼仄。 进门就是一个兼具客厅和卧室功能的房间,可能还不到二十平米。 墙面是淡绿色油漆,多处剥落,露出下面灰暗的底子。 家具都是老式的木质家具,有点像七八十年代那种风格。 一张单人床靠在墙边,被子没有叠,胡乱堆着。 一张掉漆的书桌紧挨着床。 上面堆满了书、杂乱的纸张、台式电脑,以及一个吃空的泡面碗。 唯一像样的椅子摆在书桌前。 一个老旧的双门衣柜立在另一侧,柜门关不严实,露出里面塞得鼓鼓囊囊的衣物。 光线主要来自那盏顶灯和书桌上的一盏台灯,整体非常昏暗,确实有种时光停滞在几十年前的错觉。 拥挤,陈旧,凌乱。 沈潋川眯起眼睛,快速地打量了这个房间。 几乎没有能藏东西的地方。 他也很快找到了目标—— 书桌一角,随意散落着的几个药瓶。 白色的,棕色的,标签上的字看不太清。 但那种规格和样式,沈潋川在圈内见过太多,一眼就能认出是什么。 他的目光在那堆药瓶上停留了一瞬。 其中就包含他在易怀景的动态里见过的“帕罗西汀”。 沈潋川借着看窗外的动作,背对着易怀景,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悄悄地把那一堆药瓶都拍了下来。 ——易怀景自进门后就僵立在门边。 头垂得低低的,恨不得把整个人缩进阴影里。 他不用看也能想象沈潋川眼中看到的景象。 他不敢动,不敢说话,甚至不敢呼吸得太大声。 简直是……自取其辱。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身后有人靠近。 沈潋川的气息笼罩过来。 冷冽的香气。 下一刻,一双手臂从背后,轻轻地,环住了他过于细瘦的腰身。 易怀景浑身剧震,如遭雷击。 他感觉到,沈潋川的脸埋在了他单薄的肩窝里。 拥抱的力道并不重,甚至小心翼翼,仿佛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琉璃摆件。 太瘦了。 沈潋川几乎感觉自己抱住了一副空荡荡的骨架。 隔着不算厚的衣物,能清晰地摸到肋骨的轮廓。 腰身细得惊人,仿佛用力一些就会折断。 像抱着一团没有重量的空气。 又像试图拢住一缕即将被风吹散的云。 胸膛贴着易怀景微微颤抖的脊背,沈潋川能感觉到对方剧烈的心跳,和那无法抑制的轻颤。 他鼻子发酸,喉咙被汹涌的情绪堵住。 刚想收紧手臂,说点什么—— 也许是“别怕”,也许是“我在”,也许只是喊一声他的名字…… 他嘴唇微动,温热的气息拂过易怀景颈侧皮肤—— 就在这时,易怀景像是突然从噩梦中惊醒了一般。 又像是被这过分的亲密和怜悯彻底刺穿了最后一点脆弱的自尊。 他猛地挣脱了身后那个人的怀抱。 动作之大,甚至踉跄着向前冲了两步,撞到了旁边的旧衣柜,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沈潋川还保持着拥抱的姿势,茫然地看着他。 易怀景转过身,脸上血色尽失,苍白得像纸,眼睛却因为激烈的情绪而泛着骇人的红。 他不敢看沈潋川的眼睛,只是死死盯着地面,手指颤抖着指向门口,声音嘶哑而急促: “出去。” “请你……出去。” 沈潋川站在原地,手臂还维持着刚才环抱的姿势,空落落的。 他看着易怀景剧烈起伏的瘦削肩膀,和那副仿佛下一秒就要碎掉的样子。 他以为会和从前一样。 易怀景会好好扑进他怀里大哭一场。 结果…… 好像有点弄巧成拙了。 沈潋川垂下眸子,点了点头:“好,我先走了。照顾好自己。” 他说着,最后抬头,深深地看了易怀景一眼,推门出去了。 第46章 医生 门在身后“咔哒”一声关紧,将那人的身影彻底隔绝在外。 易怀景背靠着冰凉粗糙的大门,像被抽走了所有骨头,身体顺着门板缓缓滑落,最终跌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他蜷缩起来,双臂紧紧抱住自己瘦削到硌人的膝盖,把脸深深埋了进去。 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是血液奔流的轰鸣。 拥抱的触感还残留在皮肤上,那样滚烫。 沈潋川手臂环过来的力道,胸膛贴着的温度,还有埋在他颈窝时,发丝间熟悉的、清冽又昂贵的香气……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有多么贪恋那个人怀抱的温度,有多么怀念他身上的味道。 他几乎要融化在那份温暖里。 想把三年来的寒冷、孤独、破碎,全都埋进去。 可是…… 可是,沈潋川为什么会回来找他? 是因为可怜他么? 还是因为……愧疚? 因为发现我过得惨?因为良心不安? 还是和三年前一样…… 我又有什么利用价值了? 易怀景根本不敢深想这个可能性。 不知道在地上坐了多久,直到楼道里隐约传来别家开门关门的声音,他才猛地回过神。 撑着发麻的腿站起来,他走回房间,视线落在书桌角落那些药瓶上。 沈潋川看到了。 他肯定看到了。 易怀景打开哔哩哔哩,把那条能把人尴尬死的罪魁祸首动态光速删除。 然后干脆放弃思考,手机一丢,上床睡觉去了。 —————— 沈潋川沉默地下楼,回到车上,冬夜的寒意重新包裹上来。 小方小声询问他去哪里。 他说了一句回酒店,就靠在副驾上,闭上了眼睛。 回到酒店套房,沈潋川才从情绪中稍稍抽离。 屋内暖气融融,他却觉得指尖残留的冰凉触感仍未散去。 还有那间逼仄老屋的影像,和那几个刺眼的药瓶,反复在脑海里盘旋。 脱掉外套,沈潋川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窗外b市冬夜的璀璨灯火,沉默良久。 他拿起手机,点开一个备注为“林大仙”的对话框。 先是将今晚偷拍的那张药瓶局部照片发了过去。 毕竟是偷拍,不可能清清楚楚,只能看到药瓶大致的外形,勉强辨认出药瓶上的部分字母。 几乎是立刻,对面就有了反应。 【林大仙:?】 第39章 【林大仙:你要几把干啥?】 【十二:不要说脏话。】 【林大仙:谁吃的,你?】 【林大仙:我去,你啥时候病的,不早说。现在已经没救了,等火化吧。】 沈潋川吓一跳。这么严重??? 【十二:滚。不是我的。】 他顿了顿,指尖在屏幕上敲击。 【十二:你看看这些药,能看出服用者大概是什么症状么?有没有什么办法……治疗?】 【林大仙:光看瓶子猜谜啊?范围可海了去了。加钱,考虑一下。】 【林大仙:先交代清楚,从哪儿拍的?谁在吃?本人知情吗?】 【十二:?咋还盘问上我了。】 【林大仙:那不然。】 沈潋川捏了捏眉心。 【十二:有点说来话长了。】 【林大仙:那你先别说了。】 【十二:?】 【林大仙:见面说吧。】 林琮是他高中时代为数不多保持联系至今的朋友。 高中毕业后两个人分道扬镳,林琮学医去了。 后来专攻临床心理,现在自己在h市开了间颇有名气的工作室。 林琮平时跟他插科打诨没个正行,但是专业的事情还是很专业的。 【十二:我在b市呢。就这么说吧,我又不会撒谎,不然开视频。】 【林大仙:不是怕你撒谎。】 【林大仙:我线上线下咨询不是一个价位~】 【十二:……】 【林大仙:开玩笑。主要不是钱的问题,是这种涉及具体他人(还是你偷拍的)的情况,隔着屏幕我很难给你负责任的判断。万一误导了,砸我招牌事小,耽误人事大。】 【十二:没事,你先说就行,我就听听,大概有个底。】 【林大仙:初步瞎猜啊,仅从常见药物组合和瓶子样式看,抑郁、焦虑的可能性比较大,可能伴随睡眠障碍。严重程度没法说,但既然需要服用多种,至少不是初期轻症了。】 【林大仙:你这么关心,干脆把人带过来,我帮你看看啊~】 【林大仙:友情一口价,八万八千八百八十八,包治包好。】 【十二:……】 【林大仙:哈哈,开玩笑的。你要是真能带过来,至于给我来偷拍的吗。】 林琮发了个摊手的表情包。 【林大仙:那你就先在b市待着呗,反正我这段时间也忙得脚打后脑勺,h市这边好几个个案排着队呢。等你啥时候回h市,或者他啥时候想通了,再约吧。】 h市? 沈潋川忽然想起什么,退出对话框,点开和助理小方的聊天记录。 快速滑动屏幕,找到了行程表。 有一个之前拍摄的广告需要补几个镜头,地点正好在h市,行程是两天后。 他切回聊天界面。 【十二:我后天下午到h市,停留一晚。你哪天晚上有空?】 【林大仙:???这么巧?】 【林大仙:后天晚上我得相亲啊!没事我尽快结束,到时候就借口有约来找你,提前开溜~】 【十二:行,地方你定。】 【林大仙:那老地方?就咱们之前常去的那家精酿吧,安静,刚好我饭局也在那附近。】 第47章 铺张 昨天的尴尬还记忆犹新。 易怀景在床上翻滚了一夜,各种回忆画面在脑子里打架,搅得他一刻不得安宁。 他睁着眼直到窗外天色泛出灰白,才在极度的疲惫中昏沉过去片刻。 再惊醒时,是上午十点多。 睡了不到三个小时,头昏脑胀。 他习惯性地摸过手机,屏幕亮起,置顶的某个联系人来了新消息。 第一条是七点钟发来的。 【十二:明天要去h市一趟,有个代言的广告镜头需要补录。后天回。】 易怀景:…… 什么意思。 在跟我报备吗。 第二条是十分钟前发的: 【十二:醒了吗?】 平静的三个字,算准了他刚醒似的。 易怀景盯着对话框,手指悬在键盘上。 要不装没看见? 是不是不太好?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最终还是回了一个字: 【riv_ever:嗯。】 几乎是他消息发出去的瞬间,对面就显示了“正在输入…”。 【十二:吃过东西了?】 易怀景往四周看了一圈。 然后选择已读不回。 把手机屏幕按灭,丢到一旁。 他鸵鸟般地在床上又躺了五分钟,试图重新培养睡意,失败。 最终还是认命地爬起来,慢吞吞地洗漱。 冰冷的水扑在脸上,稍微清醒了些,但莫名的烦躁和心虚还在。 等他磨蹭到厨房,对着空荡荡的冰箱发呆,思考是泡面还是点个外卖时,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抱着点难以言说的期待打开看了一下,随即又有些失望。 是【帆醉团伙】小群的消息。 【你大坝就是你大坝:@荦荦流不息 你什么时候放寒假?】 【荦荦流不息:我们今年放的早,元旦后再考两门专业课就放假啦!!】 【你大坝就是你大坝:可以啊, 时间正好。一月中旬,潋川在b市有个公益宣传活动,然后是官方举办的一个小型粉丝见面会。@全体成员,能去的扣1,我们统一协调报名和应援。】 【荦荦流不息: 1111111!!!等我!我终于能追线下啦!(泪流满面.jpg)】 宋铭烨之前的黑热搜有关于他的绯闻女友,据说还是个富婆。 现在正是当鸭包养传闻满天飞的时候。 宋铭烨一大把女友粉脱粉回踩,竟然连萝卜带着泥又爆出来了一长串宋铭烨的黑料。 火花气势大减,每天澄清跑断腿,夹着尾巴做人。 小帆船们自然是欢欣鼓舞普天同庆! 【你大坝就是你大坝: 正事别忘了。《鎏光》开年刊,潋川的单人封,预售就在下周。这是今年第一个重要销量战役,都打起精神。】 【七分糖潋乳: 收到,大群那边我已经提前打过招呼了。】 《鎏光?luster》是一线时尚杂志,沈潋川这次受邀拍摄开年刊正刊的单人封面,含金量极高。 为了冲销量,大家已经在后援会群里发了几百篇虐粉小作文了。 【你大坝就是你大坝: @全体成员 都确认一下时间,见面会和冲销量的关键期,咱们尽量全员在线,随时应对。能协调的都尽量协调。】 大家纷纷回复“ok”、“没问题”、“时间留好了”。 紧接着,易怀景看到了那条专门@他的消息。 【你大坝就是你大坝:@riv_ever 永川,你这次来不来?】 易怀景手指一顿。 他一条条翻过那些熟悉的id,她们热烈讨论行程、详尽地计划见面—— 这一切,在过去三年里构成了他生活里最稳定、最“正常”的一部分。 他躲在“riv_ever”和“永川电影”的壳里,安全地爱着、注视着沈潋川,也接受着这群同好的温暖。 他好不容易抛却了过去,适应了“粉丝”这个身份。 沈潋川本人又不由分说地把他按回了“前男友”这个壳子里。 如果她们知道,自己刚刚和沈潋川本人,共进下午茶,沈潋川还…… 易怀景一阵心虚,狠狠打了个寒颤,回复道: 【看情况吧,我可能没空。】 回复完,准备起身去泡面。 一直晾着沈潋川也不太好……干脆泡完给他发一张照片好了。 刚接了一壶水,却听到玄关处门铃响了。 易怀景浑身一僵,第一个念头是沈潋川杀了个回马枪。 他屏住呼吸,心脏咚咚直跳,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 门铃又响了一次,紧接着是礼貌的敲门声,伴随着一个陌生的年轻男声:“您好,外卖!” 外卖? 没点外卖啊。 易怀景犹豫着,慢吞吞地挪到门边,透过猫眼往外看。 不是普通外卖,而是一个穿着考究制服,提着多层保温食盒的配送员,安静地等在门外。 他打开一条门缝。 “是易先生吗?您好,沈先生为您预订了‘和润堂’的冬日养胃套餐,祝您用餐愉快。” 配送员递过沉甸甸的食盒。 和润堂。 易怀景知道这家店,是家主打养生的私房药膳。 排队常年排到半年开外。 平时高贵冷艳得很,只接受预订。 能让它大冷天的专门派人跑一趟送外卖…… 不愧是沈潋川。 他谢过配送员,提着沉甸甸的食盒回到屋里。 打开盒子,热气混合着食材与药材交融的醇厚香气扑面而来。 最上层是一盅姬松茸炖花胶汤,金黄清澈,汤面上飘着几粒枸杞。 第40章 旁边小碗里是金汤小米海参粥,浓稠金黄,海参切得细碎。 中层是两道小菜:白灼菜心,还有桂花蜂蜜炖雪梨。 最下层甚至贴心地放了一小壶红枣桂圆茶,用保温壶装着,还是烫的。 所有餐具都是细腻的白瓷,不是一次性用品。 食盒内侧贴着一张便签,打印的: “顾客备注:趁热吃。碗筷留下,他们会来收。” 他正对着这一桌过于精致用心的“病号饭”发呆,手机又震了一下。 【十二:送到了?】 易怀景盯着这三个字。 他憋了半天,指尖戳着屏幕: 【riv_ever:……你铺张什么。】 对面秒回。 【十二:没铺张。 】 【十二:问你吃了什么,你不回。我猜就是没吃,或者乱吃。】 【十二:不知道你现在爱吃什么,就按你以前喜欢的、和现在该吃的点了。】 第48章 过去 易怀景一阵崩溃,回复道:【我不要。】 沈潋川丢过来一句:“昨天想请你吃饭没请成,今天这顿算补回来的,行吗?” 易怀景:…… 就差把“给我个面子”说出来了。 最终,他还是对着眼前那盅一看就炖了许久的汤,败下阵来。 他慢吞吞地拿起瓷勺,舀了一勺汤送入口中。 温润鲜美的滋味瞬间在舌尖化开,带着药材特有的回甘,一路暖到胃里。 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吃过这样……正经的、是人用心准备的食物了。 他拿起手机,对着喝了一半的汤盅和动了几口的粥,拍了张照片。 犹豫再三,发了过去。 什么配文都没有。 几乎是在发送成功的瞬间,对话框顶端就变成了“对方正在输入…”,然后很快停下。 沈潋川回了两个字: 【十二:好棒。】 他耳根发烫,猛地锁屏,把手机反扣在桌面上。 好像这样就能隔绝那两个字带来的、过载的心跳。 他低下头,不再犹豫,一口一口,将温热的粥和汤慢慢吃完。 身体从内里暖和起来,内里的冰冷和空虚,似乎被这顿饭短暂地驱散了。 —————— 沈潋川和助理团队赶了大早的飞机,飞往h市。 航班落地之后又马不停蹄往拍摄场地去。 补拍工作异常顺利。 沈潋川谢绝了品牌方的晚宴邀约,让司机开往城西一家他和林琮之前就常去的精酿啤酒馆。 这里灯光昏黄,座位隐蔽,流淌着低沉的爵士乐。 他到得早,刚点了一杯冰水,林琮就风风火火地推门进来了。 他穿着件舒适的连帽衫,休闲裤,看起来和高中时那个总在篮球场边啃着面包看书的清瘦少年没太大区别,鼻梁上挂了副无框眼镜。 沈潋川扫了他一眼,无语:“你相亲就穿成这样去?” 林琮大马金刀往他旁边一坐,先点了杯招牌ipa,回道:“显年轻啊,怎么着?” 沈潋川给他一个白眼:“故意的吧。” 两个人闲聊了几句,进入正题。 “老实交代吧,咋回事?”林琮姿态放松。 沈潋川没碰水杯,双手交握,板板正正地放在台面上。 他沉默了几秒,似乎在组织语言。 然后开门见山,声音压得很低:“林琮,我需要你帮忙。但有件事……得先告诉你。” “说呗,跟我还卖关子。”林琮啜了口酒花香气浓郁的啤酒。 沈潋川深吸一口气:“那些药是……我前男友的。” “噗——咳、咳咳!” 林琮一口酒呛进喉咙里,咳得涕泪横流。 连忙扯过纸巾捂住嘴,眼睛爆发出惊人的光芒,八卦之魂于其中熊熊燃烧。 “什么?!前什么?!男友?!” 沈潋川:…… “我去!我就知道!沈潋川!你真行啊!藏得够深的!其实我早有猜测只是不敢说,我早就觉得你不像是笔直笔直的!奈何你这么多年洁身自好,我也没处打听去!” 沈潋川嘴角抽动:“你怎么知道我洁身自好。” 林大仙神神叨叨:“看你面相,施主不是纵欲之人呐~” 他一拍桌子:“什么时候的事儿?跟谁?圈内圈外?谈了多久?怎么分的?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沈潋川有些头疼地揉了揉眉心:“……你小声点。” “三年多前开始的。”他抿了一口水,缓缓道, “我们都是东大的,不是一个系,他学哲学的。” 林琮“哟呵”了一声:“没想到你喜欢这种文艺挂的。” 沈潋川回他一个白眼。 “他不是圈内人,家里条件很好,是个……很明亮的人。” 说到“明亮”两个字时,沈潋川的语调柔和了一瞬,随即又沉了下去。 “那时候我刚接到《风转玛尼》的本子,陈远那个角色。” 沈潋川陷入回忆,“你知道我是体验派,需要找到角色的内核和情感支点。‘扎西’你记得吗?宋铭烨演的那个角色,嗯……他就是个充满原始生命力、没被规则驯化的人……” 林琮的表情渐渐微妙起来。 沈潋川道:“当时不是在啃剧本嘛,然后,我在一个很偶然的场合,遇到了他。” “他当时的样子,和‘扎西’给我的感觉……有种很奇妙的契合。很耀眼,有点莽撞,天真又热烈,像……太阳一样。”沈潋川斟酌着用词。 林琮手指摩挲着下巴,点点头。 “我主动接近了他。一方面,确实有观察、体验的成分,想更好地理解‘陈远’为什么会爱上‘扎西’;另一方面……”他顿了顿,承认道,“他本身,就非常吸引人。” 林琮不知从哪掏出了铅笔和一个小本子,唰唰写起来。 “嗯,‘有观察、体验的成分’——这是你的视角。然后呢?你追的他?” 沈潋川:“也……不算吧,我感觉他也是第一眼就喜欢我。” 林琮“哇哦”了一声。 “后来又见了几次,互相吸引,我们就在一起了。”沈潋川回忆道,“感情一直很好,后来还同居了。” 林琮转着笔:“嗯……咋分的?” “后来我不是进组了么,《风转玛尼》的拍摄强度很大,我在h市还有西藏各种地方来回跑取景,聚少离多,加上我全身心投入角色,可能……忽略了他很多感受。那段时间反正经常吵架,最后一次吵得很凶,我去西藏取景没让他跟来。” “后来,他悄悄来探班。” 沈潋川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当时很高兴,以为他是来和好的。但见到他时,他状态很不对,非常……冷淡,而且沉默,看我的眼神很陌生。我们没说几句话,不欢而散。之后又大吵一架…… “我当时特别累,压力也大,他还跟我闹,我一气之下就提分手了。” 林琮皱起眉:“就这样?” “差不多了。”沈潋川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玻璃杯壁,“分手之后他联系过我几次,那时候《风转玛尼》正在后期和宣传的关键期,我也……赌着一口气,觉得他太任性,就想着,算了。” “结果等我这边忙完,他就换了所有联系方式,人间蒸发了一样,我又有一堆工作,也就……” 林琮一通狂写:“哦……那你怎么知道他得病了的?” “我不是前段时间刚回b市么,偶然发现……他消失的这三年,发生了很多事。他家里破产了,父亲入狱,他本人……” 沈潋川抬起眼,看向林琮,“他应该是患了很严重的抑郁症。而最让我……无法接受的是,他这三年来,一直用另一个身份,活在我的周围。” “另一个身份?”林琮挑眉。 “他是我的粉丝。” 林琮:“?” 沈潋川不管他的表情,自顾自说: “还是我后援会的大粉,同时,他还是一个在影评圈小有名气电影解说主,而我……一直很欣赏他的影评。” 林琮倒吸一口凉气。 “停停停停停停,停停停,停——” 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你是说,你的前男友,被你甩了,家里破产,有抑郁症,还是你的粉丝,大粉,还在做影评???” 沈潋川:“对。” 林琮瞠目结舌:“我的天……” 这信息量。 “所以,你们又重新见面了?” “是。”沈潋川点头,“我见到他了。他瘦得几乎脱相,住在很破旧的地方,屋里全是药。我……” 他深吸一口气。 “我没法不管。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林琮,我该怎么帮他?我看着他那个样子,我……” 第49章 规划 “嗯……你来说说你知道的,他的情况。”林琮沉吟道。 第41章 沈潋川整理了一下思绪,努力回忆这几日接触的每一个细节: “首先是……食欲。很差,几乎不怎么正经吃饭。不过……”他顿了顿,“我这两天尝试给他点清淡的外卖,他倒是都吃了。” 林琮正在写字的手停了一下,抬眼看他:“他吃了你点的外卖?” “嗯。” “是你看着他吃,还是他自己吃?”林琮追问。 “我……我让他记得吃,他后来回复我说吃了。”沈潋川实话实说。 林琮在平板上快速记下:“食欲不振,但可能保留对特定对象的回应意愿。” 他一边写一边说,“这不算食欲恢复,更像是……嗯,对你的服从或取悦。自己有点餐或准备食物的迹象吗?” “没有。” 沈潋川摇头,“屋里连个像样的厨房都没有,只有个电磁炉。感觉他早就放弃了‘好好吃饭’这件事。” 林琮点点头:“行,继续。” 沈潋川继续道:“他黑眼圈非常重,即使见面时他明显收拾过,用了遮瑕,但底下的青黑和眼窝的凹陷还是很明显,皮肤状态也很糟糕。我怀疑他要么严重失眠,要么睡了也像没睡,质量极差。” 林琮记下:“严重睡眠障碍,昼夜节律紊乱。还有吗?” 沈潋川揉了揉眉心,声音更低了些: “还有……性情。他以前不是这样的。很自信,甚至有点跋扈骄纵,话多,爱笑,走到哪里都是人群的焦点。但现在……” 他斟酌着词句,“感觉他整个人是缩起来的,沉默,抗拒交流,还有一种我形容不出来的、让人看着就很难受的疲惫和……畏惧?好像很怕做错事,怕让人失望。上次在我那儿,他看着我,又像没在看我。 沈潋川想了想,补充:“而且有点抗拒我的肢体接触,尤其是……比较亲密的。” 林琮记录完,思考了片刻,道: “沈潋川,我必须得见他一面,和他面对面交流。不然,我给出的任何、任何建议,都是纸上谈兵,甚至负面的,你明白么?” 沈潋川眉头紧锁:“我知道,但让他现在就去见心理医生……他可能会非常抗拒。我怕刺激到他。” 林琮:“我可以以你朋友的身份,在不那么正式的环境下先接触,比如一起吃个饭,但我必须亲眼看到他的状态、听到他说话的语气、观察他的微表情和反应模式。这是治病,不是儿戏。” 沈潋川只好点点头:“我明白。我会想办法,但……不能急。” “时间不等人,尤其是对于抑郁症患者。”林琮撂下一句。 “那我现在应该怎么做?” 林琮摩挲着下巴思考片刻,突然促狭道:“你想要拯救他么?” “我听你的意思,你们才重新接触了几天?你为什么这么急切,是出于对过去的愧疚?是看到他现在惨状的怜悯?还是……”林琮嘿嘿一笑, “你余情未了,旧情难忘啊?” 沈潋川:………… 沈潋川:“滚。” 林琮一边在纸上写,一边抬眼看他:“好好说,很重要。” 沈潋川沉默的时间比刚才更长,似乎在和自己较劲。 终于,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都有吧。” 他承认了。 愧疚、责任、怜悯…… 旧情。 林琮“嘶”了一声,不着调地道: “看不出来啊,平时一副万事不过心的模样,原来骨子里还是个痴情种。失敬失敬。” 很快,他停下笔,将那个摊开的笔记本调转方向,推到沈潋川面前。 “喏,看看吧。这是我根据你刚才说的那些信息——非常片面,大概有个轮廓——初步草拟的一个方向性的方案。 “第一步,最基础的:解决生理层面的生存问题。 进食、睡觉、吃药。 “我看还得你盯着。你有空,就亲自去盯。但前提是——” 他抬眼,“他不反感你的监督和管控。因为从你的描述看,他是你的粉丝……我感觉你对他的影响力,比你自己想象得大得多—— “嘿,你们俩真可以的。搞不好你就是他这三年活下去的最后动力呢。” 看到沈潋川皱眉,他摆摆手,“行行,不说这个。总之,如果他线下抗拒,就从线上开始。” “第二步,”林琮的笔尖向下移动,“帮他重建基本的社会节律和连接。 规律作息,白天尽量出门,哪怕只是在楼下晒十分钟太阳。你偶尔可以约他出去,做一点轻松的事情。如果他的状态出现了任何问题第一时间跟我说。” 说到这儿,林琮的表情严肃起来,笔尖重重地点在笔记本最下方,那里被他用双线圈了出来: “前两步都只是铺垫。最困难也最治本的,是第三步:帮助他找回属于这个人本身的、独立的内在价值感。” “具体怎么做?”沈潋川忍不住问。 “培养他真正的爱好,不是围绕你转的那种。发掘他擅长且能获得正面反馈的事……当然这是很书面的说法,实际行动起来肯定没这么简单,都得等我见过他之后再说。” “单纯情绪的价值提供也是治标不治本。他的家庭也是一个很大的影响因素——你之前说他家出事了?是不是阶级落差太大的因素在里面?” 沈潋川道:“我知道。我打算……去查清楚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他父亲具体因为什么进去,中间有没有隐情。” “你查?”林琮挑眉,“你怎么查?” “问我姐。”沈潋川理所当然。 林琮竖起大拇指:“原来是沈少,失敬。” 第50章 我来做顿饭 沈潋川连着给易怀景点了三四天外卖。 一日三餐,精准送达,一顿不落。 菜品精致,显然是精心挑选过的私房菜或高端餐厅的外送。 口味清淡,注重营养搭配,花样种类繁多,一种菜系不可能出现第二次。 沈潋川很“心机”。 他点的都是那种提供全套服务、过后会有人上门回收餐具的定制餐。 这让易怀景进退两难。 他长久以来食欲不振,常常对着再精美的食物也难以下咽。 但他又不太习惯浪费食物。 麻烦的是,如果他剩得太多,第二天来收餐具的工作人员那微妙的眼神,或者更糟—— 如果沈潋川从餐厅那里得知他几乎没动筷子……这都让他倍感压力。 他像完成作业一样,强迫自己吃一些。 可惜过程毫无愉悦。 沈潋川每晚例行公事询问【今天的xxx合胃口吗?】,他都已读不回。 易怀景其实不喜欢这样的……也许,施舍? 他很清楚,他现在不能为沈潋川提供任何价值了。 沈潋川做这些……到底有什么目的,什么意义? 弄不清楚,他就没办法心安理得地继续享受对方的善意与关怀。 中午,又是一份看起来就很价格不菲的中餐送过来。 易怀景只勉强扒拉了两口米饭,尝了一片青菜,就觉得胃里沉甸甸的,再也塞不下任何东西。 他看着几乎原封不动的菜肴。 我真是不识好歹啊。 再这样下去,还有谁会来施舍我?垂怜我? ……没有才最好。 就这样吧。 易怀景将餐盒按照原样仔细盖好,放回保温袋里。 下午,餐厅人员按约定时间来取时,他将几乎完整的餐食递了回去,然后在对方略显惊讶的目光中,“呯”地关上了门。 我都这样了。 你就别再管我了。 沈潋川的消息如期而至,没有说饭的事情,是问他正在做什么。 易怀景选择已读不回。 窗外夜色渐浓。 八点多了,看来沈潋川是不会给他点东西了。 这样最好。 胃里空空的,易怀景烧水吞了一把药,就爬去床上了。 不知过了多久,门铃突兀地响起。 这个点了,还点了外卖吗? 他拖着步子走到门边,透过猫眼向外看去。 下一秒,他愣住了。 门外站着的不是外卖员,而是沈潋川本人。 他穿着舒适的黑色针织衫和长裤,外面套了件深色的羽绒服。 没戴帽子和口罩,就这么坦然地站在那儿,吓得易怀景魂飞魄散。 脚边放着几个大大的、印着生鲜超市logo的袋子。 鼓鼓囊囊,隐约露出蔬菜包装盒的棱角。 而他身后,助理小方正吭哧吭哧地把一个看着就很扎实的纸箱搬过来放在地上。 易怀景的心脏猛地一跳,手下意识搭在了门把上。 门外的沈潋川很有耐心,又按了一下门铃,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有些模糊:“易怀景,是我。” 易怀景纠结一阵,还是慌乱地打开了门。 第42章 一股冬夜的寒气涌入屋子。 但更扑面而来的是沈潋川身上熟悉的气息。 “你……你怎么来了?” 易怀景的声音有些干涩,目光不由自主地扫过那些袋子和纸箱。 沈潋川很自然地提起袋子,侧身进门,仿佛来过无数次一样。 易怀景这才反应过来,侧身让开。 小方也赶紧把那两个纸箱和剩下的袋子搬进屋。 好奇又不敢乱瞟地迅速扫了一眼这间与他老板格格不入的老房子,小方十分有眼力见儿地说:“哥,东西都齐了,我在楼下车上等您?” 得到沈潋川一个颔首后,小方麻利地退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以及地上那一堆购物袋。 房间顿时显得更加拥挤。 易怀景看着地上的纸箱和桌上的袋子。 里面隐约露出翠绿的蔬菜、包装精美的肉类,甚至还有一瓶橄榄油。 “这些是……?” 他听见自己瞠目结舌地问。 沈潋川脱下羽绒服,随手搭在椅背上,环顾了一下这间一目了然、根本没有独立厨房的房间,语气平静:“我来做顿饭。” 易怀景:? “不行!沈潋川,你……你之前给我点了好几天外卖,……肯定很贵,我已经很过意不去了。你现在还……搞这些干什么?” 沈潋川正在拨弄袋子里东西的手顿了顿,抬眼看过来。 他的目光在易怀景写满抗拒和不安的脸上停留片刻,没有回答。 转身动手拆开了那几个纸箱。 里面赫然是一个崭新的、小巧但功能齐全的电磁炉,一口炒锅,还有简单的厨房用具。 “不是特意为你买的,” 沈潋川一边把电磁炉拿出来找插座,一边用那种平铺直叙的语气解释道, “我最近在搬家。” 易怀景看着他动手清理灶台,感到一阵惊心动魄的尴尬。 他实在忍不住,上前挤开沈潋川,自己动手。 沈潋川由他去,忍着笑,继续解释: “新家厨房还在装修,但是今天我不想点外卖了,想自己做饭吃,所以……” 他补充了一句,声音有些轻快,“顺路,来借个厨房。” 易怀景:………… 编理由也编得像样点吧。 沈潋川利索地将电磁炉放到桌上,插上电,然后开始从那些生鲜袋里往外拿东西: 一小盒看起来就很新鲜的牛肉片,一盒内酯豆腐,几样新鲜的蔬菜,一把细面,还有简单的调料。 动作娴熟,有条不紊,带着一种……“温水煮青蛙”的强势。 ——让易怀景满腹拒绝的话根本无从下口,只好放弃挣扎,眼睁睁看着自己在水里被慢慢煮熟。 电磁炉的指示灯亮起,锅底很快传来细微的升温声响。 沈潋川背对着他,微微低头处理食材,毛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白皙劲瘦的小臂。 “家”。 易怀景的脑子里不知为何冒出来了这一个字。 他和沈潋川从前是真的有一个家。 沈潋川在沈家的时候就是“掌厨”的一员大将。 厨艺不算精通,但足够应付日常,后来也常下厨。 易怀景特别喜欢看那时的沈潋川做饭—— 褪去明星的光环,只穿着居家服,在灶台前神情专注,偶尔尝味时微微蹙眉。 他觉得那样子的沈潋川真实得让他心头发软。 总爱像只大型犬似的凑过去,从背后环住他的腰,把下巴搁在他肩窝,这里亲亲,那里蹭蹭,指尖不安分地捏捏他的手臂,爱不释手。 沈潋川往往被他扰得不胜其烦。 嫌弃他碍手碍脚,就会用手肘轻轻顶开他,或者干脆往他腿上踹一脚:“没事干就洗菜去。” “没事干就洗菜去。” …… 耳边好像真的响起来这句话。 是沈潋川的声音,不是错觉。 回忆与现实骤然重合。 面前这个身价不知多少亿的大明星大影帝,一边把面条丢进沸水里,一边指挥站在这里发愣的他: “把那边袋子里的葱洗了,切一点。” 语调平静,没有命令。 亲昵的理所应当。 易怀景浑身一震。 心脏在胸腔里失序地狂跳了几下,一股酸涩的热流毫无防备地冲上鼻腔,直抵眼眶。 他慌忙低下头,掩饰瞬间泛红的眼圈。 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走向沈潋川示意的那袋食材,把那几根翠绿的小葱拎出来。 水流声哗哗响起。 他低着头,认真地一根一根冲洗着葱叶,仿佛在进行一项无比重要的仪式。 狭窄的房间里,只剩下食物烹煮的细微声响、水流声,和两个人并不均匀的呼吸声。 沈潋川没有回头看他。 只是嘴角偷偷向上弯起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他将焯好的青菜铺在已经盛好面条的碗里。 热气蒸腾,模糊了他漂亮的眉眼。 第51章 留下来 易怀景默默将切好的葱花放在小碟子里递过去。 沈潋川接过来,撒在面上,绿白相间,顿时多了几分生气。 他将牛肉片用简单的酱料拌好铺在面上,新烧一锅水,把豆腐小心翼翼地滑进去…… “你……你自己也没吃晚饭吗?” 易怀景终于憋出一句话,试图理解沈潋川的行为,“你如果想做饭,多的是办法……我这里什么都没有,都没有厨房。” 沈潋川闻言头也没抬,声音混在水汽里,有些模糊,却清晰地钻进易怀景的耳朵: “一个人吃饭,没什么意思。” 说完,他拿起勺子尝了尝汤的咸淡,侧脸在蒸汽中显得柔和而不真实。 他默默走到桌边,看着沈潋川将煮好的面条分成两份,各分了一点豆腐进去。 简单的食材,却因为烹饪者精心的搭配和刚刚好的火候,散发出质朴而诱人的香气。 易怀景几乎空了一天的肚子咕咕叫起来。 沈潋川将其中一碗推到他面前,递过一双筷子,自己端起了另一碗。 “尝尝看。” 房子里除了唯一一张可怜的椅子,剩下能坐的地方,只有床。 没有任何可以待客的空间。 沈潋川没坐,直接捧着碗站在灶台跟前,尝了一口。 “好像淡了点。” 易怀景也不好意思坐下。 他看着眼前这碗热气腾腾、为他而做的、 甚至是当着他的面、用特意带来的厨具、在这个简陋房间里完成的食物。 又看了看旁边那个为了“借个厨房”而带着一大堆东西闯进来、此刻正认真评价着自己手艺的、光芒万丈的大明星。 如果是梦就好了。 他慢慢地、慢慢地拿起筷子。 —————— 饭后,沈潋川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起身收拾碗筷。 易怀景想帮忙,被那人轻轻按住了:“坐着吧,很快。” 他利落地清洗了带来的少量餐具,擦干,收进袋子。 又将电磁炉和锅具擦拭干净,摆回纸箱旁。 明明没多几样东西,房间却满了、暖了很多。 整理完毕,沈潋川穿上外套,看了一眼窗外浓重的夜色,又看向一直安静站在那里的易怀景。 “电磁炉和这些厨具留给你。 “不想吃外卖的时候,哪怕只是煮个面,也比泡面强。食材……我让小方偶尔给你送点容易存放的过来,或者你自己下楼买,行吗?如果不想动,就叫我再来给你做,或者点,好不好?” 易怀景点了点头,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沈潋川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停顿了一下,回过头。 暖黄的灯光从他身后照来,给他挺拔的身形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因为微微侧身回望的动作,柔软的针织衫领口被牵动,敞开了些许。 露出一段清晰深刻的锁骨线条,在阴影与光晕交界处显得格外白皙而脆弱。 那双总是显得清冷的眼睛,在此刻的静谧光线下,竟显出几分罕见的柔和。 沉甸甸地落在易怀景身上,里面翻滚着太多未尽的话语、未散的暖意…… 还有让易怀景难以自制的温柔。 空气似乎在这一刻变得粘稠而暧昧,几乎有了实体,缠绕上易怀景的呼吸。 易怀景耳膜充血,心跳如雷,撞得胸腔阵阵发疼。 他看着光影中那个人回望的轮廓,看着他微微敞开的领口下那片引人遐想、触碰的皮肤,看着他眼中那片沉静的、醉人的海—— 想让他留下来。 这个念头像野火般轰然窜起,又几乎是立刻就被无情的现实扑灭。 可惜——他这里,连让第二个人安稳睡下的地方都没有。 而且他现在这样一具枯槁的身体…… 第43章 现实像一盆冰水,浇熄了炽火,只留下更深的无力与自惭形秽。 “易怀景。” 沈潋川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 “按时吃饭,按时吃药。我……” 他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抿了抿唇,道,“我走了。有事……随时。” 门被轻轻关上。 易怀景独自站在骤然安静下来的房间里,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食物的暖香,和那个人身上清冽干净的气息。 他走到桌边,慢慢蹲下身,抱住了自己的膝盖,将发烫的脸颊埋了进去。 —————— 时间飞逝,很快到了十二月中旬。 郭义垣和廖文渊这对互相磋磨又彼此成就了大半辈子的老搭档,终于在年前交出了新电影的大致剧本,并且在业内宣布,拟定明年二月开始进行海选,六月开机。 邓璇也是第一时间就把剧本弄到了手上。 …… 她对着那两页文档看了半天,没看懂一个字。 通篇是零散的场景意象、大段的氛围描写、以及几句没头没尾、无病呻吟的散文诗般的对话。 邓璇感到莫名其妙。 看了一会儿,仿佛做了几十篇高中的语文阅读理解,痛苦不堪。 “这都写的什么跟什么……” 她干脆直接发给了沈潋川。 沈潋川最近没什么通告。 除了偶尔出席活动,就是上课,还有在家抠脚。 邓璇疑心他网恋了。 因为沈潋川总是莫名其妙捧着手机露出迷之微笑。 而且根据助理的告密,他三天两头不在家,不知道跑到哪里鬼混。 邓璇恨铁不成钢。 她看着沈潋川最近红光满面,眼神都透着一股子活气的状态,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忧虑—— 可别是让人给骗了。 沈潋川还没点开文档,就道:“不是剧情片啊?” 看那可怜的页数就知道,恐怕和剧情没什么关系了。 郭义垣擅长剧情片,这是人尽皆知的。 但也不代表他其他类型的片子拍得不好,只是剧情片的成绩格外突出而已。 “郭导是山城人,这是你知道的吧?” 沈潋川:“知道,怎么?” “我打听到,郭义垣这次的剧本是基于山城创作的,也算是回馈故乡了,后续取景也大概率都在那里,”邓璇说,“我看了一下剧本,感觉对话都水水的,根本没信息量,所以卖点不是特效就是人文喽。” 沈潋川听了,心里大致有了点数。 然后他点开了剧本。 五分钟后,他关掉了手机。 邓璇:“看懂了吗?” 沈潋川:“……没有。” 第52章 止。 止是一个神。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为什么而诞生的。 当他第一次“察觉”到自己存在时,便已身在人间,漫无目的地游荡了不知多少轮春秋。 神生漫长。 看江水涨了又退,看山峦被雾吞没又吐出。 看城池兴起、覆灭、又在原址长出新的骨骼脉络。 他在这座立体城市中穿梭。 他触碰不到城市,城市也触碰不到他。 穿过晨间嘉陵江上厚重的奶白色雾气,雾气不湿他衣角; 穿过下半城陡峭的天梯、被岁月磨得光亮的石阶,石阶承不住他分毫重量; 他悬在过江索道车厢的顶端,看车厢晃晃悠悠地切开浑浊的江风。 穿他而过,留不下任何擦痕。 他不知道这样的游荡会有尽头,或许也没有尽头。 他非常喜欢看“人”。 那些渺小的、短暂的,却不可思议的生命体。 他喜欢蹲在老旧居民楼的雨棚上,看天井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如何用那双枯瘦颤抖的手,慢慢夹起一箸裹满红油和豌豆杂酱的小面。 蒸汽熏红了她满是皱纹的脸。 她眯起眼,满足地呼出一口带着椒香的热气。 止就跟着深吸一口气。 虽然什么也闻不到。 他也跟着张嘴。 虽然他根本不知道“烫”是什么感觉,不知道油脂和香料在舌面上爆开是怎样的滋味。 更不明白那一声叹息里,饱含着怎样具体的满足。 他喜欢悬在放学时小学校门口那棵黄桷树的枝桠间,看孩子们像一群挣脱笼子的、毛色各异的小雀,叽叽喳喳地涌出来。 一群小人类聚集在一起,无厘头地大笑、尖叫。 止的目光扫过他们咧开的嘴、弯成月牙的眼、颤动的小小身躯。 他试图理解,快乐是什么感觉? 他咧嘴颠了几下,却什么也感受不到。 他喜欢在深夜,穿进那些还亮着灯的窗户,又穿出来。 看伏案的学生困得脑袋一点一点; 看加班的程序员对着发光的屏幕,用力按着鼻子; 看母亲轻轻拍着啼哭的婴儿,哼着歌谣,眼底有疲惫的青色,也有温柔的星子。 他看见“坚持”,看见“忍耐”,看见“爱”,也看见各种各样的情绪—— 这些他无法拥有、也无法真正理解,却总是心向往之的东西。 他好奇,做一个人类,究竟是什么感觉。 直到他看见那个女人。 第一次,是江边巨大的桥墩旁。 她的丈夫,一名桥梁工程师,身体留在了未合拢的钢筋骨架深处。 她被人搀扶着,像一截失去水分的木头,望着浑浊的江水,眼里空无一物。 止围着她转了半圈,好奇了一下,悲伤是什么感觉? 他并没有记住这个可怜的女人。 然后就是第二次看到她,是在一所中学锈蚀的铁门外。 秋雨绵绵,几个少年低着头站在她面前,冲她弯腰。 她脸上挂满了雨水,歇斯底里地大吼着。 手指蜷成爪,似乎想抓住什么,又似乎只是想撕裂这湿冷的雨幕。 旁边的人笑着半是阻拦半是架住了她。 哦。 止想,原来她的孩子也像丈夫一样,失去了生命力。 像枯萎的花花草草,高升又坠落的太阳月亮。 没什么稀奇。 她为何会如此悲伤呢? 第三次,她站在一片瓦砾堆成的小山上。 那是她曾经的家,如今只剩断壁残垣,像一个被掏空了内脏的巨人。 推土机在远处嗡嗡作响。 止想,哦,她的房子被别的人拆掉了。 为什么? 而她,就站在那堆瓦砾的顶端。 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裤脚沾满了泥灰。 站得笔直,一动不动。 没有哭,没有喊,像止一样,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止就悬在不远处,静静看着。 他突然有一种非常奇妙的情感。 他觉得这个女人好可怜。 十分异样,他从来都没有感受到过。 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一幕,和他看过的任何人间景象都不同。 不是小面的暖,不是孩童的笑,不是深夜的灯,也不是之前江边的死寂或雨中的狂乱。 是……什么呢? 她只是站着,从清晨站到日暮。 等得止都无聊了。 然后,她转身,走向了江边。 脚下是吞没了她丈夫的、浩荡的江水。 她停在堤岸边缘,再往前一步,便是虚空。 风更大了。 吹得她单薄的外套紧贴在身上,勾勒出过分消瘦的轮廓。 她久久地望着江水,望着雾中迷离的灯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止在她身旁显出了身形。 他学着人的样子,用两条腿笨拙地交替,试探着地面的硬度,慢慢挪到她旁边。 站得离她很近。 他开口,模仿人类的语调说: “你在等什么?” 女人没有回头。 仿佛过了很久,她才恶狠狠地冷笑了一声,说: “眼瞎啊?看不出来吗?我在等死。” 止眨了眨眼。 死亡,他见过无数次。 像花谢,像灯灭。 但他很好奇,对于人类来说,“死亡”究竟是什么。 于是他也这样问出来了。 “死是什么感觉?” 女人终于侧过脸,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然后她咧着嘴,笑了: “这话应该我问你吧?你这个鬼样子……才是是死了吧?刚从下面飘上来?” 止微微偏头,认真思考了一下这个假设:“这样吗?我……死了吗?” 她往前凑了半步,眼睛死死盯着他: “那正好!你先给老娘讲讲,死了到底啥感觉?不用还房贷了?不用看人脸色了?不用一遍遍想那些糟心烂肺的事儿了?!”她的语速越来越快,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止的脸上,“是不是往下一跳,就啥都不知道了,就全解脱了?!你告诉我啊!” 第44章 止被她激烈的情绪和连珠炮似的问题弄得有点懵,但他还是想知道自己刚刚问的那个问题的答案。 他摇了摇头,语气依旧平稳,认真地说: “我不知道。我没有死过。”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我也没有活过。” 他抬起眼,望向对岸朦胧的灯火。 “活……是什么感觉?” 女人勃然大怒,将死之人,还要这样消遣她。 “活着是什么感觉?你来问我吗?!怎么,看我活得这么惨,这么窝囊,这么像条等死的野狗,你心里痛快了是吧?!找乐子找到我头上来了?!滚!给老娘滚远点!” 止:“……你不要凶啊。” 女人:? 第53章 搬家 “没写完,还是个半成品。”沈潋川快速浏览了一遍,说。 “废话,试镜怎么会把所有的内容都放出来。” “现在公布的试镜角色就是里面那几个,男主止,然后那个女人,还有一堆小角色。”邓璇说,“咱们肯定是冲着男主去,是吧?” 沈潋川继续看着剧本,点点头。 “啥玩意情节都没有,就是飘来飘去,最难演了——而且他还把男主写得跟个傻子似的……”邓璇对着镜子开始检查口红,“不过我觉得这个角色还挺适合你。” 沈潋川闻言给她一个白眼:“……你是在说我像个傻子吗。” 邓璇一抖:“我可没有啊。” 今晚沈漪年她老人家比较闲,召弟弟共进晚餐。 邓璇为了表达她对顶头上司的尊(谄)敬(媚)之情,亲自送沈潋川过去。 地方定在了一家很高端的日料店。 包厢是传统的和式,私密性极佳。 沈潋川脱鞋入内时,沈漪年已经端坐在桌旁,正用长筷优雅地夹起一片晶莹的鲷鱼刺身。 一秒钟都不打算等他。 她穿着剪裁利落的羊绒衫和西装裤,长发松松挽起,看上去也是下班了衣服没换就过来了。 “来了?坐。”沈漪年抬眼示意,又和她身后的邓璇打了招呼,“小邓?辛苦了。” 邓璇极有眼色地和沈漪年寒暄两句,便以不打扰姐弟团聚为由告退。 包间里很快只剩下他们两人,和厨师处理食材时极有韵律的细微声响。 沈潋川坐下,看了眼面前摆开精美的怀石料理阵仗,皱了皱眉:“怎么吃这个?我昨天不是说想吃中餐来着。” 昨天沈漪年消息问他想吃什么。 他最近经常跑去易怀景家里做饭,做的也是中餐居多,干脆说想吃中餐了,什么菜倒是无所谓。 沈漪年慢条斯理地将鱼肉蘸了点山葵送入口中,细嚼慢咽后,才抬眼,冷笑一声:“我请你吃饭,你还挑上了?不吃饿着。” 沈潋川:“……那你倒是别问我!” “问完你我才想起来在这边留了位置,快过期了,再排又要等俩月,干脆让你享福了。” 沈潋川不喜欢吃生冷的东西,但是偶尔一次也没什么。 他拿起筷子,夹了块烤得滋滋冒油的银鳕鱼西京烧。 两个人见面,没那么多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谈天说地,说到了已经环游世界好几年的父母身上。 沈家二老在把公司的生杀大权交给女儿了之后,自觉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了,于是乎拿着半辈子赚得金山银山潇洒去也。 现在应该是到欧洲了。 “他俩过年回不回来?”沈潋川问。 沈漪年:“不知道,我估计应该回。妈前面不是打电话说,计划明年去澳洲,然后往南极走一趟么。” 沈潋川点点头,抿一小口清酒:“行,他们回来了你知会我一声。” “我听说郭义垣的新电影要启动了?”沈漪年不咸不淡道,“看过是什么内容了吗?” “看过了,挺有意思的,我打算争取一下男主。”沈潋川道。 “你既然感兴趣,就好好准备。需要什么资源,跟邓璇说,或者直接找我。怎么样?要不要我帮你和郭义垣说一声。” “先不用了,我心里有数,你别担心。” 吃到一半,沈漪年状似无意地问起:“你还住之前那家酒店?” “搬了。”沈潋川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米饭,“搬到西林苑那边了。” 沈漪年夹菜的筷子微微一顿,抬眸看他,眉头蹙起:“西林苑?那边靠近老城区了,环境复杂,交通也不算便利。你原来的公寓不是挺好?干嘛突然搬去那么偏的地方?” 沈潋川面不改色,早就准备好了说辞:“安静。想换个环境,那边离我一个老师的工作室也近些,方便上课。” 理由听起来充分,但他知道未必能完全瞒过姐姐。 沈漪年盯着他看了两秒,没再追问,只是淡淡“嗯”了一声。 沉默了片刻,沈潋川似乎下定了决心。 他放下筷子,状似不经意地开口:“姐,易相北……就是之前易天那个案子,你还有印象吗?” 沈漪年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 她拿起湿毛巾擦了擦手,看向沈潋川:“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就是……偶然听人提起,有点好奇。”沈潋川试图让语气显得很随意,“他具体是因为什么罪名进去的?当年的事,你知道多少内情?” 沈漪年没立刻回答。 她端起小巧的清酒杯,没有喝,指尖在冰凉杯壁上轻轻摩挲,视线落在沈潋川故作平静的脸上。 她的弟弟,她了解。 他是个好演员。 但两人从小一起长大,沈潋川再怎么表演,他有没有说谎、心里有没有藏事,她一眼就能看出来。 沈漪年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好端端的,打听这个做什么?易家的事水很深,而且早就是过去式了。” 沈潋川迎着她的目光,知道绕弯子没用。 他深吸一口气,选择坦白一部分:“我最近……又遇到易相北的儿子了。易怀景。” 沈漪年微微一挑眉。 “我们以前是校友,有些交情。”沈潋川继续道,尽量让语气显得坦诚而平静,“他现在状况……很不好。家里出事对他打击太大。我就想了解一下,当年究竟是什么情况。” “校友?交情?” 沈漪年重复这两个词,尾音微微上扬。 娱乐圈和世家圈的消息她未必事事关心,但弟弟早年一些模糊的传闻和后来的异常,她并非毫无察觉。 绝对不只是普通的校友。 “你们什么关系?”沈漪年语气平静地说,“就算是有些交情的校友,三年不见,情分也该淡了吧。” 沈潋川知道解释没用,于是选择沉默应对。 “行吧,我等你主动告诉我。”沈漪年道。 “易相北私下掏空了易天集团核心资产,查账的时候没对上——挪用资金、商业欺诈、违规担保,几项加起来,数额巨大,情节严重。证据链看起来挺扎实,易家老爷子去得早,没个镇得住的长辈,易绍南暗地里动了手脚,所以很快下了判决——有期,十二年。” 沈潋川眼皮一跳。 第54章 言商 沈漪年一边说一边观察沈潋川的反应。 弟弟紧锁的眉头和逐渐绷紧的下颌线,她都看在眼里。 “他后面上诉,二审宣布维持原判。法律程序上,还有再审的可能,但这么多年过去,动静越来越小。 我推测,不是他不想折腾,而是折腾不起了。” 沈漪年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点,“打这种官司,希望渺茫,耗费的时间金钱不计其数。易相北就是有通天的能耐,他人被困在四堵墙里,还能翻起什么风浪? 我听说,他对他儿子也是一直放养,没怎么让他接触过公司事务……易绍南则以迅雷之势‘稳住’了易天。 所以,从司法程序、个人能力再到公司实权来看,易怀景一个半大孩子,手里要钱没钱,要人脉没人脉,要经验没经验,想要翻盘的可能性,早就被压缩到无限趋近于零。 至于以前的合作伙伴,商场上,锦上添花是常态,雪中送炭是奇迹,能做到不落井下石,已经仁至义尽了,外面能替他奔走、有能力且愿意冒风险的人,早散了。 十二年刑期,恐怕已经是当年易天的律师团队,能为他争取到的最好结果。” 沈潋川的眉头紧紧锁起:“可是,姐,你之前跟我说,圈子里都知道是易绍南做局……” “知道,和能证明,是两回事。”沈漪年道, “愿意私下唏嘘两句,和愿意站出来替他担保、甚至对抗易绍南背后的利益网络,更是天壤之别。” 沈潋川抿了抿唇。 沈漪年多啰嗦了两句: “退一万步说,易绍南到底有没有做局,我们外人根本无从确知。法律讲的是证据链,不是‘我感觉’。那些融资合同,最终签字的都是易相北本人——白纸黑字,具有法律效力。他签了字,就必须承担所有商业决策带来的后果,这是最基本的规则。 第45章 “易绍南表面上也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只不过是他哥的官司打起来之后不闻不问,没努力帮他一把而已。 然后‘临危受命’接管公司,迅速整合股份,稳定局面……甚至没有对狱中的兄长或落魄的侄子进行任何公开的、落井下石的行为。 合情合理,合法合规,谁也挑不出错来。 更何况,虽然他接管之后易天略显颓势——那太正常了,船大难掉头嘛。但是底子还在,大家都可以借着易天的‘颓势’分一杯羹,何乐而不为?你说,这时候,谁会去质疑、去打破这个对大家都有利的‘新平衡’呢?” 沈潋川打了个寒颤:“姐,你不会也分了一杯羹吧……” “商场即战场!你做着你光鲜亮丽的大明星,只有你姐知道这其中有多残酷!”沈漪年捂住胸口,作痛心疾首状,“弱肉强食啊!万恶的资本主义!” 沈潋川:…… 沈漪年收起表情,恢复平静,咬了一口细腻的玉子烧:“我已经很收敛了,上次易绍南做东组的饭局,不也是为了这件事吗。人家想合作,我们指缝里漏一点好处,就能拿到项目主导权和可观的利润,这就叫‘双赢’——可惜你没去。” 沈潋川垂下眼眸,盯着杯中清透的酒液,沉默了更久。 包厢里只剩下食材在铁板上细微的“滋滋”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流水竹筒敲击石钵的清脆声响。 半晌,他抬起头,眼神里带上了执着。 “姐,我能不能问你一个事?” 沈漪年几乎要翻白眼了。 沈潋川用这种语气开头,后面跟着的准没好事。 她从小被弟弟这句话绑架到大,一听这话都应激了,直截了当道: “不能。” 沈潋川充耳不闻:“嗯,如果,我是说如果……” “没有如果。” “如果,易相北的案子真的存在转机,有翻案的可能,你会不会插手?” 沈漪年:? 沈漪年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笑话。 她缓缓转过头,看向弟弟。 “你疯了?还是你觉得你姐我疯了?” 沈潋川:“姐……” 沈漪年哼笑道:“大哥,我是个商人,不是救苦救难的菩萨,ok?在商言商,投入产出比,是我衡量一切行动的最高准则。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尤其是那种需要倾注巨大资源,却可能什么都得不到,甚至惹一身腥的事情,我绝对、绝对不会做。” “不要随便帮别人,尤其是帮那些‘没必要’的人——这是你爹,在我第一次坐上谈判桌之前,就教给我的第一课,也是最重要的一课。” “至于易相北,”她靠回椅背,语气淡漠,“我跟他,不过是点头之交。 作为一个企业管理者,他至多算中庸之才,并没有什么惊世绝艳的商业手腕。 为人处世和教育上更是一塌糊涂。既管不住野心勃勃的兄弟,也没教好唯一的儿子。 圈子里说起,不过是一句‘老易可惜了’。但细究起来,谁不知道他罪有应得呢?今日果,未必没有昨日因。 我不是受害者有罪论,只是陈述一个事实:与这样失败案例捆绑过深,投资他身后的人情,是性价比最低的买卖,赔了丈夫又折兵。” 她说完,重新拿起筷子。 夹起一片主厨刚刚呈上的的蓝鳍金枪鱼大腹,蘸了一点特调酱油,送入口中,细细品味,仿佛刚才那段沉重的对话只是餐间一个小插曲。 沈潋川没有再追问。 他知道了姐姐的态度。 椀物清澈的高汤,烧物恰到好处的火候,酢物清爽的酸味…… 食材本味在舌尖依次绽放,他却有些食不知味。 这顿饭的后半程,话题转向了更轻松的领域。 比如父母最近的旅行趣闻,或者某个时尚活动的八卦,两人各自工作上的一些事情。 离开料亭时,夜色已深。 寒风吹过竹林,飒飒作响。 沈漪年拍了拍弟弟的肩膀,语气缓和下来:“你的事,自己把握分寸。帮急不帮穷,救困不救心。你如果想要——终究还是得靠易怀景那孩子自己,我就是想帮,也帮不上什么。” 沈潋川并不意外她话中别样的意味,也并不意外她猜到了什么,只是沉默地点点头。 姐弟俩差了九岁,说沈潋川小时候就是沈漪年的仆人一点错都没有。 现在也是,呵呵。 但是一同长大,血浓于水。 沈父沈母对沈潋川比较开明放养,管他比较少,所以沈漪年学业繁忙,也时常分心照顾陪伴他。 姐弟两人关系是非常非常好的。 只不过二人都是强势且不会黏黏糊糊的性子,看上去才分外“君子之交淡如水”。 沈漪年帮他整理了一下围巾,嘱咐:“记住,无论做什么,保全自己是第一位。沈家,永远是你的后盾。” 沈潋川点点头,看着姐姐坐上等候的车离开。 他独自站在清冷的夜色里,呼出一口白气。 第55章 散步 “回西林苑。”上了车,沈潋川对司机说。 他原本在西林苑就有一套房产,只不过很久没动过了。 易怀景现在住的地方可能吃了一点“钉子户”的红利。 地段虽然不是个顶个的繁华,但也还说得过去,甚至电梯都有。 只是房屋面积和装修物业都有点尴尬。 老楼破落,在周围一圈漂漂亮亮的高层建筑中夹缝求生,因此采光很差。 人员流通也大,基本都是租房的和老人。 西林苑离易怀景家小区也就两条街,开车只需五分钟就到,很方便。 刚刚和沈漪年的一番对话,让他无端地,很想见见易怀景。 沈潋川知道他现在很抗拒。 所以在相处中,他都把握好了分寸。 保证是饭点去,吃了饭就走,绝对没有多余动作。 两三天去给他做一次饭,不去的时候,也让易怀景把吃的东西拍照给他。 现在早已过了晚上九点。 贸然上门,无疑会打破这脆弱的平衡。 可是他很想见易怀景。 车子平稳地驶入西林苑地下车库。 沈潋川没有立刻下车,坐在一片寂静的昏暗里,拿出了手机。 不如把选择权交给那个人吧。 他点开了置顶的聊天框,打字。 【十二:我回西林苑了。】 【十二:要是没睡,要不要下来走走?就一会儿。今晚没风。】 几分钟后,屏幕亮起。 【riv_ever:嗯。】 沈潋川轻笑了一下。 【十二:外面冷,多穿点,我五分钟后到你家楼下。】 沈潋川从车上掏出了帽子墨镜口罩,一通全副武装。 他收起手机,对司机低声交代了一句。 司机下车了,沈潋川登上驾驶位,将车开出了车库。 冬夜,月光映照在雪面上。 他把车停在附近,走到易怀景单元门附近的路灯下。 没等多久,那扇熟悉的铁门就被推开,易怀景走了出来。 他穿了件深色羽绒服,头发像是随意抓过,在昏黄光线下,脸上那种长期的憔悴苍白似乎被柔化了些许。 投喂了两个星期,好像确实没那么吓人了。 眼睛有了些微的神采,不再是一片空茫的死寂。 “等很久了?”易怀景走近,道。 “刚到。”沈潋川笑了笑,目光落在他敞开的领口,“穿得还是少了。” 说着,他已抬手解下自己的羊绒围巾。 易怀景见状,下意识地往后微仰:“哎……” “别动。” 沈潋川上前半步,手臂绕到易怀景颈后,将围巾轻轻环了上去。 羊绒柔软的触感贴上皮肤,伴随着一阵干净的、属于沈潋川的温暖香气,将易怀景整个包裹。 他一时慌乱,抬手想扯开些空隙,急切道:“不用,我不冷。” “戴着吧。”沈潋川垂着眼帘,专注地调整着围巾的褶皱,手法熟稔,随口应道,“我热。” 这理由敷衍得明显,却因他认真的神态显得不那么像借口。 易怀景被迫微微低头,看着近在咫尺的人。 沈潋川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鼻梁挺直,呼出的气息在冷空气中化作淡淡的白雾,拂过他的下颌。 偶尔擦过他皮肤的手指指尖温热,引起一阵细微的、难以言喻的战栗,顺着脊椎悄悄爬升。 “给我了你戴什么?”易怀景问,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些。 “我大衣领子高,没事。”沈潋川答道,终于将围巾摆弄得妥帖。 他退后半步,目光仔细地端详,像是在检查自己的作品。 又像是借此机会,光明正大地、细细地看着眼前这张清瘦了许多,却依然让他心绪难平的脸。 第46章 “好了。”他说。 “……谢谢。”易怀景低声应道,手指揪了揪围巾末端,那里还残留着沈潋川的体温,和对方身上的香气。 “走吧。”沈潋川率先转身,并肩与他同行。 二人沉默地走出一小段,靴子踩在积雪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沈潋川的手,缓缓地覆上了易怀景垂在身侧、有些冰凉的手背。 易怀景抖了一下,但没有立刻抽开。 沈潋川便得寸进尺,指尖微微施力,悄然滑入他的指缝,将那微凉的手轻轻握住,包拢进自己干燥温暖的掌心。 不像第一次在楼下那样不容拒绝的力道。 指尖传来的温暖如此真实,顺着相贴的皮肤,一路蔓延到冰冷的心口。 易怀景感到自己的手指在对方掌心微微蜷缩了一下,然后,极其缓慢地,放松下来,任由那份温暖包裹。 沈潋川似乎轻轻笑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牵着易怀景的手,自然地将两人交握的手,一同放进了自己大衣宽大的口袋中。 口袋里的空间瞬间变得私密而温暖。 羊绒内衬贴着易怀景的手背,而沈潋川的掌心则熨帖着他的手心。 隔绝了外界的寒冷,只有彼此的体温,在紧密相连的皮肤间无声流淌。 易怀景没有挣动,耳根在夜色掩护下,悄然漫上一层薄红。 “我们去哪里?”他问道。 沈潋川:“随便走走。” “你现在住在西林苑么?” “嗯,好久没住了,空着。”沈潋川答得随意,“离你近,过来方便。”他直言不讳。 易怀景:“你其实不需要这样……” “需要。” 沈潋川偏头看他,认真地道,“我需要知道你好好的。需要看到你按时吃饭,需要听你说今天做了什么,也需要像现在这样,和你一起散步。” 易怀景垂下了眼睛。 沈潋川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无措,主动换了个话题,语气恢复了平常:“你现在住的房子……是租的?” “不是。”易怀景小声回答,视线落在不远处地面的一片枯叶上,“刚开始那阵……没钱租房。我和我爸名下的,都被查封或冻结了。那套老房子,是我奶奶很早以前留下的,产权没被波及,我就……搬进去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后来,手上靠做视频稍微宽裕了一点,也不是完全租不起别的。但……住习惯了,也懒得动了。” 沈潋川用手指轻轻摩挲着他的掌心,安抚似的,带来细微的痒意:“……易绍南现在不管你?” 易怀景的身体僵了一下。他抿了抿唇,慢慢说道: “他……每个月会固定往一张卡里打一笔钱,不多不少,够基本生活。也说过,他手里有空着的房子,我可以去住。” 他没有用过对方的钱,也没有住那套房子。 接受易绍南的“施舍”,等同于承认对方加诸他和父亲身上的伤害是合理的,等同于背叛。 这好像是他唯一,能做的一点,“反抗”易绍南的事情了。 尽管他知道这个所谓的“反抗”就是个笑话,除了让他自己活得人不人鬼不鬼之外,没有任何其他用处。 只是能维系他仅剩的那一点,可笑的尊严。 ——他连易绍南的电话都不敢不接。 第56章 为什么会起这个名字呢 “不用他的钱,不住他的房子……”沈潋川重复着,“做得对。” 易怀景没有应声,只是低头,在围巾上蹭了蹭。 沈潋川若有所思地说:“他现在还能按月给你打钱,是做给外人看,还是……另有所图?” 他问得谨慎,目光留意着易怀景的反应。 易怀景抿了抿唇。 “可能都有吧。打钱……大概是为了面子上过得去,显得他没把亲侄子逼上绝路。至于图什么……”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我爸的案子,有一些细节值得深究。他可能以为那些东西在我手上,所以表面上不敢把我怎么样,还得供着我……” 沈潋川皱眉,问:“……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其实我手上什么都没有。”易怀景瓮声瓮气道,“他……做得挺干净的。很多证据链对不上,或者关键证人找不到。我也只是听到了一些风声……” 沈潋川微微施力,攥紧了他的手。 “……当时,二叔应该是背着我爸,暗中勾搭上了……我记得是贺家?” 沈潋川不动声色地眯了眯眼:“贺家?” “对。”易怀景并未察觉到他的异样,“如果只是他一个人的话,不会做的这么干净利落,动作这么迅速。但是我也只是知道这个消息,没有任何实质性证据。” “我明白了。” 贺家。 沈潋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他面上未显,只是点了点头,将这条信息牢牢记住,没再继续深挖这个显然让易怀景痛苦的话题。 两人牵着手,继续漫无目的地走着。 冬夜的街道静谧,偶尔有车辆驶过。 “……” 易怀景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鼓起勇气问: “你……最近,很闲吗。” 沈潋川闻言一愣,侧过头看他:“……嗯?” 易怀景没看他:“你好像……很久没进组拍戏了。” 沈潋川讪笑两声:“也就……不到一个月吧。” 易怀景停下了脚步:“一个月很少吗。” 沈潋川耍无赖,扯着他往前走:“哎呀,我前面忙了那么久,无缝进组,一天睡不到四个小时……现在这不是在休假嘛。” 易怀景不吃这套:“你下次进组什么时候?” 沈潋川眼神飘忽:“不出意外……明年六月。” 易怀景:? 在家抠脚大半年? 沈潋川被他的反应逗得心底发软,忍俊不禁:“好好好,没想到咱们永川老师还是个事业粉啊?” “什么跟什么……”易怀景听到“事业粉”三个字,耳根又开始发烫,下意识想把手抽回来。 却被沈潋川更紧地握住,拇指还安抚似的在他手背上蹭了蹭。 沈潋川没再继续逗他,转而用汇报工作般的正经语气解释道: “接下来确实会忙一阵。有两个综艺敲了常驻,几个年底的大型盛典活动也推不掉。而且——” 他特意顿了顿,侧头观察易怀景的反应,“年初拍的那部《金乌衔桂》,平台刚定档,下个月开播,七十多集,一轮播完又是小半年。你知道吗?” 易怀景心说他当然知道,每天都要转发十几二十条相关微博,不然就会被大坝按在地上摩擦!!! 沈潋川的行程表,还有杂志发售时间,新的路演和活动,见面会,综艺飞行嘉宾…… 他可能比沈潋川的某些执行助理记得都清楚。 但这话说出来实在太像变态跟踪狂了。 于是他干脆装死,目光飘向路边光秃秃的树枝,含糊地“嗯”了一声,企图蒙混过关。 沈潋川看着他微微泛红的侧脸,笑意更深,却并不戳破。 他想起另一个一直好奇的问题:“说起来,你在b站那个‘永川电影’的账号……我真的每一期都有看。” 易怀景浑身一僵。 一阵惊天动地的尴尬从脚趾冒到头顶,让他恨不得给自己一个大耳光。 “你……真的有在看……?”他艰难地问道。 “对啊,”沈潋川倒是语气轻快,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我很喜欢你的视频,从你讲楚家陆导演的《无声》那一期就关注你了,之后几乎每一期都有在看——因为你更新实在太慢了,永川老师。” 易怀景听得头皮发麻,脚趾在鞋里疯狂摩擦。 不只是针对沈潋川。 有任何现实世界里的熟人知道了他这个马甲,并且亲自看了他那些文艺满满、“冷静犀利”的解说,他真的会尴尬到崩溃。 “你为什么不自己配音呢?”沈潋川并不打算放过他,问, “文案非常好,剪辑的节奏也把握的很到位,已经是非常成熟的自媒体了。如果你能更新频率高一点,然后用真人配音,说不定能进军影视区头部up主呢——风霁娱乐可不找什么虾兵蟹将。” 易怀景崩溃地加快脚步,想甩开他的手: “我不擅长那个……需要饱满的情绪起伏和表达,我做不来。之前想过找人配音,但一想到又要对接、沟通、涉及商业条款……太麻烦了,算了。” 沈潋川被他逗笑,捏了捏他试图挣脱的手,语气里的促狭掩都掩不住: “那,大up主,打算什么时候恢复更新?我可等着看你的下一期视频呢。断更太久,粉丝会跑光的。” 易怀景干脆扭过头去看另一边黑漆漆的绿化带,拒绝回答这个令他窘迫的问题。 第47章 沈潋川眼底笑意更甚,语气轻飘飘地道: “话说,我还没问过你……永川老师,riv_ever老师,为什么会起这个名字呢?” 第57章 一直等你 这个问题,易怀景根本不知道怎么回答。 从重逢的那一刻起,他在沈潋川面前就无所遁形了。 一直顶着这个微信名不改,也是他隐隐希望,沈潋川能习惯能忘掉,最好一辈子不要问起。 可是他根本没忘。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难道要说,“永川”是“永远爱沈潋川”的可笑缩略? 要说“riv_ever”是“river”和“forever”的幼稚组合? 暗喻着某种无望的、却想持续下去的东西? ……他死也说不出口。 他猛地从沈潋川温热的手掌中抽回自己的手,有些狼狈,低着头闷声道: “……随便起的。没什么意思。我、我累了,想回去了。” 沈潋川掌心一空。 完了。 全完了!!!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脑内飞速运转,沈潋川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收起玩笑的神色,没有试图再去拉他,只是放缓了脚步,跟在他身侧半米的位置,声音放得又轻又缓:“好,那我送你回去。” 回程的路上,两人都没再说话。 易怀景走得很快,几乎带着点落荒而逃的意味。 沈潋川沉默地跟在后面,目光始终落在他单薄却挺直的背影上。 他知道,有些伤口,还需要更多的时间和温暖去软化,急不得。 很快,又回到了那栋熟悉的老旧单元门前。 惨白的声控灯因为脚步声亮起,照亮了掉漆的铁门和斑驳的墙壁。 易怀景站在门前,手放在口袋里摸索着门禁卡,却没有立刻拿出来。 沈潋川停在他身后一步之遥,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待着。 冬夜的寒气似乎在这一小片光亮下凝聚,冻得易怀景手指僵硬,心也是一片冰凉。 良久,他才极低地、含糊地说了一句:“……我上去了。” 就在他摸出卡片,准备刷开的瞬间,沈潋川忽然上前一步。 和他们重逢的第一天一模一样。 沈潋川伸出双臂,从背后,轻轻地环抱住了易怀景。 易怀景整个人瞬间僵成了一块木头。 手中的门禁卡“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沈潋川的怀抱并不紧窒,却带着源源不断的体温,和记忆里那股熟悉的香气,将他包裹。 对方的下巴轻轻抵在他单薄的肩窝,呼吸间的温热气息拂过他冰凉的耳廓。 “易怀景,” 沈潋川轻柔的声音贴着他的耳朵响起,每一个字都像直接敲在他的心上。 “我知道你还没准备好。我知道你心里有很多怕,很多不确定,很多……连你自己都还没理清的东西。” 他感觉到怀里身体细微的颤抖,手臂的力道又放柔了些。 “没关系。”他说。 “我不急。你可以慢慢想,慢慢适应,慢慢来。” “我会在这里。” “一直等你。” 最后一个字落下,最郑重的承诺,消散在寒冷的夜气里。 他没有索求任何回应,只是这样抱着他,用自己的体温一点点驱散他周身的寒意。 过了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久。 易怀景紧绷的肩膀,终于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线。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挣脱这个拥抱。 甚至轻轻伸手,握住了沈潋川环在他腰间的手。 沈潋川感受到了这细微的变化。 他没有得寸进尺,只是又静静抱了他几秒钟,然后,安抚似的,轻轻摸了摸易怀景的手。 他缓缓松开了手臂,弯腰捡起掉落的门禁卡,放进他的手心。 “上去吧,好好休息。”他退后一步,声音恢复了平常的温和,“晚安。” 易怀景握紧带着对方体温的门禁卡,依旧没有回头,也没有说“晚安”。 他几乎是同手同脚地,刷开了门,身影迅速没入楼道昏暗的光线里。 沈潋川站在原地,听着脚步声上楼,声控灯一层层亮起又熄灭。 直到易怀景家的那扇窗户亮起暖黄的光,他嘴角噙着一丝笑意,才慢慢转身离开。 —————— 沈潋川回到家,才收到了易怀景的消息。 【1:围巾忘记还你了。】 沈潋川不答反问: 【十二:改名字了?】 【1:…………】 沈潋川乐不可支,回复道: 【十二:下次我去拿。或者你来一趟。西林苑这边的房子刚刚装修完,你还没来过呢。】 对面没回复。 【十二:胃难受么?记得吃药。】 依旧已读不回。 沈潋川由他去,拿出剧本看了起来。 离海选试镜还有一个多月。 郭义垣的新电影,暂定名字就叫《止》。 男主“止”的戏份并不是一等一的多,但绝对是全片的“戏眼”所在。 邓璇说这次竞争无比激烈。 沈潋川在流量上的确压了对手们一头。 但这种电影的选角,流量所带来的正面收益微乎其微,甚至有可能造成负面影响。 毕竟郭导是出了名的爱用素人,爱用宝藏糊咖。 沈潋川实绩再怎么强,出道时间摆在那里。 而且他这两年深耕电视剧领域,电影成就乏善可陈。 除了戛纳提名和金爵奖影帝之外,电影方面的奖项并不特别突出。 但他的对手不一样。 首当其冲的就是周望珩。 周望珩童星出道,今年31岁。 因为脸一般,至今还在三线徘徊,偶尔内娱盘点“小戏骨”的时候把他拉出来遛一遛。 但是若说他留下的经典角色,所有人都直呼“我去,竟然是他!” 名字后面跟着一连串让人眼晕的奖项:金熊奖最佳男主角、金马奖影帝、华表奖优秀男演员、上海国际电影节金爵奖影帝…… 据悉,他近半年推掉了所有商业活动,疑似闭关。 沈潋川和周望珩合作过,对方是典型的学院派,和沈潋川这个名副其实的体验派不同。 但是不得不承认,周望珩的演技的确臻入化境。 甚至在某些细节处理上,要优于他。 吴越声,29岁,文艺电影圈最钟爱的半糊半不糊的小咖一枚。 邓璇把他列在竞争对手名单的原因是: 吴越声是土生土长的山城人。 他是以一部讲述西南山区留守教师的电影《远山》闻名。 并凭借其中质朴动人、充满土地气息的表演摘得金像奖最佳男主角。 他本人就是西南地区少数民族出身,长相硬朗,气质沉静如山,能讲流利的方言。 据说当年《风转玛尼》中扎西一角,定的是他。 可不知为什么,被宋铭烨横插一脚。 不过,在“山城背景”和“人文关怀”这两点上,他与《止》的适配度堪称天作之合。 第58章 预告 梁闻野,45岁。 这个名字本身就是一个传奇。 五年前,他在巅峰时期突然宣布息影,远走海外,留给影坛无尽唏嘘。 “三金”影帝大满贯得主,代表作至今是教科书级别的存在。 而且他曾获得了两次戛纳提名,还有一个金熊奖影帝,恐怖如斯。 据不可靠消息,郭义垣亲自致电邀约,才打动这位昔日的王者为《止》考虑“有限度的复出”。 邓璇吓得花容失色,赶紧把这位祖宗画上了重点。 不过沈潋川倒是不太担心他。 梁闻野实力强悍没错,毕竟年纪摆在那里。 45岁,都和《渡鸦的假寐》的男主角饰演者章宇老师差不多大了。 虽然梁老师的外表还是儒雅型,但是再去出演“止”这个年轻的神明,未免辣了观众的眼睛。 最后一位。 贺怀明,29岁。 这位他很熟悉了。 贺家的太子爷。 海外名校毕业,回国后资源堪称逆天。 可惜也不知道是走霉运还是怎么着。 贺家给贺怀明投的几部几乎100%爆剧预定的大制作,竟然都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扑街了。 导致贺少爷现在还是个二三线,不温不火。 但他并非纯然草包关系户,在几部大制作中展现出了令人意外的可塑性和专注度。 英俊,年轻,自带不输沈家的庞大资本。 他的目标显然不止于一个角色。 更在于,像沈潋川当年那样,通过郭义垣的电影完成一次镀金。 他的团队,据传已经与资方进行了多轮“友好沟通”。 第48章 沈潋川在这个名字上驻足许久。 贺家。 他想起刚刚易怀景的那一番话。 易绍南兴许是与贺家有勾结…… 还是留意一下比较好。 这样想着,他再次翻开了剧本。 山城的雾气、曲折的阶梯、沉默的人群,还有那个穿梭其中的“神”…… —————— 凌晨四点三十二分。 微博。 知名狗仔“李老八”沉寂半个月后,再次发布了微博: 【@娱乐锤王李老八: 今晚加班,大料!一手实锤! 某s姓顶流(真顶流,xx之夜票选的哦不是我说的)男艺人,表面单身人设,私下玩得花!深夜密会,牵手出入酒店,两人现已同居!不止恋情,甚至疑似已隐婚生子! 下午六点,揭晓谜底! #视频链接】 视频的封面一片漆黑,只有一个巨大的“s”和红色的“?”。 李老八是圈内知名狗仔团队,臭名昭著。 但偏偏爆料真真假假,每次都钓的人心痒难耐,总有让乐子人们吃个爽的时候。 这条微博噱头如此之足,一发出来,即使是凌晨也迅速冲到了热搜前三。 …… xx之夜,说的肯定是微博之夜了。 而众所周知,去年微博之夜投票票选出的“四大顶流”,其中有两位都和“s”没什么关系。 排除法,只剩下……那两位大人! 这个s姓,实在是很灵性。 宋铭烨和沈潋川,不都是s姓么? 评论区众人最开始还没琢磨过味儿来。 【你咋回来了?】 【666又赔了多少钱?】 【之前欠的官司打完了?】 【有种不要预告直接甩实锤/抱拳 不然明天又消失了】 【咋地/笑哭 价格还没谈拢?】 【有料赶紧爆,没料就闭嘴滚。】 【又是个糊糊吧……等一下卧槽你说什么呢????】 【之前没被关够又出来兴风作浪了……卧槽你说谁卧槽??????】 【李老八你不要命了?】 【xx之夜……卧槽快想啊,还有什么是xx之夜……】 【我觉得松茗液实锤了。】 【对啊,前两天他那个被包养的瓜你们没吃么?】 【啊啊啊啊啊啊,啥瓜,我在上班,求解码!】 【就是smy被拍到多次和某富婆企业家共进晚餐出入酒店,资源来路成谜,疑似当鸭被包养~给你个链接汇总自己去看 #链接·微博正文】 【我觉得百分之百是smy,他戴波的那个什么古偶,《风月有时》又有扑街先兆,估计也是没招了想吃黑红流量吧,slc最近宣传的是那个什么嫌贵?又是上星权谋剧,捞船舒适圈了,反正不会出岔子。】 【金乌衔桂,谢谢。】 【评论区咋zqsg推理上了?没人觉得李老八就是空口白牙一张嘴胡说吗……】 【我看未必……这货被放出来才几天。】 【狗改不了吃屎。】 【惹了四大之二……这不找死吗。】 【手里没料敢这样子碰瓷?最后爆出来一个糊糊的话,风霁和acstar肯定要他好看/笑哭 /笑哭】 【那是不是smy有孩子了啊?】 【也不一定,李老八是啥德行你们不知道吗,如果是“疑似”有孩子,他一定会言之凿凿连孩子几岁都编出来,如果是“疑似”同居,那他一定会说有孩子……】 【我已经猜到是松茗液了其实,应该是为了蹭一波沈潋川的话题度吧】 【李老八的套路就是薛定谔的锤,钱到位就是空气锤,钱不到位就是塑料锤。】 【如果真的是深鲢串那就有好戏看咯~~】 【没有守护你的义务!】 【我先走了哈,六点不开直播你死定了!】 【小哥哥你记住,这是我最后一次相信你哟/可爱/可爱】 【放个板凳然后我先走了。】 【今晚又有人要睡不着了】 【转发这个李老八,你的对家明天就塌房。】 【又是这种月经帖。累了,真的。内娱狗仔除了跟踪偷拍还会啥?有本事去挖偷税漏税吸毒贩毒】 【@网信办 @平安b市 又来活了。这算不算寻衅滋事、散布谣言?《民法典》第一千零二十四条了解一下?有实锤就去告,去报案,搞什么直播预告,不就是想谈判要钱?明星工作室们能不能硬气点,告到底,让这些蛀虫进去踩缝纫机。】 【评论区的大家好和谐好安心~就是不知道能撑多久!】 【我已经嗅到了山雨欲来的气息……】 【晚睡的孩子有瓜吃!卧槽怎么天亮了!】 第59章 实锤 天光彻底大亮。 #李老八爆s姓艺人恋情# 已稳坐热搜第一,后面跟着一个鲜红夺目的“爆”字。 各路营销号纷纷下场,紧跟时事开启盘点,把两位s姓顶流从出生到现在的八卦糗事扒得一干二净。 饭圈的战争也彻底打响了。 【你大坝就是你大坝】早上九点连发三条微博。 【你大坝就是你大坝v: 蹭蹭蹭,宝子你就继续蹭。smy小哥哥已经糊到连生孩子都没人围观了,还要来蹭一把沈潋川/爱心】 【你大坝就是你大坝v: 猜猜猜,别猜了需要猜吗 腋腋只有刚出生在保温箱里的那几天是自己睡的! 伺候的人太多了!选了个钱最多的从良了! 孩子想结婚了火花姐姐难道还拦着吗!这次是真的“宋铭烨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啦啦啦!】 【你大坝就是你大坝v: 好好好,宋铭烨你就继续当你的嘎嘎嘎! 你的寄一点都不疲软!一点都不造鞋! 火花姐姐们一点都不可怜,一点都不失望!】 评论区笑作一团。 【怒那说话是不是太狠了!】 【大坝老师嘴借我用用!】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火花前两天不是还蹦跶得很欢嘛?人捏?】 【smy鸡皮一撕又是处男!】 【大家别说了!万一腋腋是个好男孩呢!】 【别逗你烨哥笑了!】 【别造你烨哥白谣了!】 【富婆姐姐们必须狠狠消费这个宋铭烨!】 【把老宋拉下去埋了吧。啥档次来碰瓷我们家】 火花虽然这一阵有所收敛,但是大盘战斗力摆在那里,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也不是吃素的。 【半场开香槟小心遭报应哦~】 【沈潋川才是立单身人设吃尽红利的那个吧】 【继续造谣呗,一告一个准】 【爱倒油的帆船姐姐来支持啦。】 两边都乱成了一锅粥。 祖坟和大头照在天上飘来飘去,骂宋铭烨骂狗仔骂工作室骂火花,广场上乌烟瘴气尸横遍野。 所有人都在翘首以盼下午六点的到来。 风霁娱乐公关部。 邓璇揉着太阳穴,盯着屏幕上不断跳动的舆情监测数据。 “璇姐,李老八那边还是没任何联系。”手下汇报,“我们主动通过中间人递话过去,那边也装死。” 邓璇冷笑一声:“老套路了。要么是手里根本没实锤,虚张声势骗流量带货;要么就是料太猛,想等我们急了自己开高价。” 她快速分析:“s姓,顶流。宋铭烨最近被包养的传闻还没消停,他团队焦头烂额,这大概率是冲着他去的。李老八这孙子,故意选这个时间点恶心人,还把沈潋川也拉下水。” 她转向另一个助手:“沈潋川那边联系上了吗?最近有没有什么‘不小心’被拍到的?” 助手刚挂断电话:“璇姐,川哥说……昨晚,确实去见了一个朋友。不过是男的,老同学,就在路边说了几句话,绝对没去酒店,更没什么隐婚生子。” 邓璇松了口气,更笃定了自己的判断:“男的?那就更不可能了。看来八成是宋铭烨那边的事,被对家搞了。咱们保持警惕,但不必自乱阵脚,继续压负面词条。等下午六点,看李老八能放出什么‘惊天大锤’,多半又是个笑话。” 易怀景显然也看到了。 深夜幽会、牵手、举止亲密…… 不知为何他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1:……热搜是怎么回事。】 【十二:我问过了,不是我的事情,别担心。】 易怀景稍稍安心下来,随即响应了大坝的号召,跟着转发微博去了。 一直风平浪静,直到下午五点半。 离李老八约定的开播时间还有半个小时。 直播间预约人数已经达到了惊人的五百万。 五点半,“娱乐锤王李老八”发布了一条新微博。 内容非常简单,只有短短一个字。 娱乐锤王李老八v: 【沈。】 全网炸锅。 第49章 这条微博在0.1秒内被截图、转发、冲上热搜榜首,后面跟着的“爆”字红得刺眼,服务器应声卡顿。 实时评论区彻底疯了,风向180度逆转: 【哈哈哈哈哈哈之前不还说是宋铭烨吗。】 【打脸来的太快我不行了。】 【我去……难以相信。】 【帆船们咋不说话啦?早上不是蹦的很欢嘛?/可爱】 【哈哈哈哈哈哈哈翻船们就是这样,一遇到难回答的问题就又不说话了】 【零绯闻?二十八九岁的大男人零绯闻你们也信?我早就知道哈哈哈哈哈哈果然藏了个大嫂子!】 【大快人心。】 【以前说沈潋川油腻耍大牌你们说我老冯飞了。】 【干脆改名叫下一个是谁好了。】 【这真的是沈潋川出道这么多年以来第一次私生活绯闻啊……】 【假的吧。】 【支持封杀。】 看到这条微博的邓璇:????? 风霁的公关团队立刻出动,开启围追堵截,工作室的律师函已经准备好了。 李老八那边没有答复,看上去有恃无恐。 17:40. “娱乐锤王李老八”再次发布了新的微博。 【娱乐锤王李老八v: 不好意思了各位,看来我们的直播计划要泡汤了,我已经被围追堵截,直播估计开不起来,求飞机爸爸放我一马呜呜呜。 没关系,答应大家的事情我一定会做到哟。请看视频。 某位冰清玉洁的沈姓大明星,没想到你好这口。牵着‘好朋友’的手散步,真是‘兄弟情深’呢。原来一切都有迹可循。怕了怕了,直播不敢开,视频你们自己看。记得下载,说不定一会儿就没啦。 老八我先溜了。】 第60章 核爆 视频的拍摄地点是一处僻静街道。 拍摄者应该藏在树林或者灌木丛里,透过层层叠叠的绿叶向外拍摄。 夜色是浓得化不开的墨蓝,只有远处街灯晕开一团团鹅黄的光晕。 他穿着剪裁精良的灰色长大衣,像一株亭亭的墨竹立在夜色里。 帽檐压得很低,口罩遮去了大半张脸。 可那走路的姿态,肩背挺直的线条,以及那件被粉丝在无数机场图里识别过的大衣—— ——是沈潋川,绝不会错。 镜头稍稍偏移,拍到了他身旁那个清瘦的身影。 那个人倒是没有全副武装,但是因为被沈潋川挡了大半,只能看到很小的一片面部。 显然是一位清隽的男性。 两人并肩走在无人的僻静街道上,步伐一致。 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偶尔交叠。 他们的手,垂在身侧。 起初只是指尖似有若无地碰触。 然后,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沈潋川的手指自然地滑入了对方的指缝,轻轻握住。 沈潋川随即微微侧过头,靠近身旁人的耳畔,低声说了句什么。 口罩上方露出的眼睛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映着稀薄的月光。 然后,他将两人十指相扣的手,一同带进了自己温暖的大衣口袋。 无比自然又亲昵。 仿佛那里是他们共享的、一个小小的、与世隔绝的温暖巢穴。 视频在这里戛然而止。 留给镜头的最后一幕,是他们依偎着前行的背影,交握的手藏在沈潋川的大衣口袋里。 ……很显然不是好兄弟这三个字能形容的。 这条视频微博的评论区,在几分钟内突破了十万条,成为了今晚舆论的暴风眼。 【卧槽!实锤!牵手!十指相扣!这他妈绝对是恋人关系吧!】 【反正关羽不会拉着张飞的手放进自己口袋里。】 【沈潋川……居然真的是gay?内娱第一神颜是弯的?我的世界观……】 【我的天啊……】 【我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 【早就有人猜测他是gay了吧,之前还演过同志片。】 【所以‘嫂子’是个男的?】 【隐婚呢?私生子呢?没了?】 【你他妈别给我装死,当初说的是什么现在放的是什么你自己看看。还有文案阴阳怪气引导什么呢?】 【#沈潋川同性恋# 祝我们串串同学早日确诊hiv哦】 【早就觉得他娘们唧唧的,果然。】 【就是,一个大男人,一点阳刚之气都没有。】 【恶心!骗婚gay!滚出娱乐圈!】 【啊啊啊啊啊怎么这样,你让串串的五百万梦女大军怎么活呀qaq心疼】 【串串就这样牵着男人的手奔赴远大前程!】 【那他和郭义垣是不是……?】 【卧槽我也觉得,当年他不温不火的凭啥演一番男主,指不定是被潜了。】 【我感觉他和宋铭烨也有点……emm翻船姐姐不要揍我。】 【原来是好为人师(妻)啊。】 【那这个男的是谁?】 【只拍到了一点点脸,啥也看不出来。】 【建议有关部门查查,这种品德败坏的艺人凭什么当公众人物。】 “沈潋川全球后援会”的大群里已经是哀鸿遍野。 “我不信……这不是真的……p的,一定是p的!” “就算是真的又怎么样?哥哥也是人,不能谈恋爱吗?” “演员又不是偶像,而且今年二十七了,也不奇怪吧。” “可是我真的好难受……” “大家冷静!视频可能是借位!可能是助理或者工作人员!等官方回应!” “等澄清,不要慌张,等澄清,不要慌张,等澄清,不要慌张。” “哈哈,我真是小丑……” “为他花了那么多钱,全被他用来泡男人。我好难受,沈潋川你对得起我们吗。” “闭嘴。脱粉的唱衰的全部踢出去。不需要你们。” “爱信等……” “已经很好了好不好,没有傍富婆没有当鸭,没有隐婚同居弄出个孩子,只是疑似和某位男士有平等恋爱关系……” “模糊视频能说明什么?恶意引导!截图告他诽谤!” “所有人立刻马上去催工作室!在这里干等着不如行动起来!” “所有人都去!” “只有我们自己人先相信了沈潋川,别人才会相信他!” “我还是很好奇,这男的是谁?圈内的吗?看不清楚脸。” “有没有可能是工作人员?助理?” “绝对不可能是素人!这气质不像啊。网红?” 李老八的视频一经发出,【帆醉团伙】小群也是爆炸式刷屏。 链接和视频截图被甩进来的那一刻,群里的空气凝固了几秒。 【沈么你也在啊:(甩了一条视频链接)……卧槽这什么?我眼花了?】 【岸星:????????点开前我以为是p的,点开后……我……】 【你大坝就是你大坝:我反复看了三遍……拍摄角度,街道背景,放大对比大衣纹理和鞋款……是真的。 是潋川。昨晚。】 【荦荦流不息:啊啊啊啊啊啊啊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这是什么新型ai换脸黑科技吗?!对家做的吧?!肯定是!】 【岸星:手……放进去了……那个动作……啊啊啊啊啊啊啊我不行了我不敢相信我的眼睛。】 【沈么你也在啊:关键是另一个人是谁啊?!看身形肯定是个男的,但这画面……我怎么觉得,抛开一切粉籍,有点……好磕?】 【你大坝就是你大坝:@沈么你也在啊 大哥!现在不是磕的时候!风霁那边肯定炸了,我们需要统一口径,等官方!】 群情激愤。 只有riv_ever和七分糖潋乳一直沉默。 永川常年神龙见首不见尾,但是七分糖却是一直很活跃的。 大家注意到了她的异常,大坝@了她一下,她才突然发言: 【七分糖潋乳:我先走了。别找我。】 下一秒,系统提示:【七分糖潋乳】退出群聊。 众人:!!!!! 【岸星:糖糖!!她……她是不是受刺激太大了?】 【荦荦流不息:糖糖是梦女啊……这视频对她简直是核爆……理解,但别退群啊!快把她加回来!】 【你大坝就是你大坝:我去私聊她。大家冷静!一定保持冷静!】 【你大坝就是你大坝:现在外面已经天翻地覆了,我们内部不能乱!@所有人 尤其不要出去和任何人讨论视频内容,尤其不能发表任何关于‘另一个人’的猜测!一切等工作室和后援会通知!】 【沈么你也在啊:大坝说得对。就是……心里有点空落落的。虽然知道他迟早会有喜欢的人,但是这种方式……太伤了。而且对方是男的,后续的舆论……】 【岸星:希望川川好好的吧。不管怎样,他开心最重要。】 第50章 【岸星:狗仔夸大事实也太过分了,没有隐婚同居也没有孩子,反正我是觉得……没什么的。】 【荦荦流不息:呜呜呜我还是好难过……】 【荦荦流不息:不过比我预想的好太多。唉。】 第61章 避难所 易怀景蜷缩在椅子上,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惨白的脸。 【帆醉团伙】小群里不断弹出的、带着震惊与崩溃的文字,和那条在各大平台疯狂传播、拍摄角度堪称完美的偷拍视频,像两把钝刀,交替切割着他本就脆弱的神经。 他看着视频里沈潋川无比自然地将两人十指相扣的手放进大衣口袋,看着那侧头低语的温柔瞬间…… 心脏在剧烈的羞耻和灭顶的恐慌中几乎停跳。 不是梦,是真的。 为什么,为什么他会这么不谨慎? 明明心里很清楚,沈潋川每天的一举一动有多少人盯着看着…… 他藏在心底最深处、连自己都不敢直视的贪恋与亲密,就这样被赤裸裸地剖开,暴露在千万双眼睛之下。 评论区的污言秽语和恶意揣测,粉丝群里的混乱与哀鸣,每一条都像针一样扎过来。 他浑身发冷,手指颤抖到几乎握不住手机。 完了……全完了。 沈潋川的事业,名声,还有…… 都会因为自己,毁于一旦。 他不能给沈潋川提供任何帮助就算了,还这样……毁了他! 易怀景浑身又开始止不住地颤抖,视野开始阵阵发黑,耳边响起尖锐的耳鸣。 这时,手机铃声尖锐地响了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十二”两个字。 他盯着那个名字,嘴唇惨白,面无血色,迟迟不敢接听。 铃声执着地响着。 断了,又再次响起。 易怀景大口喘着气,许久才像是堪堪找回了神智。 他终于划开接听,将手机贴在耳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喂。” 沈潋川的声音从对面传来,竟然出乎意料的沉稳,甚至非常平静。 “看到消息了?” 易怀景从喉咙里挤出一个沙哑的“嗯”字,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 “好……听着,现在,立刻,关掉所有社交软件,不要看任何评论,不要搜索任何词条。把手机放在一边,能做到吗?”沈潋川语速很快,但吐字清晰。 易怀景感到呼吸困难,头痛欲裂,仿佛有一把电钻正在搅进他的脑子。 他试图点头,却引来更剧烈的头痛和眩晕。 他痛苦地闷哼一声,冷汗顺着惨白的额头一滴一滴滚落。 沈潋川很显然注意到了这边动静的不对。 “易怀景!”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听我说!放松,别对抗它,尝试深呼吸,跟着我的节奏——吸,呼……对,再来……真棒……” 易怀景艰难地照做。 可是头和胃的剧痛让他难以保持冷静思考。 他像是潜在水里,模模糊糊听清电话那边的一点声音。 “……别怕……不是你的错……你现在一个人不安全。什么也不用收拾,待在原地,锁好门。我马上让人去接你。” 易怀景因为疼痛而迟钝麻木的大脑艰涩地转了两圈。 “接、接我……?去……哪里?”他喘着粗气,十分困难地回答。 “来我这里,先住两天。”沈潋川不容置疑地道。 易怀景:?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让易怀景在剧痛中找回一丝清明。 他忍着剧痛和胃里的翻江倒海,哑声道:“……你、你疯了?这个节骨眼上……” 情绪太激动,他剧烈地咳了两下,才艰难地往下说。 “我、怎么还能和你出现在一起?你要……咳咳咳,你要同居的绯闻坐实吗?!” 沈潋川放缓了语气,温声道:“别怕,放松,听我说……不是的,这次是有人处心积虑…… “李老八发第二条预告的时候,风霁娱乐就已经挖到了他背后的人……是贺怀明,贺家。他被收买了,所以根本没有通知我们谈判,直接爆料了。加上这次的舆论,有贺家在背后推波助澜……” “不过不用担心,”沈潋川的声音清凌凌的,却带着刺骨的冷意,“沈家不是好惹的,他敢公然和沈家作对,就应该知道要付出什么代价……他们现在估计也是焦头烂额,没工夫再来拍我了。就算拍了,他也没那个胆子发。” 易怀景艰难地理解着他话里的意思。 “视频拍得那么清楚,你现在住的地方根本经不起狗仔和私生摸查,瞒不了多久。沈家已经警告过了,我这边他们动不了,所以很有可能会想方设法从你那里下手……”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他们会想尽办法从你这里挖东西,骚扰你,甚至可能做出更过激的行为。你现在一个人,不安全。” 易怀景听明白了他的意思:“你……你要我过去你那里?西林苑吗?” “不是,回丽宫。”沈潋川回答。 沈潋川在丽宫有一套房产,中心别墅区,独栋别墅,楼距大,物业安保都是顶尖,隐私性极强,环境也特别好。 他左思右想,觉得这里很适合易怀景养病。 “可是……”易怀景的抵抗在剧痛和沈潋川层层递进的诱惑下,显得越发无力。 “没有可是。”沈潋川斩钉截铁:“你身体没有养好,住的地方又不安全,我会很放心不下。丽宫那里我偶尔也去住,安保级别最高,绝对安全。至于别的,你不用担心,风霁已经在处理了。” “贺怀明自己屁股底下不干净,还想从沈家嘴里抢食……哼。”沈潋川冷冷地嗤笑一声, “李老八收钱站队,就要做好被剁手的准备。不仅是删帖道歉那么简单,我肯定不会这么轻易放过他。” 这话里的狠厉让易怀景心头一凛。 他没接触过沈潋川这一面——那个在娱乐圈金字塔顶端、背后站着一个庞大资本家族的沈潋川。 “听话,易怀景。” 沈潋川的声音又放软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恳求,“现在不是逞强的时候。相信我一次,好吗?” “我让小方去接你,他会直接到单元楼下。你只需要带上药和必要的证件,别的都不需要。” 沈潋川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一切交给我。” 剧烈的头痛仍在啃噬着神经,胃部的绞痛也未平息。 但那股子绝望、恐慌和自毁的冲动,奇迹般地被沈潋川这堵密不透风的“墙”挡住了。 理智仍在尖叫着危险,不能,现在这个关口…… 情感上却已生出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依赖。 他太累了,太痛了。 外面是滔天的恶意和未知的危险。 而电话那头的人,正为他撑起一个避难所。 易怀景闭上眼。 他听见自己用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对着话筒,轻轻地说: “……好。” 第62章 没谈! 挂断电话后,易怀景如同虚脱。 他机械地找出身份证、病历和药瓶,和那台存着他所有“工作”的笔记本电脑,塞进一个旧背包。 大约二十分钟后,小方的电话到来:“易先生,我到了,黑色奥迪,尾号668,就在您单元门正对面。您随时可以下来,不急。” 易怀景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杂乱破旧、却曾是他唯一藏身之所的房间。 拉开门,走入昏暗的楼道。 出了门,小方正在副驾驶上打电话。 看见他下来,立刻下车转到后座帮他开门。 易怀景拉高衣领,戴上帽子,迅速钻进那辆毫无特征的黑色轿车。 “易先生,刚刚我们已经排查到两个在楼下蹲点的人,不知道是私生还是狗仔,已经汇报并且给予警告了。”小方说, “确认了什么都没有拍到,丽宫会比这里安全得多,您不用担心。” 易怀景麻木地点点头。 小方说完,递过一个保温杯和一小盒药:“沈老师吩咐准备的,温水,还有您可能需要的止痛药。后座有毯子和u型枕,您可以休息一下。我们直接去丽宫,路上大约四十分钟,有任何不适请告诉我。” 车子平稳地驶入夜色。 —————— 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下班高峰期过了,车流不多。 司机一路走高速,不到四十分钟就到了。 丽宫。 作为b市一等一的豪宅富人区,这里住的是什么顶端大人物不言而喻。 丽宫在五环,离机场近,视野开阔,每户自带几百平的花园。 一栋栋风格各异的独栋别墅掩映其间,彼此相隔甚远,只能透过疏朗的松木瞥见一角轮廓。 车子在其中一栋现代简约风格的四层别墅前停下。 第51章 沈潋川的房子在其中并不算张扬。 小方引着易怀景从侧门进入,穿过一小段有着自动感应的门廊,眼前豁然开朗。 室内是极简的装修风格,以灰、白、原木色为主调,11米挑高的客厅宽敞得有些空旷,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精心打理过的庭院夜景。 家具不多,但看得出品质极佳,只是处处缺乏人气。 “易先生,沈老师还在书房处理事情,请您稍等。” 小方带他坐到沙发上,低声说完,便礼貌地退开了。 又有人上了茶水、毛巾、糕点小吃。 没等多久,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沈潋川走了下来。 他已经换了居家的深灰色针织衫和长裤。 外面舆论激烈,他的气色看上去居然还挺好。 易怀景略显拘谨地坐在沙发上。 沈潋川徐徐走过来,伸出手,指尖轻轻撩开他额前被冷汗濡湿又干涸的碎发,然后将温热的手掌覆了上去,探了探温度。 自然又亲昵。 易怀景被吓了一跳,又有些不适应,稍稍往后缩了缩。 沈潋川从善如流地放了手,道:“还难受么?” “还好……”易怀景摇了摇头道。 沈潋川似乎松了口气:“那就好。你先休息一下,有没有想吃的?冰箱里也没什么东西,我让人去买?” 易怀景又是摇头:“我不饿。” “好。我这里平时没什么人来,东西不多,缺什么你直接告诉小方或者我。”沈潋川说着,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发顶。 易怀景这次没躲,只是垂着眸,很小声地道:“对不起……” 沈潋川笑了:“跟你没关系,我会处理好的。” 他看了看腕表,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眼对易怀景道:“对了,我一会儿还有个电话会议要开,可能顾不上。但我约了一个朋友过来,大概半小时后到。” 易怀景:? “他是我很多年的老朋友了,人很好相处的。” 易怀景:“……朋友?” 三更半夜的,什么朋友非挑现在过来? “嗯,正好他最近在b市,本来就想聚聚,没想到赶上这事了。”沈潋川语气寻常, “他叫林琮。我这边一时半会儿走不开,能麻烦你……帮我先招待他一下吗?不用特意做什么,就是开门迎一下,给他倒杯水,陪他随便聊两句。我这边尽快结束就过来。” 易怀景下意识想拒绝。 他现在的状态哪里适合见陌生人,更别说“招待”。 但看着沈潋川带着些许疲惫却又信任地看着他的眼神,想到自己此刻寄人篱下,对方还在为处理自己的烂摊子奔波,那句“不”怎么也说不出口。 “……好吧。”他只好说。 —————— 沈潋川回了书房。 手机屏幕上,邓璇的未接来电像一列红色警报,密密麻麻排了好几行。 他烦躁地捏了捏眉心,拨了回去。 对面秒接。 预想之中的咆哮居然没有第一时间传过来。 沈潋川和邓璇心照不宣各怀鬼胎地沉默了一会儿。 好半天,邓璇才幽幽开口道:“……当初签约的时候我跟你怎么说的,来,重复一遍。” 沈潋川:“……” 邓璇深吸一口气:“我是不是说了,只要你谈恋爱,不管男的女的,不管谈了几个——第一!时间!报备!给!公司!” 沈潋川沉默。 “我从来不干涉你的恋爱自由择偶自由,只要你不去嫖,我都没有任何意见!我是不是说过!”邓璇咆哮,“我只是要有一个预案,要做好准备!” 沈潋川终于找到机会插话:“……我没谈。” “没谈?!?!沈潋川你再说一遍没谈?!?!”邓璇勃然大怒。 “那你告诉我,视频里那个是鬼吗?!那个大半夜不睡觉出门约会月下牵手手散步步!好浪漫!好心动!我都要嗑你俩了!!!这是没谈?!啊?!!?” 第63章 我在追他 “……情况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们……暂时,还不是那种关系。” 他顿了顿,补充: “呃,是我……是在追他。” 这句话说出口,书房里安静了一瞬,连电话那头的滔天怒火似乎都卡壳了。 邓璇:“……?” 电话两边陷入诡异的寂静。 “追……他?!”邓璇好像被气笑了。 “十指紧扣!放口袋里!追!?” 沈潋川自知理亏,无言以对。 邓璇气笑了:“好好好,追,追去吧。” “大爷,祖宗,请问你怎么给你的粉丝交代?说话! “外面几百上千万的人等着我们发公告澄清,请问你让我怎么编?!说是好兄弟手冷,一起取暖吗?!” 沈潋川:“……” 邓璇在电话那头似乎用力抹了把脸,长长地深吸了一口气,再吐出来。 她知道,现在发火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当务之急是擦屁股。 “行。‘追他’。很好。”她认命了似的,语速重新变得飞快,“祖宗,立刻,马上,给你可怜的、快要猝死的经纪人,交个底。” “第一,他是谁?什么背景?干净吗?有没有任何可能的黑历史?” “第二,‘追’到什么程度了?对方什么态度?视频曝光后,他是什么反应?会不会扛不住压力反水,或者被对家找到、利用?”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你,到底想怎么样?” 邓璇一字一句道:“是玩票,还是认真的?” 沈潋川沉默了。 书房里只开了一盏台灯,光线将沈潋川的身影拉长,投在背后的书架上。 他握着手机,目光却似乎穿过了墙壁,投在了客厅里那个人影上。 “我是认真的。他,他是我上大学的时候谈的男朋友,后来分手了。” 邓璇:? 邓璇在那边倒吸一大口冷气:“等等?大学时期?在一起过?沈潋川你什么时候……” 沈潋川没理会她的惊疑,继续往下说:“还有……他就是b站上那个做电影解说的‘永川电影’。” 邓璇:????? 邓璇:“……谁???” “他还是,riv_ever,就是微博上后援会的那个剪刀手。” “…………”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达五秒钟的死寂。 然后—— “哐当!哗啦——!!!” 一阵惊天动地的巨响通过听筒传来,像是手机被狠狠砸在了什么地方,又连带碰倒了一堆文件或杯子。 紧接着是邓璇被自己口水呛到的、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咳咳咳……我……我去……咳咳……沈潋川你……咳咳咳……” 好半天,邓璇才重新把电话凑到耳边。 “……所以,你这意思,这个易怀景……就是那个riv_ever?还是那个‘永川电影’?” “嗯。”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长一段时间。 长得沈潋川几乎以为邓璇气得把手机扔了。 邓璇再出声时,声音里的火气奇异地被一种巨大的震惊和无语取代了: “……等于说,这三年,你那位销声匿迹的前男友,其实一直就在你眼皮子底下?用两个号,一边当你的头号粉丝,一边当影评专家?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地‘观察’‘研究’‘支持’着你?” 沈潋川没吭声。 “然后,你现在,知道了,还回过头去‘追’他??” 邓璇气得神志不清了: “666你们俩癫公真是有够厉害的,我甘拜下风……廖文渊都不敢这么写!” 沈潋川:“……总得有个流程。” 邓璇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从这巨大的八卦冲击中冷静下来:“行……我知道了,你的感情我不干涉。 “那现在怎么处理舆论?你知道这才半天,你掉了多少粉吗!” 回到这个话题,邓璇的火气又噌地冒了上来。 “视频拍得清清楚楚!网友是傻但没那么傻!你不知道藏着掖着一点吗!搁着秀恩爱呢?!?!啊?大半夜的,街边演偶像剧呢?! 沈潋川心虚道:“我确实是没想到……贺家这次这么胆大包天。难道郭义垣的新电影的饼对他们的吸引力那么大?” 邓璇冷笑道:“废话!” 她冷静下来,喘了口气,道: “行了,现在说这些没用,必须先处理一下,黄金时间马上过去了,外面吵得天崩地裂,再不发声明我们都得陪你一起玩儿完。 声明初稿已经按你的意思改了,重点打隐私和诽谤,律师团队和公关公司也都全部到位了,但‘朋友’这个说法强度太低了!对方如果继续放锤,比如摸到你那个前男友的身份……” “他们摸不到。”沈潋川打断她,“也放不出更多东西。贺怀明那边,我姐已经知道了。” 第52章 提到“我姐”,电话那头邓璇的烦躁和焦虑似乎被压下去了半截。 她着急道,“沈总……怎么说?” “她说,这次贺家的动作也不仅仅是争抢一个角色那么简单,对方小心思多着呢,刚好趁着这个机会,警告警告他们。” 沈潋川语气平静, “商业上的事,不用我们操心。正好她最近拿到了一点点‘小料’,足够那边喝一壶的了。” 这无疑是此刻最好的消息。 沈漪年的手段,和老沈总可不是一个量级。 睚眦必报,心狠手辣。 惹了她通常没什么好果子吃,在业内令人闻风丧胆,足以震慑绝大多数魑魅魍魉。 邓璇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狐假虎威得意道: “哼,贺怀明这次是踢到铁板了,算我之前小瞧了他,敢在太岁爷头上动土,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咱小沈总出马,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沈潋川不跟这个市侩女人一般见识,道: “声明还是先按我之前说的来吧,起诉,态度强硬一点,把重点先转移到他诽谤同居、出入酒店、隐婚生子上面去……先发了再说。” “好吧,”邓璇应了,随即威胁道:“你最好,好好安抚你那个‘前男友’,这么大的事瞒着我不说,这个账,我之后再回头跟你清算!如果再出什么岔子,你就死定了!” 电话挂断。 沈潋川揉了揉眉心,没有立刻转身。他沉默了几秒,又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这次,响了好几声,对面才接通。 又是好一阵的沉默。 “姐。”沈潋川小声开口。 电话那头传来沈漪年冷漠的声音:“说。” 第64章 准备好了吗? 沈潋川一阵心虚。 “呃……视频里的另一个人,是易怀景。”沈潋川没有隐瞒,交代了。 对面沉默了足足两三秒。 沈漪年的声音再次响起:“……知道了。所以,不只是‘朋友’。” “不只是。” 沈潋川承认,“他是东大的,我的前男友,上次,易绍南叫我去饭局的时候,我才知道他家出事的事情,然后我……我联系上他了。” 他把刚刚交代给邓璇的话,全须全尾又给沈漪年说了一遍。 沈漪年听完,又是半天的沉默。 “……沈潋川,你真可以。”好一会儿,她才冷冷地开口,“三年不闻不问,一找就找了个最大的麻烦回来。” 沈潋川头皮发麻:“哈哈……姐,我错了。” “易怀景……”沈漪年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他不是不知所踪了么?现在怎么样?” “……很不好,精神状态都出了问题。我没办法坐视不管。” 沈漪年起了点兴趣:“哟,什么叫你‘没办法坐视不管’? 他的状况,是他易家的变故和他自身的承受能力导致的,不是你沈潋川造成的。你这责任感哪里来的?” 沈潋川知道姐姐在探他的底:“我们俩不是断崖式分手么,恰好那段时间他家里又出事,我……我没有在他身边。但姐,不是因为愧疚,至少不全是。”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却更清晰了,“是我还有些,放不下他。” 沈漪年:……? “真看不出来啊,沈潋川,”沈漪年冷笑,“平时一副界限划得比护城河都清的样子,原来骨子里还是个情种?啊?” 作为一名霸道总裁,沈漪年同志的作风问题实在是应该受到重视。 私生活比沈潋川这个大明星还精彩不知道多少倍! 据沈漪年助理所说,沈漪年尤其热衷于“逼良家少男误入歧途,救风尘男子从良”的戏码。。。 换男人的速度如同换衣服,完全就是消遣,图个情绪价值。 在她眼里,沈潋川这种反复栽在一个坑里的行为,完全可笑。 沈潋川:“……姐,你就帮我这一回……” “打住。”沈漪年打断他, “我不关心你的性向。这件事情上,爸妈和我也是一样的想法。你找男朋友还是女朋友跟我们都不干涉,你一直单身也没关系,都是你自己的事。沈家不缺你这点‘门面’,你的身价也足够你随心所欲过一辈子。如果有个情投意合的人在身边,你幸福安稳,那当然最好。”沈漪年叹了口气,说。 “但是,从你刚才的描述和我所知的信息来看,易怀景,绝不是你的‘良缘’。 他甚至不是一个合适的、能够开始一段健康关系的对象——至少现在不是。” 沈潋川听了这话,张口就想辩解,可是沈漪年没给他机会。 “易家是个烂泥潭。易相北的案子,水比你以为的深得多。这是第一。”她说, “易绍南能把他亲哥送进去,手段、人脉、城府都不简单。你既然打定主意要和他复合,你能对他的家事、他父亲的遭遇不闻不问?可能吗?一旦你介入,哪怕只是情感支持,在外界和易绍南眼里,你就是站了队。 你想清楚,为了一个前男友,值不值得把你自己、还有我、乃至整个沈氏,拖进这种家族倾轧的浑水里。” 沈潋川沉默了。 “第二,”沈漪年继续,“我必须提前告诉你,我对易怀景这个人,印象很一般。 不是针对他家出事,而是出事前后,他表现出来的东西,让我很难看好。” “易天没倒的时候,他在b市二代圈里什么名声,你肯定听过吧。你们当时不是已经在一起了么?” 沈潋川握着手机的指节发白。 沈漪年自顾自道:“……挥霍、张扬、做事只凭一时意气,说好听叫‘少年心性’,说难听就是缺乏责任感和深谋远虑。当然,咱们这种家庭出来的孩子,谁没个荒唐时候?” 她顿了顿,“最关键的是,易相北就这么一个儿子,居然真放任他去学什么哲学,对公司商业运作半点不让他沾?你当年再不情愿,该学的金融、管理基础课,爸是不是也押着你去听了?” 沈潋川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关口,接了个玩笑,想活络气氛: “拉倒……我学成啥样你忘了么?” 可惜沈漪年恨铁不成钢之心上头,人情世故全抛到了脑后,根本不理他: “易怀景有什么?他脑子里除了那些虚无缥缈的形而上,对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则了解多少? “我知道这不是他的错,是他父亲的失职。但后果现在显现了:家里一出事,他没有任何商业上或人脉上的储备和能力去应对,甚至……连基本的抗争姿态都做不出来。” 沈潋川忍不住低声反驳:“他那时已经病了……” “这就是我要说的第三点,”沈漪年语气更冷了,“他选择了最糟糕的应对方式——逃避。” 沈潋川的手微微颤抖,甚至快要握不住手机。 沈漪年说话不留任何情面: “无论易天以后是不是落到他手里,他和易绍南都不会善了,等十年之后易相北从里头出来,估计又是一阵腥风血雨。 “而且,圈子里不止一个人议论,说他是不是早就被他二叔易绍南收买了,所以对他父亲的上诉不闻不问。 反正易绍南没孩子,他折腾个十年八年,过一把老总瘾而已。 就算易相北判的是个无期,公司最后说不定还是他易怀景的。 当然,你现在告诉我他是病了,抑郁了,我信。可是这改变不了结果: 在所有人眼中,在易家这场倾轧斗争中,他易怀景就是个逃避者、背叛者、或者不堪一击的废物。” 沈潋川另一只手的指甲狠狠掐进了掌心里,嘴唇被他咬的发白。 “潋川,”沈漪年的声音终于透出一点深藏的疲惫和担忧, “……唉,不要掺和别人的家事。尤其是这种涉及巨额利益、甚至人命的浑水。爸妈教了我们这么多年,你怎么就……” 沈潋川艰难地唤了一声:“……姐。” 沈漪年又叹了口气,坚持道: “我知道你不爱听,但是这是你不得不面对的。潋川,你那么聪明,我说的这些,你自己其实也知道,对不对? “照顾一个抑郁症患者,一段充满内疚、补偿、和巨大不确定性的关系……你不累吗?你能坚持多久?你的事业,你的公众形象,经得起几次这样的折腾?” “我不是要逼你离开他。”沈漪年最后说,语气复杂, “我是要你想清楚,你即将背负的,可能远远超出一个‘爱人’的重量。 那是一个人的全部创伤,一个家族的深重罪孽,以及无数外界的审视和风险。 你的‘爱情’,准备好了吗?” 第65章 算卦 电话两头沉默许久。 半晌,沈潋川才缓缓开口道:“姐,这些我都知道……可是我看见了,就不能当没看见。 “不是突发奇想,是我试过了。这三年,我试过当他不存在,试过用工作把自己填满,试过告诉自己那页翻篇了。 第53章 可直到我真的再见到他,看到他现在这个样子……我才发现,其实我 一直……” 沈潋川最终没有把话说完。 但是沈漪年也听懂了他的意思。 没想到她自己是个冷心冷肺捂不热的,弟弟居然这么专一。 “所以,我不是头脑一热。我想清楚了。易家的事,我暂时不会明着插手,那是他的战场,最终需要他自己站起来。我得让他先‘活过来’,有站起来的力量和念头……我不会把沈家拖下水的,这点分寸,我有。” 半晌,沈漪年才意味不明地“哼”了一声。 “随你吧。路是自己选的,后果也得自己担。要是出了什么事,跟我说。”她说。 “谢谢姐。”沈潋川松了口气,“那之前说的……” “贺家最近手伸得太长了。” 沈漪年的声音变得冷厉,“我看贺延年是坐不住了,怕是早就有了歪心思。” “你是说……”沈潋川隐隐猜到。 “城东那块‘凤凰池’影视文旅综合体的地皮,还记得吗?政府重点规划项目,我们志在必得。”沈漪年说,“贺家不知道从哪儿得了风声,或者说,他们根本就是冲着狙击我们沈氏来的,也组了局,拼了命要抢。贺延年最近上蹿下跳,打通了不少关节。 “不过不要担心,我刚好手上有点‘小料’,够他喝一壶了。” 沈潋川立刻拍马屁:“姐你这么厉害!” 沈漪年轻哼一声:“废话。总之,这边的事情你别管了,你先把你那摊子情债理清楚,别给人留把柄就行。” 沈潋川:“我明白。” “至于易家那摊旧账……”她停顿了一下,“如果你找到确凿证据,或许……不仅能帮易怀景解开心结,还能成为我们回敬贺家的一颗好棋呢。” —————— 半小时后,门铃准时响起。 易怀景紧张得要命,做了半天心理建设,才深吸一口气,走到门边。 从监控屏上印出一个陌生男人的脸。 对方看起来跟沈潋川同龄,甚至衣着打扮要更显年轻一些。 头发有点随意,脸上带着玩世不恭笑意,正对着摄像头随意地挥了挥手,毫无拘束感。 易怀景打开门。 “嗨,是易怀景吧?我是林琮,久仰久仰。” 林琮笑着自我介绍,伸出手,和易怀景握了握。 他递过来一个纸袋,“路过一家还没打烊的甜品店,看着不错,顺手带了点。大晚上的,我最近在健身,可一点不敢碰,不然健身教练非把我撕了不可……你多消灭一点哈。” 易怀景:…… 沈潋川的朋友都这么……自来熟吗。 “林先生请进。” 易怀景侧身让他进来,接过纸袋。 “别叫先生,怪生分的。叫我林琮就行,或者跟沈潋川一样,喊我林大仙——虽然他那是损我。” 林琮走进来,目光在这栋空旷、精致却冷清的豪宅里饶有兴致地转了一圈,吹了声低低的口哨:“啧,沈潋川这品味,还是这么性冷淡。在这儿住久了不怕得风湿?” 这句热闹的调侃让易怀景不知如何接话,只默默去倒了杯温水过来。 “谢谢。” 林琮接过,在沙发上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窝进去,一点不拿自己当外人。 他指了指楼上,“那家伙还在上面忙着呢?” “嗯,他说有会议。” 易怀景在他斜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姿势依旧有些僵硬。 “正常,工作狂。” 林琮啜了口水,很自然地把话题引开,“不过今天这事儿是挺闹心,我也吃瓜吃完了全程,哈哈哈哈哈。你怎么样?被那些长枪短炮和网上乱七八糟的话吓着了吧?” 他问得很直接。 易怀景抿了抿唇:“……还好。给他添麻烦了。” “麻烦?” 林琮像是听到什么有趣的话,挑挑眉,“你指被拍?嗐,他干这行的,被多少双眼睛盯着,哪天不被拍才奇怪。今天不是你,明天也可能是他多看了路边一棵树一眼,被写成‘沈潋川疑似与古树精神恋爱’。网友的想象力,永远比你想象的丰富。” 易怀景:…… 沈潋川被狗仔拍过多少次,和多少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传过绯闻,他简直不能更清楚。 只是从来没有哪一次,有这么大的……关注量。 林琮终究是没忍住,打开甜品袋子,对着一个布朗尼下了毒手。 易怀景:…… 吃的堵不上林琮的嘴。 他三口并两口把蛋糕吞下去,道: “说到哪了?哦对,我外号叫林大仙,大仙好呀,听着就仙风道骨——不瞒你说,鄙人对道教文化略有研究,平时也爱琢磨点面相卦理。今天相见即是有缘,不如……我免费给你起一卦?” 易怀景:? 话题怎么跳到这个上面来的??? “我……不用了。”他下意识拒绝。 “别呀,试试嘛,不准不要钱,准了……也不要钱。” 林琮已经笑呵呵地从随身的包里摸出三枚磨损得光润的古铜钱。 “就当玩个游戏,算个塔罗——这个你总知道吧?年轻人里头老流行了。” 易怀景:…… 林大仙不给他拒绝的机会: “心里默念一个近期最困扰你的问题,然后抛这铜钱,抛六次。”” 易怀景被他带得迟疑了一下,鬼使神差地,脑子里闪过了沈潋川的脸。 他下意识地照做了。 硬币在光洁的大理石茶几上叮当作响,滚动,停下。 林琮认真地记录着每一次的正反。 六次抛完,林琮盯着纸上记录的符号,口中念念有词(听起来像是胡诌的调子)。 “嗯……坎为水,险陷之意。变爻在初六,‘习坎,入于坎窞,凶’。” 他抬头,看向易怀景,“这卦象说,你正处在一个‘重重险阻’的境地,像是掉进了深坑,四面都是水,找不到着力点,动辄得咎,所以‘凶’。是不是感觉……最近什么事都不顺,好像被什么困住了,想动动不了,想逃逃不掉,还总有各种各样的意外?” 易怀景面露难色。 “这卦还显示,你身周有‘旧物’或‘旧念’缠绕,像是从过去带来的,无法消弭的执念,时不时就要出来拉扯你一下,让你不得安宁。 “而且,‘生门’方向晦暗,意味着你对‘以后’,有点看不清,也没太多力气去想,是不是?” 易怀景不得不承认他说得挺对,但是实在是很像骗子。 ——对任何人说这一番话大概都能瞎猫碰上死耗子! 第66章 “太阳” “好啦好啦,卦算完了,江湖骗子的把戏到此为止。” 林琮倒是笑着认了。 他从胸前掏出了自己的名片递到易怀景跟前。 易怀景一看,就什么都明白了。 “其实呢,算卦有时候也就是个引子,真要解决问题……”林琮笑道,“还是得信老祖宗另一句话——‘格物致知’,也就是咱们现代人说的,相信科学,具体问题具体分析。” 易怀景看着他,这人没什么专家架子,也没有小心翼翼生怕触了他逆鳞的谨慎。 反而让人讨厌不起来。 “所以,” 林琮就着这气氛,语气像朋友间随口关心,“既然聊到这儿了,按科学的法子,我得问问——你之前,看过医生吗?正规的那种心理科或者精神科。” 易怀景沉默了几秒,低声回答:“……看过一次。再也不去了。” “哦?为什么不去了?” 林琮问得很自然。 “感觉……没什么用。而且……不太舒服。” 易怀景描述得很模糊。 “理解。第一次接触,感觉不对路,或者方式不合适,很容易留下阴影。” 林琮表示充分共情,然后问,“那医生当时给你开药了吗?” 易怀景迟疑了一下,觉得没什么好瞒的。 于是他噼里啪啦报菜名似的报出了一长串药物的名字。 镇定的,安眠的,治疗食欲不振精神萎靡的…… 他一边说,林琮一边不知从哪掏出个小本子,唰唰写起来。 “帕罗西汀……劳拉西泮……曲唑酮……妈呀这么多,听得我头疼……那后来呢,这些药有规律吃吗?” 易怀景摇了摇头,声音更低了:“……没有。想起来就吃,难受得厉害了才吃。有时候……连饭都不想吃,更别说药了。感觉……吃了也没什么区别,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 “嗯。” 林琮放下笔,没急着分析药物,反而顺着他的感受说,“这很正常。药物本身就是辅助作用多一些。而且听你这些药,很多都是安眠的,睡眠是重灾区吧?非常差?” 易怀景点了点头:“是有一些。” 他其实觉得是内分泌的问题。 昼夜颠倒,节律紊乱。 第54章 一熬就是一两天神魂出窍,一睡又是一整天浑浑噩噩。 “好的,明白了。不用紧张,就当聊聊天。” 林琮把本子放到一边,身体向后靠了靠,姿态更放松,忽然话题一转, “那……聊聊沈潋川?” 听到这三个字,易怀景像被触动了什么开关,几乎是立刻就把脑袋低了下去,盯着自己绞在一起的手指。 林琮被他这反应逗乐了,噗嗤笑出声:“哈哈哈哈,他这么吓人啊?” “不是……” 易怀景窘迫地否认。 “是不是以为我会故意不提他?”林琮笑道。 易怀景还真是这么以为的。 “没什么不能说的,我可不就是他三催四请,从h市弄来的么?他担心你,自己又笨手笨脚不会照顾人,所以把我叫来,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上忙的。” 林琮把话摊开了说,“我和他是高中同学,算起来认识十多年了。怎么样,想不想听我聊聊?” 易怀景睫毛颤了一下,不答,但也没拒绝,林琮就继续说了。 “沈潋川这个人吧,从小就是个‘性冷淡’——我指性格!对谁都一副礼貌但疏离的样子,好像天生缺根热情筋。 “长得好看那还用说吗,从小到大追他的人能从教室排到校门口,男女都有。他愣是跟个绝缘体似的,没见对谁有过特别反应。我们以前还开玩笑,说他是万年光棍。” 易怀景安静地听着。 “但其实吧,” 林琮语气微转,“他这人面冷心软。朋友真有什么事,他嘴上不说,行动上绝对靠得住。” 他笑了笑,“一直没谈恋爱,我们都以为他眼光高破天际,或者压根没开窍,不知道什么样的天仙才能入他老人家的法眼。” 说到这里,林琮停了下来。 一股不祥的预感冲上了易怀景的脑门。 他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林琮忽然往前倾了倾身体,手肘支在膝盖上,托着腮,就这么笑眯眯地、直视着易怀景躲闪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又笃定地说: “直到后来,我知道了他和你的事。” 易怀景呼吸一窒。 “易怀景,” 林琮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沈潋川他,非常、非常喜欢你哦。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 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死寂的深潭,激起的涟漪瞬间扩散到易怀景的四肢百骸。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微微睁大,里面写满了震惊、难以置信。 像是被这句话烫到了似的。 林琮看着他的反应,觉得有趣极了,揭好朋友的底牌总是让人乐此不疲。 “真的,我没必要骗你。虽然那家伙嘴硬得像蚌壳,看这次他找到你之后那副天塌了的样子……我们哪见过他对谁这么上心呀?” 林琮笑道:“而且那个事业狂,你又不是不知道,要是现在外面传的是我俩的绯闻——嘿,沈潋川得把我吊起来打一顿,然后和我老死不相往来……” 易怀景:………… 林琮的语气变得认真而舒缓: “他说起你的时候,眼睛里有光。他说你是他的‘缪斯’,是他的……太阳。 他说你身上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炽热的生命力,耀眼,明亮,坦荡又热烈。 你很吸引人。 你很懂得如何去爱一个人。 而且毫不吝啬地,把你的爱意像阳光一样,倾洒给他。” 易怀景闭上了眼睛,双手死死攥成拳。 这些话……太沉重,也太美好,美好得不像是属于他的。 和沈潋川的那些回忆,遥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情。 他甚至不敢相信,回忆里的那个易怀景,林琮口中的那个易怀景,无数次梦中的那个易怀景…… 和现在的他是同一个人。 林琮把他的反应尽收眼底。 他继续道,“其实我也经常给沈潋川做心理咨询,所以严格意义上讲,你俩都是我的,病人? 也许是家庭原因,他从小习惯了自己消化一切,情绪内敛,甚至可能有点……情感表达障碍。 但偏偏,他骨子里又渴望那种毫无保留的、滚烫的链接。 你的出现,你的爱,对他来说,就像冰原上突然降临的盛夏。 他或许不善言辞。 但他非常非常享受,甚至依赖你给他的那种‘满当当的爱意’。 那对他来说,是稀缺品,是让他觉得‘活着真有意思’的东西哦。”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易怀景苍白的脸上逐渐泛起的红晕和眼中剧烈翻腾的情绪。 哼哼,沈潋川你个锯嘴葫芦。 还得我来。 “所以,易怀景,别怀疑他这次回来的动机。愧疚或许有一点,同情或许有一点,但绝对不足以让沈潋川这种人做到这一步。 “他把你接来这里,为你挡掉外面的风风雨雨,笨拙地想照顾你……原因其实,很简单。” 林琮笑了笑。 “他只是弄丢了他的太阳,现在,很想找回来。” 第67章 重新爱你 林琮说完最后那句话,便不再多言。 只是端起水杯,悠闲地喝了一口。 易怀景呆坐在那里,像一尊雕塑。 心脏跳得又快又乱,脸颊和耳根不受控制地发烫,但指尖却依旧冰凉。 “好了,今天的‘非正式会谈’就先到这儿吧。” 林琮适时地站起身,悠哉悠哉道,“消化这些需要时间。如果任何时候你觉得需要聊聊,或者有什么不对劲,给我或者给沈潋川打电话都行哦。和你聊天很开心,小易同志~” 他收起那个小本子,朝楼梯方向指了指:“我上去和沈潋川说两句话哈。” 林琮眨了眨眼,带着点促狭的笑意,转身上了楼。 留下易怀景一个人僵坐在沙发上。 真的……是这样吗? 林琮口中的那几个词,撞得他头晕目眩,心口发麻。 原来……在沈潋川的眼里,曾经的他是那样的吗? 原来……沈潋川只是不擅表达,而非全然利用? 原来……自己那些倾泻而出的爱意,并非一厢情愿的笑话,甚至……沈潋川还很依赖它们? 易怀景一时无法思考,脑中轰隆作响,只感觉头晕目眩。 不知过了多久,楼梯上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易怀景猛地从混乱的思绪中抽离,仓促地抬起头。 沈潋川和林琮一前一后走了下来。 沈潋川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疲惫,但眼神在触及易怀景的瞬间,便下意识地柔和下来,专注地落在他身上。 林琮则是一脸轻松,甚至对易怀景眨了眨眼,用口型无声地说了句“加油”。 “聊得怎么样?”沈潋川走到近前,伸手轻轻拨了拨易怀景的额发。 易怀景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只是轻轻地点了下头。 视线却像被烫到一样,飞快地从沈潋川脸上移开,落回自己绞紧的手指上。 他现在没办法平静地面对沈潋川,林琮的话给他的冲击太大了。 林琮看了看墙上的古董钟,伸了个懒腰:“哟,这么晚了。我这孤家寡人的,也该回去了。” 沈潋川闻言,开口道: “太晚了,这边偏,不好打车。楼上客房很多,留下住一晚呗。” 林琮却笑得像只狐狸,目光在沈潋川和低头不语的易怀景之间打了个转,意有所指地摆摆手: “得了吧,我可不当这电灯泡。你们这儿……马上要有正事儿要办呢,我留着多碍事。” 他拿起外套,潇洒地往肩上一甩,冲沈潋川挤眉弄眼,“走了啊,车我叫好了。沈潋川,记得我跟你说的话。” 他又转向易怀景:“小易同志,遵从本心呀。今天聊得很好。下次见。” 林琮摆摆手离开了,关门声轻轻回荡在挑高的大厅里,别墅重新陷入一片寂静。 易怀景才感到那令人窒息的紧张感再次包裹上来。 只是这一次,紧张里掺杂了太多别的东西——慌乱、期待、恐惧,还有一丝破罐破摔的冲动。 沈潋川送客回来,在他对面坐下。 易怀景能感觉到沈潋川的视线,也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他隐隐预感到了……沈潋川要和他说什么。 但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终于,沈潋川很轻地吸了一口气,打破了寂静。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丝沙哑,每个字却都清晰无比,直接砸在易怀景的心上: “林琮……是不是跟你说了一些,关于我的话?” 易怀景浑身一颤,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胸口。 他的反应就是答案。 沈潋川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又像是在鼓足勇气。 “他说的……” 沈潋川的声音更沉了,“……都是真的。” 易怀景猛地抬起头,眼眶瞬间红了,里面盛满了震惊和摇摇欲坠的水光。 第55章 他没想到沈潋川会如此直接地承认。 “易怀景,”沈潋川叫他的名字,目光锁住他,不允许他再逃避,“看着我。” 易怀景被迫迎上他的视线。 泪水迅速蓄满眼眶,模糊了沈潋川的轮廓。 “我很害怕。” 沈潋川轻轻开口,第一句竟是这个, “不是怕外面的风言风语,我害怕的是……你再像三年前一样,从我眼前消失。害怕你继续消沉下去,糟蹋自己的身体……” 沈潋川朝他摊开自己的掌心:“要牵手么?” 易怀景挣扎半晌,还是把自己的一只手放了上去。 沈潋川十分珍重地,用两只手把易怀景的那只手包裹起来,贴到自己的颊边。 “对不起。” 沈潋川开口说,“三年前那时候,我太混账,眼里只有戏,你黏着我,非要我多陪陪你,我觉得你不够理解我的工作压力;你来找我,我又因为自己状态焦躁,把情绪发泄在你身上……是我太自我了,太忽视你的感受。” 是因为自己的冷漠和坏脾气,把易怀景推开了。 紧接着对方家里又出了那么大的事,双重打击下,易怀景才彻底消失。 “后来我知道你家出事,想找你,却怎么也找不到……那时候我才真的慌了,但也晚了。” 沈潋川的声音低了下去,“这三年,我经常会想,如果当时我能成熟一点,能多关心你一点,是不是就不会……” 他停顿了一下,摇了摇头,甩开那些无济于事的假设,目光重新聚焦在易怀景低垂的侧脸上。 “但现在说这些,不是想为自己辩解,也不是单纯想补偿。” 他看着易怀景的眼泪一颗一颗落下来。 好像把他心里也烫出来一个洞似的。 “易怀景,我找你,是因为我没办法再骗自己了。看到你现在这样,我—— “——我很心疼。不是同情,是……” 他似乎在寻找准确的词,最终选择了最直白的那一个,“是因为我爱你。” “我爱你。” 这三个字,他说得有些生涩,却斩钉截铁。 “三年前是,现在更是。也许我以前表达得很糟糕,甚至没有好好表达过,但这是真的。 “我怕我再慢一步,就真的再也找不到你了。我怕我的夏天……就真的永远停在冬天了。” 他把易怀景的手贴近自己的心口。 让易怀景能感觉到,他说话时心口的嗡鸣,和同样杂乱无章的心跳。 “外面现在很乱,但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在这里,在我能看见、能碰到的地方。” 沈潋川握紧了他的手, “我需要你,易怀景。我需要你这个人,在我身边。 “我知道你现在很难,有很多事情要面对。但这次,可不可以不要一个人扛? 让我陪你,我们一起,行吗?不管是你爸爸的事,还是你的身体,还是外面那些乱七八糟的声音…… 我们一起想办法,一起渡过去。” “给我一个机会,” 他的声音到最后,几乎带上了和易怀景同样的哽咽。 那是在沈潋川身上极其罕见的脆弱。 “让我把弄丢的找回来,把做错的改正。让我……重新爱你,好不好?” 第68章 甘之如饴 沈潋川真的爱他吗? 沈潋川真的需要他吗? 这个问题困扰了易怀景多少年。 他从来不敢深想,不敢怀疑。 他害怕自己无法承受那个可能性。 所以他只好逃避。 可是,可是…… 如果只是利用,何必在三年后,在他一无所有、一身麻烦、没有任何利用价值的时候,说这样的话? 如果只是愧疚,何必露出这样脆弱的神情? 泪水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 易怀景再也控制不住。 他实在是…… 太渴望,太渴望这个人了。 所以,哪怕这只是一个谎言,哪怕这只是一场梦…… 他也甘之如饴。 易怀景用力抓住了沈潋川的手,指尖掐进对方的皮肤,仿佛那是溺水者唯一的浮木。 他哭得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只能一边摇头一边掉眼泪。 不知是在否定过去的伤痛,还是在否定自己此刻不该有的心动和希望。 沈潋川被他哭得心都揪紧了,再也顾不上其他,伸手将他整个人揽进怀里,紧紧抱住。 易怀景的脸埋在他肩头,泪水迅速浸湿了一片,身体哭得不住发抖。 “好了,好了……不哭了……” 沈潋川轻轻拍着他的背,“我在这儿,一直在,以后都在。” 许久,易怀景的哭声才渐渐歇止,变成低低的抽噎。 他依旧靠在沈潋川怀里,没有挣脱。 这个怀抱太温暖,太有安全感,他贪恋得几乎生出罪恶感。 沈潋川微微松开他,双手捧起他泪痕狼藉的脸。 “易怀景,我们别再分开了,好不好?” 他的语气近乎哀求,却又那样的坚定,“以什么身份都行,但让我在你身边。这次,换我来爱你。把我欠你的、错过的、没来得及说出口的……统统都补给你。” “我不知道怎么才能让你相信……” 他伸手轻轻擦去易怀景的泪水,“但是你是我弄丢的、最珍贵的宝贝,我真的……非你不可。” 易怀景微微瞪大了眼睛,望着他。 他什么也没再说,只是低下头,无比珍重地,将一个轻柔而温暖的吻,印在易怀景湿润的额头上。 这个吻,像一个无声的封印,一个笨拙却郑重的誓言。 易怀景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上还沾着泪珠。 他没有回应,也没有逃避拒绝。 只是任由自己沉溺在这片刻的安宁与温暖的假象里。 窗外,山雨欲来风满楼; 窗内,两个伤痕累累的人,在误解尚未完全厘清的午夜,凭借本能和残存的爱意,紧紧依偎在了一起,试图共同抵御整个世界的寒意。 —————— @沈潋川工作室v: 【近日,个别网络用户及自媒体账号(以下简称“侵权方”),在多个公共网络平台公然发布、传播一组严重侵犯我公司艺人沈潋川先生个人隐私的偷拍视频及图片,并配以“隐婚生子”、“私生活混乱”等大量完全失实、纯属恶意捏造的诽谤性文字,对沈潋川先生及其友人的名誉造成了极其严重的损害,对社会公众造成严重误导。 本司(风霁娱乐)及沈潋川工作室就此恶劣事件严正声明如下: 该视频拍摄于非公开场合的私人行程,拍摄者采用非法手段进行偷拍,此举已严重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关于隐私权保护的规定,涉嫌构成对公民个人隐私权的侵害。 我们已对全部侵权内容完成公证取证,并坚决追究相关责任主体的法律责任。 经核实,相关账号在传播视频时所称“隐婚生子”、“同居”等内容,均系彻头彻尾的虚假信息。 沈潋川先生当晚系与一位相识多年的私人朋友进行正常聚会。 该友人近期因个人事务承受巨大压力,身心健康均需关怀。 沈潋川先生作为朋友,出于关心与陪伴之意,在此期间的互动均属朋友间的善意支持与关怀。 我们呼吁公众勿对私人友谊进行过度解读与揣测,更不应继续传播此违法偷拍内容,以免对本就处于艰难时刻的相关人士造成二次伤害。 我们坚决反对任何形式的偷拍、窥私及网络暴力行为。公众人物的合法权益与私人空间同样应当受到法律保护。 为维护沈潋川先生的合法权益,捍卫法律尊严,我公司及沈潋川先生已委托 [b市诚理律师事务所] 全权处理此事。 我们已就侵权方的违法行为完成全面取证,并即日启动法律程序,坚决追究其法律责任(包括但不限于民事责任、行政责任乃至刑事责任)。 我们要求相关侵权方立即删除全部侵权内容,并向沈潋川先生及其受到牵连的友人公开赔礼道歉,以消除不良影响。 我们恳请广大媒体与网友停止传播侵权内容,不参与、不助长对私人关系的恶意揣测。将关注点回归艺术作品本身,共同维护清朗网络空间。 在此艰难时刻,我们感谢所有始终相信并支持沈潋川先生的朋友。法律是维护正义的底线,我们相信法律的公正判决。未来,沈潋川先生将继续以更好的作品回报大家的厚爱。 特此声明! 风霁娱乐传媒有限公司】 第69章 提纯 【@川流不息:支持维权!拒绝偷拍!关注作品![心] 法律会给出公正的裁决!】 【@荦荦流不息:坚决抵制一切侵犯隐私、恶意造谣的行为!工作室声明清晰明确,支持沈潋川先生用法律武器保护自己和朋友!期待《巅峰演技》和未来更多作品!】 第56章 【@法律人看八卦:声明写得挺硬气,逻辑也清晰。两点抓得准:1.偷拍违法;2.“隐婚生子”是诽谤。支持维权。公众人物隐私也是隐私,朋友聚会被拍成这样,确实过分。】 【@岸星:支持沈潋川维权,支持沈潋川新剧《金乌衔桂》@金乌衔桂官博 @微博智搜】 【@微博智搜:《金乌衔桂》是沈潋川、孟常扶主演的古装权谋电视剧,定档1月12日……(ai发言)】 【看了声明……所以就是朋友心情不好,陪着走走散心?这都能被写成“隐婚”,狗仔为了kpi真没下限。】 【可不是吗。两个大男人,拉个手怎么了?我闺蜜失恋哭成狗的时候我也和她十指相扣啊![费解]】 【大家什么时候才能明白txl依旧是小众性向这件事!】 【大家什么时候才能明白这个世界上根本没那么多通讯录!】 【冷知识:一般只有指南才会拍同志片!】 【道理我都懂……但十指紧扣放兜里这安慰方式,是不是有点过于……了?我和我最好兄弟也干不出这事儿啊……(别杠,杠就是你对你和你兄弟天天这么干)】 【回楼上,有没有和你的好兄弟互掏过?[邪恶]】 【我不行了……互掏都来了……】 【互掏比牵手,更“亲密”吧?】 【我服了到底要怎样…………】 【翻船姐姐睁眼说瞎话能力依旧一流!】 【小姐姐们在这里骗骗别人可以,别把自己骗过去了哟!】 【沈潋川啥时候立过关爱朋友人设了?啥时候对别的朋友这么好了???】 【好吧好吧!十指相扣牵手取暖散步安慰好兄弟!我信!我信还不行吗![笑哭]】 【说真的,如果我崩溃的时候,有个朋友能这样默默地、用行动支持我,我会记一辈子。别把什么都想得那么龌龊。支持维权,也希望那位“朋友”能早点好起来。】 【没隐婚!没生子!没恋爱!沈潋川先生现在是单身状态!请别造谣!】 后援会的大粉们看到工作室这么硬气的声明,纷纷松了一口气。 然后立刻各自在后援会大群里行动起来。 【你大坝就是你大坝:大家看到声明了吧?】 小帆船们回答“看到了”,“放心了”,“松了一口气”。 【你大坝就是你大坝:“相识多年的私人朋友”。 “个人事务承受巨大压力,身心健康均需关怀”。 “朋友间的善意支持与关怀”。 我知道大家心里还有很多疑惑,但是,这三句话,请所有人刻在脑子里,这就是这件事唯一且全部的真相。】 【你大坝就是你大坝:虽然从舆论发酵到现在只过去了不到四十八小时,但我们已经失去了很多很多“小帆船”。】 【你大坝就是你大坝:我亲眼看着数据屏上的数字往下掉,脱粉的,回踩的,转头去粉宋铭烨的,甚至给对家偷我们数据、放我们黑料的。撕小卡的,烧杂志的,掰应援棒的,销号的,删除安利贴的……】 【你大坝就是你大坝:潋川出道以来,这是我们第一次携手面对这样大规模的黑潮。】 【你大坝就是你大坝:我想说,大家都非常非常棒。】 【你大坝就是你大坝:我知道大家难过,我也很难过。但我现在坐在这里,看着声明发出后,后台那些成倍增长的举报链接,看着你们熬夜做出来的、铺满广场的澄清图和时间线,看着你们一边哭一边还在机械地重复打卡任务——我更多的,是觉得值了。】 【你大坝就是你大坝:还有这么多的小帆船,陪我们一起,奋斗在第一线,还有我们,在暴风雨中,坚持不懈地陪伴着、信任着潋川。】 【你大坝就是你大坝:有失有得。非常感谢一路走到现在的大家。】 荦荦流不息掐准时机,在大坝的虐粉提纯小作文之后,把统一的反黑话术发了出去。 “支持维权!法律是底线!” “尊重隐私,停止传播!” “关注作品,静待花开!” “朋友相处,请勿过度解读!” 小帆船们也开始踊跃发言。 “好感动……” “我们挺过来了!” “永远相信川川!” “沈潋川,我受你一靠子!” “我和我闺蜜也十指紧扣过啊!这能说明啥?” “走夜路害怕,肢体接触很正常!” “川川这是在雪中送炭,多好的一个人啊!这都要被骂?” “大家千万别去好奇或扒那个朋友!声明说了,二次伤害!我们爱川川,就要尊重他想保护的人!” “声明都这么说了,我选择相信他。” “只要他开心,朋友能让他放松,也好。总比真的隐婚生子强(不是)。” “脱粉的慢走不送,这时候留下的才是真帆船。就当一起经历风雨了。” “如果真是那种关系,他敢这么刚地发声明告到底吗?” 【岸星:越是这种时候,大家越不能松懈哦!】 【荦荦流不息:快去李老八,还有那几个跳的最欢的营销号下面催道歉!】 【你大坝就是你大坝:《鎏光》开年刊的预售!后天!别忘了!别忘了!别忘了!!!】 【你大坝就是你大坝:让品牌方看看!哪怕是经历这么大的风波,潋川的商业价值依然能打!!!】 ……………… “帆醉团伙”小群。 【沈么你也在啊:坝!虐粉提纯一把好手啊!!!】 【沈么你也在啊:太会说了!我真的哭了!看得我鸡皮疙瘩起来了!太牛了!】 【岸星:真的……我看得又想哭又热血沸腾的。不愧是法学高材生啊啊啊啊啊。】 【荦荦流不息:我宣布这就是本年度粉圈教科书级小作文!我手都在抖,立刻就有力气去跟黑子大战三百回合了!】 【你大坝就是你大坝:[点烟]基本操作。洒洒水啦~】 【你大坝就是你大坝:呵呵,别看我说的那么云淡风轻那么悲壮,那几个吃里扒外趁机反水到宋铭烨那边的人,老娘记得可是清清楚楚……以后我见一次打一次!】 【荦荦流不息:…………】 【岸星:不过糖糖还是没理我……她退群后私信也不回,好担心她。】 这时,一直潜水的某人突然蹦出来了。 【riv_ever:。】 【荦荦流不息:诶,@riv_ever 永川!你终于冒泡了!你看到大群了吗?刚才吓死我了,我以为你跟糖糖一样受不了脱……】 “荦荦流不息”撤回了一条消息。 【荦荦流不息:呃,总之你没事吧?】 第70章 金乌 【riv_ever:前两天现生有点忙,抱歉。】 【riv_ever:有没有什么需要我做的?】 【你大坝就是你大坝:小事情,你去后援会和广场上稳定军心吧,表示一下信任和支持之情,嘿嘿嘿。】 【你大坝就是你大坝:等会儿我们打算集中火力,刷《鎏光》开年刊的预售词条,别忘了跟上节奏。】 【riv_ever:好的。】 他切出群聊,熟练地登录几个后援会的微博账号小号,复制粘贴大坝的虐粉提纯小作文以及信任宣言发布出去。 接着又去粉丝超话里,用“riv_ever”这个id发了一条鼓励帖。 【你大坝就是你大坝:对了,沉寂这么多天,有没有产出?@riv_ever】 【riv_ever:需要吗?我等会儿可以去剪一个。《金乌衔桂》的最后一支预告也发了吧。】 【你大坝就是你大坝:是呀,我们需要一个高水准的解读或混剪视频,抢第一波热度!能做吗?急!】 【riv_ever:需要什么方向?角色向、剧情向,还是纯踩点燃向?】 【你大坝就是你大坝:都可以。趁着风波未平,余温还在,拉新、拉高路人的期待值,强调演员靠作品说话!时间紧,能搞定吗?】 易怀景估算了一下素材和剪辑时间,回复: 【riv_ever:可以。明晚前能出第一版。】 【沈么你也在啊:永川太太出手,稳了![膜拜]】 【岸星:辛苦!注意休息呀!】 在风霁娱乐,或者说它背后的沈氏的强压之下,不到四十八小时,“娱乐锤王李老八”,以及几个跳得最欢的营销号,就纷纷删除了帖子,并且发文道歉。 李老八发布的甚至是手写道歉信。 但是无济于事,风霁说要打官司追责,就一定会追到底。 就看贺氏愿不愿意出手保这么一个人了。 结果显而易见。 易怀景浏览了两圈微博,再次回复了“帆醉团伙”小群里的消息,才关掉了手机。 晨光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在地毯上投下一道暖金色的光带。 然后,他微微偏过头,看向了身侧仍在熟睡的人。 第57章 沈潋川面向他这边侧卧着,呼吸均匀绵长,平日里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此刻柔软地散在额前,遮住了些许眉宇间的锋利。 他睡得很沉,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沈潋川这两天一定是熬夜了。 不然他不会九点了还在睡。 显然,处理这场突如其来的舆论风暴,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轻松。 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这个念头再次不受控制地冒出来。 带着如梦似幻的恍惚,和一丝隐秘的、战战兢兢的甜。 昨夜的一切—— 居然不是梦。 林琮的话、沈潋川的告白、崩溃的眼泪、温暖的拥抱、额间那个轻如承诺的吻—— 沈潋川说,“我爱你”。 他说,“我们不要再分开了好不好?” 然后,然后就是,昨天晚上易怀景哭得太厉害,被沈潋川抱着,哄着,不知何时迷迷糊糊进了主卧,稀里糊涂睡过去了…… 啊啊啊啊啊啊!!! 实在是…… 易怀景强忍着想要把脑袋埋进枕头尖叫一番的冲动。 他小心地掀开被子,赤脚下地,冰凉的地板让他微微一颤。 回头确认沈潋川没被惊醒,易怀景这才像做贼一样,踮着脚尖溜出了主卧。 关上房门,他背靠着冰冷的木门,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脸颊后知后觉地开始发烫。 他想下楼,却发现一楼已经嘈杂起来了。 几个佣人正在忙碌各自的事情。 易怀景不知用什么身份去面对他们,干脆一个转弯,溜进了放着自己东西的客卧。 《鎏光》开年刊的第一波预售是今天十二点。 易怀景看了一眼时间,现在已经十点多了。 大坝和荦荦已经准备好了词条。 【#沈潋川 《鎏光》开年封#】、【#沈潋川 涅槃姿态#】这两个。 数据的活计跟他左右也没关系,易怀景打开电脑,登录b站和微博,忽略掉爆炸的私信和@,打开《金乌衔桂》的预告片看了起来,打算找一找剪辑灵感。 《金乌衔桂》是大制作,预告就有足足十二支。 昨天才把最后一支放完。 片头是苍劲的毛笔字,斑驳的竹简,伴随着编钟与古琴交织的厚重弦乐。 画面展开,是巍峨宫墙、肃杀朝堂、边关烽烟与江湖暗涌。 沈潋川饰演的太子萧允,初现时只是一个立于廊下、背影清瘦略显孤寂的年轻皇子。 镜头一转,便是他在朝堂之上与权臣对峙。 紧接着是数个蒙太奇镜头。 有雨中执伞独行的落寞,有灯下翻阅密信的凝思,更有身披甲胄立于城楼、面对千军万马时骤然迸发的凛然霸气。 预告片剪辑节奏极快,文戏眼神交锋电光石火,武戏场面宏大而不失飘逸。 一众老戏骨的配角,仙之人兮列如麻,质感十足。 易怀景看得非常专注。 他按下了录屏键,并在几个关键的转场、特写眼神和极具张力的对峙画面上反复暂停、后退、截图。 突然,一股温热的触感忽然落在他的颈侧,伴随着对方微哑的嗓音,和温热的呼吸: “在干什么?” 第71章 剪辑 萧允矗立在密室之中,对着烛火缓缓烧掉一封密信。 跳跃的火光映在他脸上,半明半暗。 那眼神复杂难辨,似悲天悯人,却又带着些嗜血的狠决,象征着人物的两面。 这个镜头的光影运用和情绪层次太好了。 易怀景心中立刻有了剪辑的初步灵感。 他打开剪辑软件,新建工程,开始快速浏览录屏素材,脑海中同步构思着音乐和节奏。 并且短暂地忘记了时间,也忘记了两人之间那骤然改变的、令他心慌意乱的关系。 屏幕上的饰演“萧允”的沈潋川是他熟悉的“工作对象”。 过去三年他都是这样。 面对沈潋川的影像得心应手。 分析、拆解、重组,用镜头语言去诠释和升华。 这是他最擅长且能获得心流体验的领域。 “在干什么?” 沈潋川的声音骤然从背后响起。 “!!!” 易怀景吓得浑身一激灵,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沈潋川不知何时醒了,悄无声息地走到了他身后。 此刻正弯着腰,下巴几乎要搁在他肩膀上,好奇地看向电脑屏幕。 屏幕上,正是他刚刚反复调整、放大了的特写——是萧允,或者说,是沈潋川自己的脸。 在慢镜头下,每一寸肌肤纹理、睫毛的颤动、眼底流转的复杂情绪都被清晰地呈现出来。 易怀景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连耳朵尖都烧了起来。 他手忙脚乱地想去关掉预览窗口,却被沈潋川轻轻按住了手腕。 “别关。”沈潋川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和一丝明显的笑意,“我看看……这是《金乌衔桂》的预告片?” 他的目光饶有兴味地在屏幕上自己那张被放大的脸上流连,又看了看旁边密密麻麻的时间轴、音轨和分割标记。 “永川老师,是在给我做新视频?” 对方语气里的调侃和愉悦藏都藏不住。 “我不是……我……就是看看……” 易怀景一阵窒息,想解释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他感觉到沈潋川的胸膛隔着薄薄的睡衣似有若无地贴着他的背脊,让他从头麻到了脚尖。 “哦,就是看看?”沈潋川拖长了调子,显然不信。 手指松开了他的手腕,转而轻轻拨弄了一下他后颈有些汗湿的碎发,“那我们一起看?” 易怀景脖颈后的皮肤一阵战栗。 他缩了缩脖子,试图避开那过于亲密的接触和灼人的气息:“……随、随便你。你让开点,挡我光了。” 沈潋川笑了笑,非但没有离开,反而就着这个近乎拥抱的姿势,声音懒洋洋道:“你剪吧,我看看,学习一下。” 易怀景:“!!!” 这还怎么剪?! “你……你别捣乱。” 他好不容易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细微的颤抖和羞恼,“我……我要干活。” “好,不捣乱。”沈潋川从善如流地松开了手。 依旧保持着那个半环抱的姿势,将下巴轻轻抵在了他的肩窝,安静地看着他操作。 易怀景拗不过他,只好努力忽视身后这个人的存在感,继续剪视频。 他习惯先选音乐。 在音乐平台浏览一阵,拷贝了一段融合了电子脉冲与传统民乐元素的纯音乐,拖入音轨。 他开始尝试将萧允的几个高光镜头对准音乐的鼓点和情绪起伏进行粗剪。 放大特写截图,仔细调整色彩对比度,将卡点一一对齐…… 又快又熟练。 沈潋川看着,不由得啧啧称奇。 预告片本来就是缩略产物,没什么营养内容。 主要就是画面、镜头、台词片段和配乐相辅相成。 十二支放在一起混剪,能剪出一两分钟也很不错了。 易怀景能快速筛选出所有的有效、拉高观众期待阈值的镜头,以及相应台词,用合理的方式顺序,层层递进,排列在一起,还要考虑与音乐的配合度…… 沈潋川上一次剪视频,还是大学时期社团弄的一个粗制滥造的小短剧还是什么,纯玩票性质。 他都不知道剪辑软件居然有这么多让人眼花缭乱的功能。 也没想到专业剪辑是这般繁复精密又充满创造力的工程。 看着看着,都快跟不上易怀景的节奏了。 等到易怀景点击预览,粗剪的半成品视频开始播放。 沈潋川跟着音乐,沉浸地看了两分钟。 他方才惊觉,这个视频无论是从画面、配乐还是各个方面来说,虽然现在完成度不高,构思却非常非常好,甚至到了超越原预告片的地步。 作为一部古装权谋大戏,《金乌衔桂》在放预告的时候就搞足了噱头。 十二支预告片,其实是六支角色个人预告片,还有三支势力组合预告片,以及三支剧情预告片组成。 预告片里的台词也是尽可能地断章取义搞噱头。 顺序混乱无比,角色说话颠三倒四,时间线更是不清不楚。 更多追求的是视觉上的冲击力和美感。 上一秒花好月圆情比金坚,下一秒就月黑风高屠门夜血流成河。 毕竟只有观众有了疑问,才会点开电视剧观看。 可是易怀景,居然把时间线梳理清楚了。 按叙事逻辑与情绪脉络重新调整片段顺序,而不是预告片的发布顺序。 他将六支角色预告中沈潋川饰演的太子“萧允”所有镜头单独剥离出来,再与三支势力预告中涉及东宫的片段交叉,最后用三支剧情预告的关键转折作为骨架。 第58章 还把几个关键转折点的大案要案大事件,放在了相当抓眼的位置和音乐的高潮部分。 几句重点的台词,和音乐配合卡点卡得刚刚好,悬念也是给得很足。 看得沈潋川心痒难耐,一阵手痒,恨不得立刻打开视频软件追个二十集。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 明明只是加了一层滤镜,一层配乐。 这个视频下的“萧允”,却多了一种很异样的……美感? 第72章 抢购 正剧不是偶像剧,妆造不可能过于浓艳精致。 但屏幕里的萧允,对峙公堂,运筹帷幄,踽踽独行……美得惊心动魄。 萧允是一个极度自恋且自负的人。 易怀景选择的每一个特写,都落在了他表演中自己最用力的地方。 甚至有一些连他自己在拍摄时都未必全然察觉的细节。 沈潋川盯着身前的人看了一会儿,没忍住,又伸手抚了抚他的鬓发。 时间就在这种微妙又粘稠的氛围中一点点流逝。 易怀景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加快手上的速度。 时钟的指针悄然滑向十一点五十分时,易怀景的手机闹铃猛地响了起来。 两人均是被吓得一抖,易怀景更是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拉开了些许距离,方才那点旖旎气氛荡然无存。 “怎么?”沈潋川疑惑道。 “我差点忘了……快到点了!”易怀景把他的手扒拉开,关掉闹钟。 也顾不上沈潋川还黏在他身后了,连忙最小化剪辑软件,飞快地打开微博,切换到“riv_ever”的账号。 在几个名字花里胡哨的群聊里,噼里啪啦复制粘贴发出去一堆带着各种各样符号、emoji和tag的信息。 然后点进风霁娱乐官博和《鎏光》杂志官博的预售链接页面,检查网络,登录购物账号,一气呵成。 沈潋川看着他一长串行云流水的操作,注意到了《鎏光》两个字: “你这是……要抢杂志?” 易怀景头也不回,紧盯着倒计时,手指悬在鼠标上方,表情严肃,不理他。 沈潋川看着他这副严阵以待的模样,感觉好玩儿得不行。 他不再打扰,只是微微退开一点,依旧站在他身侧,目光温柔地落在他认真的侧脸上。 倒计时归零。 易怀景眼疾手快地点击购买、提交订单、付款……一系列操作快得只剩残影。 几秒钟后,他看着屏幕上“支付成功”的提示,以及订单里那个等待发货的杂志链接,紧绷的肩膀骤然松懈下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抢到了?”沈潋川问。 “你知道你的杂志有多难抢吗沈潋川,你自己来都不一定能抢到……” 易怀景可能真的很得意很兴奋,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句话有些……活泼了。 说完,他才后知后觉有些微妙的尴尬。 正主就坐在这里…… “抢不到也没事,我这里有他们提前寄过来的样刊啊。”沈潋川说,“想不想看?” 易怀景:…… 沈潋川见他不答,就当他默认了,起身去了书房。 不多时就拿着一个纸袋回来,“喏,这个。” 他把一本杂志递到易怀景面前。 易怀景下意识接过,低头一看。 入手是沉甸甸的分量和极佳的触感。 深色哑光封面上,正是沈潋川那张极具冲击力的“涅槃”主题大片。 他半侧着身,眼眸微垂。 背景是燃烧后余烬般的暗红与金色交织,而他身上穿着剪裁利落、具有强烈设计感的服饰,线条硬朗与柔软并存。 静默而磅礴,痛苦与新生,脆弱与坚韧,奇异地融合在同一帧影像里。 这次也不知是巧合还是怎样,开年刊选的是“涅槃”的主题。 正好照应了沈潋川本人刚刚经历的一大番风波。 杂志标题《鎏光》烫金字体熠熠生辉。 这质感、这厚度、这新鲜油墨的隐约气味……是实体刊,而且是尚未正式上市发售的版本。 连预售都不到半秒就抢空的。 易怀景看着手里这本“唾手可得”的杂志,再想想自己刚才如临大敌、拼尽全力才抢到一个不知道百八十年之后才能发货的订单,顿时感到一阵牙酸。 万恶的特权主义! 易怀景没有细看那本杂志,因为他还有一堆事情。 他点开依旧热闹非凡的粉丝群。 果然,抢购战报和哀嚎没抢到的已经在疯狂刷屏。 每条消息在屏幕上都停留不到两秒,就被刷下去了。 你大坝就是你大坝紧接着在公告里发布了新一轮的指令:刷词条。 易怀景迅速切回微博,准备加入这场集体行动。 沈潋川拖了把椅子坐在他侧后方,既能看清他的屏幕,又能看清他的侧脸。 他看着易怀景熟练地切换账号,复制文案,挑选图片,发布微博,然后迅速切到热搜榜,找到对应词条,点进去开始给自家粉丝的优质微博和评论点赞,偶尔还飞快地打几个字回复以增加互动权重…… 沈潋川:…… 原来粉丝这么忙? 而且看样子,像易怀景这样,正在做这些工作的,远远不止几个人。 他的目光掠过那些飞快滚动的群聊消息,看着几个眼熟的id,包括“你大坝就是你大坝”、“岸星”,热烈地讨论着刚才的抢购速度,分享着p好的宣传图,甚至有条不紊地分配着举报黑帖的任务…… 原来,在那些冰冷的转发数字、热搜排名背后,是这样一群活生生的人,在为他燃烧着时间、精力和热爱。 沈潋川看了一会儿,忽然轻轻开口:“你们一直……都这么忙?有这么多事情要做么?” 易怀景正专注地给一条写得特别好的长评点赞,顺口答道:“当然,特别是这种重要商务和作品宣传期,大家都会格外投入。” 说完他才意识到沈潋川问的是什么,手指一顿,有点无奈地瞥了他一眼,“……你别看了。” 追过星的都会幻想,自己家正主某个小号一声不吭潜伏在粉丝群里视奸粉丝…… 易怀景没想到沈潋川也开始视奸! 光明正大地视奸粉丝群! 沈潋川不光看,还跟好奇宝宝似的,提问上了。 沈潋川:“‘捞一下’是什么意思?” 易怀景:“就是让我们的评论在热门帖子下面点赞回复最多,显示在前排,把好的评论‘捞’到前面去,确保别人点开评论第一眼能看到我们统一的、正向的安利文案。” 沈潋川:“‘固热’呢?” 易怀景:“巩固热搜位置……” 沈潋川:“那‘卡黑’?” 易怀景:“卡住黑子的评论,让它不显示……你能不能别问了!” 他终于羞恼地转头,却撞进沈潋川盛满笑意的眼睛里。 第73章 “奖励” 易怀景的脸一下子红了。 他气不打一处来,只好憋着气,转头继续面对屏幕,手指把键盘敲得噼啪响。 沈潋川见好就收,不再逗他。 抬手轻轻揉了揉易怀景发顶:“好了,先暂停,下午再弄。该吃午饭了。” 两个人起得晚,都没吃早餐,又在三楼一直窝到这个点。 乘电梯到二楼餐厅,佣人们已经把午餐摆好了。 中西合璧,什么都有,色香味俱全。 一位穿着得体、气质沉稳的中年女士正安静地在一旁等候。 沈潋川见到她,先礼貌地点点头:“周姨。” 被唤作“周姨”的女士微微弯腰,道:“小少……沈先生。” 她又转向了易怀景:“易先生,您好,我是负责打理这栋房子的管家,姓周。先生您的日常起居饮食,有任何需要或特别偏好,请随时告诉我。” 易怀景点点头:“周姨好,麻烦您了。” “应该的。”周管家笑容亲切,分寸把握得极好,既不显疏离,又不过分热络,“需要介绍今天的菜品么?” 沈潋川:“不用了,你们去忙吧。” “好的。” 周姨悄然退下,将空间留给他们。 沈潋川替易怀景拉开椅子,自己在他旁边落座:“周姨跟家里很多年了,做事细致,人也可靠。以后我如果不在,家里有什么事,或者你想找什么东西、需要安排什么,直接找她就行。” 易怀景“嗯”了一声,拿起筷子。 饭菜很精致,口味明显考虑了他偏清淡的喜好。 沈潋川一边给他夹菜,一边随口说着些趣事。 易怀景原本就没什么食欲,吃了小半碗饭和少许菜,速度就慢了下来,筷子无意识地在碗里拨弄着。 沈潋川看在眼里,没像最初那样使劲劝“再多吃点”,只是将一碗炖得奶白的鱼汤推到他手边:“不想吃就不吃了,喝点汤,暖暖胃。” 第59章 易怀景松了口气,端起汤碗小口喝着。 沈潋川自己也没吃多少,就放下了筷子。 接了个电话,喊人去开门。 没过多久,佣人提着一个药箱上来了。 易怀景看着里面花花绿绿的药瓶就有点头皮发麻。 沈潋川打开药箱,对着手机上的说明,开始挑挑拣拣:“饭后半小时……两片……” 取了几片药片,还有一支口服液,放在一个掌心大小的木碟里,又倒了杯温水,一起端到易怀景面前。 “这是昨天林琮看过之后给你开的药,已经尽可能地精简了,种类不多,只是剂量上调整了一下。”沈潋川说,“我看你昨天睡得不错?有做梦么?” 易怀景抗拒地往后缩了缩,不忘答道:“……没有。” 沈潋川摸了摸他的额发,道:“那就好。把药吃了,好不好?” “……不想吃。”易怀景声音闷闷的,甚至带上了点不易察觉的委屈。 “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沈潋川在他身边坐下,耐心地问。 “苦。”易怀景撇开头,“而且……吃了会不舒服。” 林琮解释过,药物在起效的过程中,可能会带来一些副作用。 比如短暂的麻木感、嗜睡,或者情绪、行为上面的迟钝、不受控。 林琮判断易怀景可能不太喜欢那种“被药物控制”的感觉,仿佛连喜怒哀乐都不再完全属于自己。 “我知道,有些感觉可能会不太好受,”沈潋川的声音放得很轻, “但林医生说,这都是为了让你的大脑和身体先‘休息’下来,修复过度消耗的部分。状态调整好了,药就可以停了。” 易怀景不吭声,只是垂着眸子看地板。 沈潋川观察着他的神色,眼珠微微一转,一个主意浮上心头。 他忽然凑近了些,几乎贴着易怀景的耳朵,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声,带着点诱哄般的语气说: “那……我们做个交易好不好?” 易怀景睫毛颤了颤,疑惑地瞥了他一眼。 沈潋川拿起一颗最小的药片,在他眼前晃了晃,勾唇笑了:“你乖乖把药吃了,我就给你一个‘奖励’。怎么样?” “奖励?”易怀景下意识重复,“……什么奖励?” “秘密。”沈潋川故意卖关子,“保证是你想要的。” 易怀景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他知道沈潋川在哄他。 他们从前似乎也是这样,沈潋川老是拿他当小孩子一样…… 但其实这种感觉并不坏,他甚至有一点依赖。 他在“抗拒吃药”和“好奇沈潋川的奖励”之间摇摆了几秒。 最终,对后者那一点点微弱的期待,压过了前者。 他飞快地看了一眼沈潋川,然后像是下定了决心,接过木碟,就着温水,仰头将药片和口服液一股脑儿吞了下去。 “好了!”他拿着杯子,眼睛亮亮地看向沈潋川。 沈潋川被他逗得不行,先抽了张纸巾,轻轻擦去易怀景嘴角残留的水渍。 他接过易怀景手里的空杯子放到一边,然后忽然倾身靠近。 易怀景下意识想往后躲,后背却陷进了柔软的沙发里。 然后,在易怀景的注视下,沈潋川才缓缓地低下头,在他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药味苦气的唇上,极快、极轻地印下了一个吻。 蜻蜓点水,一触即分。 不带有任何情欲的意味,只是珍而重之的触碰。 却足以让易怀景瞬间睁大了眼睛,整个人僵在原地,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再次烧红,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红。 “你……!”他下意识地想捂嘴,却又觉得这个动作太傻,手不尴不尬地僵在半空。 “奖励。”沈潋川退开一点,看着瞬间从耳根红到脸颊的易怀景,理直气壮,“今天的份。明天如果也乖乖吃药,还有。” 易怀景整个人僵在沙发里,唇上被亲吻过的地方仿佛还残留着清晰的、微烫的触感。 他想说“这算什么奖励”,想说他耍赖。 但所有的话都被堵在了喉咙里。 他最终只是狠狠瞪了沈潋川一眼——没有任何威力。 然后他飞快地站起身,丢下一句“我、我去剪视频了”,就头也不回地快步走向了电梯。 第74章 粉丝群 年末总是忙碌,但过得也是真的很快,元旦很快就近了。 为了在家盯着易怀景,沈潋川不得不推掉了一小部分年末各大平台的活动。 分猪肉的颁奖典礼,做样子的慈善晚宴…… 媒体记者闪光灯,居然远远不如待在易怀景身边更让他自在。 沈潋川经过几日观察,自然是发现了——易怀景同志表面抗拒,实则其革命意志力不比一张纸强韧多少。 因为接到了林琮的任务,沈潋川有意开始观察——易怀景什么时候话最多。 答案显而易见。 聊粉圈的时候。 沈潋川于是愈发大胆地开始视奸他自己的粉丝群了。 并且故意提问易怀景,制造话题,看他尴尬却又不得不解释的样子。 其实真正的易怀景和沈潋川脑补的那个独自窝在老房子里、罹患抑郁症、顿顿泡面、孤独无助的易怀景还是有一些区别的。 毕竟,他的线上追星生活真的很丰富。 他的微博、qq、还有微信群多得数都数不过来。 每天单是水群估计就能水一整天。 不过根据沈潋川的观察,他一般都是偷偷视奸群聊,不提到他,他不会主动发言。 其中,尤其以微博的群聊最是活跃、且最是花里胡哨。 除去粉丝大群【沈潋川全球后援会】之外,还有很多其他的群聊。 易怀景陷在沙发里,抱着笔记本,指尖在触控板上滑动,侧脸在落地灯下显得安静而俊秀。 这些日子似乎圆润了一些。 沈潋川端着温水走过去,在易怀景身边坐下,手臂绕过他身后,虚虚搭在沙发靠背上,形成一个半包围的亲昵姿态。 他的目光落在易怀景的电脑屏幕上,那里正开着密密麻麻的群聊窗口。 沈潋川:“【不冻港·小帆船锚地·京津冀】?这是干什么的?” 易怀景:“地区分群,追线下,应援,或者拼车的时候,都会用到。我这个是b市京津冀地区的,还有江浙沪地区分群……等等。” 沈潋川:“【不冻港·数据领航室】?听起来很厉害。” 易怀景:“数据群,监控热搜,控评什么的。” 沈潋川:“【不冻港·冲榜突击舰】?这都什么名字,你们要打仗啊?” 易怀景:“这是冲榜群……只是为了叫起来有气势……” 沈潋川:“【不冻港·商务母舰】?” 易怀景:“氪金晒单群……沈潋川你能不能不要念出来很尴尬的!!!!!” 沈潋川笑得前仰后合,道:“我怎么看很多群前面都有加一个‘不冻港’?这个是……?” 易怀景扭头,用震惊的目光看着他:“你自己想不起来吗!” 沈潋川还真没什么印象了。 他认认真真回忆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哦,是不是我之前哪个采访上面的发言?” 沈潋川在某一次接受采访时,被问道,最想对你的粉丝“小帆船”们说些什么。 沈潋川如是道: “……在我心里,从来不是你们依赖我。” “是你们,为我筑起了一座永不冰冻的港湾。无论我在外面经历多少风雨,都知道有一个地方永远温暖、永远可以停靠。 “我的世界,就是所有‘小帆船’能到达的地方。你们不是跟着我,是我们一起,航向更远的远方。” ——这段话,被感动得稀里哗啦的“小帆船”们奉为“港湾宣言”。 【不冻港】也因此成为粉丝心中最具分量的精神象征。 因此光荣地被用于官方粉丝群的前缀。 “这么感天动地这么真诚的一番话!!”易怀景生气了,“我都背下来了!你自己居然不记得!!!!” 沈潋川:…… 沈潋川:“哎呀我也是背的稿子嘛……” 易怀景听到“背稿子”这三个字更生气了。 沈潋川见状,笑得更开怀,伸手握住他微凉的手,轻轻捏了捏:“我错了。但现在听你背出来,觉得……写得真好。尤其是,知道你真的把这里当成了‘港湾’。” 易怀景气一下子泄了。 他低下头,任由沈潋川握着手,嘟囔道:“……反正,大家都很喜欢,就拿来当官方前缀了。” “哦……原来只有官方的群才有这个前缀。”沈潋川得寸进尺,就着这个握手的姿势,另一只手重新指向屏幕, “那这些又是什么?非官方的?名字……还挺别致。” 第60章 易怀景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头皮一麻。 一阵惊天动地的尴尬从脚趾蔓延而上,让他恨不得以头抢地。 【这是我最后一次给沈潋川花钱了我发誓】:…… 【不是小帆船是消防车】:…… 【川川公主の骑士团】:…… 【沈潋川全能老公王】:…… 【不冻港·珊瑚海二创基地】:…… 【不冻港·水手快乐酒馆】:…… 【鲢鲢洁厕灵bot】:…… “这都……都是些功能群,我们自己建的,或者闲聊的。” 易怀景试图含糊过去。 沈潋川的目光落在【川川公主の骑士团】和【沈潋川全能老公王】上。 怎么感觉…… “这两个群名……画风不太一样?” 他疑惑道。 易怀景大惊失色,立刻马上动手来捂住他的眼睛。 沈潋川一扭身子躲开了易怀景的魔爪,“桀桀”怪笑着,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夺过了对方的笔记本。 然后,不顾易怀景的尔康手,点开了【川川公主の骑士团】。 看到蹦出来的几条最新消息,沈潋川差点自己把自己呛个半死: “呜呜呜今天公主的妆造好贵气,想跪下来给他提裙摆(不是)” “这锁骨这脖颈,简直上帝精心雕琢的艺术品……” “楚王好细腰……” “宝宝今天看起来好累,妈妈心疼……” “这个川川完全美萌小女孩来的……” “我搜的不是内娱男顶流吗!为啥搜出来一个女人!!!” “我去,昨天机场图放出来我还以为是个女明星……” 沈潋川:“……???” 他缓缓转头,看向恨不得把自己缩进沙发缝里的易怀景,指着屏幕,“‘公主’?‘宝宝’?小女孩???……这、这是什么?” 第75章 所谓泥塑 易怀景:“……泥、泥塑粉群。” “泥……塑?哪两个字?什么意思?”沈潋川依旧疑惑。 易怀景看上去快要崩溃了:“泥塑,逆苏的谐音,就是……你把你很帅气、很‘苏’的特质,逆转过来,变成很萌、很柔弱的特质……甚至性转成女孩子……” 沈潋川:??? “通俗讲就是把男的……当女孩子或者可爱宝贝那样喜欢……嗯就是一些粉丝的恶趣味……但是她们不是变态……只是很喜欢你,很……怜爱……想保护你……卧槽我在说什么……” 易怀景越说声音越小,简直想原地消失。 沈潋川花了三秒钟消化这个信息。 表情从震惊到茫然再到一种难以形容的微妙。 他又点开【沈潋川全能老公王】那个群聊。 这里的气氛截然不同,充满了“哥哥杀我!”“这肌肉线条是真实存在的吗?”“不看那里挑战!”“老公正面up我!”之类的虎狼之词。 沈潋川:“…………” 沈潋川:“那这个……?” 易怀景破罐子破摔:“这个就是整肃粉群。正苏,逆苏反义词。” 沈潋川表情空白地点点头,然后对易怀景说:“那……呃,你是我的泥塑?还是整肃粉?” 易怀景:“…………” 他张了张口,感觉所有血液都在往头顶涌,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干脆自暴自弃恼羞成怒,一把将自己的笔记本电脑从沈潋川眼皮子底下抢了回来,“啪”地一声合上,紧紧抱在怀里。 沈潋川被他这反应逗笑,也不再追问,只是支着下巴,好整以暇地看着他通红的侧脸,自己心里却琢磨开了。 易怀景对他一般都是直呼大名“沈潋川”,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 从来没喊过“老婆”,“媳妇”这样的词……沈潋川自己听了也会不习惯。 偶尔的时候会喊“宝宝”,“哥哥”,甚至“老公”。 至于他自己,一般都是喊“怀景”,“小宝”。 或者更肉麻一点的,“心肝儿”、“宝贝儿”。 很偶尔才会喊“老公”。 说易怀景是泥塑粉…… 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劲…… 但是整肃更不对啊! 他当整肃也有点太奇怪了吧! 不过话说回来,他们两人关系的“上下位”问题,在不知情的外人眼里,确实时常是个谜团。 甚至闹出过让沈潋川哭笑不得的误会。 比如他们共同的朋友圈里,十个有八个会理所当然地认为—— 沈潋川必须是上面那个。 理由也很充分: 易怀景骄纵,有小脾气,喜欢耍性子,生活上依赖性强,情绪敏感需要哄; 而沈潋川成熟、包容、处事周全,在关系里明显是主导和照顾的一方。 他一个眼神,一句软中带硬的话,就能让炸毛的易怀景安静下来,乖乖听话。 这种模式,怎么看都是成熟稳重方占据绝对主导。 就连沈潋川自己,在最初相当长一段时间里,也毫无疑虑地认定自己该是上面那个。 他甚至有点隐秘的“骑士病”。 享受这种被需要、被依赖的感觉。 乐于包容易怀景的一切,包括那些无伤大雅的小任性。 这让他感到满足,感到自己确确实实被这个人全心仰仗着。 沈潋川有一对放养的爸妈和一个强势到恐怖的姐姐,从来没体会过这么奇妙的感觉。 可是当初好像…… 上床的时候莫名其妙就定下来了? 在情热灼烧理智的混沌时刻,一切界限都变得那样柔软。 也不知道是谁先默许的,又或者是谁先邀请的…… 等沈潋川稍微从灼热的浪潮中找回一丝神智时,他愕然发现,易怀景正撑在他上方。 那个平日里被他捧在手心里呵护的人,此刻在昏暗朦胧的光线下,轮廓却显出陌生的、极具侵略性的,深邃的性感。 汗水沿着他绷紧的下颌线滴落。 那双总是盛着眷恋与柔软的眼睛,在情欲的氤氲里,亮得惊人,专注得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沈潋川一人。 沈潋川当时怔了一下。 他心底其实不太情愿来着。 但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诚实的反应—— 好吧。 第一次。 让让他…… 预期的勉强或不适感并未到来。 那感觉并不坏,甚至……出乎意料地好。 无需费力主导,只需全然敞开自己,去沉浸、去感受、去接纳。 易怀景的动作生涩,急切,却又小心翼翼,生怕弄坏他一点点。 两种矛盾的特质奇异地融合,带来近乎灭顶的刺激。 沈潋川感觉自己这辈子都没那么……轻松又深刻地,痛快过。 事后沈潋川懒洋洋地躺着,看着易怀景耳朵尖红得要滴血,手忙脚乱又强装镇定地去清理。 本来嘴边的那句“下次换我来”,不知怎的,被他咽了下去。 左右沈潋川享受了。 而且只用躺着,不用出力…… 何乐而不为? 所以,谁是上谁是下,就这么自然而然定了。 沈潋川在精神层面和生活细节上引领包容; 而易怀景则在更私密、更原始的地方,展现出截然不同的主导力与征服欲。 他们各自在擅长且舒适的领域“当家作主”,反而达到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 怎么突然想歪了? 沈潋川这样想着,看易怀景的眼神都变了一点味道。 ……咳。 他及时掐灭了这点不合时宜的火苗。 虽然有点点馋…… 但易怀景现在的精神状态和身体状况,远不到可以肆意妄为的阶段。 林琮的一大堆叮嘱言犹在耳,不能为了一己私欲冒任何风险。 而且他们现在的关系…… 沈潋川把思绪扯回来,顺便想象了一下易怀景顶着“riv_ever”这个头衔在群聊里发【啊啊啊啊小女孩啊啊啊啊啊宝宝】或者【卧槽完全老公啊】…… 嗯! 都很幻灭……!! 易怀景根本不知道沈潋川心里刚刚在跑什么火车,垂死挣扎道: “我没有,都不是……我真没有固定属性!……就是有时候,会进去看看风向!了解一下……不同粉丝的喜好!” 沈潋川也不逗他了,笑道:“好好好,我知道。” 第76章 进展 沈潋川从茶几上拿了一个橘子,慢吞吞地开始剥: “那我刚刚看到一个特别长的名字,好像叫【这是我最后一次给沈潋川花钱了我发誓】?这又是什么世贸组织?” 易怀景说:“那个是晒单拼车群。” 他试图把脸往抱枕里埋,却被沈潋川用手指轻轻勾着下巴拨了回来。 “不是已经有晒单群和拼车群了吗?”沈潋川疑惑,“那个什么商务母舰……你们还搞细分市场啊?” 第61章 “不一样,”易怀景解释,“那个是大群,什么人都有。这个是我们几个自己建的小群,买的周边什么的量都比较大,车位也是固定的……而且都给你花过很多钱!才能进!” 沈潋川:…… “你给我花过很多钱吗?”沈潋川皱眉。 之前易怀景提到,他不用易绍南给的钱。 所以收入来源应该就是自媒体了。 b站现在环境一般,按照易怀景那个电影解说账号的更新频率和播放数据,再加上创作激励,偶尔的商单广告,收入应该只能勉强称得上一句“可观”。 追星有多花钱,沈潋川可是很清楚的。 而且自己身上的商务代言,还有各种线上线下活动的价位、限量周边…… 很显然,易怀景在他的后援会里能混到这个位置,不是只靠那一手剪辑技术的。 还要花钱…… “也还好吧,我没有七分糖他们花的多……”易怀景没当回事,说着,重新打开了电脑。 打开了一个挤满了新消息的群聊。 这个群里的小帆船们的发言似乎……有戾气的多啊。 “【不是小帆船是消防车】?……什么意思?这是干什么的?”沈潋川记吃不记打,又眯起眼睛凑过去看易怀景的电脑屏幕。 易怀景扫了一眼群公告,手指噼里啪啦在键盘上敲击一通,回复群聊消息: “……反黑的。宋铭烨的粉丝名就是火花,消防车就是针对他们的。” 说到这里,易怀景抬眼看他,突然问道:“对了,宋铭烨的那个……就是那个绯闻,是,是真的吗?” 沈潋川正在剥新的橘子。 闻言,往他嘴里塞了一瓣:“什么绯闻?你是说被包养的那个么?” 易怀景点头。 “是啊,是真的。”沈潋川说,“圈里大家都知道,瞒得很好而已。” 易怀景咂舌:“怪不得他资源那么好!” 沈潋川失笑:“这样说我资源不是更好?” 易怀景:“那不一样!” 沈潋川笑了笑,说:“宋铭烨也挺可惜的。” “怎么说?” “他其实挺有灵气,虽然没什么天赋,胜在很努力。”沈潋川如是道。 易怀景心道,好扎心的发言! “我们当初拍郭导的电影的时候……为了演好扎西,他也跑去西藏待了不短时间,晒脱一层皮,骑马摔跤登山唱歌也真学。只不过…… “嗯,可能他的那位‘老板’,不太喜欢他走这种,苦哈哈的正派演员的路线,他争取了几次,无果,也就放弃了……而且他确实没什么天赋。以他的外形和流量条件,偶像剧这条赛道再走个十年八年都没问题,不愁钱不愁资源,不愁商业价值,轻轻松松,也没什么不好。”沈潋川说。 易怀景回想了一番宋铭烨最近满天飞的黑料,还有大坝她们的反黑话术,说: “原来是这样……他只有一个金主吗?” 沈潋川点头。 “那为什么狗仔爆料了,他和很多个不同的女生约会什么的。” “因为放出来的照片全是假的。”沈潋川冷笑说,“他们俩是不可能让别人拍到的,就算拍到了也不会爆出去。正常来讲我们也应该是这样……只不过这一次我有些大意了。” “对不起……”易怀景说。 后援会里那么多大粉,过去都是和他朝夕相处的朋友,有那么多受不了沈潋川恋情脱粉的,比如七分糖潋乳。 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和沈潋川维持这种关系…… 沈潋川见状,放下橘子,伸手将他整个人连同抱枕一起揽进怀里,手轻轻抚着他的后背:“不用道歉,也不用担心,我会处理好的。”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 “我是不是有和你说过,这件事情,是贺家收买了狗仔,在背后捣鬼?” 易怀景点点头。 “主要原因其实是他们最近在生意上和沈氏有一些冲突。”沈潋川说,“所以就把主意打到搞舆论上来了……毕竟如果风霁出事,沈氏的股价绝对受影响。所以,你这次是无辜躺枪了。” 易怀景:………… “……当年,易伯父入狱是被陷害的,被你的……二叔,陷害的,对么?而且你还怀疑,是易绍南勾搭上了贺氏,才把易伯父的罪名坐实,并把易天占为己有的。”沈潋川陈述。 易怀景沉默片刻,才低低“嗯”了一声:“只是怀疑……没有证据。二叔一个人,确实没那么大能量把账做得天衣无缝,还能在事后迅速接手,压住所有异议。” 沈潋川握住了他有些发凉的手,缓缓道: “我让姐姐那边也留意了一下。贺氏……大概在三、四年前,也就是易天出事前后,和易绍南负责的子公司有过几笔很隐秘、但金额不小的异常资金往来和项目合作。时间点,很微妙。” 易怀景猛地抬起头,眼睛睁大了:“你是说……?” “现在只是几条模糊的财务线索,有一点指向性,但构不成证据链。” 沈潋川看着他眼中骤然亮起、混合着痛楚的光芒,收紧手指,给他支撑和力量。 “姐姐的意思是,贺家既然这次主动撞上来,新旧账倒可以一起算算看。商业竞争归竞争,用这种下作手段,还牵扯到陈年旧案……” 后面的话,易怀景有些听不真切了。 耳边嗡嗡作响,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冲撞。 父亲的冤屈、多年的隐忍、病痛的折磨、还有那份、几乎要压垮他的“做不到”…… 无数情绪翻江倒海。 他以为这条路早已漆黑一片,自己也早已放弃了徒劳的挣扎。 可是现在…… 是希望吗? “那,那是不是说明……我爸爸的案子,有翻案的希望?”易怀景迫切地问道。 沈潋川看着他苍白的脸上因激动而泛起的红晕,看着他眼中强烈的渴望,心尖像是被针密密地扎过一样疼。 他握紧了易怀景的手:“这件事,交给我和姐姐去跟进,好吗?商业和法律上的事情,我们去找专业的人。而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努力调整好状态。保证自己不出问题,才有余力帮易伯父。有任何进展,我保证,第一时间让你知道。相信我,好吗?” 第77章 至少此刻,他是真心的。 易怀景死死咬着下唇,用力地点了点头。 好像除了点头,再也做不出其他反应。 喉咙堵得厉害,所有翻腾的情绪都堵在那里,化作一阵阵酸涩的热意涌向眼眶。 “一定能做到的。” 沈潋川将他轻轻揽进怀里,手臂环住他单薄微颤的肩膀,下巴抵着他的发顶。 他将那句“只要你振作起来”咽了回去,换成了:“我们一起。我陪着你。” 易怀景把脸深深埋进沈潋川的胸膛,那里有令他安心的香气和心跳。 他吸了吸鼻子,瓮声瓮气地喊他的名字:“……沈潋川。” “嗯?” “……谢谢你。” 沈潋川摸了摸易怀景柔软的头发,低声说:“我们之间,不用说这……” 话没说完,他感觉到怀里的人微微动了一下。 易怀景仰起了脸。 眼眶还红着,睫毛被细小的水珠沾湿,但目光却直勾勾地看向他。 那里面有依赖,有感激,有劫后余生般的脆弱。 也有一种压抑许久、破土而出的…… 沈潋川难以描述那是什么情绪。 渴望?疲惫?释然? 好像都不足以形容。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变得粘稠而静谧。 窗外雅致的园林成了模糊的背景,只剩下彼此眼中清晰的倒影。 沈潋川的喉结轻轻滑动了一下。 他缓缓低下头,拉近彼此的距离。 动作很慢很慢。 给予对方足够的、拒绝或逃离的时间。 易怀景没有躲。 他只是睁着眼,看着那张美丽的、熟悉的脸在眼前一点点放大。 心脏跳得像是要挣脱胸腔,但他僵硬着,等待着。 终于,温软的触感,轻轻落在了他的唇上。 起初只是简单的贴合,带着试探的意味。 易怀景闭上眼睛,感官瞬间被无限放大。 沈潋川的嘴唇和从前一样,那么柔软,微微有些凉,但很快就被彼此的体温熨热。 对方用唇瓣轻轻摩挲着他的,一点一点。 那温柔的厮磨带来一阵阵细微的、令人头皮发麻的战栗,从相贴的唇瓣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不想再逃了。 易怀景自暴自弃地想。 就这样吧。 沈潋川是真心的。 至少此刻,他是真心的。 三年前的事情,该过去的,就过去吧。 利用也好,拿他当替身也好,拿他当入戏的工具也罢…… 第62章 至少,至少他现在真的…… 下一刻,易怀景闭上眼睛,主动迎了上去。 二人互相试探的平衡一下子就被打破了。 易怀景的呼吸变得有些乱,脸颊滚烫,但他没有退开。 反而在沈潋川因惊讶而微微张口时,莽撞地加深了这个吻。 “唔……”沈潋川闷哼一声,被这突如其来的刺激搞懵了。 易怀景轻轻吮咬了一下他柔软的下唇,继续毫无章法地深入。 在最初的惊愕后,沈潋川迅速反应了过来。 他几乎是瞬间就被易怀景难得直白的主动点燃了。 沈潋川于是放松了身体,任由易怀景主导这个吻。 甚至微微启唇,纵容又鼓励地接纳他的侵入。 这个吻很快脱离了最初的生涩,变得湿润而绵长。 易怀景急切的动作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劲,仿佛要通过这个吻将三年的委屈、孤独、不甘和此刻复杂的爱意全都倾泻出来。 沈潋川则极尽温柔地回应、安抚、引导。 轻舐过他敏感的上颚,带来一阵更剧烈的战栗,又在他呼吸不稳时稍稍退开,轻啄他的唇角,给他换气的间隙,然后再度被他拉入更深的纠缠。 他松开易怀景的手腕,转而捧住他的脸。 指尖温柔地摩挲着他发烫的皮肤,抚平他的急切与渴求。 这个吻持续的时间比想象中长。 直到沈潋川因为缺氧和对方过载的情绪而开始轻微推拒,易怀景才恋恋不舍地放开他。 但额头仍抵着他的,两人鼻尖相触,喘息交融。 易怀景的脸红得快要滴血,眼睛湿漉漉的,嘴唇被吻得嫣红微肿,脸上是未褪尽的红潮和一丝羞赧。 他不敢看沈潋川,又把脸埋了回去。 只是这次,手臂环住沈潋川腰身的力道那样紧,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沈潋川看着他这副模样,低笑出声,语气里满是纵容和浓得化不开的柔情: “……可以啊,易怀景。” 易怀景耳根的红晕蔓延到了脖颈。 他在沈潋川怀里动了动,偏过头,对着那截近在咫尺的白皙脖颈,轻轻啄吻了一下。 “喂……”沈潋川脖颈敏感,被这湿热的触感激得浑身一颤,笑着想躲,“别闹,痒……” 易怀景却不听,追着那片细腻如玉的皮肤,又亲了好几下。 从脖颈侧边一直到耳根下方,留下细碎而温热的触感。 沈潋川被他弄得痒得不行,一边笑着一边试图推开他的脑袋:“易怀景!你属狗的吗……哈哈……别亲了……” 两人在沙发上闹作一团。 沈潋川笑着扭身想躲,易怀景就半压着他,不依不饶地追着亲,手臂却始终牢牢圈着人,防止他掉下去。 沈潋川伸手去捏他的脸,易怀景就偏头躲开,转而用鼻尖蹭他的脸颊和耳廓,温热的气息喷洒在敏感的皮肤上,带来一阵阵麻痒。 “好了好了……不闹了……” 沈潋川笑得快没力气,终于讨饶般收拢手臂,将还在他颈边作乱的人紧紧抱稳,禁锢在怀里。 易怀景这才消停下来,趴在他身上微微喘气。 刚才那一通闹腾让他苍白的脸上染满红晕,眼底也亮晶晶的,是沈潋川许久未见的生动模样。 沈潋川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他侧过头,吻了吻易怀景依旧发红的耳尖。 “别怕,” 他低声说,声音带了点沙哑,却无比清晰坚定,“这次,无论如何我都不会放手。” 易怀景在他怀里轻轻一颤,没有回答,只是更深地把自己埋进去,仿佛要嵌入对方的骨血里。 是否原谅,是否遗忘,或许还没有最终的答案。 但至少在这一刻,他选择了相信这份温暖。 选择了留在这个怀抱里。 对他而言,这已经是向前迈出的,最勇敢的一步。 第78章 反黑 【你大坝就是你大坝】又在“消防车”的群里发布了反黑任务。 沈潋川看着屏幕上不断跳动的消息,忍不住感慨:“这位‘大坝’同学,真是无处不在。每个群都能看到她的指令,她是住在微博和微信里了吗?” 易怀景刚刚在沈潋川的监(强)督(迫)下吃了药,懒洋洋地裹着毛毯,陷在沙发里看电脑。 闻言,他敲键盘的手顿了顿,思考了一下才回答: “也不至于一直在线……但她确实精力旺盛。她是文科硕士,家境优渥,暂时不用为工作发愁,所以……时间上比较自由。” “我见过她。”沈潋川回忆道,“上次lyre的签售,她和沈么她们一起。她是一个很可爱的女孩,人有点内向,反差很大。” 易怀景的手一顿。 他静了片刻,才开口说:“那你应该知道‘七分糖潋乳’吧?” “你说七分糖?我知道。经常追线下的大粉我都有印象的。”沈潋川疑惑道,“怎么?” 易怀景:“……她脱粉了。” 沈潋川:…… 沈潋川:“是因为……?” 易怀景点点头,说: “这段时间,群里……其实挺混乱的。大坝她们压力非常大,要稳定军心,要反黑,要一遍遍跟所有人解释那是假的,是有预谋的抹黑。但像七分糖那样……一时间承受不住的,或者实在没办法接受你可能的性取向的……我们也没办法留住。” 他点开了和“七分糖潋乳”的私聊窗口。 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不久前。 他发过去一个泪眼汪汪的猫咪表情包,对面没有回复。 那个曾经总是热爱分享购物链接、总是在帆醉团伙小群(群里总共六个人)里组织抽6个人送礼物的活动…… 总是嚷嚷着“all in”“新款直接all in”“老娘全部拿下”“买!”“地址发来!”“全部来一份,一人一份!”的id,静静地躺在列表里,像一座离线的小岛。 “你……”沈潋川突然发现,绯闻的事情对于易怀景的冲击,可能并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么小。 因为他真的有把这个线上的“小帆船”集体当做自己的“港湾”。 “我没事。”易怀景仿佛知道他想问什么,抢先说道。 “粉丝来来去去,很正常。隔天连我会爬墙也说不准。” 沈潋川:…… “……我只是希望,糖糖她……可能只是需要一点时间冷静。也许……她会回来。”易怀景小声说。 沈潋川默默记下了这件事情,点点头道:“好。” 【不是小帆船是消防车】群聊内: 【你大坝就是你大坝:广场上又有黑帖了,真是恶心人。】 【你大坝就是你大坝:/截图】 【你大坝就是你大坝:荦荦现在在考试,谁有空?】 【岸星:等我忙完这边的事情,大概十分钟吧。】 【riv_ever:你忙你的,我来。】 【你大坝就是你大坝:好的,永川,交给你了[给力]】 沈潋川在旁边看着,感觉大坝像那个发布悬赏任务的npc。 易怀景懒得管还在窥屏的沈潋川了。 他手指翻飞,飞快地在主页退出了自己【riv_ever】这个账号,切换成了小号。 沈潋川凑过去看了一眼他这个小号的名字,差点一口气卡在喉咙里把自己呛死: 【跟宋铭烨粉丝讲道理堪比给猪开智】 就叫这个。 沈潋川:“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易怀景恼羞成怒:“你别笑!” 沈潋川笑得腰都直不起来,易怀景强行忽略他,顺着大坝的截图找到了那条帖子。 该黑帖内容如下: 【不知道沈潋川是同性恋这件事情有什么好洗的,多么明显的事情,圈里圈外都知道啊。 他靠什么火的你们可都别忘了哟。 沈潋川就是忘本第一人,当年麦麸卖得多高兴啊,cp红利吃得满嘴流油,现在转头忘本把cp粉吊起来打,666又当又立第一人 他自己就是gay有什么不能磕的,卖过就是卖过,爱过就是爱过,被夜恋缠着一辈子你就受着。。】 易怀景打开评论区,一眼不看里面帮腔的内容,噼里啪啦开始敲键盘。 【跟宋铭烨粉丝讲道理堪比给猪开智】:皮下有点偷偷藏不住了~ 【跟宋铭烨粉丝讲道理堪比给猪开智】:火花小姐姐睁眼说瞎话臆想能力依旧一流。。。沈潋川啥时候卖过腐?[笑哭][笑哭] 【跟宋铭烨粉丝讲道理堪比给猪开智】:两个人避嫌恨不得避到天上去,一万年没同框了有点像牛郎织女隔着银河系 【跟宋铭烨粉丝讲道理堪比给猪开智】:你们继续吧!继续死皮赖脸地在这里靠着臆想蹭吃蹭喝继续做你们的哈巴狗。自家正主窝囊废当了一年又一年你们还是像狗皮膏药一样赶也赶不走。。。。 第63章 一气呵成,输出几百字,一秒钟都不带卡壳的。 完全就像是在默写! 沈潋川看得目瞪口呆。 而且易怀景怼人的时候,面部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整个人都透着一种平静的癫狂之感。 还没结束。 易怀景输出完了之后,又切了另外一个小号。 这个小号画风比较正常,名字也是中规中矩,看上去就是个路人。 然后又是一通狂打,在评论区里装路人,无差别攻击(包括自己刚刚发的评论),狠狠当了一番搅屎棍。 以上步骤均发生在十分钟以内。 沈潋川叹为观止,连笑都忘了。 “你怎么速度这么快?思路还这么清晰?”沈潋川忍不住问。 他记得林琮提过,抑郁和药物对思维速度和表达欲有很大影响。 易怀景头也没抬,手指还在切换界面,随口答道: “不用现想啊。这些都是‘基础话术库’里的,针对不同类型的黑,有不同应对模板。看情况组合一下就行。” 沈潋川:“……话术库?背的?” 易怀景:“嗯。不然哪来得及。荦荦那里有更全的文档,定期更新。” 沈潋川:………… 他突然有点理解为什么易怀景听到“港湾宣言”是背的之后那么难以置信了。 “打蛇打七寸,如果实在抓不到痛点,那就只能像我刚才那样,撒泼打滚装疯卖傻了。”易怀景忽略沈潋川石化的表情,说。 “而且最新版的话术还没更新呢,你没看他的前半句我都选择性忽略了……” 沈潋川:因为自知理亏吗。 第79章 披皮 【riv_ever:@你大坝就是你大坝 热度不高,已压住前排。大家有空可以去捞一下。记得举报原帖造谣引战】 很快,群里响起一片“收到”、“明白”、“永川老师速度!”的回复。 沈潋川看着他行云流水地指挥,来回切号娴熟无比。 忽然福至心灵,指着那个黑帖下面几条看似是“路人”或“对家粉丝”的零星反驳评论,问: “这些……该不会也是……同一个人发的?” 易怀景终于忙完一个段落,身体向后靠进椅背,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指,瞥了一眼屏幕,语气平淡: “不一定。这种热度不高的帖子,有时候两三个号来回切换,就能把评论风向控制住。不过有时候遇到人多或者对方也有组织的,就需要更多人参与了。还要披皮。” “披皮?” “嗯,披皮小号。装成各种身份。” 易怀景说着,似乎觉得光说不够直观,干脆握住沈潋川的手,引着他的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点开了自己微博小号的管理页面。 “比如这个,” 他指着一个id叫 ‘让我降下天火’ 的小号。 “装宋铭烨散粉的,偶尔去那边潜水,或者在我们这边‘引战’的时候,用这个号假装‘对家粉’过来嘴两句,不管青红皂白无脑喷,让围观路人看了,觉得火花果然都是一群低龄白痴,达成反向宣传的效果。” 沈潋川:…… 易怀景又点开另一个:‘今夜星光似当年’ ,解释: “这个是装‘夜恋’cp粉的,作用是扮演蠢猪同担。” 他清了清嗓子,模仿起矫揉造作的语气。 “‘两位老师都是很好的人,求求大家别吵了,默默怀念就好’; ‘我替不理智的夜恋批向大家道歉,对不起,其实我们家都很圈地自萌的’; ‘对不起宝宝我们家不理智粉戾气可能有点重。。。’ ‘谁懂我双担的无奈。。。’; ‘虽然我是宋铭烨/沈潋川毒唯,但他俩的cp真的很好磕呀!’ 主要作用是无痛离间、方便提纯。” 沈潋川摸着下巴“嘶”了一声:“听着好像,没什么问题?” 易怀景给他一个白眼。 沈潋川失笑,凑过去亲了他一下:“好,我们小易老师懂得多。一会儿该吃药了。” 易怀景:“……哦。” 沈潋川很快让周姨从厨房送来了温水和分装好的药片。 易怀景接过来,盯着掌心那些颜色形状各异的小颗粒看了两秒,然后仰头,就着水一起干脆地咽了下去。 他放下水杯,抬头,眼睛湿漉漉地望着沈潋川。 沈潋川意味深长道:“要奖励?” 易怀景不答,只是微微倾身,主动凑了过去,吻住沈潋川。 沈潋川扣住他的后颈,让两个人贴得更紧。 易怀景抬起手臂,环住了沈潋川的脖颈,加深了这个吻。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暖气低微的嗡鸣,以及唇齿相依间令人脸红的细微水声与压抑的轻喘。 第80章 回忆:转山(1) 最初沈潋川提议去拉萨时,易怀景是打心底里不情愿的。 高原、缺氧、强烈的紫外线、漫长的车程、可能不尽如人意的住宿条件…… 他觉得这更像是苦修,而非度假。 花钱买罪受。 况且,沈潋川当时刚签下一部新电影。 进组在即,时间并不宽裕。 “为什么非要现在去拉萨?” 他窝在沙发里,看着正兴致勃勃查攻略的沈潋川。 沈潋川头也没抬,指尖在平板电脑上滑动,屏幕的光映着他线条流畅的侧脸。 “就是突然想去了。感觉那里……很不一样。你想不想看看布达拉宫?看看真正的雪山和圣湖?” 他的理由听起来很普通,像任何一对情侣计划旅行时的说辞。 可是不知为什么,易怀景从中听出了些许迫切。 他最终妥协了,就像过去许多次一样。 只要沈潋川坚持,他总会让步。 就当是陪他去采风吧,演员不都需要体验生活么。 然而,一到拉萨,易怀景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沈潋川对这座城市的热情,有点超乎寻常。 受易怀景这个“哲学大拿”的熏陶,沈潋川也是这个坚定不移的唯物主义者。 但是不知为何,他那段时间,突然对藏传佛教,还有什么高原习俗、信仰,产生了极度浓厚的兴趣。 沈潋川行程紧,马上就要进组,所以两个人算得上是“特种兵式文化苦旅”。 易怀景原本的算盘是照着大众路线攻略,悠闲地看看布达拉宫、大昭寺,在八廓街喝喝甜茶,去一些明星景点。 本来就是追求远离城市喧嚣的慢节奏,洗涤心灵,才会来拉萨。 最重要的是,拍点甜蜜情侣合照,发朋友圈秀恩爱嘻嘻嘻…… 然后就打道回府,轻松又安全。 可是沈潋川不愿意。 他摊开一张不知从哪里搞来的、手绘的、标记着各种生僻地名和奇怪符号的地图,眼睛亮得惊人: “我们去这儿,还有这儿……听说这个湖是苯教的圣地,湖底有‘龙’……这座山的背后有个几乎与世隔绝的小寺庙,保留着最古老的壁画……” 易怀景看着那些需要越野车颠簸大半天、甚至可能需要徒步才能抵达的“目的地”,头都大了。 两个人虽然都是富二代,但是比较惜命。 对他们的富二代朋友的各种作死爱好:比如极限运动和勇闯无人区,向来是敬谢不敏的。 沈潋川怎么也染上了荒野求生的陋习!!! “心肝儿,宝贝儿,好怀景……你就陪我去吧……” 易怀景:…… 他能咋办! 没有反抗的余力,只好妥协。 最终,两人在当地雇了一位藏族向导,租了一辆越野车,一头扎进了拉萨之外广袤的高原腹地,开始了历时一周的西藏之旅。 用易怀景的话说,不是西藏旅行,更像西天取经。 九九八十一难,莫过于此。 山高路远,每天都有大半时间花费在赶路上。 风景固然壮美到令人窒息—— 碧蓝如洗的湖泊倒映着雪山,广袤无垠的草原上云影飞驰,璀璨的星河低垂仿佛触手可及。 但更多的体验是:漫长的、颠簸到骨架都快散掉的车程; 时常消失的手机信号,只能依靠离线地图和向导的经验; 以及因沈潋川异常的“亢奋”,给两人之间带来越来越浓的,微妙的隔阂感。 到了地方,参观的也无非是一些寺庙,乃至当地的村庄。 易怀景无法理解,只能无脑跟着沈潋川。 羊卓雍措以西的荒野,他们去拜访了一个据说世代守护某处苯教“圣泉”的村落。 苯教是西藏原始的宗教,崇尚万物有灵,祭祀仪式中还能见到古老的煨桑和风马旗——印有经文和骏马的纸片,撒向天空以示祈福。 主人拿出据说是祖传的、刻着诡异鸟兽图腾的石板给他们看。 沈潋川看得目不转睛,问了许多问题,易怀景一个字也听不懂。 第64章 部落里的孩子们围着他们,好奇地看着他们一模一样的冲锋衣,和彼此间远超朋友手足的熟稔互动,窃窃私语。 一对明显关系亲密的汉族男性。 在文化氛围这样浓郁古朴的地方,自然是要受到很多不一样的眼神。 易怀景丝毫不惧,沈潋川也没有任何表示。 甚至对一个用藏语咒骂他们的老人微笑。 风风雨雨,他们也只是这里的过客。 社会风气开放,二人的父母也对此接受度良好,别人说两句又怎样。 可惜苯教似乎没有造口业这样的说法。 “你看,那就是玛尼堆。” 沈潋川指着路边、山口随处可见的一堆堆刻有经文的石头,眼神亮亮的。 “藏语叫‘多崩’。信徒们每经过一次,就添上一块石头,等于念了一遍经文。这是祈福,也是积累功德。” 他拉着易怀景过去,甚至学着当地人的样子,笨拙而认真地寻找合适的石块垒上去,嘴里还低声念叨着刚学的六字真言。 易怀景觉得有些新奇,也跟着做,心里却有点莫名的别扭—— 沈潋川怎么知道这么多的? 沈潋川没有看他。 垒好石头后,他直起身,定定地凝视着眼前这座承载了无数陌生愿望的石堆。 半晌,又缓缓抬头,望向远方云雾缭绕的雪山之巅。 夕阳给他完美的侧脸镀上了一层金边。 他的眼神深邃悠远,里面盛满了一种易怀景感到陌生的、沉重的虔诚。 仿佛在透过眼前的事物,与某个生灵进行着无声的对话。 …… “我们去冈仁波齐转山吧?” 沈潋川提出这个建议时,易怀景差点被一口酥油茶呛个半死。 之前去扎叶巴寺的时候,藏族向导给他们讲过,什么是“转山”。 易怀景听着就牙疼,沈潋川却表现出雀跃与向往。 “转山?徒步几十公里?海拔五千多?” 易怀景觉得他疯了。 “我们时间不够,装备也不专业,上去就是给救援队添乱。而且你马上要进组,身体出问题怎么办?” 沈潋川却异常坚持,异常热切,异常期盼: “没关系的,我们不转完整的外圈,就走一小段,最经典的那段。体验一下,就一下。” 他握住易怀景的手,指尖微微用力,“这是很重要的……仪式。绕着神山行走,用身体丈量土地,据说可以洗清一生的罪孽,带来好运。我想和你一起……感受一次。” 浪漫、迷信。 沈潋川从来没有这样恳切地要求过他什么。 易怀景看着他,那句“你什么时候信这个了”在嘴边转了转,终究没问出口。 是不是马上要进组,压力太大了? 真正的转山路,比想象中更折磨人。 稀薄的空气让每一次呼吸都无比困难,腿脚灌了铅,狂风卷着砂砾打在脸上,生疼。 沿途能看到许多真正磕着长头匍匐前行的信徒。 他们面容黝黑沉静,眼神那样笃定。 与易怀景这个狼狈且只觉痛苦的游客形成残酷对比。 沈潋川却似乎进入了另一种状态。 身体的疲惫显而易见,但他精神却异常亢奋。 他不再多话,只是沉默地走。 路过每一处玛尼堆、每一片飞扬的经幡、每一个擦肩而过的信徒,都像在贪婪地吸收着什么。 偶尔,他会停下来,学着信徒的样子,俯身捡起一块石头,垒在路边的玛尼堆上。 易怀景简直无法理解,他对这个小石堆哪里来的那么大执念。 走到一个能俯瞰辽阔山谷的垭口。 寒风凛冽,五彩经幡猎猎作响,仿佛把天空都撕裂。 沈潋川停下脚步,望着眼前苍茫的天地,忽然轻声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 “……怀景,你相信人有来世吗?” 易怀景累得只想瘫在地上。 听到这话,喘着气回:“我只相信我的腿快不是我的了……还有,这妖风,快把我吹成傻子了。” 沈潋川却仿佛没听见。 他转过头,看着易怀景被风吹得通红的脸和乱糟糟的头发,继续用那种羽化而登仙的语气说: “但你不觉得吗?在这种地方,人好像特别渺小,是不是对自然来说,千万年也只不过是一瞬……” 易怀景感觉沈潋川已经被吹傻了。 他白了他一眼,没好气道:“你不来学哲学真是屈才啊,沈格拉底。” 他以为沈潋川会给他一脚。 没想到,沈潋川听到这句话,似乎得到了某种他想要的反馈,居然无比愉悦地笑了起来。 易怀景:? 别真吹傻了啊! 沈潋川走近两步,在猎猎风声中,伸出手用力握住了易怀景冰凉的手,低声道:“抓紧,别松手。在这里,我们是彼此的依靠。” 到底为什么突然冒出来这么一句话啊! 但是掌心传来的温热和力道是真实的。 易怀景那颗在寒风和高反中有些惶然的心,因此安定了一瞬。 他反手握上去,心想:算了,来都来了。 或许沈潋川真的是工作压力太大,需要这种极端体验来释放吧。 易怀景还发现,沈潋川常常在他不经意的时候看他。 当他徒步累得气喘吁吁时,当他学着当地人的样子笨拙地打酥油茶时,当他站在经幡下被风吹乱头发、眯着眼眺望远方时…… 沈潋川的目光会在他身上停留很久,很久。 第81章 回忆:转山(2) 转山归来,人困马乏。 易怀景以为这场“苦修体验”终于可以告一段落,没想到沈潋川紧接着提出了更离谱的计划。 ——在雪山脚下露营一晚。 露营。 露营!!!!! 这个海拔,这个夜间温度,这个条件…… 沈潋川真的疯了! “不可能。别想一出是一出。” 易怀景这次干脆果断,“你知道这里晚上多少度吗,我们的装备也不够,荒郊野岭,万一出事了呢?信号也不好,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沈潋川没有回答,只是微微抿着嘴,很可怜地抬眼看着他。 易怀景:…… 易怀景:“真的不行……” 沈潋川蹭过来,环住他的腰,把下巴搁在他肩窝,声音放得又低又软,带着长途跋涉后的沙哑: “就一晚……我真的想试试。你看,星空肯定特别近,特别亮。我们都走到这儿了……装备我问了当地人,可以租到专业的防寒睡袋。我保证,就一晚,体验一下吧,好不好?” 他的呼吸热热地喷在易怀景颈侧。 易怀景心道,完了,祖宗。 “……沈潋川,你真是……” 他叹了口气,挫败感涌上来,最终化作一句无奈的:“……说好了,就一晚上。回去要是感冒了或者高反加重,我可不伺候你。” 沈潋川立刻笑起来,在他脸颊上响亮地亲了一口:“就知道你最好。” 于是,在易怀景满心的不情愿和担忧中,他们真就在一处背风的雪坡下,支起了一顶租来的防风帐篷。 空间逼仄得只能紧紧挨着躺下两个成年男人。 专业的防寒睡袋并排铺着,像两个相连的茧。 ……易怀景真的没话说。 现在毕竟没到冬天,夜风被层层剥削之后再透过帐篷面料渗进来,倒也还好。 像南方没有暖气的冬,也不算太冷。 星空确实如沈潋川所说,近得仿佛触手可及。 银河泼洒,璀璨得不真实。 但易怀景没什么浪漫旖旎的心思。 前两天转山,虽然确实只走了一段,但是山路陡峭无比,风又大。 他只觉得很累,浑身上下酸痛不适,只盼着这难熬的一夜赶紧过去。 两人紧紧挨着,靠彼此的体温取暖。 寂静中,只有呼啸的风声和对方近在咫尺的呼吸。 找地方、搭帐篷消耗颇大。 易怀景刚躺下没一会儿,就头脑昏沉,迷迷糊糊快要睡着了。 突然,他感觉到沈潋川动了。 不是调整姿势,而是整个身体贴了过来。 隔着两层睡袋,都能感受到那份不容忽视的热度和存在感。 一只温热的手从睡袋缝隙探了进来,摸索着,准确无误地找到了易怀景的手,紧紧扣住。 易怀景清醒了些,下意识反握住了他的手,含糊地问:“怎么了?冷吗?” 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 沈潋川没有回答。 下一秒,他整个人几乎半压过来,拉开了睡袋的拉链。 易怀景:! 对方压了下来,带着清冽又灼热的气息,吻住了易怀景的唇。 不是往常那种温柔或带有情调的吻。 第65章 而是急切、深入,蛮横的索取。 沈潋川的舌头撬开他的齿关,与他抵死缠绵在一起。 “唔……!” 易怀景彻底醒了,震惊地瞪大眼睛。 他想问你怎么了,但是嘴唇被堵住,说不出一个字。 在昏暗的帐篷里,只能看到沈潋川近在咫尺的、轮廓模糊的脸,和他眼中跳动的、异常明亮的光。 一吻结束,两人都喘着气。 沈潋川的唇流连到他耳边,气息滚烫,用气声低语道: “……易怀景,我想要。” 易怀景脑子“嗡”地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几秒后,荒谬、羞恼和一丝慌乱才后知后觉地涌上来。 “你……你疯了?!” 他试图推开身上的人,但睡袋和狭小的空间限制了他的动作。 他声音压得极低,充满难以置信, “在这里?现在?沈潋川你看看这是什么地方!什么条件!” “我知道。” 沈潋川的声音平静,可却像带着钩子似的,轻柔婉转。 他的唇沿着易怀景的脖颈往下,手也开始不安分地在他身上游移, “我洗过了……在溪边。很干净。” “这是干净不干净的问题吗?!” 易怀景又气又急,身体却在对方熟练的撩拨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热。 “没有润……什么都没有!而且这么挤……你别弄!……沈潋川!你清醒一点!” “我很清醒。” 沈潋川打断他,动作越发大胆直接。 他熟知易怀景所有的敏感点,此刻像最狡猾的猎手,精准地撩拨着。 唇舌与手指并用,将易怀景那点本就摇摇欲坠的理智焚烧殆尽。 他的声音混合着喘息,钻进易怀景的耳朵,带着海妖般的蛊惑: “我就是想要……现在,在这里,要你。” “怀景,给我……” 易怀景感觉自己像被架在火上烤,冰火两重天。 推拒的手渐渐失了力气,呼吸彻底乱了。 在沈潋川持续不断的进攻下,溃不成军。 “……沈潋川……” 他咬牙切齿,声音却软得一塌糊涂,“你……你别后悔……” 与其说是警告,不如说是举白旗投降。 沈潋川低低地笑了,得逞似的。 “不后悔。” 他哑声说。 然后不再给易怀景任何思考或退缩的余地,用行动彻底淹没了彼此。 海拔数千米的高原上的雪夜。 在逼仄如茧的帐篷里,在璀璨的星空注视下。 他们像两只离群受伤的动物,只能凭借最原始的方式确认彼此的存在,汲取短暂的、滚烫的慰藉。 所有的不合时宜都被燃烧的情欲暂时掩盖。 易怀景在混乱的巅峰与余韵中模糊地想: 沈潋川一定是疯了。 被这高原、被这星空、被这该死的旅程逼疯了。 而自己,也跟着他一起疯了。 沈潋川这个人,简直是…… 他表面上是那么的风光霁月,不染尘埃。 他能把任何事情做到尽善尽美,好像什么都无法撼动他的信念和人格半分。 可是骨子里居然是一个如此……疯狂,离经叛道的人。 能带给他,混合着痛苦、吸引与生命原力的,毁灭与重生般的体验。 ——他以为那是爱情。 第82章 改善 气温渐渐回升,窗外积雪开始融化。 午后,冬日的阳光透过客厅落地窗,在米色的地毯上投下淡淡的光斑。 空气中飘散着刚煮好的咖啡香气。 元旦过后,沈潋川通过林琮的关系,请来了一位在b市业内口碑极佳的临床心理医生。 医生姓吴,是名中年女士,原本排预约排到八百年开外了。 但是沈潋川动用了一点手段,直接请了这尊大佛上门咨询。 病号本人即使不太情愿,但也拗不过沈潋川,只好答应。 易怀景和吴医生在书房聊了足足两个半小时。 门紧闭着,沈潋川则一直待在客厅,看似在读剧本,实则心绪一直系在书房里。 离《止》的试镜还有不到一个月。 沈潋川这一阵简直是懈怠得吓人,天天除了上课就是窝在家里。 开年的一堆工作、饭局、活动,还有各种品牌方那里要维系人情关系。 原本的工作狂沈潋川,现在工作是能推则推,出个门都费劲。 美其名曰“攒了三年的年假”。 邓璇急得上火,每天孜孜不倦地打电话狂喷他几十分钟,怒斥他咋一点紧迫感都没有。 “沈潋川!你到底有没有在看日程表?! “《止》的试镜就在二月您老还记得这回事吗!” 沈潋川把手机拿远了些,目光重新落回剧本上,语气平静无波:“嗯,在看剧本。” “看剧本?!光看剧本够吗?!”邓璇的声音拔得更高,“满打满算不到一个月!你知不知道现在外面是什么情况?!” “你的头号强敌顾怀明,这半个月通稿买了多少轮了?来来来打开微博我来给你数一数。 “还有吴越声,前天刚被拍到去山城的山区做公益,给孩子们捐了五百万的物资和图书,通稿写得那叫一个感人肺腑,路人缘刷得飞起! “还有那个……” 沈潋川握着手机,眼睛看着剧本,对邓璇的话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邓璇噼里啪啦举了一堆例子,然后道: “你呢?《金乌衔桂》收视刚破2,平台那边眼巴巴等着你配合宣传,直播间都给你安排好了,你倒好,除了转发一下官博,你还干了啥?自拍呢?互动呢?你不吸粉固粉了? 让你配合剧方营业,发点片场花絮、角色感悟,你发了几条?粉丝都快替你急死了!” 沈潋川用铅笔在剧本上做了个标注:“剧宣那边,该配合的我都配合了。微博也发了。” “你那叫发了吗?!”邓璇简直要吐血。 “我听说这次《止》的试镜,梁闻野和章宇两位老师都会到场——你没见过梁老师吧?” 沈潋川随口道:“没有啊,梁老师都息影多久了。” 邓璇叹道:“他的消息我没有打听到,不过——章宇老师很可能还会出演一个重要角色,跟男主角有对手戏的。他的意见郭导绝对会重点参考,你跟章宇老师交情还不错吧?” 沈潋川:“还可以。” 她喘了口气:“那就好。我们这边的竞争还算可以了,重要的对手就那么几个——女演员那边才恐怖呢,打得跟三战似的! 这个女主角色深度和复杂度是十年一遇,不卡年龄不卡外貌不卡特定形象,演好了就是一步登天直指大奖。多少中生代女演员等着靠它翻身,多少新人挤破头想一飞冲天。 这几天,拐着弯想来打听你档期、想提前‘对对戏’、‘熟悉熟悉’的电话,我接了不下二十个。 搞得好像我们内定了似的,我全都硬着头皮回绝了!现在外面指不定怎么传我们耍大牌、眼界高呢……” 沈潋川听着电话那头激烈的数落,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依旧紧闭的书房门。 里面的谈话似乎进行到了尾声。 隐约传来易怀景低低的说话声,听不真切。 他心不在焉地应付道:“嗯,知道了。璇姐,你看着处理就行。” “我看着处理?!沈潋川!你能不能有一点紧迫感啊!”邓璇痛心疾首。 “我在准备了。”沈潋川回了一句。 “准备?天天窝在家里就叫准备?”邓璇痛心疾首,“声台形表课你上了吗?人物小传你深入了吗?我让你去观察观察类似人群,你观察了吗? 这时,书房那边传来门把手转动的声音。 沈潋川立刻坐直了身体,所有注意力瞬间被吸引过去。 “行了,璇姐,”他快速截住邓璇后续的咆哮,“我心里有数。” “你有数个——” 邓璇的怒吼还没完全出口,沈潋川已经果断地说了句“先这样,有点事”,便挂断了电话。 书房门轻轻打开。 易怀景先走出来,看着有一些疲惫,但眼神是清明的,脸色也很好。 吴医生跟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个轻便的公文包。 “辛苦了,吴医生。吃个饭再走吧?”沈潋川立刻起身。 “谢谢,不用了,下午还有预约。”吴医生微笑摆手,目光温和地掠过正自觉走向厨房倒水的易怀景,然后对沈潋川示意了一下,“沈先生,借一步说话?” “好。” 两人走到客厅窗边。 “沈先生,首先请您放心。就本次评估和近期的跟踪来看,易先生的状态,改善,是非常显著的。” 沈潋川悬着的心落下一半。 “从量表评分和临床观察看,他的消极意念频率已大大降低,情绪稳定性提高。生理层面,睡眠质量和食欲的恢复是很好的指标,这说明药物调整和规律作息起了作用。更重要的是,” 第66章 吴医生看了一眼厨房方向,“他的治疗动机和合作意愿非常强。这是我们在抑郁症的临床治疗中非常重要的一个积极的转折。可以说,最难的那一关已经度过了。 沈潋川狠狠松了一口气,道:“那就好。” 吴医生微笑道:“在咨询的过程中,我发现易先生能够有逻辑地叙述自身感受和过往经历,情绪反应虽然仍有迟滞,但思路清楚表达无误。 “值得注意的是,他提到了最近在您的引导下,尝试规律作息,并且重新接触一些过去的爱好,这些都是非常好的 ‘行为激活’ 信号。您真的很厉害,不比我们这些专业的差。” 第83章 付出 沈潋川连忙摆手:“哪里。” “康复是螺旋式上升的过程,会有平台期甚至短期波动,这很正常。”吴医生进入建议部分, “药物方面,我可能需要重新制定一个更精细的调整方案。 下次见面,我们会更系统地开始认知行为疗法的介入,帮助他识别和调整那些导致情绪低落的负面思维模式。” 沈潋川默默点头。 吴医生继续道,“另外,我建议,在状态稳定的前提下,可以鼓励他逐步、温和地增加一些低压力社交和户外活动。” “户外活动就不说了,不是太激烈的都可以。 至于社交——不单单是和您一直在一起,要尝试去接触其他人群,找其他几个信任的朋友……与社会环境的健康连接,对恢复社会功能、打破孤独感非常重要。” “我明白。”沈潋川郑重地点点头,“我会注意方式,慢慢来。” “是的,充分尊重他的主体性。您的支持很重要,维持稳定、接纳、不施加压力的关系环境,本身就有疗愈作用。” 吴医生微笑,“他现在最需要的,除了专业帮助,就是这种‘安全基地’的感觉。” 送走吴医生,沈潋川回到客厅。 易怀景正捧着温水杯,窝在沙发里,望着窗外出神。 沈潋川走过去,坐到他身边,没有急着问咨询细节,只是轻轻握住他的手:“累不累?” 易怀景摇摇头,沉默了一会儿,看着他,似乎张口想说什么。 但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不着急,我们慢慢来。” 沈潋川看出他有话想说,没有强迫,只是将他揽近,让他靠在自己肩上。 “你只需要知道,无论想尝试什么,或者哪天什么都不想试,我都在这里。你不是一个人在面对这些,好吗?” —————— 【七分糖潋乳】:永川,在吗? 易怀景收到这条信息的时候,以为自己眼花了。 七分糖潋乳退群之后,微博再也没有上过线。 《鎏光》杂志的发售,《金乌衔桂》的剧宣,全都没有参与。 发过去的私聊消息也都是石沉大海。 大家都以为她恐怕已经退坑,不会再回来了。 没想到大半个月过去,她居然主动私聊了易怀景。 易怀景赶紧打字回复。 【riv_ever】:在。糖糖,你还好吗? 【七分糖潋乳】:不太好,但死不了。 【七分糖潋乳】:我想找你聊聊。 易怀景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 “梦男”和“梦女”,对偶像投射的情感类型在某种程度上是相通的,都带有隐秘且几乎不可能实现的浪漫幻想。 【riv_ever】:嗯。你说。 【七分糖潋乳】:你看那个视频了吧?声明也看了吧。 【七分糖潋乳】:你怎么想? 易怀景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手指悬在键盘上,半晌落不下去。 他怎么想? 他就是视频里那个被牵着手、藏进口袋的“另一个人”。 他能怎么想? 【riv_ever】:工作室不是发声明了,说是朋友,被恶意剪辑了。可能……真的只是关系很好的朋友…… 这段话他自己发出去都觉得可笑。 【七分糖潋乳】:你还真信?别自欺欺人了,永川。 【七分糖潋乳】:……事实是什么,我们心里都清楚。 【七分糖潋乳】:就算是朋友,也肯定是暧昧的关系,不可能是纯血好兄弟。 【七分糖潋乳】:男人和男人之间,什么样的“好兄弟”会那样十指相扣,还揣进自己口袋? 每一个字都像钉子,敲在易怀景的心上。 他无法反驳,因为那就是事实。 他感到一阵尖锐的羞耻和恐慌。 【riv_ever】:[崩溃.jpg] 【七分糖潋乳】:我其实真的很失望,也很生气。 【七分糖潋乳】:我知道我这想法挺幼稚可笑,我也没有资格。他从来就不是我的,以前不是,现在不是,以后也不会是。 【七分糖潋乳】:每次跑线下,他能记得我,能跟我聊几句,开开玩笑,甚至收下我那份心思各半的礼物……我就已经觉得像中了彩票,能开心好几个月。 【七分糖潋乳】:我实打实地花了时间、砸了钱、投注了真感情。虽然没指望什么回报,可这种……直接看到他和别人这么亲密的冲击,还是太大了。感觉像自己精心呵护的宝藏,原来早有主人,我只是个在门外傻乎乎鼓掌的陌生人。 【七分糖潋乳】:我的喜欢,我的那些付出,一下子变得……特别可笑,特别自作多情。 【七分糖潋乳】:他记得我爱吃的东西,读我厚厚一沓的信,和我一起拍照,还会给我送礼物,叫我“糖糖”,对我笑……我就飘飘然地觉得,自己在他心里或许有那么一点点特别。 【七分糖潋乳】:签售饭撒的时候,和他握了一下手,我都激动得好几天睡不着。 【七分糖潋乳】:结果呢?他就这样,在冬天的夜里,那么自然地牵着另一个人的手,十指紧扣,放进自己最暖和的兜里。 易怀景看着屏幕上七分糖发来的那一长串文字。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针,扎进他眼里,刺进他心里。 他能理解,太能理解了。 因为他自己也曾是,现在从某种角度上说依然是,那无数个“七分糖”中的一个。 他比谁都清楚,那种将一个人奉若神明、倾注所有热情与想象的感觉。 沈潋川的光芒,是由无数个这样的“七分糖”用爱意和金钱托举起来的。 而自己现在,却仿佛窃取了她们共同珍宝的“小偷”。 他享受着沈潋川独一无二的温暖与注视。 而这温暖,恰恰建筑在包括七分糖在内的、千千万万份失落之上。 他觉得自己的存在,像是对这份庞大而纯粹的爱意的背叛与亵渎。 鼻子酸得厉害,眼眶发热。 他不仅为七分糖难过,更为自己这尴尬、不堪又无法辩驳的立场感到绝望。 【riv_ever】:糖糖,对不起……我懂。真的。 他这句“对不起”说得真心实意。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似乎也在平复情绪。 【七分糖潋乳】:你有什么好对不起的。 第84章 回归 【七分糖潋乳】:这几天我自己闷头想了很久,也找我那几个同样追星追得疯魔的姐妹聊了。 【七分糖潋乳】:哈哈哈哈哈哈哈说起来我就好笑。 【riv_ever】:??? 【七分糖潋乳】:你知道吗,我现生有一个朋友是宋铭烨梦女。 【七分糖潋乳】:我们俩老对家了,一聊起追星就吵个没完,恨不得打起来。 【七分糖潋乳】:结果这一阵子出了这么多大事儿,我们俩天天一起抱头痛哭,互相倒苦水,简直成了难姐难妹。 【七分糖潋乳】:她比我还崩溃!跟她一比我心里好受多了。。。。 【七分糖潋乳】:这么一对比,川川好歹是正经谈恋爱,,管他是男是女,对象看起来也不是那种乱七八糟的人。而且他大大方方牵手,被拍了也没躲躲藏藏甩锅给对方(虽然声明有点扯吧,比那些藏着掖着、出事就让女方挨骂的男明星强到不知道哪里去了! 【七分糖潋乳】:她现在爬墙去粉那个贺怀明了,最近还挺火的。我觉得长得好禾周。 【riv_ever】:…… 【riv_ever】:我去不早说。 【七分糖潋乳】:我也想爬墙啊!气死我了! 【七分糖潋乳】:奈何我淘了一圈,内娱这些男的,要么脸不行,要么演技辣眼睛,要么人品存疑…… 【七分糖潋乳】:兜兜转转,还是觉得前夫哥最好。 【七分糖潋乳】:妈的,我回来了…… 【七分糖潋乳】:我以后大概就专心搞事业(当事业粉)了,再也不做无谓的幻想呜呜呜呜呜呜…… 【七分糖潋乳】:不过说真的,我那几个姐妹聊起来,也都觉得……好像,也没那么难以接受? 第67章 【七分糖潋乳】:比起某些男明星,私下找些网红嫩模、或者祸害未成年小姑娘,或者像宋铭烨那样 或者为了资源搞些不上台面的交易,或者干脆直接公开,绑在一起上热搜,天天上演些恶俗的恋爱戏码掏空粉丝钱包……现在这样,我反而觉得,嗯,挺符合他一贯给我的感觉。 【七分糖潋乳】:最重要的是,我不想因为他的事情,失去你们。 【七分糖潋乳】:大坝,岸星,沈么,还有你,永川。咱们这个小群,我们一起熬夜做数据,一起骂对家,一起为他的成绩高兴……比单纯追星,幻想当嫂子更真实,也更珍贵。我不想丢了。 【七分糖潋乳】:我算是想通了。我喜欢沈潋川,最开始确实是馋他那张脸。 【七分糖潋乳】:但能喜欢这么多年,早就不是因为皮相了。是他演戏时眼里的光,是他待人接物那份得体的温柔,是他对自己事业苛刻认真……是这些堆起来,成了“沈潋川”这个人。我喜欢的是这个“人”。 【七分糖潋乳】:所以,即使他喜欢的是男人,即使他身边有了特定的人……好像,也并不影响他依旧是那个值得喜欢的沈潋川。 【七分糖潋乳】:只是我需要时间,去重新调整一下喜欢他的方式和心态。 这段长长的倾诉,像一场暴雨后的喘息。 易怀景看着,心中百感交集。 那份沉甸甸的愧疚,好像被抹平了些许。 【七分糖潋乳】:好了,我说完了。憋了这么久,舒服点了。你呢,永川?你怎么看?真就一点感觉都没有? 问题抛了回来。 他深吸一口气,谨慎地敲字: 【riv_ever】:我……其实没太意外。我关注他作品和演技比较多,一直觉得他情感表达很细腻,可能取向本身就不是大众定义的那么单一。所以视频出来,我更多是担心舆论会伤害他,影响他事业。对于他恋爱本身……我觉得没什么,这是他的自由。只要他开心,对方是认真待他的人,就好。 【七分糖潋乳】:? 【七分糖潋乳】:什么意思,你也抛弃组织当事业粉了??? 易怀景:“……” 企鹅群3901∵337∴14 他回复:“我本来就不是那么的……对,我也不追线下。” riv_ever的梦男定位也是大家猜出来的。 因为他发布过一些“梦向”的剪辑视频,还有一些女友/男友视角的内容。 但其实他本人,在平时的相处中没有什么迹象。 只不过是拜《风转玛尼》所赐,沈潋川的梦男实在不计其数。 大家就先入为主了。 【七分糖潋乳】:呵呵 ,我倒是羡慕。梦男知道了正主的性取向会高兴到疯吧……晕。 【七分糖潋乳】:搞不好还能代入那个视频。 易怀景被噎得无言以对,脸上一阵发烫。 他只好祭出装疯卖傻大法。 【riv_ever】:素惹。 【七分糖潋乳】:……玛雅大姐。 【七分糖潋乳】:我真的很好奇他的那个“朋友”是谁。托我爸打听了一圈也没打听出来,说是沈潋川和风霁那边上下口径一致,瞒得严严实实…… 【七分糖潋乳】:行了不讲了。说真的,跟你聊聊舒服多了。比跟圈外那些完全不懂的朋友解释强一百倍。 【七分糖潋乳】:对了,你也在b市吧?荦荦放假了,大坝、岸星、沈么她们好像也都在。我闷了这么久,想出去透透气。要不……咱们几个,真正面基一次?就吃吃饭,随便聊聊。我请客。 【七分糖潋乳】:当是庆祝我……劫后余生,回归组织? 这个提议让易怀景心头一动,随即又是一紧。 面基?以“riv_ever”的身份,去见这些熟悉的网友? 在刚刚经历过这样一场风波的当下? 不会认出他来吧…… 想到那个模糊的视频,易怀景又紧张了起来。 什么也没拍到还好说……可是—— 但七分糖话语里的疲惫和渴望陪伴的意味,还有昨天吴医生说的话,让他犹豫了。 【riv_ever】:好。我最近……也有空。看大家时间。 【七分糖潋乳】:行!那我先去私聊大坝,回归组织!把她们几个炸出来!这次,谁都不准缺席! 第85章 见面 帆醉团伙小群: 【荦荦流不息】:我要激动死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荦荦流不息】:我收藏了一百万个好朋友见面的转场和一百万个群像视频,等见面我要拍个爽! 【沈么你也在啊】:行啊,我给你们拍。 【你大坝就是你大坝】:我去,专业的来上强度了! 【七分糖潋乳】:【定位】 【七分糖潋乳】:先在商场逛一逛,有个展挺有意思,然后我们直接上楼去吃饭 【荦荦流不息】:收到收到,我在地铁上了!还有三站! 【荦荦流不息】:我妈做的雪花酥巨好吃。。。我给你们都带了 【岸星】:我在一楼珠宝柜台这边瞎逛,看到条项链挺适合你@你大坝就是你大坝 要不要?/图片 【你大坝就是你大坝】:我去,好看!一楼是吧,等我停完车去找你 【七分糖潋乳】:别看了,直接进去报我名字,我年初在这儿存了额度。喜欢就戴走,一人一条! 【荦荦流不息】:呜呜呜呜呜呜糖总霸气!熟悉的配方,熟悉的爱!你能回来真的太好了…… 【岸星】:你们喝不喝星巴克? 【沈么你也在啊】:喝!我要拿铁 …… 群里依旧是热火朝天。 易怀景最后一次站在镜子前打量自己。 镜子里的人逐渐和从前的易怀景越来越像了。 不再是那样苍白憔悴,瘦得几乎脱相。 脸上终于有了些健康的饱满感,原本凹陷的脸颊和过于尖削的下巴柔和了许多。 肤色是均匀的白皙,透出自然的淡淡红晕,那是规律作息和饮食调理的结果,不再是病态的青白。 最显著的变化在眼睛。 那双曾经空洞疲惫、仿佛蒙着灰翳的眸子,此刻清亮有神,虽然对着镜子仍有一丝习惯性的腼腆躲闪,但眼底有了光,有了勃勃的生气。 他身上穿着沈潋川给他搭配的一身行头。 一件柔软的圆领毛衣,外面是深灰色长大衣,版型挺括,衬得他肩线平直,身姿修长。 恰到好处地抬气色,也符合他稍显沉静的气质。 易怀景这张脸,或许不是沈潋川那般具有冲击性的、令人屏息的“神颜”,没有帅到人神共愤的地步。 但属于越看越舒服的俊俏。 五官清晰干净,眉宇间带着一种未褪尽的少年气,鼻梁挺直,嘴唇的线条柔和。 毫无攻击性的、甚至有些纯良的长相。 非常有亲和力,很容易让人心生好感。 沈潋川抱臂倚在门边,目光落在他身上,从头发丝打量到脚踝,然后给出评价:“真好看。” 易怀景被他看得耳根发热,抿唇笑了一下。 他想起正事,问道:“我准备的礼物呢?” “在车上了,走吧。”沈潋川走过来,很自然地揽过他的肩,带着他往外走,“我送你过去,正好顺路有点工作。” “工作?”易怀景回想了一下工作室发的行程,“你这两天不是没安排吗?” 沈潋川侧头,冲他弯了弯眼睛,那笑意里有点特别的亮光:“试镜。” “你终于要进组了!”易怀景如同久旱逢甘霖,一颗事业粉之心安定下来。 “还没定呢,”沈潋川故意叹了口气,“说不定就被刷下来了,然后我只能继续在家‘抠脚’了。” “那不行,”易怀景说,“你不会已经过气到没戏拍的地步了吧!” 沈潋川把脸凑过来:“是呀我没戏拍了,永川老师养我好不好?” 易怀景:“滚滚滚!”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群里有人艾特他。 【你大坝就是你大坝】:@riv_ever 到哪里了 ? 【riv_ever】:出门了。 【你大坝就是你大坝】:ok 易怀景收起手机,心想,她们要是知道是谁送他过去的,估计都得疯了…… 司机一路把二人送到了商场门口。 沈潋川把礼物递给他:“别紧张,就是和朋友吃吃饭,聊聊天。” “嗯。”易怀景接过袋子,点了点头。 “结束给我或者小方打电话,我来安排接你。我那边试镜完可能要谈点事,会晚一些,不用等我。”沈潋川嘱咐道。 “好,”易怀景应下,又认真地看着他,补了一句,“试镜加油!” 沈潋川笑了,忽然倾身过来,在他唇角飞快地啄了一下:“嗯,借你吉言。” 这个蜻蜓点水般的吻让易怀景脸更热了。 第68章 他慌忙推开车门,下车前还不忘回头,压低声音叮嘱:“你……别下来啊。” “知道。”沈潋川失笑,隔着车窗对他挥挥手,“快去吧,别让她们等。” 易怀景整理了一下心情,朝着约定的商场主入口走去。 远远地,他就看到了三个女孩等在那里。 气质迥然不同,聚在一起却奇异地和谐。 个子高挑,穿着黑色廓形大衣,戴着细边眼镜,气质清冷疏离的,是大坝。 她旁边蹦蹦跳跳,扎着麻花辫,穿着彩色外套,像一颗活泼的糖果的,是荦荦。 稍远一点,留着短发,打扮利落时尚的,是沈么。 易怀景见过她们的照片,一眼认出了这几个气质迥异的女孩。 他脚步顿了顿,磨蹭着小碎步靠近过去,还没想好怎么开口打招呼—— 眼尖的荦荦已经猛地转过头,目光精准地锁定了他。 她眼睛瞬间睁大,嘴巴张成o型,紧接着,一声短促而高亢的尖叫迸发出来: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你是永川???” 易怀景被这分贝震得下意识往后仰了仰,略显尴尬地点点头:“……对,我是。” “你居然真的是男的!!!”荦荦大惊失色。 易怀景:……………… 一旁的大坝推了推眼镜:“他资料性别不是一直填的‘男’吗?” “可是!可是!”荦荦激动地比划,“永川说话那么温柔!技术又那么好!剪辑p图那么有耐心!产出那么神!我还以为……还以为是……人妖!啊不,妖人!” 她看向沈么寻求认同。 沈么也点了点头,打量着易怀景,笑道:“确实有点意外。看你的剪辑手法和色彩审美,我潜意识里也觉得可能是个审美超绝的姑娘。没想到……” 她顿了顿,笑意加深,“居然是个大帅哥。这见面惊喜可太大了。” 荦荦说:“我还以为你要一直瞒到见面然后吓我们一大跳!” 她凑到大坝耳边,用自以为很小声、实则大家都听得见的音量激动地嘀咕:“大坝大坝!永川好帅啊!哎呦我以为就算是男的,追星的也一般是大宅男。但是感觉永川好有气质……果然粉川川这样的帅哥自己也会变帅吧!” 大坝惯着她,也用自以为很小声、实则大家都听得见的音量回道:“是呀,不然哪来那么多神来的产出!” 易怀景:………… 小姐姐们可以不要这样吗。 这时,岸星端着几杯咖啡回来了。 她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同伴中间的易怀景,脸上露出了然又惊喜的笑容,丝毫不见意外。 “哇哦!”岸星笑着走过来,将一杯热拿铁递给易怀景,眼睛弯成月牙,“果然和我想的一样,是个大帅哥!欢迎呀,永川。” 易怀景接过咖啡,道了谢。 被她们这么直白地轮番“鉴定”,脸上有点发热,但心里那块名为紧张的石頭,却悄悄落了地。 她们的惊讶是善意的,接纳是迅速的。 “走吧,”七分糖潋乳在群里催促了,大坝看了眼手机,“糖糖在楼上等我们了。” 几个女孩嘻嘻哈哈地簇拥着易怀景,热热闹闹地朝商场里走去。 第86章 准备 车子停在一家位置比较偏的高端酒店门前。 这里是郭义垣旗下的产业之一,也是他惯用的筹备基地,私密性与专业性兼得。 海选之前已经筛选过好几轮了,现在应该是还有两轮。 郭义垣还是留了些口子。 他们这些有奖项和名誉的,通常不用从第一步海选开始参与。 不至于和一群龙套、表演系学生竞争。 沈潋川下车,整理了一下大衣的衣襟。 即便早有心理准备,穿过酒店大堂走向专用电梯厅的路上,那阵势还是让他眉头动了一下。 人山人海谈不上,但走廊、休息区、甚至电梯口,都或站或坐着不少圈内面孔。 有正当红的流量小生,有演技备受认可的中生代,也有几张极有辨识度的新鲜面孔。 许多人手里还捏着薄薄的几页试戏剧本,低声默念。 沈潋川的车一停稳,几乎立刻吸引了所有目光。 他一出现,就像一颗石子投入表面平静的湖面,涟漪迅速荡开。 离得近的几位年轻艺人立刻站了起来,脸上堆起恭敬与热切的笑容: “沈哥!” “沈老师好!” “川哥,您也来了!” “沈老师,久仰!” 无论认识与否,全部凑上来套近乎。 沈潋川脸上挂起那副惯常的温和笑意,朝众人微微颔首,脚步却未停,声音平稳清晰:“大家好。加油。” 助理和酒店工作人员在前方为他隔出一条通路,引着他走向更深处的专用休息室区域。 穿过一道需要刷卡的双层隔音门,外间的喧嚣骤然被隔绝。 这里安静得多,人也少了许多。 几个休息室里隐约传出对台词或调整状态的声音。 沈潋川刚走到分配给主演候选的休息室门口,旁边另一间的门开了,宋铭烨走了出来。 两人打了个照面。 宋铭烨今天穿得也很正式,看到沈潋川,脸上迅速扬起一个笑容:“沈哥,好久不见。最近忙什么呢?” 沈潋川停下脚步:“宋老师,好久不见。瞎忙。你呢?” 宋铭烨笑容真诚:“你是来试男主的?” 沈潋川点点头:“是。” 宋铭烨艳羡:“哎……这男主……也确实不适合我。我这不是刚空出来档期,来试另一个角色,戏份不多,但挺有挑战性,来学习学习。” “互相学习。” 沈潋川点到即止,无意深谈。 就在这时,斜对面试镜用的会议室的门被猛地拉开。 一个纤细的身影几乎是踉跄着冲了出来。 沈潋川和宋铭烨同时抬眼望去。 是韩芩岚。 她穿着一身破破烂烂的试镜服装,脸上精致的妆容已经花得乱七八糟,眼睛红肿,显然刚刚大哭过一场。 她抬头看到走廊里的沈潋川和宋铭烨,愣了一下,慌忙用手背擦了擦脸,有些不好意思地扯出一个笑容:“哟,沈老师,宋老师……你们也在。” 沈潋川和宋铭烨都与她合作过,在之前的综艺里也算相处愉快。 看她这样子,沈潋川温声问:“芩岚姐?试完了?怎么样?” 韩芩岚吸了吸鼻子,努力平复呼吸,声音还带着哽咽后的沙哑:“刚试完女主……哎,实在是没发挥好,完蛋了……情绪给得太满了,没收住……我现在手还是抖的。” 她伸出纤细的手,果然在微微发颤。 “放松点,你平时演技很稳的。”宋铭烨也出言安慰。 韩芩岚摇摇头:“压力太大了……不光是对手。” 她说着,心有余悸地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试镜会议室的门,压低声音对二人说:“你们是不知道里面……郭导,廖编,这都不用说了。梁闻野梁老师坐那儿,气场压得我,差点忘词……还有章宇老师!” 沈潋川和宋铭烨听到这几个名字,都露出了牙酸的表情。 “梁老师很好,特别慈祥,还让我别紧张。但是章宇老师……快把我吓死了!那个眼神……哎呦,看我跟看老鼠一样!我都不知道哪里得罪他了!” 韩芩岚拍拍胸口,“再加上好几个没见过但一看就是大佬的制作人……我真是,快紧张死了。感觉不是去试镜,是去受刑的。” 宋铭烨扶着额头:“岚姐你别吓我……一会儿我不敢进去了……” 沈潋川则是皱眉:“不会吧,章宇老师不是很好说话的吗?” 韩芩岚:“对啊,我也以为,专门都没去打点章老师那边的关系,都奉承梁闻野老师去了……谁知道!完了我肯定没戏了……” “………………” 这话一说完,韩芩岚才后知后觉,自己又大嘴巴了。 三人互相大眼瞪小眼一番,皆是尴尬不失礼貌地大笑起来。 周围其他候选人看到这三位正在癫狂大笑的大拿:…… 笑完,寒暄了几句,聊了聊剧本的内容。 没一会儿,试镜室的门再次打开。 这次出来的是贺怀明。 第87章 照片 贺怀明能吃娱乐圈这碗饭,脸自然也是出挑的。 颜值和宋铭烨不相上下。 他倒是没有韩芩岚看上去那么虚脱,状态还好,只是眼底藏着掩不住的倦色,高强度竞争带来的压力显而易见。 几人和他都不太熟,尤其是沈潋川似乎和贺怀明还有一点过节,于是打了个招呼,贺怀明自觉地回休息室了。 沈潋川裤子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开了免打扰,这个时候,应该是特别关心发消息才会收到。 第69章 他拿出手机,点开了微信置顶聊天框。 对方没有说话,只是发过来了一张照片。 是一张六个人的合影。 看环境是在一家餐厅的包厢里。 照片是实况,还加了可爱的实时特效。 每个人头顶都顶着两只毛茸茸、会动的小狗耳朵,随着他们的细微动作一颤一颤,平添了许多活泼稚气。 拿着自拍杆、占据画面最前方c位的,是一个留着时髦短发、妆容精致的女孩,对着镜头笑得露出一排洁白牙齿,眼神明亮又带着点搞怪的得意。 沈潋川认得,这是他的站姐沈么你也在啊。 紧挨着么么右边,几乎把半张脸都凑到镜头前的,是扎着双麻花辫、戴着圆框眼镜的小姑娘,应该是“荦荦”。 她笑得最是毫无保留,眼睛弯成了两条缝,脸颊红扑扑的,一只手比着“耶”,浑身洋溢着蓬勃的朝气。 站在沈么左侧,笑容温婉的是岸星。 她依旧戴着那顶米白色的柔软毛线帽,围巾松垮地搭在颈间,对着镜头自然地笑着,整个人毛茸茸的,是照片里最安定柔和的存在。 岸星旁边,身姿站得笔直、脸上表情稍显克制但嘴角明显上扬的,是……大坝。 沈潋川回忆起她来了。 依旧是那副冷淡学霸的模样,黑色大衣衬得肤色更白,细边眼镜后的眼神带着点轻松的笑意。 站在后排,一手随意地搭在大坝肩上,另一只手对着镜头比了个帅气“开枪”手势的,是七分糖潋乳。 长发微卷,妆容明艳,即便顶着萌萌的小狗耳朵,也掩不住那股落落大方的千金大小姐气场。 而一群漂漂亮亮的姑娘围在正中间,稍稍靠后一些的,就是易怀景。 沈潋川看他那窘迫的表情就感觉好笑。 他显然还不太习惯这样的集体自拍,身体姿态有些微僵硬,但脸上却带着腼腆鲜活的笑容。 灯光落在他俊秀的眉眼上,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温暖又明亮。 他头顶那对小狗耳朵,轻轻晃着,可爱得打紧,又很契合他此刻那种纯粹而柔软的气质。 六张笑脸,六对晃动的毛绒耳朵,挤在小小的手机屏幕里,散发出几乎要溢出来的快乐和温暖。 沈潋川的目光在照片上停留了许久,指尖摩挲了一下屏幕上易怀景那张带着鲜活笑意的脸。 他能想象到那个包厢里的热闹,女孩们叽叽喳喳的谈笑,以及易怀景从最初拘谨到逐渐放松,最终被这种纯粹的友谊感染,露出这样笑容的全过程。 这比他预想中还要好。 他回复了一句【好看,玩的开心。】 然后长按图片,点击了【保存至相册】。 将手机重新放回口袋,重新抬起头。 韩芩岚和宋铭烨正在以“贺怀明”此人为主题,轰轰烈烈地发表演讲。 “他是试男主的吧?”韩芩岚看了一眼,对沈潋川道,“听说也是费了老大的劲儿呢。” 宋铭烨趁机拍马屁:“嘁,这小年轻,一看就心浮气躁,哪儿比得上沈哥您呀!” 沈潋川对他这番唱作俱熟的表演早已习惯,只回以一个标准的假笑:“宋老师这次打算竞争哪个角色?” “就一龙套。”宋铭烨从休息室的桌子上顺了一个果盘,挑挑拣拣拎出一个脆枣,咔嚓咔嚓吃起来,“那个黑心保险公司老板——” 沈潋川想说那戏份也不少了。 就听宋铭烨补上了下半句,“——的秘书。” 沈潋川:…… 韩芩岚白他一眼:“说话就说话,大喘气什么……那个角色还需要试镜吗?不纯纯背景板。” 宋铭烨:“是啊!台词拢共就三句‘好的,老板’,两句‘明白,马上办’。” 韩芩岚了然:“哦,你也是打点……” 宋铭烨挤眉弄眼:“嘘嘘嘘,低声些,难道光彩吗!” 韩芩岚看了周围一圈,对沈潋川说: “我听说贺怀明也‘运作’了好一番。你怎么样?没啥压力吧?我真的觉得这个角色就是为你量身定做啊。” 沈潋川连连摆手:“岚姐您少捧杀我了。” “我这叫实话实说!” 韩芩岚性格爽利,说干就干,直接把披散的长发拢起扎了个利落的马尾,“来来来,反正等着也是等着,姐刚热完身,帮你对对戏,找找感觉?” 这提议正中下怀。 沈潋川欣然点头,拿出手机调出电子版剧本:“求之不得。岚姐你刚进去试的是……?” 韩芩岚答:“不在试镜剧本里。只有一句话,‘我跳下去,你会跟着跳吗?’……然后就是哭。我的天啊,我感觉我把攒了大半辈子的眼泪都哭完了……” 沈潋川赞许:“敬业。” “你进去了不一定试的是什么呢,我看基本都是未公开桥段。” 宋铭烨啃着水果说:“是呀,他放出来的那个好意思叫剧本吗,人设集还差不多……” “没关系,岚姐您和我对一下前面这部分吧,我进一下状态。” “行,来吧。” 两个人在桌边坐下,开始你一句我一句地对台词。 被晾在旁边的宋铭烨:………… 对了几遍,走廊尽头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名工作人员探出身,目光扫视一圈,最终落在沈潋川身上。 “沈潋川老师,请准备。” 空气瞬间凝固了。 所有或明或暗的视线都聚焦过来。 沈潋川对韩芩岚和宋铭烨微微颔首:“回头聊。” 他脱下大衣递给旁边的助理,整理了一下身上白衬衫和黑色长裤——这是郭义垣团队要求的试镜着装。 然后,他迈开脚步,朝着那扇门走去。 —————— 第88章 试镜 门内外的空气仿佛密度都不同,感觉重了许多。 郭义垣习惯在酒店会议室里试镜。 沈潋川上一次踏入这里的时候,还是三年前。 三年过去,物是人非。 什么都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那个人,还是在他身边。 会议室里依旧是那样空旷,安静得吓人。 没有窗户,光线全部来自精心布置的顶灯,将房间中央一片空地照得如同舞台。 正对面,一张铺着深色绒布的长桌后,坐着五个人。 正中央是郭义垣,穿着他那件万年不变的深灰色夹克。 头发有些乱,手里转着一支笔,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在沈潋川进来时撩起眼皮看了一眼。 他左边是编剧廖文渊。 戴着眼镜,面前摊着剧本和厚厚的笔记本。 右边就是梁闻野了。 这位曾经叱咤影坛、又消失数年的老牌影帝。 即使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周身也自然散发出渊渟岳峙的气场。 他的电影沈潋川几乎全部看过不下两遍。 曾经不顾父母姐姐的反对,执意要进演艺圈时,他的梦想,就是成为梁闻野这样的人。 章宇坐在更靠边的位置,穿着简单甚至有些随意。 沈潋川和他都是媒体所谓的“郭郎”。 算是师出同门,因着郭义垣的关系,也偶尔联系,关系不错。 章宇农村出身,在荧幕上的形象一般也是憨厚老实挂的。 日常相处起来更是没什么架子,十分好说话,对后辈尤其宽宏大量,乐于倾囊相授。 可此刻章宇微微靠着椅背,那双眼睛——如同韩芩岚所说——锐利得惊人,像荒野上的鹰隼,盯着沈潋川。 沈潋川心态再好,在以往和蔼可亲的前辈如今这样的目光的逼视下,也不由地狂冒冷汗。 此外还有两位制片人模样的中年男女,邓璇据说是打点了。 “郭导,廖老师,梁老师,章宇老师,各位老师好。我是沈潋川。” 他走到房间中央,微微鞠躬。 郭义垣只是抬了抬下巴,算是打过招呼,直奔主题:“时间紧,直接开始吧……给他拿第三个。” 廖文渊扶了一下眼镜,从手边一堆对折的纸条中挑出了一个,由工作人员递到沈潋川手中。 沈潋川展开那张有一点皱的纸条。 上面只有一行字,是手写的: 【止看着她的眼泪,摸着自己的脸,喃喃道:“奇怪……我在哭吗?我在悲伤吗?真是……奇妙的感觉。”】 只有这一句话。 “五分钟时间准备。” 郭义垣说完,便不再看他,低头翻起了手里的资料。 沈潋川快速回忆了一番,确认这句话并不在对外公开的试镜剧本里。 因为剧本本身就是不完整的,沈潋川拿到的只有女人跳江前后的部分。 邓璇使尽浑身解数,多方打听,才多拿到了一小段后续的剧本,和之后可能的剧情走向。 止想救赎那个可怜的女人。 第70章 因为他在世间游荡的时候,听人说过,神爱世人,救万物。 而且人们在苦难的时刻都会祈祷,老天爷呀,神呀,请你让我不要再受这些苦痛了! 他觉得他可以做到。 但是女人对此十分不屑。 至于最后……反正应该是,止一点一点“人性化”了,他最后变成了血肉之躯的凡人,体会这个人世间。 那么现在这一段台词…… 是他人性化的第一步么? 像一个凡人一样,流泪,哭泣? 沈潋川绞尽脑汁也只能猜出这么多。 他看着女人的泪水…… 女人也在哭。 那么,止是在模仿她,还是真的受到了触动? 五分钟的思考时间转瞬即逝。 “可以开始了。” 郭义垣头也没抬地说。 沈潋川将纸条轻轻放在一边的椅子上。 他站在原地,微微调整了一下呼吸,放空大脑让自己沉入空茫的状态。 他想象自己站在江风凛冽的岸边,身旁是一个正在痛哭的人类。 手非常缓慢地,抬了起来,指尖迟疑地触碰向自己的脸颊。 当指尖真正触碰到那抹湿润时,沈潋川的身体僵住了。 他的眼神变了。 那目光里有茫然,有惊讶,还有一种孩子第一次发现自己会流血般的无措。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湿润的指尖,然后又抬起眼,目光重新投向虚空中的“女人”。 就在这时,一滴眼泪,恰如其分地,从他微微睁大的右眼眶里,悄无声息地滑落。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嘴唇微微张开,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开口了。 “奇怪……” 他缓慢地、一字一顿地,像在念出一个刚刚学会的、发音奇特的古老词汇: “……我在哭吗?” “真是……奇妙的感觉。” 表演结束。 沈潋川站在原地,平复情绪,接过工作人员递过来的手帕擦了一把脸。 长桌后一片寂静。 梁闻野挑了一下眉,未置可否。 章宇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两位制作人低声交换了一句意见。 廖文渊在笔记本上记着什么。 郭义垣终于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直接道:“走一段。” 沈潋川微微一怔。 “江边,你刚学会用脚,跟着她往回走那段。” 郭义垣补充,语气不容置疑,“就从这个位置,走到门口,再走回来。” 沈潋川无言,点点头。 心知自己刚刚应该是没有发挥好,这是在给他第二次机会。 这个要求比单纯的台词片段更难。 沈潋川吸了口气,重新进入状态。 他微微调整了重心,仿佛刚刚获得一双不属于自己的、笨拙的腿。 迈出第一步,脚掌落地时带着一种过分的谨慎和陌生感,膝盖的弯曲显得不太自然,像是关节刚刚上好了油。 第二步,他抬起头,表情有些急切,似乎试图跟上想象中的“她”。 身体微微前倾,却因为控制不好这新玩具般的躯体而略显摇晃,脚步有些拖沓,仿佛大地对他有着陌生的吸附力。 走到半途,他似乎被地上并不存在的石子绊了一下,整个人踉跄了一下,又很快调整回来。 一来一回,不到十米,他愣是一步一步走了一分多钟。 走回原位,沈潋川停下,再次惴惴不安地等待。 郭义垣看了他几秒,缓缓摇了摇头。 那动作很轻,却让沈潋川的心猛地一沉。 “沈潋川,” 郭义垣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你没在状态。” 第89章 人生如戏 沈潋川后背瞬间渗出一层薄汗。 “想想我之前跟你说的。”郭义垣撂下这么一句话,点到即止,不再多言。 廖文渊推了推眼镜,看向身旁一直沉默的章宇,开口道: “是不是缺个搭子,情绪落不到实处?老章,你受累,帮他搭一下?” 章宇点点头,没什么多余表情,站起身走到了沈潋川对面。 廖文渊温和笑道:“小沈,别紧张,我们把之前带台词的那一段再来一遍,让章老师给你个反应。” 沈潋川深呼吸一次,点了点头。 章宇在他面前随意一站,整个人的气质就沉了下来,仿佛瞬间浸满了生活的疲惫与绝望。 他没说台词,只是用一双沉静死寂、深处又藏着风暴的眼睛,看向沈潋川。 被这目光锁住的刹那,沈潋川心脏猛地一紧,压力骤增。 他冲章宇微微鞠了一躬:“谢谢章老师。” 又转向评委席:“谢谢各位老师再给我机会……请再给我一分钟。” 郭义垣不语,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 沈潋川深呼吸几下,低头直视地面,飞速思考起来。 郭义垣之前跟自己说的…… 止是一个神,他为什么哭? 仅仅是因为“看见”了悲伤,所以“模仿”出了眼泪? 不,肯定不是。 “我在悲伤吗?”—— ——他在确认,这是一种发生在他自己身上的情感。 他为什么会悲伤? 他是一个神。 一个神啊。 他居然也会为了a href=/tags_nan/fanrenliu.html target=_blank gt;凡人流泪? 他居然也会为了一个可笑的凡人…… 宁可不要这至高无上的身份,无所不能的神力。 宁可沦为血肉之躯,宁可变成平凡的众生,也要去拯救她…… 为什么呢? 为一个渺小的、与他无关的……人类? 像这个女人一样,在泥泞里挣扎、被命运反复碾压,活得疾痛惨怛,活得苦不堪言的凡人——这世上何止千千万万? 像她那样的人那么多。 止游荡了那么久,见过无数苦难,为何独独对她…… 为何独独对他…… 电光石火间,一个身影毫无预兆地撞进沈潋川的脑海。 ——是易怀景。 最初见到他的时候——蜷在旧沙发里,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神空得像两口枯井,连流泪的力气都没有。 他病情反复时抓着他的手,呢喃着“好累”“放弃我吧”,手上抓握他的力道却那样紧,好像沈潋川离开半步他就要散架了似的。 为什么? 为什么止非要走向这个女人? 为什么他非要“救”她? …… 为什么他非要回到易怀景身边? 是因为“看见”了吗? 是因为怜悯吗? 是因为爱吗? 不是因为“应该”去救,也不是为了弥补过去的错误。 而是…… 仅仅因为那是易怀景。 他的痛苦,他的沉沦,他的一切。 不知从何时起,已经成了自己无法漠视、无法转身的一部分。 不是因为他需要被拯救,也不是因为沈潋川看见了他的苦难,而是因为他是易怀景。 不是悲悯众生,是心系一人。 是心系一人。 不是神的职责,是人的,不忍。 而这份“不忍”,恰恰是对神格最大的背叛,也是人性最初的火星。 那个具体的人的悲伤,不知怎的,变成了“止”他自己的事。 他为她流泪,本质是出于一种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牵挂与选择。 沈潋川猛地睁开眼。 章宇没有多余动作,只是用那双沉静死寂的眼睛望着虚空某处。 一滴泪缓慢地、无声地滑过她历经风霜的脸颊。 就在那滴泪滚落的瞬间,沈潋川感到眼前突然一阵模糊。 他用力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 眼前的景象变了。 章宇的脸,仿佛瞬间与记忆中易怀景苍白瘦削的脸重叠了。 “……听说家里出事之后就彻底消沉,不知所踪了……”姐姐这样对他说。 然后当时他是怎么想的呢? 他想…… “他怎么会……变成这样?” “这三年……他过的都是什么日子?” ……他心疼了。 易怀景,你就是这样……爱我的? 倏地,沈潋川的眼中蓄满了泪水。 你怎么把自己糟蹋成这个样子? 原本的那个易怀景呢?我的易怀景呢? 那个活泼爱笑爱撒娇的易怀景去哪里了? 我的太阳呢? 沈潋川抬手,机械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摸了满手的冰凉湿润。 “奇怪……我在哭吗?” 我为什么会在哭呢? “我在悲伤吗?” 我不是……已经不爱他了吗? 我不是……亲手推开了他吗? 我不是……只是出于责任和愧疚吗? 我只是心疼…… 第71章 对,只是心疼。 一个正常人都会有的反应。 可是…… 沈潋川的记忆突然被打回很久以前。 很久很久以前,实在是太久了。 他还没有和易怀景重逢的时候。 那是一个深夜。 冥冥之中,他点开了“永川电影”的新动态。 然后看到了那一首情诗。 易怀景曾经写给他的那一首情诗。 读完,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地做出了决定——去找他。 为什么? 此刻,站在“止”的位置上,借着“止”的眼泪,他终于穿透了自己层层的借口与伪装,再一次触摸到了那个最原始、最滚烫的答案: 不是因为怜悯,不是出于责任或任何高尚或卑下的理由。 是因为,爱。 原来,我一直都还爱他。 所有的困惑都有了答案—— 止的眼泪,他的选择,他那笨拙的“救赎”,皆源于此。 不是因为“神爱世人”,而是因为 “我看见了‘你’,而‘你’的痛,从此与我有关。” 沈潋川缓缓低下头,凝视着自己依旧湿润的指尖。 自己为他而流的、迟到了三年的泪水。 沈潋川突然似了悟,似释然地笑了。 “真是奇妙的感觉。” 他说。 表演结束。 房间里比刚才更安静。 郭义垣盯着他看了足有十秒钟,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但目光锐利得可怕,仿佛要把他整个人给解剖了。 章宇已经收了神通——对他点了点头,赞许一笑。 沈潋川依旧呆立在原地,扶着额头,只感觉脑中嗡嗡作响。 终于,郭义垣动了下下巴,对廖文渊低声说了句:“先这样。” 廖文渊在纸上快速记录着什么,然后抬起头,对沈潋川露出一个算是鼓励的浅笑:“辛苦了,先出去等通知吧。” 沈潋川已经神游天外了。 他双目无神,只凭借着本能,再次向评委和章宇鞠躬致谢,转身出了门。 第90章 戏如人生 厚重的隔音门在身后关上,将会议室里的一切隔绝。 走廊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先是长长地、颤抖地呼出了一口气。 他刚才……是怎么入戏的? 还是说他根本,根本就没有入戏? 他只是在里面,把积压在心底太久太久的、源于易怀景的眼泪,终于流了出来而已。 他只是在郭义垣和章宇面前,自欺欺人地、安全地,将那个读到情诗的崩溃夜晚,自己震惊、心痛、惶惑的心路历程,换了个角色的壳,重新演练了一遍而已! …… ““啪!——”” 沈潋川突然抬手,狠狠给了自己一个响亮的耳光! 他对自己感到出离的愤怒。 他以为这三年在名利场中打滚,演技被无数人赞誉,早已脱离了那种需要完全榨取个人情感、依赖真实体验才能触碰到角色的初级阶段。 他以为自己可以更“技术”,更“高级”。 可结果呢? 一到真正需要深度的关键时刻,他下意识掏出来的,依然是最原始、最私人的情感库存—— 而且,库存来源依旧是易怀景! 这和当年拍《风转玛尼》时,观察、记录、汲取易怀景的特质,填充出来的“陈远”有什么区别?! 三年了,他“体验派”的方法,兜兜转转,竟然又一次绕回了易怀景身上! 那他沈潋川成了什么? 一个永远在索取、永远在利用、永远无法纯粹去爱的混蛋?! …… 沈潋川弯下身子,慢慢滑坐到冰凉的地面上,手指插入发间。 沈潋川,你潜意识里,是不是一直把自己放在了“神”的位置上? 你觉得你是在“救赎”易怀景。 你觉得你高高在上,你在施舍你的光和热。 你在完成一项伟大的、充满自我感动的任务! 不是的。 他不要这样。 易怀景不是他任何角色的注脚。 不是他用来锤炼演技的磨刀石,更不是他彰显自己“神性”或“深情”的拯救对象。 易怀景就是易怀景。 是一个独立的、完整的、经历过巨大创伤却依然在努力活下去的人。 是他的爱人。 …… “沈哥!”走廊尽头突然传来一声惊呼。 沈潋川循声抬眼,却见是宋铭烨和韩芩岚出来了。 宋铭烨见他这幅狼狈的样子,大惊失色。 两人不由分说,一左一右架住沈潋川的胳膊,把他从冰凉的地上拉起来。 韩芩岚一见他脸上清清楚楚的红肿巴掌印,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她倒抽一口冷气,声音都变了调:“我的天!这……这是谁干的?!” 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圈内阴暗传闻,韩芩岚脸色唰地白了,下意识掏出手机,“快!叫助理!不,先叫医生!这事儿不能让人看见……” “不用。”沈潋川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平静,他抬手轻轻隔开了韩芩岚慌乱的动作,“我自己打的。” 韩芩岚拨号的手指僵在半空:“……啊?” 宋铭烨也愣住了,张大嘴看着他。 沈潋川没心思,也没时间解释。 他现在迫切地想要见到易怀景。 他从大衣口袋里摸出手机,一边低头划开屏幕,寻找那个熟悉的号码,一边脚步不停,径直朝电梯方向走去,只丢下一句: “我还有约,先走了。” 声音消失在走廊转角。 留下的两人面面相觑。 韩芩岚望着空荡荡的走廊,喃喃道:“……自己打的?肿那么老高?这手劲……” 她扭头看向宋铭烨: “现在晚上十点了都……还想叫他一起去吃夜宵呢,看来也没戏了。他跟谁有约能急成这样?” 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代入了一下那巴掌的力道,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宋铭烨则松了口气,拍拍胸口,小声嘀咕:“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是郭导或者章宇老师不满意,当场动了手呢……不是就好,不是就好。岚姐,那夜宵……?” 韩芩岚挥挥手:“行了,他不去咱俩也算了,孤男寡女。” 宋铭烨:“好吧,那我先撤了。” —————— 易怀景在去聚会之前非常紧张。 他以为自己会焦虑,会难与人沟通。 他预想了无数种可能:找不到话题的尴尬,身为异性难以融入的隔阂,自己笨拙的反应让气氛冷场…… 毕竟在【帆醉团伙】那个小群里,他常年潜水,而其他五个女孩显然早已形成了某种亲密无间的默契。 他甚至偷偷演练过几个微笑和点头的弧度。 可惜事实证明他的担心都是多余的。 六个人以惊人的速度熟悉起来,甚至很快到了无话不谈的地步。 有荦荦、糖糖和岸星,气氛永远不会冷场,谁的话头都不会掉到地上。 易怀景发现自己根本无需刻意寻找话题。 她们聊新剧,聊追星,聊趣事,聊学业工作的烦恼,一起拍照片拍视频,也会自然而然地把话头抛给他:“永川你觉得呢?” “你上次剪的那个转场太神了怎么想的?” ……没有探究,没有压力,只有单纯的分享和好奇。 他渐渐放松下来。 原来,和志趣相投的人在一起,性别、过往的沉默与否,都不是问题。 她们的热络像一张柔软的网,将他稳妥地接住、包裹,让他只需要做自己,甚至做那个比线上稍微放开一点的自己就好。 晚餐在商场五楼一家视野开阔的餐厅进行,佳肴美味,气氛更是酣畅。 就在易怀景以为这次完美的聚会即将以一顿心满意足的晚餐画上句点时,七分糖用纸巾优雅地擦了擦嘴角,然后抛出了新的提议,眼睛亮晶晶的: “这就结束啦?那可不行!楼下ktv,新装的,我家的场子,包厢早就留好了。第二场,走不走?” 第91章 单身 易怀景本来不情愿去第二现场的。 但是架不住一群姑娘叽叽喳喳软磨硬泡…… 而且七分糖潋乳三令五申,那是她家的产业,绝对,百分之一百,安全! 易怀景只好半推半就同意。 他去之前跟沈潋川发了条消息报备,对面没回,估计是还在忙。 包厢环境很好,巨大的环形沙发,顶级的音响设备,桌上已经摆好了琳琅满目的果盘、小吃。 还有五颜六色的酒。 “先说好,我真不能喝……”易怀景试图抵抗。 “果酒!度数很低的!”七分糖潋乳大言不惭地道。 第72章 “这样真的好吗……”易怀景有气无力。 七分糖一巴掌拍在桌上,气势十足:“酒桌游戏!增进感情的利器!哎呀你信我,这个还没超市卖的啤酒度数高呢,真的真的真的!” 易怀景:“……” 他还能说什么。 气氛很快就又被炒热了。 大坝表示要给他们露一手,上去点了一首英文摇滚。 大家最开始只是听个气氛。 可没想到大坝一开嗓,极具穿透力和爆发力的高音瞬间席卷了整个包厢,气息稳得惊人,情感饱满到位,直接把所有人都震住了。 一曲终了,掌声和口哨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坝老师!!” 荦荦激动得蹦起来,“您这水平赶紧出道吧!我立刻爬墙啊!” 大坝得意:“哈哈,这就是我隐藏已久的真正实力!” 七分糖手法娴熟地洗牌:“怎么说?德国心脏病?小姐牌?我有你没有?” 很久很久以前,易怀景还是知名纨绔的时候,就是ktv、酒吧、会所常客,各种酒桌游戏规则他了如指掌,玩起来得心应手,甚至算是个中高手。 只是后来这些热闹都和他无关了。 “我有你没有!” 荦荦率先举手,“从我开始!” 游戏规则很简单,每人伸出五根手指,轮流说一件自己做过但认为别人可能没做过的事。 没做过的人折下一根手指,五根手指最先折完的人喝酒。 荦荦:“我!去过南极!” “哇——!”惊呼声四起。 大坝、岸星、沈么折手指。 轮到七分糖,她晃了晃手里的酒杯,语气随意:“我拥有超过五十个奢侈品包包,不同品牌的经典款或限量款。” 话音落下,除了她自己和……易怀景,其他女孩都愤愤不平地折下了手指。 荦荦捂着心口:“糖总,再炫富我们真的群殴你了!!!” 七分糖却惊讶地看向易怀景:“真的?——我去,永川你深藏不露啊。” 她不由重新打量一番易怀景身上看似低调但质感一看就是上品的衣着。 之前以为是普通好衣服,现在仔细一看。 七分糖大惊,喃喃道:“嘿呦,定制的?这不是海淀那家……” 易怀景:“嘘嘘嘘,低调,好汉不提当年勇。” 七分糖难以置信:“哇塞,他们家平时不是高贵冷艳得很吗?你怎么搞到的?联系方式给我啊。” 易怀景:“好好好。” 其他几人不管这两位在叽叽咕咕些什么,游戏继续。 岸星:“我曾连续一周每天只睡三小时赶项目。” 学生党荦荦和养尊处优的七分糖折手指,易怀景没折。 轮到大坝,她推了推眼镜:“我大学毕业论文被收录进专业期刊。” 所有人:“……” “你够了!” “叉出去!” 一片哀嚎中,除了她自己,全员折手指。 沈么笑了笑:“我拍的明星生图上过热搜第一。” “热搜第一啊!” “吓哭了!” 大家纷纷折手指。 终于,轮到了易怀景。 他握着还剩三根手指的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酒杯壁。 包厢里暖黄的光晕落在他脸上,酒精让思维变得有些飘忽,也让一些平日里紧锁的念头变得活跃。 他其实想说…… 他有一个最大、最不可思议的秘密。 我和沈潋川,真的、真的谈过恋爱。 易怀景眯眼笑了,那双被酒意熏得水润明亮的眼睛里掠过一丝狡黠的光。 他轻声说:“我和沈潋川是校友。” “什么?!” “卧槽?!?!” “真的假的?!东大?!” 易怀景故作淡定地点了点头,拿起酒杯从容地抿了一口,冰凉的液体压下喉头的微痒和加速的心跳。 “嗯,真的。我们都是东大的。 “不过不是一个系,而且隔了好几届。我入学的时候他都快毕业了,没什么交集。就是……在学校里,偶尔碰到过几次,知道有这么个人而已。” “我去!你之前怎么从来没提过!!!” 荦荦激动得差点扑过来。 “就是啊!这么重磅的消息!” “快说说,川川在学校里是什么样的?是不是也这么帅这么耀眼?” 易怀景懒洋洋地道:“是啊,风云人物。” 然后就闭了话头。 女孩们见套不出什么话来,又就着“沈潋川”“东大”“沈潋川的传奇青春”展开了激烈讨论。 酒过三巡,又是好几轮游戏。 易怀景在朋友们的感染和游戏的热络中,不知不觉彻底放松下来。 输了游戏就爽快喝酒,赢了就笑得见牙不见眼,脸颊上的红晕越来越明显,眼睛里的光彩却越来越盛。 低度数的果酒、预调酒,一杯接一杯,混着喝。 他很久没有这样纯粹地开心过了。 不必思考病情,不必背负过往,不必在沈潋川的感情下患得患失。 只是沉浸在此时此刻的热闹和友谊里。 他笑着,闹着,跟着唱歌,拍手鼓掌。 玩到后来,几乎忘了时间,也忘了自己那需要小心翼翼维持的体面。 只觉得开心,整个人轻飘飘的,像要融化在这片温暖的喧嚣里。 七分糖准备的酒度数的确不高,奈何后劲实在是大。 易怀景今晚很高兴,真的很高兴,不知不觉就喝多了。 大家都喝了不少,荦荦醉醺醺地说,正是真心话大冒险的好时机! 转瓶子时,易怀景的眼神已经有些雾蒙蒙的,反应慢了半拍。 瓶子第一次转动,慢悠悠地,瓶口不偏不倚,指向了脸颊泛红、坐得笔直但眼神发直的易怀景。 “哇哦!开门红!”荦荦兴奋地拍手,“永川永川!选!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易怀景眨了眨眼,似乎花了点时间理解问题,然后慢吞吞地回答:“真……心话。” 提问权落到了转瓶子的岸星手里。 岸星笑眯眯地问:“答不上来喝三杯哦……嗯,永川,你现在是单身吗?” 问题一出,大家都好奇地看过来。 毕竟永川在网络世界过于神秘,现实里又是这样干净俊秀的样貌,感情状况简直是头号谜题。 易怀景听到问题,先是愣了两秒。 然后,那双氤氲着水汽的眼睛忽然弯了起来,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笑容甜丝丝的,有点晃眼。 他摇了摇头,声音比平时软,带着点黏糊: “不是哦。”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吐字清晰,“我……有男朋友了。” 听到“男朋友”三个字,包厢里安静了一秒。 “哦豁——!!!”随后瞬间炸开锅。 荦荦激动道:“我就说!我就说!!!!我gay达很准的!” 大坝的嘴张成了o型:“我的妈呀!!!” 荦荦:“啊啊啊啊啊谁谁谁?是谁偷走了我们永川太太的芳心?!” “什么样的人?快说说!”沈么也来了兴趣。 七分糖挑眉,一副“果然如此”的玩味表情。 岸星则是掩嘴轻笑,等着听故事。 易怀景被她们的反应弄得有点不好意思,但又忍不住那种想要宣告的冲动。 他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昂起了下巴,在众人灼灼的目光下,抛出了第二颗炸弹: “我男朋友……是沈潋川。” 第92章 接人 此话一出,所有人:“……” 包厢里的空气凝固了大概三秒钟。 随即,爆发出比刚才更响亮的大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荦荦直接笑倒在沙发里,“永川你醉得也太可爱了吧!这症状比我还严重!” “想得美啊!沈潋川还是我男朋友呢哈哈哈哈哈哈哈!” 沈么捂着肚子,笑得不行,显然一个字都没信,“永老师还说你不是梦男!” 大坝的嘴角抽了抽:“看来是真喝多了。” 七分糖扶额,忍俊不禁:“这酒度数不高啊……后劲这么足?都喝出幻觉了。永川你喝点果汁吧别喝酒了。” 岸星温柔地给易怀景递了杯温水,像哄孩子一样:“好好好,你男朋友是沈潋川,我们都知道啦。” 易怀景看着她们笑成一团,没人相信,有点着急,想辩解。 但酒精让舌头打结,脑子也转不过来,最后只能扁了扁嘴,小声嘟囔:“……真的嘛。” 但那声音被淹没在大家的笑声和下一轮游戏的起哄里。 他迷迷糊糊地,又被带着玩了几轮,喝了几口不知道谁递来的果汁,醉意更深,话渐渐少了。 只是靠着沙发,看着朋友们玩闹,脸上一直挂着那种满足又有点憨的笑容。 第73章 时间飞逝,转眼到了散场时分。 七分糖作为东道主,看了眼手表,开始张罗:“哎呀,都这个点儿了……你们怎么回去?我叫家里的车,挨个送你们吧?” 荦荦、岸星纷纷报上地址。 沈么说:“我开车了,可以顺路送大坝回去。我们都在房山那块。” 轮到明显已经坐不太稳、眼神发直却还努力保持“端庄”坐姿的易怀景时,他反应慢了半拍,在七分糖又喊了一声“永川?”之后,才慢吞吞、动作有点飘地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手指在屏幕上戳了好几下才解开锁,然后抬起头,对着七分糖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 “不用……我叫人啦。” “哦?叫了车吗?别麻烦了,这么晚一个人坐车不安全。地址告诉我,我让司机一起送。” 七分糖说。 易怀景摇了摇头,特别认真地、一字一顿地说:“不是车……我让沈、潋、川来接我。” 众人:“……” 包厢再次陷入一种充满欢乐无奈的寂静。 大家交换着“没救了”、“醉得不轻”、“病入膏肓”、“可怕的梦男”的眼神。 岸星憋着笑,凑过去拍拍他的肩:“行行行,让川川来接你,让他开玛莎拉蒂来接你好不好?” 易怀景居然还点了点头,含糊地应:“嗯……他说要来的。” 这下连大坝都忍不住别过脸去笑。 “地址!永川,你家地址!或者你‘男朋友’的地址!”七分糖一阵头疼,抓狂地问。 易怀景只是摇头,嘟囔着“不用了”,“沈潋川”,“来接我”,这几个词。 七分糖显然没有处理醉鬼梦男的经验,问了一圈没问出个所以然,只好道: “你能给你男朋友打个电话吗?让他来接你?或者把他电话给我我来说?” “好啊,我给……沈潋川,打、打电话。”易怀景觉得这个提议很好,顺从地开始低头翻通讯录。 指尖在“十二”的备注上悬停,正要拨出—— 一个来电突然跳了出来,屏幕上显示着 “小方”。 易怀景晕晕乎乎地,也没看清是谁,直接滑开接听,把手机贴到耳边: “……喂……?” 小方:“@#……¥?@#*……¥!#%#@……!” 易怀景:“啊?什么司母戊鼎?” 七分糖看不下去了,接过易怀景的手机放到耳边:“您好,请问是……” 她好像不知道永川的真名。 “呃,永川,呃,我是说,这个手机的主人的男朋友吗?我是永川的朋友,他喝得有点多。” 小方:啊?我吗? 他头皮一阵发麻。 老板的隐私!老板的恋情! 已经看到了年终奖和工作挥着手和自己唱“啊朋友再见”。 他只好“呵呵”干笑两声,大脑飞速运转,硬着头皮应道,“那个……我,我是来接他的司机。对,司机。麻烦您告诉我一下具体地址和店名,我马上到。” 七分糖松了口气,总算有个能正常对话的了。 她快速报出了ktv的名字,心想:看来是叫的代驾或者专车司机。 永川这醉得,连司机和男朋友都分不清了。 大约二十分钟后,小方气喘吁吁地出现在包厢门口,脸上挂着略带歉意的笑容:“不好意思,久等了。我来接易先生。” 大家帮着把软绵绵的、还在嘟囔“沈潋川呢”的易怀景扶起来,送他出门。 七分糖不放心,和岸星一起陪着送到了楼下门口。 一辆低调的黑色奥迪停在路边。 小方拉开后座车门,小心翼翼地扶着易怀景往车里送。 就在易怀景半个身子钻进车厢的瞬间,借着门口昏暗的灯光和车内未关闭的顶灯,紧跟在后的七分糖和岸星,隐约瞥见—— 后座里,似乎还坐着另一个人。 那人侧着身,似乎在伸手帮忙扶住跌跌撞撞的易怀景。 灯光角度问题,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一个穿着深色外套的男性轮廓。 以及一只骨节分明、白皙修长的手,稳稳地托住了易怀景的胳膊,将他轻轻揽了进去。 车门随即迅速关上,隔绝了所有视线。 小方对她们礼貌地点点头,转身上了驾驶座。 车子无声地滑入夜色,很快消失不见。 第93章 对不起 七分糖和岸星站在夜风里,面面相觑。 一时之间谁都没说话。 “……我去,”七分糖先开了口,声音有点飘忽。 她像恐怖片里察觉不对劲的主角一样,嘎吱嘎吱转过头,瞪大眼睛看向岸星, “我……我刚刚是不是眼花了?车里那个男的……怎么那么像……沈潋川啊?” 她揉了揉眼睛,“该不会是永川一直念叨,给我也整出幻觉了吧?” 岸星比她镇定些。 她蹙着眉,努力回想那一闪而过的画面:“是有点……像。太暗了根本看不清,但是给我的感觉就是……好像沈潋川啊……” 她摇了摇头,试图驱散这不切实际的联想,“怎么可能呢?沈潋川这个时间,出现在这里,来接永川?……我们都疯了吧。肯定是灯光角度问题,或者就是个长得有点像的普通人。” “对对对,我们应该都是喝多了……我现在走路都打飘……”七分糖附和,她今晚确实也喝了几杯,脑子不如平时转得快。 “肯定是看错了!沈潋川,他怎么可能这个点跑来这里接人!太魔幻了,不可能不可能。” 两人一边讨论着这个“惊人的巧合”,一边往回走。 糖大小姐财大气粗,直接排出了她们家好几辆车来分别送朋友们回家。 岸星因为和其他人不顺路,自己单独坐一辆。 七分糖很贴心,安排的是女司机。 坐在车上,望着窗外流淌的城市夜景,岸星突然觉得哪里不对劲。 微凉的夜风透过车窗缝隙吹在岸星脸上,让她本就不多的酒意彻底消散,头脑变得异常清醒。 那个惊鸿一瞥的侧影,还有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反复在她脑海里回放。 不对劲…… 到底哪里不对劲? 她忽然想起,今天永川线下见面的时候,明明是第一次见,却无端觉得……对方身上有一种熟悉感,仿佛之前在哪里见过。 当时她以为是永川的气质让她联想到某个认识的人,没深想。 在哪里……见过呢…… 此刻,这个模糊的感觉猛地清晰起来。 她突然灵光乍现! 是之前那次闹得沸沸扬扬的“沈潋川疑似同性恋情曝光”的狗仔偷拍视频! 视频里,夜色朦胧,沈潋川和一个身材高挑清瘦的男子牵手散步。 狗仔本来就藏在小树林里,镜头被树叶什么的遮得七七八八,还晃动得厉害,距离也远。 另一个男子的脸被帽子和围巾遮得严严实实。 只有偶尔抬头的瞬间,能看到一点点饱满的额头和挺直的鼻梁。 岸星当时和其他“小帆船”一样,坚决认为是狗仔ai视频编故事、对家恶意炒作。 作为细节控,她反复看了好几遍那个模糊的视频,试图找出ps或者ai痕迹。 因此,对那个“神秘男子”露出的极少部分轮廓,印象颇深。 那额头的弧度,那鼻梁的线条…… 岸星在寒风里,不动声色地出了一身的白毛汗。 难道……? 这个念头太过惊悚,让她几乎要坐不住。 她慌忙掏出手机,想立刻翻出那个几乎被删除的视频再看一眼,却又强迫自己停下。 不,不对。 还有一个决定性的矛盾。 她冷静下来,仔细回忆视频里的“神秘男子”。 虽然看不清脸,但她清晰地记得,那人的身形极其消瘦,肩膀单薄,手腕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走路时甚至有种弱不胜衣的飘忽感。 当时还有很多黑粉嘲讽“沈潋川喜欢骷髅架子吗”。 而永川…… 岸星回想今晚见到的易怀景。 他虽然也称得上清瘦,但绝没有视频里那种触目惊心的、称得上病态的瘦削。 身姿挺拔匀称,脸上有健康的血色,手腕放在桌上时也能看到匀称的骨骼和薄薄的肌肉线条。 体型的差异太大了。 这个没法解释吧? 短短一个多月,胡吃海喝也吃不了这么匀称吧…… “呼……” 岸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靠回椅背。 看来真的是自己想多了,被今晚永川的醉话和那一点侧影的相似性给带偏了。 世界上相像的人很多,何况只是惊鸿一瞥的侧影。 互动如此亲密,刚刚车里那位应该就是永川的“男朋友”吧? 呵呵,搞不好,正是因为他有几分像沈潋川,才得了永川的青眼…… 第74章 菀菀类卿! 替身文学! 能有几分像川川,乃是你的福气啊…… 究竟是我的福,还是我的孽! 岸星摇摇头,心想,果然有钱人玩得花。 —————— 车内萦绕着淡淡的酒气。 易怀景歪着头,靠在椅背上,眼睛半睁半闭,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安静了几分钟,等车子平稳地汇入主干道的车流,他才像是终于确认了环境,慢吞吞地、有些笨拙地解开安全带,然后整个人就软软地朝沈潋川那边倾靠过来。 脑袋抵在沈潋川的右肩上,温热的呼吸带着酒意拂过他的颈侧。 “……沈潋川。”他含糊地叫他的名字,“你真的来了啊……” “嗯,刚好结束了。”沈潋川揽住他单薄的肩,将他往自己身边带了带,让他靠得更舒服些。 “我跟她们说……是你来接我。”易怀景继续嘟囔,像在撒娇,又像在委屈,“她们都不信……说我喝多了……做梦……” 沈潋川失笑,侧头用下巴蹭了蹭他微烫的额发:“你跟她们说,我来接你?” “嗯!”易怀景用力点头,发丝蹭得沈潋川脖颈发痒,“我还说……我还说……” 他顿了顿,声音变小了些,“说你就是我男朋友……是我男朋友来接我回家……” 他抬起湿漉漉的眼睛,望着沈潋川近在咫尺的侧脸:“……没人信我。她们都笑我……说我追星追出幻觉了……” 沈潋川的心,像是被最柔软的羽毛和最温热的水流同时击中。 酸涩,胀痛,无边无际的柔软。 他收紧了手臂,将人更密实地圈在怀里,低声在他耳边带着笑说:“傻瓜。” 易怀景被他抱得舒服,哼哼唧唧地又往他怀里钻了钻,像只终于找到安心处所的猫。 车厢内安静下来,只有引擎低沉的运行声和窗外流逝的灯火。 沈潋川的脸颊还在隐隐作痛。 他沉默了一会儿,低下头,嘴唇贴近易怀景的耳廓,声音压得很低,沉静而郑重: “对不起。” 易怀景似乎清醒了一瞬,困惑地动了动:“……嗯?” 沈潋川没有解释那个“对不起”具体指向哪里—— 是为三年前的盲目与伤害,是为自己曾有的那点不自觉的优越,还是为其他更多。 他只是更紧地拥抱住他,仿佛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然后清晰地说道: “怀景,我爱你。” 易怀景在他怀里安静了几秒,似乎消化着这句话的重量。 然后,他抬起头,醉眼迷蒙,却异常明亮,直直地撞进沈潋川的眼睛里。 他动了动嘴唇,小声说:“沈潋川……我也爱你。” 说完,他很高兴似的,仰起脸,带着酒气的、温软的嘴唇,贴上了沈潋川的嘴角。 一个短暂、湿润、带着果酒甜醺气息的亲吻。 一触即分。 易怀景像是耗尽了力气,也像是心满意足,重新将脑袋重重地砸回沈潋川肩窝。 几乎下一秒,均匀绵长的呼吸声就响了起来。 沈潋川怔了怔,随即,嘴角无法控制地向上扬起。 脸颊上隐约的刺痛,心口翻腾的思绪,在这一刻,都被肩头沉甸甸的依靠和嘴角残留的触感抚平了。 第94章 碰瓷 【豆瓣娱乐小组】 【理性讨论】礼貌问,大家看贺怀明今天微博发的自拍九宫格了吗?有一说一,这也太像某位了吧…… 主楼: 如题。不是拉踩,纯属震惊。 本路人刚刚刷微博,首页开屏直接被吓到,恍惚间还以为是slc千年一遇不发广告发自拍了。 点进去一看,原来是贺怀明。 九张图,从穿搭风格、拍照姿势,甚至到眼神和微表情…… 这真的不是对着某位的经典出圈图库一键复刻的吗? 尤其是第三张……完全slc本人啊,,我就问谁能分清??? hhm这么明目张胆碰瓷的吗? —————— (补)路人,不是翻船,孔明灯姐姐们再给我扣帽子小心我吊死在你家门口哦! 【我懂你!第一眼幻视!点开前:沈潋川发日常了?点开后:贺怀明谁?这模仿的也太用力了,从头发丝到脚后跟都在说“快看我和沈潋川像不像”。】 【保护楼主……真的啊,想恰黑红流量想疯了吧?】 【贺怀明最近挺火的呀,《无可奈何花落去》不是小豹了吗,他也涨了挺多粉的】 【非也非也,hhm刚出道的时候就有“小沈潋川”的名头啊,只不过他那时候糊穿地心,翻船姐姐们鸟都不鸟这个不知道哪里来的小蚂蟥而已。。。】 【他俩本身长相类型真的就很像,都是那种偏清冷、有点破碎感的淡颜系。。。hhm某些特定角度和打光下,侧脸线条和slc刚出道那会儿有几成相似,尤其是眉眼和嘴唇的走向。。。 但slc更精致,骨相更顶尖,hhm就,呃,比较依赖角度和妆造,有时候好看,有时候就……你们懂的。。。难听的话我就不说了】 【我说,怪不得之前slc的瓜爆出来,好多翻船姐姐都爬墙去粉贺怀明了,原来是菀菀类卿。。。】 【然后就是角色路径。。。slc当年是靠某不能提名字的电影彻底大爆滴。hhm虽然火起来是因为个古偶吧,但是他之前居然演过《群山青青》(金熊提名),也是一部很不错的小众艺术片。 都是表演科班出身、凭网剧配角崭露头角、凭借文艺片获得业内关注、稳步上升跻身待爆小生……公司不是同一家,其他都那么像。。。感觉hhm在有意模仿slc呢】 【我去。。这个造星路线。。。。】 【难道是smy不行了,要重新给slc捧一个对家出来???】 【我的妈呀,细思极恐!粗思鼻孔!】 【没必要这么刻薄吧?长得像又不是他的错。娱乐圈路线相似也很正常,百花齐放嘛。沈潋川是优秀,但也不能不让别人走类似风格吧?贺怀明也挺努力的】 【额。。。。努力没用在正道上,尽研究怎么复制粘贴了。。。。】 【怎么还让小孔明灯混进来了?】 【话说是不是楼主你的关键词太不隐晦了,为什么没看到帆船jj啊?】 【对啊,我看了一下,贺怀明那个自拍九宫格的评论区也是孔明灯团建。。。这货都这么嚣张了,帆船jj怎么还不撕烂他的嘴】 【因为hhm糊啊。。。】 【下场就是给这位蚂蟥先生平白送热度和关注度,不下场就眼睁睁看着hhm蹭呗。。。。】 【我去贺学长这招也太狠了!!!】 【这事没上热搜么?】 【有席位,但不在前排,应该是压下去了。】 【hhm九宫格评论有5w,转发已经20w了哈哈哈哈哈哈不知道在蛐蛐什么笑死我咯】 【最微妙的来了。。。。。。听我在圈内的一个朋友的朋友说,hhm团队最近接触资源的方向。。。和slc早年的轨迹重合度有点高。。。尤其是对某类特定风格的导演和剧本的兴趣。。。甚至。。。好像。。。可能。。。也许。。。在和slc争取同一个超级大饼。。。。。。】 【什么什么??楼上细嗦!】 【放板凳。】 【不敢说太明,怕被捂嘴。。。但那个饼,是电影圈的某国际大导,姓g,最近在筹备新戏。。。你们自己品。。。。。。)】 【卧槽。。。。。我消化一下先】 【卧槽!!!】 【紧急呼叫朋友吃瓜中…………】 【贺怀明这么努力是要当郭郎啊?】 【郭义垣要拍新电影了?!?!】 【hhm现在这么硬蹭,是不是有点太心急了。。。蹭好了飞升,蹭不好反噬也很可怕惹。。。】 【呃……等一下……hhm想吃gyy的饼……跟他模仿前任郭郎沈潋川有什么联系……郭义垣选人又没什么癖好,纯看感觉……】 第95章 过渡 年关将至。 年味随着街边渐次挂起的红灯和商场里愈发热闹的人潮,一天天浓重起来。 沈潋川接到了姐姐沈漪年的电话。 沈漪年言简意赅地转达了父母的意思: 沈家二老订了初三的机票回国,在家待不了几天,便要转道澳洲去探望老朋友。 一家四口几年没有正经团圆过了,这次无论如何也得聚齐了吃顿饭。 沈潋川也想趁着这个机会,把易怀景带去,正式地,见一见自己的家人。 不过他暂时没有告诉易怀景这个消息。 与此同时,另一件悬而未决的大事也终于见了曙光。 沈潋川刚刚去了一趟风霁,成功拿到了《止》的完整剧本。 后续又试镜了几轮,竞争激烈。 邓璇连着半个月没睡好觉,郭义垣那边的口风总算是松了下来。 第75章 话里话外都是可以准备签合同了的意思。 只不过……女主那边迟迟还没有定下来。 不管女主怎么说,邓璇也总算能长舒一口气,大手一挥,给劳模沈潋川提前批了年假。 当然,《金乌衔桂》作为开年大戏,稳坐第一季度收视冠军的宝座,依旧播得如火如荼。 要是有剧宣活动庆功宴什么的,他还是得到场。 光环与忙碌,始终是这个行业的常态。 好在,如今忙碌之外,他有了一个真正可以称之为“家”的归处。 别墅四楼,主卧隔壁,有一间采光极好、视野开阔的房间。 最开始闲置着,后来被沈潋川特意布置成了易怀景的书房兼工作室。 宽大的实木书桌对着满窗绿意,专业显示器、数位板、声卡耳机一应俱全。 靠墙的书架上除了书,还渐渐摆上了一些易怀景淘来的稀奇古怪的小摆件,和他珍藏的一大堆沈潋川周边。 海报卷成筒插在画缸里,徽章别在软木板上,密密麻麻。 稀有款小卡被仔细收纳在透明卡册中,历年杂志整齐码放,明信片、签名照、官方发售的棉花娃娃、印着沈潋川卡通形象的抱枕…… 几乎囊括了沈潋川演艺生涯各个阶段的影像与衍生物。 沈潋川第一次看着这满屋子的“自己”,着实愣了好一会儿。 “小宝,我本人就在这里哎,你还要天天对着这些东西吗……” 易怀景:“你懂个啥,都是限量的好不好?有收藏价值的。” 他随手从卡册里抽出一张早期造型的小卡,在沈潋川眼前晃了晃:“就这么一张,你猜猜如果我挂在咸鱼上,能卖多少钱?” 沈潋川眯眼看了看那张他自己都觉得略显青涩、甚至有点呆的照片:“这张拍得好丑,限量的是吧?我猜……五百?” 易怀景冷笑一声:“做梦吧。后面加个零,这还只是起步价。” 沈潋川:……五千?一张吗? 好恐怖。 算了他开心就好…… 而地下一层有一间原本空空如也的贮藏室,沈潋川找人改造了一番,弄成了一个舒适私密的小型家庭影院。 两人闲暇时,最喜欢窝在这里,挑一部老电影,或者找一部口碑不错的新片,关了灯,共享一毯,在荧幕变换的光影里消磨掉一个宁静的下午或夜晚。 前几日看了一部口碑极佳的治愈系动画电影。 电影散场,片尾曲悠扬响起时,易怀景靠在沈潋川肩上,眼睛还盯着缓缓滚动的字幕,忽然没头没尾地轻声说: “我不能一直让你养着。” 沈潋川失笑,捏了捏他的手指:“怎么?我又不是养不起。” “不行。”易怀景坐直身体,转过头看他。 眼神是许久未见的、带着点固执的明亮,那是属于他骨子里的骄傲在缓慢复苏,“吴医生和林大仙(他现在也这么叫)都说,我得找点事情做……” 他说到做到。 第二天就钻进了四楼书房,一待就是大半天。 三天后,“永川电影”,那个停更沉寂许久的b站账号,头像旁终于出现了“近期更新”的小绿点。 攒了半年灵感,有爆发式的效果。 易怀景一通爆肝,三天就完成了那一部动画电影的解说评析。 他之前很少解说这样温暖治愈的电影,大多是苦难现实向。 这次风格不再那样冷酷犀利,很是让观众大跌眼镜。 第96章 学习与工作 沈潋川从风霁回来,推门进来时,看到的就是易怀景盘腿坐在宽大的工学椅里,对着发光的屏幕,眉头微锁,指尖在键盘上敲得噼啪作响,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我回来了。”沈潋川走过去,将手里顺路买回来的小蛋糕放在桌角。 很自然地俯身,撩开易怀景额前有些遮眼的碎发,在他嘴角亲了一下。 易怀景敲键盘的动作停了一瞬,仰头看他:“你要进组了,对吗?” “还早着呢,”沈潋川就着他仰头的姿势,又在他唇上轻啄一下,“是郭义垣导演的电影,定的五月开机。” 听到“郭义垣”三个字,易怀景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抿住了,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视线重新落回屏幕上。 沈潋川没注意他那瞬间的异样,目光转向他的电脑屏幕。 “这么专注,在忙什么?” 易怀景:“跟人吵架。” “吵架?”沈潋川挑眉,饶有兴味地凑近屏幕。 是微博的评论区,易怀景正在一条条反驳对方。 他用的应该又是哪个不为人知的装路人的小号,头像名字都有很浓郁的生活气息,跟饭圈不搭边。 对方头像是个萌萌的卡通人物,id带着贺怀明的相关元素。 “明明就是独自美丽”、“某些前辈粉丝不要脸大”、“长得像是我家哥哥的错吗”。 而易怀景正在评论区装路人上蹿下跳,装疯卖傻,搞得对面哑口无言,直呼求求你了。 沈潋川:…… “贺怀明那九宫格的事?”他伸手揉了揉易怀景的后颈,手感比之前好了太多,不再是一把硌手的骨头。 “你知道?” 易怀景有些惊讶地转头看他。 “当然,团队第一时间就监控到了。” 沈潋川笑眯眯地道,“怎么,又是你们‘后援会’里的任务?这次要不要切号啦?” 易怀景气呼呼地挥开他的手:“哪里是任务。我们都是被明令要求,不允许下场、不允许去和‘孔明灯’吵架的。” 沈潋川好奇:“诶?为什么?” “因为掉价。”易怀景说,“贺怀明咖位跟你差很多,你是前辈,我们不谨言慎行,一不小心就会落得一个欺压后辈、搞粉圈霸凌、屠人家广场的名头,而且……” 易怀景冷笑一声,“他们还可以装可怜搏同情,明明就是贺怀明自己要蹭……” 沈潋川听得乐不可支:“不让你骂人你还骂?” “我实在忍不了这群蹭货……专门找了一个号。”易怀景说着,仰头看向他。 “你不生气吗?他明明就是故意那样……模仿你。” 沈潋川笑了,弯腰把他连人带椅子转过来面向自己,双手撑在扶手上,将他圈在怀里: “不生气啊。这恰恰说明他们急了。郭导那边的消息捂得再严,总有点风声透出去。他们用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方式,除了能短暂地恶心一下人,只会败坏真正的路人缘和——更重要的是——郭导那种级别导演的好感。” 他低头,用鼻尖蹭了蹭易怀景的鼻尖,“所以,无需理会。倒是你,” 他语气带了点戏谑的责怪,“为这个浪费时间,眼睛不累?” 易怀景被他蹭得有点痒,偏了偏头,但明显松了口气:“原来真是因为郭导的饼在抢……那,已经确定是你了吗?” “基本上定了。” 沈潋川说。 话题告一段落,沈潋川忽然想起什么,手指不轻不重地捏了捏易怀景的胳膊:“对了,我出门前让你下午去健身房活动一下,练了吗?” 丽宫别墅自带两个健身房,还有一个台球厅和一个露天大泳池。 门口不远处还有一个会员制的高尔夫球场。 易怀景听了这话,眼神开始飘忽:“啊……那个,我正要去呢,刚准备保存文档……” “刚准备?”沈潋川拖长了语调,显然不信。 说着,那只原本撑着扶手的手,忽然灵巧地钻进了易怀景宽松的家居t恤下摆。 微凉的手指触到腰侧温暖的皮肤。 “哎——!” 易怀景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弹了一下,笑着往后缩,“痒!沈潋川!你把手拿出去!” “不拿。” 沈潋川笑着逼近,另一只手也加入“战局”,在他腰侧和肋骨处不轻不重地挠着,同时故意用严肃的口吻质问,“你的薄肌呢?当初辛辛苦苦练那么久,不要啦?” 易怀景又痒又想笑,一边躲闪一边去抓他作乱的手,整个人在椅子里扭成一团,脸颊染上薄红,“没不要……哈哈……别挠了!” 沈潋川不喜欢夸张的肌肉,易怀景原本那种,穿衣显瘦脱衣有肉,还有薄肌的身材就令他爱不释手。 他让易怀景去健身房练练体能,易怀景懒,总是不肯。 两人笑闹着,椅子被带得吱呀作响。 闹过之后,沈潋川按住胡乱扑腾的人。 手不再挠痒,而是就着这个拥抱的姿势,掌心贴着他确实清瘦但已不再干瘪的腰腹,慢慢抚摸,感受着手下肌肤的温度和微微的震颤。 两人安静地相拥一阵。 书房里只剩下交错的、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沈潋川转身,一屁股坐到了易怀景腿上,易怀景顺从地伸手,圈住他的腰,把他拥入怀里。 第76章 沈潋川平息了一下笑意,才提起了另一件事: “说起来,贺怀明是贺家的人,这件事情你知道的吧?” “嗯?” 易怀景圈着他。 沈潋川的声音低沉了些:“我之前跟你提过,我姐姐那边一直在查,当年你二叔易绍南里应外合,暗通款曲勾结的外力,主要就是贺氏。不是只查到了一些方向吗? “姐姐说,她搞到了当年的一些关键的资金流向和合同漏洞,已经有眉目了,而且具有法律效力,如果能够深入一下,并且编排出可靠来源的话……说不定可以作为推翻原判重要证据,从而再审。” 易怀景圈着沈潋川的手一下子收紧了:“真的?” 沈潋川回头,对上易怀景的视线。他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异常明亮。 “嗯。”沈潋川点头,起身走到书桌另一边,从自己的包里拿出一份不算太厚的文件袋,放到易怀景面前,“这里是一些初步梳理出来的东西,不涉及核心证据,但足以看出脉络。想看看吗?” 易怀景几乎是迫不及待地点头,伸手去拿文件袋。 抽出来第一张,看了一眼,他的表情就凝固了。 易怀景捏着硬质纸张,脸上掠过一丝赧然:“可是……这些财务数据、合同条款,我看不太懂。” 沈潋川就等着他这句话。 “看不懂就学。不需要你学成金融专家,但经济和管理的一些基础原理、怎么看懂报表和关键条款,这些并不难。至少,以后没人能再用这些东西糊弄你、伤害你。 “当然,最重要的,因为法律规定只有一审二审,你父亲已经上诉过了,二审维持原判,理论上,现在必须由你这个直系亲属去提出申诉,启动再审程序。所以,你还需要一些法律知识。” 他顿了顿,观察着易怀景的神色,抛出准备好的方案: “我最近联系了一位信得过的老师,很擅长深入浅出地讲这些。让他来教你,每周两次,就当听故事,好不好?” 易怀景看着文件袋,又抬头看看沈潋川近在咫尺的、带着鼓励和期待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怜悯,没有施舍,只有坚实的支持,仿佛在说:你可以的,我陪你一起。 窗外暮色渐浓,书房里暖光融融。 那些曾让他家族崩塌、让他坠入深渊的冰冷数字与条款,此刻被装在这个普通的文件袋里,似乎不再那么令人恐惧。 而身旁这个人的体温,比任何灯光都要温暖。 上诉,再审,法律……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很轻地点了点头: “好。” 第97章 神(剧本章) 止觉得这个女人很可怜。 于是,他想要“救赎”这个女人。 虽然他自己其实并不知道“救赎”这个词是什么意思。 但是他在山城之间飘荡的时候,偶然听人们说,神爱世人,救万物。 人们在遭遇苦难的时候,都会祈祷: “神啊!老天爷啊!救救我!让我不要再受这些折磨了吧!” 他理所当然地觉得,既然他是“神”,这是他应该做的事情。 可惜他并不知道怎么样去“救”这个女人。 女人转过身,不再看那吞没一切的江水。 也没再看止,只是沿着来路,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 背影瘦得像是雾都能把她吹散。 他觉得,他应该跟着她。 回家。 她没有家了。 所谓的“回去”,是钻进临江一栋老楼的地下室旅馆。 走廊窄长,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廉价消毒水的气息。 她不理一直跟在身后阴魂不散的止,重重地摔上了门。 止好像感觉有点委屈。 他想了想,向前一步,像穿过一层凉水,便已站在了门的另一边。 房间小得仅能容身。 一床,一桌,一扇糊满污渍、望出去只有对面墙壁的窗。 窗台上有个褪色的塑料盆。 里面曾有过植物,如今只剩一点干结的泥土,和枯黑的、蜷缩的根须。 女人很不耐烦地转头,恶狠狠地瞪他:“你到底要干什么!信不信我报警了!” 止说:“我是神,我想救你。” 女人:……? “我呸,拿我当三岁小孩糊弄?滚出去,滚远点!” 止只是直勾勾地盯着窗台上,那一盆枯死的植物。 他想,这个房间太黑了,该有点生机。 他不太清楚自己如何做到,只是专注地“想”着,那枯根该活过来。 奇迹发生了。 一丝涟漪从他面前的空气里荡开。 那枯黑的根茎抽搐般一颤,竟真的泛起一丝绿意,钻出两片孱弱鲜嫩的叶片。 女人的冷笑僵在脸上,瞳孔骤然收缩。 她死死盯着那抹不合时宜的绿色,房间里只剩下她骤然变得粗重、清晰的呼吸声。 “你、你……” 她张了张嘴,听见了自己心脏砰砰跳动的声音。 女人嘴唇颤抖着,沉默了好半天,才又扯了扯嘴角,声音很轻很轻地说: “你想救我啊?” 止点点头。 女人的眼圈一下子红了,扑到他身前,哽咽说: “那你……那你把家辉和奇奇还给我,好不好?你复活一盆花算啥子本事!你把我的家辉和奇奇还给我啊!” 家辉是她丈夫的名字,奇奇则是她刚上初中的儿子。 止又点点头。 但是他根本不知道怎么使用自己的能力。 只能仿照刚刚复活那盆植物的时候一样,专注地“想”着,让家辉和奇奇活过来。 一分钟过去了。 十分钟过去了。 二人就这样面面相觑着。 什么都没有发生。 止看着女人眼里的光芒一点点黯淡了下去。 他摇摇头,说:“我做不到。” 女人嘴角扯了一下,那弧度里没有任何笑意,只有满满当当的自嘲。 “骗子。” 她吐出两个字,把自己摔进那张吱呀作响的床里,面朝墙壁,不再动弹。 —————— 还要怎么样,才能“救”这个女人呢? 止“苦思冥想”几天,终于弄出了一套……人类的话来说,应该是“方案”。 他无法唤回逝者,便试图清理生者世界的“不公”。 家辉,生前是一名桥梁建筑工人。 他参与的跨江大桥项目,为了赶在某个重要节点前通车,工期被不合理地压缩。 家辉为了项目,已经半个多月没有回过家。 同时,在材料采购上有降低标准、以次充好的嫌疑。 事故发生在一次夜间赶工时,一段临时脚手架因为连接件质量问题突然松脱,家辉从数十米高处坠落,抢救无效死亡。 事后调查,主要责任被推给了“分包商管理不力”和“工人操作不当”,几个关键负责人被轻轻放下。 赔偿金迟迟不能到位,保险公司以“违反安全规程”为由拒赔了大半。 女人想闹,想把这件事情捅到网上去,求一个公道。 但这世道,无权无势,哪有什么事事公允可言呢? 她也没有足够的钱请到好律师,来和保险公司打一场长长的拉锯战。 女人没有放弃,虽整日以泪洗面,但还是下定决心,要给丈夫讨一个公道。 她忙于处理这件事情,却忽略了一天更比一天沉默寡言的儿子。 奇奇,十四岁,初中二年级。 死因是“意外”,但所有人都知道不是。 他在学校长期遭受几个同学的霸凌。 起初是嘲笑、推搡,后来发展为勒索、殴打。 老师口头批评过,但认为“男孩间打闹正常”。 对方家长有点势力,得知奇奇胆敢告老师,态度敷衍,手段却更加阴险歹毒。 小孩子欺负起人来,花样可比大人多得多。 悲剧发生在放学后学校后巷。 在单方面的群殴中,一个霸凌者因为不满奇奇的“反抗”,用自行车u型锁砸中了他的头部。 他当场倒下,再没醒来。 小巷没有摄像头。 致命的凶器,u型锁,也被擦掉了指纹,藏匿销毁。 最终,奇奇的死因被认定为,“在打闹中意外摔倒,头部着地致颅内出血”。 几个未成年人一致的“过失”口供,以及对方家长势力的压迫下,只判了很轻的刑期,民事赔偿也执行艰难。 对女人来说,儿子是活活被打死的。 但是除了几句嬉皮笑脸的道歉,她什么都没有得到。 …… 止想,什么是公道呢? 是让女人拿到赔偿? 还是……让这群“凶手”,得到和家辉、奇奇一样的境遇? 他总得做点什么。 第77章 他找到那个带头打死奇奇、如今已经转学了的少年。 少年家里是开小工厂的。 止跟着他,直到一个周末来临。 少年在自家工厂仓库里,偷偷骑一辆三轮货运电动车,在堆满杂物的通道里横冲直撞。 止就在他快速冲过一个转角时,轻轻伸手,推了一下旁边堆放的小桶机油。 机油泄了一地。 车轮打滑,车子猛撞向一堆金属废料和旁边的乙炔气瓶。 “轰——!” 火光一飞冲天。 少年倒是没死,只不过永久毁容,并且失去了双腿。 止又去到那家黑心保险公司。 他穿行在服务器机房,凭着直觉,用“意念”烧毁了几处关键的数据接口线缆。 又把顺手拿走了几块备份硬盘。 接下来的几天,这家公司遭遇了诡异的“黑客攻击”。 理赔系统漏洞百出,几笔重大的企业保单信息错乱,造成了难以估量的信誉损失和巨额赔偿。 技术团队焦头烂额,但无计可施。 止在一个清晨,回到了女人住的屋子。 女人从一场浑噩的浅眠中挣扎醒来。 她盯着止,看了很久。 “你干的,是不是?” 她听说了那个少年遭遇的意外,也隐约从别人的闲谈里听到保险公司的麻烦。 止没有回答。 “没用的,”女人扯了扯嘴角,“奇奇不会因为这个,就推开门回来。 “你让他们断腿,让他们赔钱,哪怕让他们都去死……” 她的声音低下去,融入房间厚重的阴影里,“也没用了。” 她不再对他嘶吼,也不再试图驱逐他。 她更频繁地出门,目的地总是那片吞没一切的江水,或是桥上那个她臆想中离丈夫最后时刻最近的位置。 止沉默地跟随她,如同她脚下没有分量的影子。 直到那天,在江风猎猎的大桥中央,她望着浑浊的江面出神。 止看着脚下奔流的河水,忽然想起那个被江水带走的人。 他带着天真与残忍,发出了疑问: “你丈夫,是在这里吗?” 女人的身体僵硬了。 “他现在……是什么感觉?” 这句话像一颗烧红的子弹,击穿了她所有用麻木浇筑的铠甲。 她彻底崩溃,嚎啕大哭起来。 沿着冰冷的栏杆滑坐在地,泪水滂沱,冲刷着脸上积年的尘土与绝望。 她哭得撕心裂肺,仿佛要将灵魂都呕出来。 止怔住了。 他看着她剧烈颤抖的轮廓,听着那仿佛源自万物本源的哀鸣。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指尖触到透明的水渍。 一滴,又一滴。 从他空茫了无尽岁月的眼眶中,不断涌出。 “奇怪,”他喃喃自语,凝视着指尖的湿润,“我在哭吗?” 第98章 素云(剧本章) 女人名叫素云。 她是土生土长的山城人,说话带口音,出身不好,家里条件差,父母重男轻女,从小就没出息。 长大嫁人,也只嫁了个普普通通的建筑工人。 好在,老天爷终于眷顾了她一回。 家辉老实本分,非常爱她,两个人都利索能干,在一起,竟然也渐渐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他们有了一个儿子,有了一个拮据但幸福的家。 …… 素云很快就知道,老天爷不是白眷顾她的。 不属于她的东西,终究会失去。 丈夫留在未合拢的桥墩里。 儿子消失在秋雨绵绵的校门外。 最后连遮头的老屋也成了瓦砾堆。 她像被剥了三层的树,只剩下光秃秃的芯子,杵在风里,等着哪天咔嚓一声断掉。 然后,素云就被一个“东西”缠上了。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第一次在江边看见,像个迷路的白痴,像个飘忽惨白的水鬼,问她在等什么。 素云当时以为他是黑白无常,来索命的。 正好她也不想活了。 于是她骂他,让他滚。 他只会愣愣地说“你不要凶啊”。 后来这玩意儿就跟上了她,穿墙过户,无声无息,像个甩不脱的鬼魂。 他说他是神。 神?神要是这副德性,那老天爷可真够瞎的。 这“神”蠢得让人心烦。 复活她窗台枯死的植物,被她连盆扔了;那些所谓“惩戒”恶人的把戏,除了让她更觉疲惫与荒唐,别无他用。 他像一只围着朽木打转、却根本不知从何下嘴的啄木鸟。 素云懒得再驱赶,绝望到了深处,连厌烦都显得奢侈。 他爱跟就跟吧。 直到那天在桥上。 那蠢东西又在旁边叨咕:“你丈夫……他现在是什么感觉?” 就这一句。 积压了太久太久的痛苦、虚空、无解。 她瘫倒在地,哭得撕心裂肺,五脏六腑都要呕出来。 就在她觉得自己快要被这泪水溺死的时候,她模糊的泪眼里,瞥见了一幅让她怔住的画面—— 那“神”。 那无知无觉、像个高仿人偶的玩意儿,脸上竟挂着两行清晰的水痕。 他正低头,用指尖小心地蘸起一滴,举到眼前,满脸是无法理解的、孩童般的困惑。 他在哭。 因为她的痛苦,他在流泪。 素云的心,像是被那滴陌生的泪水烫了一下。 那张挂着泪、茫然无措的脸,毫无征兆地,和她记忆深处奇奇闯祸后害怕又委屈的小脸,重叠在了一起。 “蠢东西……”她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 奇怪的是,她现在再看这个东西,并不觉得讨厌。 像看到迷路的小狗,像面对怎么也教不会1+1的孩子。 一种源于母性废墟深处的、本能的东西,颤巍巍地探出了头。 于是,一切开始失控地滑向另一个方向。 素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那么做。 她开始“教”他。 教他什么是“感觉”。 教他什么是“活着”。 教他怎么样去感受这个世界。 教他冷,把刺骨的自来水盆推到他面前。 看他手指第一次触到实物般猛地缩回,一脸震惊。 多像啊,奇奇第一次碰热水,也是这般吓一跳。 教他累,故意带着他去爬山城那要命的长梯,直到喘不上气。 他轻松地飘上飘下,还诚实地说“没有感觉”。 素云自己累得瘫坐在地,看着旁边幼稚地飘来飘去的他,忽然觉得这一切荒谬得可笑,又可悲。 她再次来到江边。 但这次,止没有问任何问题,只是站在她身侧。 素云喃喃说:“我跳下去,你会跟着跳吗?” 止点点头说:“会啊。但是我试过,我沉不下去。” …… 素云没有跳,而是蹲下来,捂住了脸:“……你真是个麻烦。比死还麻烦。” 他们继续维持着诡异的共生关系。 某天,止发现自己的身影在阳光下,开始投下极淡、摇曳的阴影。 又一天,他竟需要刻意集中精神,才能让自己穿过一扇紧闭的玻璃门。 他会指着远处火锅店飘出的红油香气问:“那个飘过来的,让人鼻子痒痒的,是什么?” 会在浓雾天气说:“空气变重了,湿漉漉的。” 他身上的“人”气,像山城雨季墙角的青苔,悄无声息地蔓延。 素云开始支使他做些微不足道的小事。 “站着挡光了,往那边挪点。” “去,看看外面雨停了没。” 止会像个听母亲话的孩子那样,认真过头,甚至执拗地执行。 有时,看着他学拧毛巾把水甩得到处都是,或是对着玻璃上雨痕发呆的侧影,素云会猛地恍惚。 时光倒错,仿佛又回到那个吵闹而充实的小家。 她迅速别开了脸。 第99章 镜头 傍晚。 女人因连日心绪低沉,未好好进食。 “这就是‘饿’,” 她还在教他。 按着胃部,脸色发白,声音虚弱,“肚子里空得难受,抓心挠肝,脑子里只想着吃东西……” 还没说完,素云低血糖发作,在地下室门口眼前一黑,向前栽倒。 那一刻,止感到的一阵从未有过的恐慌。 他想也不想,扑了过去—— “砰。” 一声闷响。 他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冰冷的水泥地上。 手肘传来火辣辣的、尖锐的刺痛。 同时,他的手臂承受了重量——素云倒下的上半身,正压在他的臂弯里。 触觉。温度。 重量。疼痛。 第78章 无数感官信息如爆炸般轰入他空白的世界。 素云粗糙的外套布料,她冰冷的皮肤温度,她身体沉甸甸的重量,自己肘部擦破皮肉的剧痛…… 还有地上灰尘浓重的土腥气,走廊灯光刺目的昏黄。 素云恍惚地睁开眼,看到的是止放大的、充满震惊与无措的脸。 以及,他臂弯里传来的、实实在在的支撑力。 止试着动了动手指。 操控“存在”的身体的感觉,多奇妙。 他慢慢抬起另一只手,看着掌心上沾染的灰尘和细微的血丝。 然后,他抬头看向素云。 他接住她了。 用一个凡人的,会流血、会疼痛的身体。 女人在他臂弯里,也愣住了。 她看着他手肘渗出的血珠,看着他那双终于映出周遭具体光影、而不再是永恒虚无的眼眸。 良久,她极其缓慢地,抬起手,用指尖碰了碰他渗血的地方。 “蠢死了,”她声音沙哑得不像话,“……这下,你也逃不掉了。” 止感受着指尖那一点微凉而真实的触感,感受着周身汹涌的、陌生而磅礴的感官世界—— 疼痛、寒冷、重量、气味,还有胸腔里那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的东西。 他知道,那叫心跳。 他抬头,看向走廊尽头那扇小窗。 窗外是山城永远灰蒙蒙的天空。 他变成了凡人。 从此,江边少了一个徘徊的幽灵,人间多了一具会流血、会疼痛、会茫然无措的凡胎。 雾还会升起,江水还会流动,台阶依旧漫长。 但有些东西,终究是不一样了。 —————— 沈潋川合上了剧本。 然后轻轻向郭义垣颔首,示意自己没有问题了。 他旁边站着韩芩岚。 和上一次海选时见面相比,韩芩岚又瘦了。 她化了憔悴妆,面色土黄,法令纹很深,黑眼圈和眼袋很重。 非常符合素云的状态。 沈潋川没化妆,几乎全素颜。 两个人穿着戏服,站在试镜室的角落。 韩芩岚海选的时候嚷嚷着“完了完了肯定选不上”,没想到,最后和沈潋川一起站在这里的,还是她。 女演员这边,据说是廖文渊和郭义垣意见相左,这才耽搁了那么久。 韩芩岚的女主,也没有完完全全定下来。 这次是叫沈潋川这个男主过来,和她搭一搭戏。 要是两人之间没感觉、没火花,那韩芩岚估计得泡汤。 韩芩岚表面带着恬静的微笑,实则一只手死死攥着袖子。 沈潋川眼神示意她放松。 韩芩岚嘴唇几乎没动,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靠……老娘要紧张死了。” “没事,按我们之前对过的来就行。”沈潋川小声宽慰道。 韩芩岚哀求:“沈老师,潋川……潋川哥,你是我哥,行吧?我这身家性命,我这后半辈子的职业规划,全仰仗你了!!!” 沈潋川:“别紧张,我给你说个秘诀。” 韩芩岚眼睛一亮:“什么?快说!” 沈潋川:“你别喊我哥啊,你现在把我当成你儿子。” 韩芩岚:…… 试戏应该是要试两段,郭义垣和廖文渊分别看感觉。 廖文渊名头是个编剧,实则在剧组里话语权比副导演都大,算是大半个导演。 廖文渊要求他们试“爬楼梯”那一段。 没有实景,只有空旷的排练室和脚下象征性的几级台阶标记。 郭义垣拍了下手,当作打板,喊了句:“action!” 韩芩岚开始一步一步,沿着“楼梯”,向上爬。 沈潋川的状态先变了——好奇,懵懂,对人类的疲累毫无概念。 他模仿着韩芩岚爬台阶的动作,但姿态轻盈得古怪,甚至带着点新奇的雀跃,仿佛这是一个有趣的游戏。 他“飘”在她身边,时不时歪头看看她越来越沉重的呼吸和涨红的脸。 素云机械性地向上“爬”,又一次因疲惫而不得不停下,手撑膝盖大口喘气。 抬头却看见沈潋川正好奇地悬浮在上一级“台阶”旁,用纯粹的眼神俯视她—— 素云突然觉得荒谬。 自己累得够呛,而这个不知是什么的东西,却轻松得仿佛没有重量。 为什么? 凭什么? 她死去的奇奇,如果还在,爬这段梯子也会累得小脸通红…… 她伸手指了指上面,声音因喘气而断断续续:“你……你上去……再下来……试试?” 止听话地“飘”上去,又“飘”下来。 落在地面时,还认真地跺了跺脚,然后看向她,如实汇报:“没有感觉。” 素云看着他“跺脚”那个幼稚又认真的动作,听着那句“没有感觉”,突然笑了。 她一边笑,一边摇头,眼泪却毫无预兆地冲进了眼眶。 但她死死忍住了,只是让泪光在眼底打转,映着试镜室顶灯惨白的光。 她看着他,不再是看一个怪物或一个神。 而是看着另一个永远停留在幼年、再也无法感知“累”和“痛”的孩子。 “没有感觉……”她重复着他的话。 “cut!” 表演戛然而止。 韩芩岚猛地脱力般蹲了下去,捂住脸,肩膀微微起伏,还在刚才的情绪里没完全出来。 沈潋川伸手虚扶了她一下,低声问:“没事吧?” 长桌后,郭义垣和廖文渊低声交谈了几句。 廖文渊在笔记本上快速写着什么。 片刻,郭义垣开口,声音听不出太多波澜:“先过。下面试……四十七场,江边,就是沈潋川你试镜演的那场。” 廖文渊笑了:“芩岚,五分钟时间调整一下,接下来那一场你会比较辛苦。” 韩芩岚一听是崩溃爆发戏,差点原地晕过去。 第100章 家里有人 场景并不复杂。 两人站在空地上,权当那是江风猎猎的大桥中央。 韩芩岚望着虚空,面容枯槁,江风吹乱她的发丝,她眼神中一片灰败的死寂。 沈潋川站在她侧后方,目光先是落在“江水”上,然后转向她的背影。 他偏了偏头,仿佛在回忆。 然后,用一种近乎天真、却因此显得格外残忍的语气,提出了那个问题: “你丈夫,是在这里吗?” 韩芩岚的肩膀猛烈地一颤,背影瞬间绷紧,像一根拉到极致的弦。 止没有等待她的回答,继续用那种探索未知的口吻,问出了第二句: “他现在……是什么感觉?” “轰——!”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韩芩岚体内彻底爆开了。 她猛地转过身,像被无形的重锤击中,整个人顺着并不存在的栏杆滑跪下去。 先是一声短促的抽气声,紧接着,眼泪如同决堤的洪水,再无任何阻拦地奔涌而出。 韩芩岚蜷缩在地上,肩膀剧烈地耸动,泪水汹涌地冲刷过脸颊,喉咙里发出破碎的、近乎干呕的悲鸣。 沈潋川怔住了。 这一次,他没有想起易怀景。 他看着那具颤抖的、哀鸣的躯体,一种陌生的、冰冷的战栗感顺着脊椎爬升。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摸向自己的脸颊。 指尖触到了冰凉的湿润。 他低下头,怔怔地看着指尖上透明的水迹,仿佛那是什么不可思议的造物。 然后,他抬眼,又看向地上痛哭的韩芩岚,再看向自己的手。 “……奇怪。” 他喃喃自语,声音很轻,带着纯粹的困惑,仿佛第一次认识“眼泪”这种东西。 “我在哭吗?” 表演结束得比预想中更快。 韩芩岚的哭声在郭义垣喊停后,还断断续续地持续了好一会儿。 她需要助理搀扶才能站起来,眼睛红肿,仍沉浸在沉重的情绪里。 郭义垣和廖文渊沉默地对视了一眼。 廖文渊摘下眼镜,用力捏了捏鼻梁,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郭义垣则盯着场中还未完全出戏的两人,指关节在桌面上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大约半分钟后,郭义垣先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直接对韩芩岚说:“爆发点抓得准,就是收得有点难,以后要学着更快出戏。” 廖文渊则说: “情绪给的太满,后面收不住。前半段很好,后半段力气用多了点。再收三成,要那种连哭都哭不动的虚脱感。” 韩芩岚已经擦干了泪,迅速点头,将导演和编剧的话牢牢记下。 接着,郭义垣的目光转向沈潋川,打量了他几秒,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只简短道:“这次对了。是‘止’在哭,不是沈潋川在哭。” 第79章 沈潋川点了点头。 “整体感觉,” 郭义垣身体向后靠了靠,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敲,“还不错。你们两个之间,现在是沈潋川在‘接’你的情绪,这没错。但更深一层,是素云的痛苦在‘塑造’止。光靠一场爆发戏不够,得贯穿始终。你们私下再多碰碰,找找那种彼此折磨又彼此需求的粘腻感。” 沈潋川和韩芩岚同时点头:“明白。” 廖文渊这时重新戴上眼镜,语气温和但语速很快:“化学反应很好。小韩的‘实’能兜住小沈的‘虚’,小沈的‘虚’又能反过来映衬小韩的‘实’。” 他看向郭义垣,郭义垣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行了,今天到这儿。”郭义垣拍板,“演员已经定的七七八八了,剧本还有一些细节要改动,正式的围读会,估计还得有一阵。有些关键场景可能要边拍边调。你们心里有个数。档期,” 他看向助理,助理立刻接话:“暂定五月上旬开机,取景地重庆,先拍山城部分的外景。具体行程和合同细节,团队会跟各位老师的工作室对接。” 郭义垣补充道:“行程都空出来了吧?这之前,武术和体态训练安排会发给你们,特别是你,” 他看向沈潋川,“止后期有‘人’的形体变化,从飘到沉,得提前找感觉。还有,韩芩岚,你再按照这个速度瘦下去,得成骷髅架子了。素云的疲惫感是熬出来的,不是饿出来的,别给我乱减肥。” “是。” 两人应下。 郭义垣摆摆手:“行,回去等合同吧。” 试镜室的门在身后关上。 走廊里光线明亮,韩芩岚长长舒了口气,腿一软,差点没站住,被沈潋川虚扶了一把。 “我的妈呀……” 她心有余悸,“我后半段脑子都是空的,纯靠肌肉记忆在撑,差点以为我搞砸了。” “过了。” 沈潋川递给她一张纸巾,简短地给予肯定。 韩芩岚接过,擦了擦红肿的眼睛,终于露出点如释重负的笑容:“跟你对戏压力太大了,潋川,希望……后续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沈潋川也微微一笑。 韩芩岚甩了甩手腕,语气恢复了往常的轻快:“走吧,饿死了!姐请客,去垫巴点?我知道这附近有家粤菜馆子,这个点儿人应该也不多。” 沈潋川看了下腕表,婉拒道:“今天可能不行,时间有点晚,我得回家了。” “晚?” 韩芩岚挑眉,一副“你在开玩笑吗”的表情,“这才几点?夜生活还没开始呢!什么鬼呀,还‘我得回家了’,你是小孩吗?爸妈催你回家写作业?个单身汉,家有什么好回的,冰箱里除了矿泉水就是蛋白棒吧?” 沈潋川笑了笑,没直接反驳,只是说:“真不了,没什么胃口。” “不吃饭?”韩芩岚眼珠一转,又冒出个主意,“那去放松一下?我知道石景山那边有个地儿,我一个退圈了的朋友开的酒吧,私密性绝佳,不少圈里人都爱去,安全绝对有保障。去坐坐?你肯定没去过这种地方吧,姐带你见见世面!” 沈潋川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有些无奈:“真的不了,谢谢芩岚姐。”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最终语气平常地补充道: “家里……有人在等。” 韩芩岚:? 韩芩岚:“你……滚!有情况了不早说!” 第101章 二叔 冬日清晨。 窗外灰蒙蒙的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吝啬地淌进来一缕,落在凌乱的被角。 房间里暖意融融。 易怀景的手臂还松松地环在沈潋川腰上,陷在柔软的床铺里。 已经早上九点多了,昨天熬夜看电影的两人还睡得天昏地暗。 刺耳的手机默认铃声突然炸开,搅碎了一室的安宁。 ……电话? 易怀景听出是自己的手机在响,睫毛颤动了几下,迷迷糊糊地从沈潋川颈窝里抬起头,手下意识往枕头边摸去。 指尖触到冰凉的手机屏幕,他眯着困顿的眼,看向亮起的屏幕—— 【二叔】 两个多月没有接到这个人的电话了。 易怀景满脑门的瞌睡顿时作鸟兽散,血液似乎都在那一刹那冻住了。 他盯着那两个字,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得一干二净。 他没有按下接听,也没有挂断,只是僵在那里,任凭吵闹的铃声一遍又一遍地响。 “谁的电话?怎么不接?” 沈潋川黏黏糊糊的嗓音在他身后响起。 易怀景死死捏着手机,没有回答。 铃声还在执着地响着,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沈潋川意识到不对劲,睁开了眼睛。 他撑起一点身子,目光越过易怀景的肩膀,落在那亮着的手机屏幕上。 【二叔】 沈潋川眯起了眼睛,眼底掠过一丝冷光。 易绍南。 “不想接?”他看向易怀景惨白的侧脸和微微颤抖的睫毛,冷声问。 易怀景嘴唇翕动了一下,最终诚实地说:“……不想。可是不接,他,他可能会……” 会怎样? 会找上门? 会用更恶毒的话嘲讽? 会拿父亲的事情施压? 这些事情他只敢想想。 未知的恐惧太过强烈,“易绍南”这个人让他惧于逃避…… 他担心易绍南手眼通天,担心自己激怒了他牵连到手无寸铁的父亲。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过去无数次被这通电话支配的恐惧和无力感再次攫住了他。 “不想接就挂掉。” 沈潋川打断他的胡思乱想,语气是罕见的强硬,不留任何转圜余地。 他的手覆上易怀景冰凉僵硬的手背,“挂掉。” 易怀景被他掌心的温度和坚定的语气烫了一下,颤抖得更厉害。 他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仿佛那是一个张开巨口的深渊。 挂掉? 他几乎从没敢主动挂过易绍南的电话。 “怀景。”沈潋川语气轻柔地叫他。 易怀景下意识地扭头,撞进沈潋川的眸子里。 依旧是一双盛满了温柔与坚定的眼睛。 “你现在不需要怕他,有我在。”沈潋川一字一句,清晰地说,“挂。” 像是被这句话注入了一丝孤勇,又像是单纯地无法反抗沈潋川此刻的指令。 易怀景闭了闭眼,心一横,指尖用力划过屏幕—— 铃声戛然而止。 世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人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但这安静只持续了不到三秒。 刺耳的铃声再次疯狂地响了起来。 屏幕上,【二叔】的名字又一次跳动起来。 好像都带着被冒犯后的气急败坏和咄咄逼人。 易怀景刚刚升起的那点勇气瞬间消散,脸色更白,无助地看向沈潋川。 沈潋川的脸色沉了下来,眼神冷得像结了冰。 他直接伸手,从易怀景手里拿过手机,看也不看,指尖利落地再次划向拒接。 然后,在易怀景微微睁大的注视下,他点开通话记录,找到那个号码,操作了几下。 “拉黑了。” 沈潋川将手机丢回床头柜,发出轻轻一声响。 他重新躺下,手臂一伸,将还有些发愣、浑身冰凉的易怀景牢牢圈回自己怀里。 这么折腾一通,二人都没了什么睡意。 依旧维持着相拥的姿势,躺在温暖的被窝里。 沈潋川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抚着易怀景的后背,像在安抚受惊的动物。 易怀景把脸埋在他胸口,沉默了很久,久到沈潋川以为他又要睡着时,才听到他闷闷的、带着鼻音的声音响起: “沈潋川,我跟你讲……” “嗯,你说,我在听。” “我之前是不是也经常跟你提我的二叔?好像有吧。” 沈潋川回忆一番,回答:“有,我记得。” “我其实……一直不明白。” 易怀景在他怀里蹭了蹭,声音很轻,“为什么是他?为什么是二叔?” 沈潋川没说话,只是收紧了环着他的手臂,手掌在他背后缓缓地、安抚地轻拍。 “很长一段时间,我根本没法相信那些事是他做的。” 易怀景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压抑的情绪开始找到缝隙往外渗,“他怎么就……变成那样了呢?” “我从小……二叔就对我特别好。我爸忙公司的事情,常年不着家。我妈……走得早。很多时候,都是二叔带我。” 他微微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 “我学骑车,是他在后面扶着,摔了也是他给我擦药,哄我说男子汉大丈夫不哭。” “我考试考得好,他比谁都高兴,奖励我的游戏机、球鞋,堆得满房间都是的。” “我十八岁生日,他送我一辆跑车……钥匙递给我的时候,他说,‘我们小景长大了,以后想飞去哪儿都行,二叔给你撑腰’。” 第80章 易怀景的声音哽住了,肩膀细微地颤抖起来。 “他对爸爸也是,一直是爸爸最得力的帮手,爸爸总说,公司有绍南在,他放心。他们兄弟感情那么好……” “我一直觉得……他就像另一个爸爸。甚至有时候,比爸爸还像爸爸。 “我爸纵容我,我二叔也无条件地纵着我,护着我。他们两个……都是我,特别、特别重要的亲人,让我能无拘无束,无病无灾长这么大……” 他抬起头,眼眶通红,里面盛满了巨大的迷茫和痛苦,望着沈潋川, “我不明白……沈潋川,我到现在都不明白。他怎么会……怎么能做出那些事?……看着我像个傻子一样,什么都不知道,还对他感恩戴德……” “我有的时候会想,他面对着我和我爸,那么多年……他是不是一直……都在谋划?都在蛰伏?他给我们看到的笑脸,给我买礼物的纵容,对爸爸的恭敬勤勉……是不是全都是假的?” “他是不是其实一直……都很恨我们? “恨爸爸,也恨我?就因为爸爸是长子,继承了家业? “可明明……我们是一家人啊!” 眼泪终于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浸湿了沈潋川的睡衣领口。。 易怀景哭着说:“那段时间,我每天晚上做噩梦,梦里全是他以前的样子,和最后在办公室里,他看着我,那种……冰冷又带着点怜悯的眼神。我好多次都觉得,是不是我弄错了?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怎么可能呢……” “我真的、不知道为什么……二叔对我和爸爸那么好,我们对他也那么好……我们是一家人……为什么……” 沈潋川的心揪紧了。 他见过易怀景抑郁崩溃的样子,见过他羞愤难当的样子。 却是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他深埋心底的、关于“亲情”的创伤。 这种被最信赖的亲人从背后捅刀的感觉,远比任何物质上的失去都更诛心。 他低头,轻轻吻去易怀景眼角的泪,指腹摩挲他湿漉漉的脸颊: “有些人心里住着魔鬼,亲情也关不住它。” 他的声音很温柔,“贪婪和嫉妒会把人变成鬼。他不是突然变的,或许很早以前,那颗种子就埋下了,只是你们谁都没看见,或者……不愿意看见。 “这不是你的错,怀景。你那时候看到的,就是他对你的好,那是真实的感受,没必要因为后来的事否定过去的全部。” 易怀景抓住他的睡衣前襟,把脸重新埋进去,汲取着那令人安心的香气。 过了一会儿,等易怀景的呼吸稍微平复一些,沈潋川才斟酌着开口: “怀景,你清楚你父亲案子的具体吗?到底是在哪个环节出的问题?指控的‘挪用资金’、‘商业欺诈’,具体的证据是什么?” 易怀景茫然地摇了摇头:“我不清楚细节……爸爸从来不在家里谈具体生意。出事那段时间,公司好像是在推进一个很大的海外地产项目,资金链非常紧张。然后突然就……暴雷了。说是爸爸私自挪用项目款去填别的窟窿,还伪造了合同…… “我不知道究竟是哪一步出了差错,也不知道那些‘证据’是怎么来的。律师只跟我说,‘合同’确实是假的,是爸爸伪造的,资金数量巨大,已经足够定罪。”他痛苦地闭上眼,“我太没用了,什么忙都帮不上,连到底发生了什么都没弄明白。” 沈潋川若有所思:“你父亲一审二审都上诉过,他应该很清楚自己为什么被冤枉吧?他没跟你提过任何疑点吗?” 听到这句话,易怀景的身体猛地一颤,脸色比刚才更加灰败,嘴唇哆嗦着,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之前没有过,开庭前我们都没有见过面,收监之后二叔也不让我去看他……三年……我……我只去看过他一次,就在前不久。” 易怀景的声音破碎不堪,“……他对我非常、非常失望。叫我滚,说他没我这么废物的儿子,再也不想见到我……” 他把脸深深埋进掌心,肩膀剧烈耸动,“我……他一定恨死我了,觉得我毫无血性,还管罪魁祸首叫‘叔’,我这么没用……” “后来……我再也没敢去过。托律师带进去的东西,好像也被退了回来。” 沈潋川心里一沉,立刻意识到自己问错话了。 他连忙捧起易怀景的脸,用指腹温柔地擦去易怀景源源不断的泪水。 “对不起,怀景,我不该这么问。”他说。 易怀景摇了摇头,握住沈潋川的手,眼泪却流得更凶:“不是你的错……是我自己……真的太没用了。我救不了他,也帮不了他,连去面对他的勇气都没有……我什么都做不了,像个废物一样躲起来……” “你不是没用。” 沈潋川打断,目光坚定地看着他,“你当时自己状态也不好,能撑下来已经用尽了力气,你父亲极端情绪下,你那么久没去看他,情绪失控也是正常的。” 易怀景抬起头,泪眼汪汪地看他。 沈潋川问:“他当时怎么说的?” 易怀景吸了吸鼻子,把当时的场景凭记忆复述一遍。 沈潋川静静地听着,手臂稳稳地环住他。 等易怀景的情绪稍稍平复,他才冷静地开口分析:“听这话的意思,他很清楚自己是冤枉的,而且他知道问题出在‘蛀虫’身上。他当时愤怒又绝望,最恨的或许不是陷害他的人,而是……他原本的指望,你,看起来毫无行动,只知道害怕和哭泣。” 易怀景的身体又是一颤。 沈潋川连忙收拢手臂,语气更缓:“我不是在指责你。我是说,他希望你行动起来,哪怕像无头苍蝇一样去碰,也好过缩起来。但问题是——” 他微微拉开一点距离,看着易怀景的眼睛,“你对公司事务、对案子细节几乎一窍不通。就算你没生病,当时那种情况,你能想到去找谁?从哪里入手?” 易怀景被问住了,颓然地摇了摇头:“好像……没有。我不知道该找谁……爸爸的律师是公司常年合作的,出事时好像也……帮不上什么忙。其他人……生意上的,我更不认识。” 沈潋川若有所思,摸摸他的头发:“之前和你一起玩的富二代朋友们呢?怎么也没消息了?我记得你给我讲过的,爱飙车的那个黄毛叫什么来着……” 易怀景:“家里出事之后象征性问了几句,之后,关系好的来看过几次,其他的,也不联系了。圈子里人情冷暖,不一直是这样么。” 沈潋川意识到,易怀景不仅承受着家庭的崩塌、疾病的折磨,还早已品尝过被整个世界抛弃的滋味。 他能抓住的,曾经只有网络上那个名为“沈潋川”的虚幻偶像,和一群未曾谋面、却因共同爱好而联结的网友。 “如果案子真有隐情,背后牵扯的力量可能不小。”沈潋川顿了顿,“现在不一样了,怀景。你比那时候坚强了,而且,快过年了。” 易怀景茫然:“过年?” “嗯。” 沈潋川点头,“这是个合情合理的探视时机。我们可以再去看看他。这次不一样,你不是一个人去。我陪你去。” 易怀景眼中闪过一丝希冀,但随即又被更深的恐惧覆盖:“可是……爸爸说再也不想见到我了……” 这句话像一句诅咒,这么长时间来一直箍着他的心脏。 沈潋川握住他冰凉的手,用力捏了捏:“你需要知道真相,他也需要知道你现在怎么样了。就算他一开始还是不肯见,或者态度不好,至少我们试过了。而且,” 他目光锐利起来,“这次去,我们不只是去看他。我们要想办法,问清楚案情的细节,一审二审,他上诉到底提出了什么驳斥的点,为什么没被采纳,他认为的关键突破口在哪里。这些信息至关重要。” 第102章 高尔夫 这周吴医生临时有事,未能上门。 恰巧林琮因公出差至b市,便由这位“大仙”本尊亲自接替了与易怀景的例行咨询。 沈潋川自然是没去打扰的,在客厅听着动静。 易怀景近来状态确实肉眼可见地好转,谈话进行得颇为顺利。 不到两小时,两人便前一后走出了书房。 结束后,林琮毫不客气地表示要蹭饭,还变戏法似的拿出了带来的手信——和牛、据说来自某私人猎场的鲜嫩鹿肉,以及一堆五颜六色、形态各异的猎奇食材。 沈潋川狐疑地看了看其中一盒某种五彩缤纷、一看就毒性不浅的菌菇:“……你确定吗?这玩意儿吃了不会看见小人跳舞,或者直接躺板板?” “什么呀,这是人工培育的可食用稀有品种,我一朋友实验室培育的,绝对能吃,死不了,放心。” “实验室……大哥你认真的吗。”沈潋川说。 林琮信誓旦旦,然后就越过沈潋川开始使唤周姨,“周姨,这么多东西也别一个一个炒了,劳驾,咱们中午弄个鸳鸯锅得了!清汤那边给我留点位置涮这些宝贝,红汤你们随意。” 第81章 沈潋川:…… 所有最后奇特的菌菇全数进了林琮的肚子,沈潋川和易怀景默契地只碰了和牛鹿肉与常规食材。 饭后,林琮伸了个懒腰:“撑死我了,得动动。你们这丽宫不是自带高端配套吗?走,去挥两杆,消化一下。” 丽宫别墅区毗邻的高尔夫俱乐部,是严格的会员制,仅对业主及其宾客开放。 冬日午后,阳光稀薄,但天气晴好,正是活动筋骨的好时候。 沈潋川看向正在沙发上晕碳的易怀景:“一起去?我给你注册了会员。” 易怀景摇摇头:“我一会儿要剪视频,就不去了。” 林琮抽空插了一嘴,笑着问:“又是什么大作?还是给咱们沈老师做数据?” 易怀景说:“是《金乌衔桂》的,新剧解说。” 沈潋川确认:“真不去?外面空气挺好。” 易怀景还是摇头,冲他们挥挥手,转身上楼去了书房。 沈潋川不再勉强,拿了车钥匙:“那行,我们走吧。” 距离不远,沈潋川没叫司机,自己开车载林琮过去。 车上,林琮闲着无聊刷手机。 为了全方位了解自己的“病人”,他自然关注了易怀景的所有社交账号。 包括“永川电影”和“riv_ever”。 “又在给你当剪刀手产出啊?”林琮打趣。 沈潋川:“不是,是正经解说视频,不是粉丝安利向的,发在‘永川电影’——现在改名叫永川影视了,你没注意么?” 林琮一听,“豁”了一声,打开b站。 果然开到对方的b站账号已经变成了“永川影视”。 最新更新的系列正是“带你一起看《金乌衔桂》”,目前已经更新到第四期了,数据不错。 林琮打开视频,听了个开头,一听就乐了: “易怀景居然真人上阵配音了????” 沈潋川轻哼一声,语气得意:“当然。因为我说过,想听他亲自解说,想听他的声音。”他顿了顿,补充道,“他声音条件本来就好,只是以前不太愿意露。” 易怀景声音清润好听,发音标准,吐字清晰有力,怪不得断更半年,数据不降反增。 林琮:“牛逼。” “他之前不是一直避嫌不解说你的电影来着?怎么变性了?也是你提的?” 沈潋川目视前方,转着方向盘:“嗯,算是……水到渠成吧。他每天都在追剧,自己也感兴趣。而且,后援会那边好像也有点这方面的期待,算是多重原因。” 林琮竖起大拇指:“你俩真可以。” 聊着聊着,高尔夫球场近在眼前。 沈潋川把车停在停车场,然后二人一起进了球场。 冬日球场的草皮保养得依然青翠,只是颜色略显深沉。 两人换了装备。 毕竟不是打比赛,没什么胜负心,纯粹是散步和活动。 高尔夫这块二人也都不是专业高手,水平很一般,只是偶尔打着玩一玩,放松一下。 沈潋川的姿势标准而流畅,林琮则随意许多,但胜在心态放松,偶尔也能打出不错的球。 挥了几杆,慢慢走到一处相对开阔的球道,林琮将球放上球座,调整姿势。 二人又闲聊一番,然后林琮和沈潋川开始继续饭前聊天的话题。 “我们之前说到哪里了?” 沈潋川抱臂看他操作:“没印象了。” 林琮:“呃……好吧无所谓,那从头聊也一样——你们当年分手是不是闹得挺难看?” 沈潋川听到这个问题,摇了摇头,沉吟道:“也没有吧……我以为他会纠缠,会不同意,会闹得难以收场——没想到……” 林琮乐了:“哟,还是和平分手?” “算是吧。” “那现在回头复盘,你觉得你们当时分手的直接原因和根本原因,各是什么?” 沈潋川正用毛巾擦拭杆头,闻言动作微微一顿。 远处有球童在安静地走动,四周很静,只有风声。 他挥出一杆,白色小球划出一道弧线,落点尚可。 “直接原因……” 他看着球飞行的方向,声音平静,“我觉得就是西藏那次冲突。我的……态度很差,也缺乏耐心。他当时状态明显不对,但我被自己的情绪和工作压力裹挟,选择了最糟糕的处理方式——冷暴力。主要是我觉得他无理取闹,不把我的事业当回事,被气蒙了,就没想着……好好解决问题。” 他走向自己的球车,示意林琮跟上。 “听起来像是无数情侣分手的标准剧本之一。”林琮点点头。 “至于根本原因……”沈潋川推着车,“我觉得是我没能,或者说,不懂如何给他建立起足够的安全感。” 林琮走在他身侧,没有打断,只是示意他继续说。 走到球的落点附近,沈潋川选了支球杆,没有立刻击球,用杆头轻轻拨弄了一下脚边的草皮。 “怀景那个人,看起来以前挺张扬,其实在感情里……说好听了是真诚,说难听了是……有点傻,认准了就掏心掏肺。他的同学、老师,学校家里那点事、甚至每天路上看见只可爱的猫,他都恨不得事无巨细跟我分享。 “他觉得爱人之间就该这样,毫无保留。 “他的世界对我几乎是完全透明的——他的朋友、家人、日常琐碎、甚至那些天马行空的想法,我压根听不懂的哲学的观念,我根本不玩的游戏、不听的音乐、不看的书、不认识的人、不了解的事情……不管我能不能听懂,能不能回应,反正他都热衷与我倾诉。” 林琮站在几米外,双手搭在推车上,安静地听着,点了点头: “嗯,典型的沉浸式付出型人格,边界感在亲密关系里会刻意模糊。这在心理学上一般是因为缺乏……” 沈潋川深吸一口气,上半身平稳旋转,手臂自然挥动。 “啪”的一声清脆的击球声,小白球划出一道低平的弧线,朝着果岭方向稳稳飞去,落地后还向前滚动了一段。 看着球落定,他才打断了林琮充斥着专业术语的长篇大论:“打住打住。可惜我不是他那种人。这个……我觉得你应该知道我要说什么。” 林琮推着车跟上,嘿嘿笑起来:“哈哈,猜到了。没事,你说,我这儿听着呢,免费咨询,过了这村没这店。” 两人朝果岭走去。 沈潋川把球杆扛在肩上,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 “我父母,还有我姐,”他缓缓说道,声音融在风里,“从小给我灌输的观念就是——‘工作是工作,生活是生活’。这两样东西,必须分得清清楚楚,最好像油和水一样互不混淆。我们家甚至为此,工作和私人生活,用两套完全不同的通讯系统和社交圈。我耳濡目染,也习惯了这种模式。更何况,我还是个公众人物。” 他走到果岭边,看着自己那颗停在距离球洞还有七八码位置的球,从推车袋里抽出了推杆。 “所以,在对待恋爱这件事上,我可能……也不自觉地带入了那种‘分区管理’的思维。” 他弯下腰,仔细判断推击线路,“把他,和我的工作、和我的其他社交关系,用看不见的线隔开了。 我的朋友,比如你,他那时几乎不认识;我在片场遇到的糟心事、面对媒体的压力、行业里那些不上台面的规则……我觉得说了除了让他跟着心烦,或者觉得‘啊原来光鲜背后是这样’,徒增烦恼,没什么别的意义,或者下意识认为他无法理解。我甚至……” 他直起身,自嘲地扯了下嘴角,“甚至曾经幼稚地觉得,保留一点神秘感和距离,对维持关系中的吸引力和‘安全’有好处。” “但后来我才明白,他要的根本不是神秘感。” 林琮这时已经走到了自己的球位,一边测算距离一边接话:“对啊,他要的是亲密无间,是参与感,是你卸下所有外壳后最真实的样子。” 沈潋川又一次挥杆,球飞向果岭,落在旗杆不远处。 他停下了动作,叹了口气:“他其实从未要求过我公开恋情,如果我说要公开,第一个跳起来反对的可能就是他,他怕影响我,怕成为我的‘负担’。 “我确信,我爱他,这一点从未动摇。但,我爱他,可能没有他爱我,爱得那么炽热,那么毫无保留,没有那么多,那么浓烈……你明白吗?” 两人一起走向果岭,进行推杆。 “所以根本原因是表达方式的问题?一个过于内敛保守,一个过于外放炽烈?” 林琮蹲下看了看草纹。 “不全是。” 沈潋川摇了摇头,站在自己的球后,观察着推杆线路, “更深层的是,我没有真正学会,或者说没有诚心尝试去分享我的‘私人生活’里的东西。 我总觉得我的日常生活枯燥乏味——片场、酒店、通告、采访……循环往复。不是剧本就是拍摄,不是通告就是人际应酬,循环往复,且充满压力。 第82章 我的日常真的没什么好讲的,难道跟他说今天吊威亚拍了八条,导演还是不满意?或者跟哪个制片喝了杯言不由衷的咖啡,对方讲的话恶心得我想把一壶咖啡全部泼在他脸上,但是我只能忍着? 这些……要么太无聊了,太……‘工作’了。要么就是毫无意义的吐槽宣泄,拿他当负面情绪垃圾桶…… 这……我真的并不觉得,和我爱的伴侣讲这些事情,有任何的意义…… 我不习惯把这一面带到‘我们’的关系里。 我觉得这些没什么好说的,他却能从最平常的事物里挖掘出乐趣与我分享,能把一件,那么无聊,那么平凡的小事讲得生动有趣。 我说他是我的太阳,因为他能给我带来无穷无尽的乐趣与色彩,我却无法回馈…… 所以我当时以为……分开是对彼此都好。 我以前不懂,那不是我的生活无趣,而是我主动将那部分沉重却真实的生活,连同可能产生的脆弱,一起对他关闭了。 我把他隔绝在了那一部分之外,某种程度上,也就把他隔绝在了完整的‘沈潋川’之外。” 他屏息,轻柔推杆,球缓缓滚向球洞,在洞杯边缘晃了一下,掉了进去。 “好球。” 林琮赞了一句,然后也完成了自己的推杆。 “那么现在,你打算怎么调整?意识到问题只是第一步。” 沈潋川将球从洞中取出,握在手里。 “我想,试着慢慢打开这条‘线’。从他熟悉的、也与我有交集的领域开始。 比如,主动和他聊聊我工作上的具体事情,创作的困惑,角色的理解。 然后……哪怕是负面的东西,吐槽导演制片资方也好,遇到的可爱的粉丝讨厌的私生也好……反正,能给他讲就尽量给他讲,多介绍我的朋友给他认识,让他‘进入’我的生活…… 如果时机合适,一些不那么敏感的公开或半公开工作场合,我也想带他去感受一下。” 林琮将最后一个球推进洞,直起身,笑了笑:“妙手回春啊!沈大夫。我真的建议你去考个心理咨询证。” 沈潋川:“滚,少贫。” 第103章 基础 易怀景刚刚上完了管理基础课。 来给他上课的那位法律老师又布置了作业,案例分析与法条辨析, deadline就在明天。 【帆醉团伙】小群众人筹划着年前再聚一次。 而众所周知,研究生没有寒暑假。 马上过年了,只有悲催的大坝还被困在学校里和导师斗智斗勇。 大坝苦不堪言,每天都在群里呼吁大家打电话陪她复习。 易怀景正在做法律的课后作业,有点卡壳,看到群里正在语音通话,在线人数4/6,顺势加入进去。 “——所以我真的会谢,导师是不是觉得我们都是永动机啊?不用回家过年了!年前最后一周都不放过!” 大坝熟悉的声音立刻传来,听上去已经处于崩溃的边缘。 因为大坝最近学业繁忙,后援会的事务分摊到了大家头上。 “再坚持一下下就解放啦!”岸星声音温温柔柔地安抚,那边隐隐约约传来键盘打字声。 “我的天啊,研究生都过的是这样苦逼的生活吗……”荦荦对未来表示恐惧,“我到底还要不要考研啊……” 大坝:“洛同学,提醒一下,你,工科生。” “对呀对呀!” 大坝幸灾乐祸:“那你完蛋了,我们文硕好歹年前有假期,隔壁理工硕,根本不放假!” 荦荦:“什么?!?!” “那当然。我最近忙只是因为在改论文,还有期末考试,我们这种文科水硕平时还是很轻松的,不然我哪来的那么多时间追星打游戏……”大坝说,“理工硕忙都忙死了,全年无休,一周开十万次组会,还要泡实验室——真惨。” 荦荦被吓得大叫:“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七分糖一直闭麦,听到这里,漫不经心地开麦说话了:“也不能这么说吧,毕竟文硕工硕含金量不一样……理工的话,绝大部分专业工作岗位的硕士待遇都是比本科生提高了不止一个档次的,文科……市场比较诚实。” 大坝:“净说些让人去死的话!” “大坝加油,你需要的是咖啡因和信念!”荦荦流不息元气十足地喊,背景音有些嘈杂,似乎在外面。 “信念没有,怨念管够。”大坝叹气,随即注意到新加入的提示,“咦,永川?稀客啊,今天没在伺候你的素材库?” 易怀景清了清嗓子,声音透过麦克风:“在做作业。” “作业?” 荦荦好奇,“什么作业?剪新视频吗?” “不是。” 易怀景看着电脑屏幕上的法律案例,实话实说,“是法律作业,案例分析,在看一些案例,还有法条。有点地方不太明白。” “法……法律作业?” 荦荦的声音充满震惊,“永川你转行读法律了??” “案例?法条?” 大坝的语调立刻变了,“什么案例?民法还是商法?公司法?你不会是背着我们偷偷准备法考吧?还是想转行当律师?我奉劝你,大道通天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进来……” 易怀景连忙解释:“没有没有,不是法考,也没转行。” 他顿了顿,找了个最稳妥的理由,“家里……有点事情需要了解一下,就自己看看,补补课,都是基础的东西。” 群里静默了一瞬。 大家其实都没听明白易怀景在说什么。 除了七分糖潋乳。 “家里……怪不得你……需要我帮忙吗?我认识……” 易怀景头皮发麻,赶紧打断她:“不用不用!只是我以前没接触过这些,所以……看一下,免得到时候一头雾水。” 七分糖:“好吧,如果需要私聊联系。” 易怀景道谢后,对大坝说:“大坝,有一些合同法的题,你能帮我看看不?” 大坝:“我去,你别问太难的,我也不会啊,我学合同法都是清朝的事情了。” “没事没事。”易怀景像找到了救星,找了个有关股权代持的问题,用尽量简洁的语言描述了一遍。 大坝听完,“唔”了一声,思考了几秒,随即条理清晰地开始分析: “因为有判例矛盾是吗?你看,这两个判例看着冲突,其实裁判的核心逻辑是一致的,都是利益平衡和价值选择的问题。简单说,前者强调公司的人合性,保护其他不知情股东的信任利益;后者更侧重保护实际投资人的财产权益和合同意思自治。法官具体怎么判,得看案情细节,比如代持原因是否合法、其他股东是否知情或应知情、显名化是否会影响公司正常经营……” 易怀景边听边记。 几个人一边有一搭没一搭闲聊,一边陪着易怀景和大坝学习。 “大坝你能帮我看看这个案例分析吗?”易怀景把图片发过去。 “这个案例啊,首先得把《民法典》第四百九十六条和四百九十七条结合着看……” 大坝几乎所有题都是看一眼出答案,语速很快,但讲解深入浅出,一边分析法理,一边结合现实中的常见陷阱举例。 甚至讲得比自己的法律老师还要通俗易懂,对他这种初学者来说,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易怀景边听边在文档上飞快记录,时不时提出自己的疑问:“那如果签订合同时,对方没有以显著方式提示,但后来主张自己‘应知’,这能算尽到提示义务吗?” “问得好,这就涉及到‘提示义务’的履行标准判断了,司法实践里一般倾向于严格标准,光说‘应知’不行,得看有没有实际可行的、能让对方注意到的行为……你等等,我找找最高院那个相关的指导案例编号。” 耳机里传来她快速敲击键盘和翻阅电子资料库的声音。 易怀景趁着间隙,起身去倒了杯水,回来时听到大坝已经找到了案例,简明扼要地提炼要点给他讲。 “谢了,这下清楚多了。”易怀景听懂了,真心道谢。 “客气啥,多一人学法,少一人受骗,此乃吾辈法学生义不容辞的责任啊!” 荦荦吐槽:“刚刚还说‘劝人学法,天打雷劈’呢!” 大坝:“别这么急着戳穿我……等一下我马上把这一版修改完,再不给我通过我明天就吊死在导师办公室门口……” 等大坝改完论文,话题离开了学习,气氛又轻松起来。 聊了一些后援会的事情,后续活动安排。 荦荦哀叹:“哎,眼看就要过年了,咱们年前是不是得再聚一次啊?下次见面又不知道啥时候了。” “我同意!”岸星附议,“大坝什么时候能解放?” 大坝算了下日子:“我争取腊月二十八之前搞定!顺利得话可能更早,看你们。二十九怎么样?或者年三十白天?反正我过年不回老家,就在b市。” 第83章 “我随时可以。”七分糖表示,“不过年前到处人都多,吃饭的地方估计都爆满。” 一直安静听着的易怀景,想起前几天沈潋川提过一嘴,说有个合作方送了他几张市郊一家高端温泉度假村的体验券,私密性很好,适合放松。 他犹豫了一下,试探着开口:“那个……如果不想在市区挤,我知道有个温泉度假村,环境比较清静,人应该不多。” “温泉?!”荦荦第一个兴奋起来,“好主意啊!冬天泡温泉最舒服了!永川你居然知道这种好地方?” “是……别人给的体验券。”易怀景没说来源,“好像可以住宿,也有单独的温泉院落。” “这个好!”大坝立刻赞成,“我好久没泡温泉了,正好放松一下我被磋磨的不堪一击的身心!完美!” 岸星也笑着表示听起来很棒。 七分糖则直接问:“哪家度假村?我来订吧,顺便看看能不能安排个更好的院子,体验券可能有限制。” 易怀景这次不同意她破费:“不了,每次出去玩都是你安排,也不太好,我来吧。” 七分糖也没坚持:“行,那听你安排。” 第104章 见家长? 打完语音,易怀景伸了个懒腰,准备计划团建。 书房门被轻轻推开。 沈潋川探进半个身子,手里端着一小碟刚洗好的蓝莓。 “在弄作业?”他走进来,把蓝莓放在易怀景手边。 “嗯,差不多做完了。” 易怀景捏了颗蓝莓放进嘴里,清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对了,你上次跟我说的温泉度假村……” 沈潋川:…… 那是他计划带易怀景去然后两个人度过甜甜蜜蜜的双人时光的。 没想到先被他拿去团建了。 不过沈潋川也没什么意见,易怀景有好朋友他当然比谁都高兴。 二人简单商量了一下度假村的事情。 沈潋川趁机仔细打量了他一番。 几个月的规律生活、持续治疗、适度锻炼和健康饮食,在他身上留下了清晰的痕迹。 脸上有了健康的血色,甚至被暖气熏出淡淡的红润。 眼底浓重的黑眼圈已经看不见了,眼神也愈发焕发出活力与光彩。 更显著的是身体的变化,虽然依旧偏瘦,但肩背挺直了,手臂和腰腹覆上了一层薄而紧实的肌肉线条,不枉沈潋川天天催他去健身房,偶尔拉着他晨跑。 整个人像是从漫长湿冷的雨季里走出来,重新晒到了太阳。 即使还有些地方没干透,却已经可见勃勃生机。 精神状态更是不用多说。 林琮和吴医生那边换了几轮药,药量也在一点点减少,都说继续这样下去,再有几个月,基本就和正常人无异了。 沈潋川靠坐在桌沿,伸手揉了揉他柔软的头发,俯身,在那双映着阳光和自己的眼睛上,各落下一个轻如羽翼的吻。 他低声说:“怀景,还有件事,想跟你商量一下。” 易怀景含着蓝莓,眨了眨眼,等待下文。 “我爸妈,初三的飞机回国。” 沈潋川观察着他的表情,继续说,“他们这次,去环游世界,跑了大半年,正好过年,我姐也把时间空出来了,想着难得人齐,初三晚上在家一起吃顿年夜饭……” 易怀景:…… 沈潋川看着他,声音放得更缓,带着认真与期待,“我想,你跟我一起去。” 易怀景捏着蓝莓的手有些用力。 该来的总会来。 “正好把三年前那一次……补上。”沈潋川说。 沈父沈母常年不在家,三年前沈潋川本就计划带易怀景回家见家长,奈何没有机会。 沈潋川说等他们回来就见。 谁成想一直等到了现在。 现在…… 易怀景不得不犹豫,恐惧。 他想起了自己尚未了结的家庭官司,想起了外界对他的各式讨论,想起了自己这三年几乎与社会脱节,以及……精神疾病的诊断记录。 沈家是什么样的门第? 他们现在完全称得上门不当户不对。 还有沈漪年那样的人物。 易怀景非常感激沈漪年出手帮他。 但这并不意味着,这个素来我行我素,令商界闻风丧胆的沈氏现任掌权人能全然接纳他的存在…… 他连自己的家事都一团糟…… “我……” 他垂下眼,声音有些发干,“我去……合适吗?你父母他们……” “他们知道你。” 沈潋川打断他的话,伸手握住他放在桌面上、微微蜷起的手。 掌心温暖干燥,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道。 “我早就跟他们提过。我妈退休前是搞艺术的,我爸以前开公司,后来算是半退休跟着我妈满世界跑,他们没那么……在意那些外在的东西。我姐,你更熟了。” 他笑了笑,“他们就是想见见你,吃顿饭,没你想的那么复杂。” 易怀景的手在他掌心下动了动,没抽出来,反而微微回握了一下。 “可是……” 他仍有顾虑,“我的情况……还有我家里……” “你的情况就是,你是我喜欢的人,正在越来越好,而且很聪明,学东西很快。”沈潋川另一只手轻轻抬起他的下巴,迫使他看向自己, “你家里的事,我们都在想办法,那是另一个问题,不影响你作为‘易怀景’这个人去见我家人。” 易怀景:“可是他们会接受……” “怀景,” 他叫他的名字,“我不是要带一个完美无缺的合作伙伴回去给他们审核。我是要带我喜欢的人,回去跟我最重要的家人一起吃顿饭,告诉他们,这就是我选择共度余生的人。你只需要是你自己,就够了。” 第105章 《风转玛尼》1 投稿:【沈潋川、宋铭烨主演,郭义垣《风转玛尼》。99%的观众都没有看懂!】 发布up主:木鱼微剧场 发布时间:昨天12:00 播放量:187万 【“草原不给答案,它只让你看清问题。你画不出画,不是因为这里不够美,是因为你不敢画你心里真正想画的。就像你明明不是真的温顺,却偏要装得那么累。”】 大家好,我是木鱼。 三年前,国宝级大师导演郭义垣在《风转玛尼》后宣布息影,让无数影迷扼腕叹息。 不久前,郭义垣再次复出,新电影的筹备已经提上日程,这个令影坛震动的消息相信大家也都已经听说了。 三年前,《风转玛尼》在戛纳获得了双项(最佳影片、最佳男主角)提名,最终爆冷0中,很多人猜测郭义垣的息影与这有关。 但无论如何,《风转玛尼》在豆瓣由126万人打出了9.1的高分,位于豆瓣top250的第42名,主创团队也因此收获了巨大的关注量。 我一直没有专门做视频讲述这部电影,原因其实比较复杂。 一方面,它作为一部背景设定在上世纪八十年代藏北的影片,作为一部同性电影,郭义垣不单单聚焦在两位男主的爱情上,电影还涉及众多艺术、哲学、宗教的内容。 所触及的议题——艺术家的精神困境、信仰与世俗的碰撞、超越性别的深刻情感——都极为厚重,需要足够的篇幅和心境来铺垫。 另一方面,它的视听语言极度依赖于大银幕的体验,很难在小屏幕的电影解说中表达完全。 电影采用实景拍摄,高原罡风的呼啸、天地无言的震撼、以及人物之间炽烈的情感,通过视频解说难免折损其万一。 我总希望,能有更多朋友先去亲身感受一遍原片那种直击心灵的纯净与力量。 直到郭义垣前不久宣布复出。 我觉得是时候了。 我们一起来走进那片寒风凛冽的藏北高原,剖析这部被称为“华语同性电影美学巅峰”之一的作品。 按照惯例,想直接看影评的朋友可以直接快进到25分49秒。 喜欢这期视频,还请三连支持一下哦。 【风转玛尼】 导演:郭义垣 故事梗概 —————— 陈远放下了画笔,抬起头,看向窗外阴沉沉的天空。 转而看向自己的画作。 画布上是画了一半的江南水乡。 小桥、流水、白墙黛瓦,每一笔都精致得像是从教科书里拓下来的,却也每一笔都死了。 和他这个人一样。 一股没来由的烦躁猛地窜上来。 他抬手,“嗤啦”一声,将整张画布狠狠扯了下来,团成一团,丢进角落。 怎么就是画不出来了呢? “陈远同学,您的投稿未达到我刊本次专题的要求……” 类似的邮件,邮箱里已经躺了十七封。 有师长委婉地说他“心浮了”,有朋友安慰是“离开了熟悉的江南水土”,换了环境,不习惯。 第84章 陈远是江南人,生的俊秀清隽,性子也是温润好拿捏的。 曾经,他是那个以全国头名考入央美的天才少年。 他的画作被奉为联考范本。 他最擅长画江南水乡的柔婉风景,一笔一画,清丽淡雅,像他这个人一般。 他画江南画的太多了,含蓄,内敛,看多了却总会让人疲劳。 老师建议他换换环境,换换风格。 可是一换,他再也画不出自己满意的画作了。 陈远叹了口气。 心里的杂念装得太多,心不静,气不顺,像缠住水草的污浊河道,哪里还映得出半分天光? 一个月后,他踏上了开往拉萨的绿皮火车。 拉萨是藏传佛教的神圣之地,纯净苍茫的高原,也许能让他打破瓶颈,找到新的创作方向。 陈远没那么健壮的身子,只是在雪山附近转一转看一看,没有登山的打算。 饶是如此,他还是花钱在当地雇了一个向导,带他去好看的、纯净的地方。 向导是藏族人,一个名叫扎布的大叔。 面相憨厚,性格谦和,只是普通话稀烂无比,陈远和他交流起来颇为费力。 旅程开始的头两天,陈远跟着扎布大叔,四处乱逛。 他试着画,笔下的线条却依旧绵软无力,与眼前这磅礴的山水格格不入。 扎布大叔只会搓着手,憨笑说:“好看,好看。” 第三天,事情起了变化。 扎布大叔接了个紧急电话,家里有点事必须回去一趟。他搓着手,很不好意思地跟陈远保证: “我侄子,扎西,厉害的,路都知道,话也说得好,让他带您,一样的,一样的。” 陈远无话可说。 毕竟他来西藏是有正事,这边办事系统落后,人生地不熟,他没工夫和交流困难的向导扯皮,只好同意。 下午,扎布大叔的侄子,扎西,就来了。 骑着一辆轰鸣作响的旧摩托车,卷着尘土停在客栈门口。 他很高,肩膀宽厚,皮肤是常年日照留下的深铜色,眼睛很亮。 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打量,极具侵略性,像隼在审视闯入领地的陌生动物。 整个人散发出一种……吸饱了高原阳光与凛冽空气后,自然勃发出的、嚣张的生命力。 这是陈远对他的第一印象。 他普通话确实流利,甚至带点京腔。 可惜不知为什么,对陈远说话带着点刺。 “陈老师是吧?” 陈远主动示好,和他握手,扎西却没应。 只是上下扫了他一眼,目光掠过他白皙的手指和纤尘不染的冲锋衣, “我叔说了,带您去‘好看’的地方。你们城里人,不就想看这个么。” 你们城里人? 陈远带着点江南人的矜持和傲气,被这直白的冒犯轻轻一刺。 他抬起眼,语气是惯常的温和,话却透着淡淡的讽刺和威胁: “劳烦了。希望您不要让我失望,毕竟我是付了钱的。” 扎西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但那笑意没到眼底。 “上车吧,‘陈老师’。” 最初的行程,并不好受。 二人之间带着针尖对麦芒的火药味道。 扎西把一辆旧吉普开得像脱缰的野马,专挑那些地图上没有的、颠簸的土路和干涸的河床跑。 陈远在后座被抛起又落下,骨头仿佛要散架,胃里翻江倒海,脸色白得吓人。 却只是死死抓住扶手,抿紧嘴唇,一声不吭。 扎西偶尔从后视镜瞥见他那副强忍的狼狈模样,嘴角便勾起一丝恶劣的弧度。 第一次停车在一个能眺望连绵雪山的垭口。 陈远强压不适,下车在路边支起画架。 左右探头找着角度,听到扎西在身后幽幽开口:“美么?” 陈远紧了紧围巾,被冻得不行:“还行,和前几天看的没什么两样。” 扎西意义不明地嗤笑一声,没有说话。 陈远继续找角度。 扎西的目光在身后却如有实质,让他如坐针毡,无心下笔。 他想回头让这个讨厌的土著滚一边去别来打扰他,但是拉不下脸,还是忍住了。 没想到扎西自己撞枪口上来了。 “你画呀,怎么不画?”扎西不无挑衅地说。 陈远手腕一顿。 他慢慢放下笔,没回头,声音依然平静,却带上了江南梅雨天般的潮冷湿气:“画一幅画,少则十天半月,多则几十年。你看不懂,很正常。但请你,” 他终于侧过脸,眼神清凌凌地扫过去,“可以闭嘴,别打扰我。” 扎西脸上的讥诮僵了一下,随即化作更深的玩味。 他没再说话,只是抱着手臂,像看什么稀罕物似的看着陈远。 陈远被他看得心烦意乱,又想把一片空白的画纸撕掉。 下一次,扎西把车停在一个近乎垂直的陡坡下,指着上方:“那儿,风景可好了,你绝对没有见过。” 陈远看着那几乎没有路、只有碎石和衰草的坡,又看看自己干净的鞋裤和沉重的画具,脸色更难看了。 扎西已经轻松地跳下车,点起一支烟,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陈远沉默了几秒,一言不发地开始往上爬。 他爬得很慢,很吃力,手掌被粗糙的草茎划破,昂贵的冲锋衣沾满了土。 扎西就在下面,悠悠吐着烟圈。 但当陈远终于气喘吁吁地爬到坡顶,直起身,猝不及防地撞见眼前的景象—— 辽阔无垠的草原在脚下铺展,尽头是仿佛触手可及的、金字塔般威严的雪峰。 阳光穿透云层,形成一道巨大的光瀑,笼罩四野—— 他瞬间忘了呼吸,忘了狼狈,忘了身后那个讨厌的人。 瞳孔微微放大,里面映着整个天地初开般的壮美。 扎西不知何时也上来了,就站在他身后几步远。 看着他被风拂乱的头发和痴迷的侧脸,什么也没说。 第106章 《风转玛尼》2 折磨是相互的。 扎西厌烦陈远身上那种与这片土地格格不入的“洁净”和“脆弱”。 仿佛一碰即碎的精致,纯属无病呻吟的忧郁。 他觉得这是最没用的毛病。 陈远则打心底里抵触扎西的粗野、直接,和“主人”的姿态。 他是来寻找灵感和宁静的,不是来接受一个“土著”的审视和教育的。 途经一处河谷,看到岸边堆着一些刻了经文的石头和风马旗。 扎西停下车:“看见没?玛尼堆。我们藏族的浪漫,祈福的。你们内地来的,不懂这个吧?” 陈远看了一眼那在风中簌簌作响的彩色布条和略显凌乱的石堆,拿出水壶慢慢喝了一口。 “很独特的民俗。不过,从公共卫生和自然保护的角度看,在河岸随意堆放石块、悬挂织物,似乎不太妥当。人人信仰有别,我尊重你们的习俗,但‘浪漫’这个词,恕我无法认同。” 扎西一噎,瞪着他,半天才嗤笑一声:“对牛弹琴。” 陈远点点头,深表赞同:“确实,沟通需要建立在共同认知的基础上。” 他微微一笑,说,“既然理念认知不同,我们也没有交流的必要,先生您好好开车就行。” 扎西气得手背青筋暴起,冷笑一声,果然闭上了嘴。 二人“和平”相处了一段时间。 矛盾在扎西试图带陈远参加一个小型牧民聚会时爆发了。 陈远“被迫”观摩了一场超近距离的宰羊大戏。 羊血洒了遍地,羊肉羊骨被一块一块用藏刀剁下来,放在布巾上。 然后聚会在藏民的载歌载舞中开始。 热情的主人递上一碗新鲜温热的羊奶,和一块风干肉。 陈远闻着羊奶的膻臊味,看着那块黑红色宛如木炭的肉,想起刚刚的血腥场景,胃里一阵翻涌。 他礼貌婉拒了:“谢谢,我不太习惯,我自己带了食物。” 扎西的脸色沉了下来。 回去的路上,他一边猛开车,一边嘲讽:“呵,你们这些城里来的大艺术家,是不是觉得我们这儿什么都脏,什么都落后,配不上您?” 陈远抓紧了扶手,闭了闭眼,再睁开:“扎西先生,我雇用你,是希望你能带我领略这片土地值得一看的风景,协助我的创作,而不是来评判我的生活习惯,或强迫我接受我不适应的东西。如果这是你服务的一部分,那么我想,这是我们最后一次合作了。” “合作?”扎西猛地踩了下刹车,吉普吱哇乱叫着停住,扬起一片尘土。 他转过身,盯着陈远,“你觉得这是‘合作’?陈老师,我告诉你,你看不起这碗茶、这块肉,看不起这里的习俗……这可不仅仅是这片土地的‘风景’,是活着的!你看不起它,就是看不起在这里活着的人!” 第85章 陈远迎着他的目光,丝毫不惧:“我没有看不起任何人。我只是有权选择我接受什么,不接受什么。就像你显然也看不上我,不是吗?既然如此,我们何必互相折磨。不用管我了,我自己找车回去。尾款我会照付。” 他说完,推开车门就要下车。 风猛地灌进来,冷冽刺骨。 扎西看着他那副仿佛多待一秒都恶心的样子,一股无名火混着更复杂的情绪涌上来。 他一把抓住陈远的手腕——那手腕细得他一只手就能圈住,冰凉,皮肤细腻得不像话。 不像他的手那样粗糙。 “放手。”陈远冷冷说。 扎西没放,反而抓得更紧。 两人在呼啸的风中对峙着。 “好,”扎西先沉不住气,忽然松了手,扯着嘴角冷笑, “陈老师有骨气。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你要自己走回去?行……我送你到能拦到车的地方。不然出了人命算我倒霉,行吗,少爷,钱我不要了。” 他重新发动车子,一路再无言。 只有引擎的轰鸣和窗外呼啸的风声。 陈远偏头看着窗外飞逝的、苍黄与雪白交织的天地,手腕上似乎还残留着那滚烫粗糙的触感。 他以为逃离江南的温吞水,来到这极致的天地,就能找到答案。 可答案没找到,却先遇到了一个如此……蛮横的障碍。 而更让他心惊的是,在这极致的对峙中,他那颗死水微澜般的心,竟然剧烈地跳动起来。 不是为了风景。 是为了那几乎将他吞噬的、鲜活的愤怒。 和那只滚烫的手。 吉普车最终停在一个岔路口,一条路通往隐约可见房屋的小镇,另一条继续伸向荒野深处。 扎西没看他,只硬邦邦地说:“那边,走过去二十分钟,有车去拉萨。” 陈远没动。 他望着那条通向荒野的、颠簸未知的路,又看看扎西紧绷的侧脸。 天色开始变暗,云层低垂,风里带着湿气,是要变天的征兆。 过了许久,陈远忽然极轻地叹了口气。 “继续往前,”他开口,声音有些哑,“前面有可以避雨的地方吗?” 扎西转过头看他。 陈远迎着他的目光,脸上没什么表情:“看这天色,快下雨了。或者,雪?” 扎西盯着他半晌,他嘴角动了动,那惯有的讥诮弧度又回来了。 “有。不远。”他粗声粗气地回答,重新挂挡,“坐稳了,陈远。” 吉普车发出一声低吼,颠簸着,冲向了那条通往荒原深处的路。 将渐沉的暮色和隐约的小镇灯火,甩在了身后。 第107章 《风转玛尼》3 吉普车冲进荒野不久,雨夹雪果然簌簌落下。 敲打着车窗,天地间很快只剩下引擎的嘶吼和一片灰蒙蒙的混沌。 扎西把车开得飞快,七拐八绕,最终冲下一个缓坡,停在几块巨大的岩石形成的天然凹陷前。 这里背风,地面干燥,甚至能看到前人留下的灰烬痕迹。 “就这儿。”扎西简短地说,率先跳下车,从后备箱扯出帆布,利落地在岩壁间搭起一个简易的遮棚。 陈远跟着下车,冰冷的雨雪让他打了个寒颤。 夜来得很快,也格外深沉。风雨被岩石挡住。 “……白天,我不是有意的。” 扎西突兀地开口。 他没看陈远,只是盯着火焰,拨弄着炭火。 “我在拉萨读过书,成绩不差。我阿爸,以前也是这一带最好的向导。十年前,他接了个活,一个从北京来的女摄影师,要拍纪录片,记录‘最真实的西藏’。” 陈远抬起眼。 “她……跟你很像。” 扎西终于侧过头,目光沉沉地落在陈远脸上,“皮肤白,手指细,说话轻声细语,用的词儿我们都听不懂。她觉得我们脏,嫌帐篷有味道,嫌糌粑粗糙,但她又会用那种……好像很慈悲、很理解的眼神看着你,拍下你干活、吃饭、甚至吵架的样子。” 他扯了扯嘴角,笑容里没什么温度:“我阿爸被她迷住了。他觉得她代表了外面那个文明的、高级的世界。他抛下我阿妈和我,跟她走了。走之前,他对我说,‘扎西,阿爸要去看看真正的世界了。’” 手里的枯枝被他“啪”地一声折断,扔进火里,溅起一串火星。 “后来呢?”陈远问。 “后来?”扎西嗤笑,“不到三年,他就回来了。人瘦得脱了形,沉默寡言。那个女人把他带到大城市,新鲜劲儿过了,发现他除了带路什么也不会,连电梯都不会按。她给了他一些钱,让他‘回家’。阿爸回来不久,就死了。” 陈远说:“所以,你不是讨厌我?” “你刚来的时候,那样子……我以为你们都一样,是来‘拿走’点什么,然后又嫌弃,又抛弃。” 陈远沉默了。 篝火在他眼底静静燃烧。 他想起自己最初对这片土地的不自觉的优越感。 二人又无言半晌。 “你白天说的,”陈远忽然开口,换了个话题,“玛尼堆……” 扎西往火里扔了根枯枝。 “那是你们汉话的词儿。我们叫它‘多崩’。” 他看了陈远一眼,好像在判断他是否真的想听,“路过的人添一块石头,念一句经文,算是修行,也算给后面的人留个标记,积个福报。没那么玄乎,就是过日子的一部分。” “这是佛教的习俗么?”陈远问。 “对。”扎西顿了顿,“不过,我阿妈那边,老辈人还信点别的。” “别的?” “苯。”扎西吐出这个字,声音低了些,“比佛教更古老。信山有山神,水有水神,树有树神,万物都有‘拉’(灵魂)。” “拉……”陈远似乎听懂了,又似乎没懂。 “我阿妈那边信得多。”扎西接过话头,眼神飘向洞外的黑暗, “‘拉’,你可以理解为灵魂的意思。‘拉’要是安稳,人就健康顺遂;‘拉’要是受了惊,走丢了,或者被污染了,人就要生病、倒霉,甚至活不长久。 “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总得知道怎么活。佛教教人怎么面对死,苯教……或许更教人怎么好好生。她说佛教教人怎么面对来世,规矩多,经文多。苯教更老,更直接,是关于怎么和天地万物打交道,怎么守住自己的‘拉’。‘拉’要扎根,要有熟悉的山神水神保佑,吃熟悉的食物,说熟悉的语言。离开了滋养它的水土,‘拉’就会衰弱,就会……像我爸那样。” 后半夜,风雨渐歇。 陈远在篝火恍惚的光影中半睡半醒,忽然听到一阵极低缓、几乎融入风声的吟唱。 是扎西,在唱歌。 他靠坐在岩壁边,眼睛望着外面无尽的黑暗,嘴里哼着的调子古朴奇异而低沉,听得陈远寒毛都竖起来了。 陈远听不懂词,但那旋律像冰凉的水银,慢慢渗进他心里。 “那是什么?”扎西唱完之后,他问。 扎西沉默了很久,久到陈远以为他不会回答。 “苯教的调子,叫‘鲁’。阿妈小时候唱的,说是唱给天地听,唱给自己的‘拉’听,让它别在荒野里走丢了。”他顿了顿,“我很久没唱了。” 陈远没再问。 他看着跳动的火焰,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这片土地承载的,远不止他肉眼所见的壮丽。 那些看不见的山神、水神、树神。 那些游荡的、需要被小心守护的“拉”,那些在佛教宏大叙事之下依然顽强流淌的苯教古老血脉,连同扎西父子两代人与“外面世界”悲喜交加的纠葛…… 共同构成了此刻坐在他对面的这个人。 也构成了这片土地深沉而复杂的灵魂。 他的画笔,或许从未真正准备好描绘这些。 …… 这一段剧情,映射了陈远和扎西最终分开的根本原因。 陈远的“拉”渴望创造与飞翔。 但其养分终究离不开他那来自江南、又被现代艺术塑造的复杂文化根系; 而扎西的“拉”,则深深盘绕在高原的岩缝与草根之下,与苯教传说中的山神水神共呼吸。 强行移植,对两者而言,都可能意味着“拉”的消散与生命的枯萎。 第108章 《风转玛尼》4 雨雪也过后,两人的关系有了质的变化。 旅程变得流畅,甚至有了某种默契。 扎西会默默把吉普停在陈远目光流连最久的地方,陈远则会在他修理抛锚的车时,递上拧好的毛巾和热水。 交谈的内容,从腥风血雨的互相贬损,变成了对一片云、一块奇石、一种罕见植物…… 扎西的知识源自土地与传说,陈远的理解则带着美学与人文的滤镜。 第86章 两种视角碰撞,竟常常生出意想不到的趣味。 空气里开始弥漫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比友谊更粘稠,比默契更灼热。 是扎西递给陈远风干肉时,指尖短暂而粗糙的交握; 是陈远在颠簸中不自觉抓住扎西手臂,两人同时的片刻僵硬,快速分开; 是夜晚宿营时,隔着篝火偶尔撞上的目光,又各自仓促移开,只余心跳在寂静中放大。 后来,扎西提出去冈仁波齐转山。 这是扎西为了治愈陈远的“心病”,提出的一个“试试看”的建议。 在漫长的转山路上,从最初的艰难、无暇他顾,到后来的默契、在险峻处自然而然的搀扶与十指相扣。 他们不说话,只是走。 与磕长头的信徒擦肩而过。 行走在苍茫天地间,只有风声和彼此的呼吸声。 沿途路过数不清的玛尼堆,沉默地屹立在风中,像大地生长的骨节。 在一个巨大的山口,玛尼堆规模尤为壮观,五色经幡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仿佛千百个声音在同时诵念。 陈远停下脚步,被这原始信仰的力量场深深震撼。 他沉默地看了许久,然后,在扎西略显惊讶的注视下,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了一块东西。 那是一块雨花石。 温润剔透,红白纹理交织,宛如凝固的江南烟雨。 与他周身的高原粗砺格格不入。 他走到玛尼堆前,没有像藏人那样口诵真言,只是极其郑重地、将那块雨花石,安放在了众多灰白粗糙的藏地石块之间。 那一抹湿润般的红白,顿时显得无比突兀,又无比虔诚。 “这是……”扎西走到他身边。 “我家乡的石头。”陈远轻声说,目光停留在那小小的石头上,“据说,把它放在神圣的地方,可以为在意的人祈福。”他顿了顿,声音几乎被风吹散,“……扎西,我希望你能一直好好的。” 扎西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他盯着那块石头,看了很久,目光复杂。 “陈远,”他开口,声音沙哑,“玛尼堆是佛教的习俗,可是我不信佛。” 陈远转过头看他。 “我信苯。”扎西迎着他的目光,眼神像他身后沉默的山,“佛求来世解脱,苯教惜今生之‘拉’。我不需要佛陀保佑我的来世,我只想我的‘拉’,今生今世,能安安稳稳地待在该待的地方,强壮,干净。” 他的话,像一阵冷冽的风,吹散了二人之间原本粘稠的暧昧。 陈远没有失望。 他点点头,目光重新落回雨花石上:“没关系。我的祈愿,和佛、和苯都无关。只是我自己的心,我希望你好。” 扎西不再说话。 他伸出手,用力握住了陈远冰凉的手腕。 陈远向上与他十指相扣:“走吧,在这里,我们是彼此的依靠。” 二人转身继续向前走去。 扎西的手,带着高原阳光的温度和沙砾的粗糙感,烙在陈远的皮肤上,也烙进了他心里。 那天傍晚,他们在背风处扎下帐篷。 高原的夜来得迅猛,星辰如瀑,寒意刺骨。 小小的帐篷里,挤着两个人的体温和呼吸,以及那些白日里滋长、无处安放的暧昧与悸动。 压抑多日的情感,连同这一路的风霜、对峙、理解、痛楚与温柔,轰然决堤。 一切发生得混乱而疯狂。 衣物窸窣摩擦,急促的呼吸,汗水与寒冷空气交织出的白雾,黑暗中彼此滚烫的皮肤和笨拙又急切的探索。 陈远从未经历过如此抛开一切束缚的。 没有江南的婉约矜持,没有天才体面的架子,甚至没有同性之爱常被赋予的沉重标签。 有的只是两个灵魂的直接对话。 是愤怒、好奇、吸引、怜惜。 共同对抗无边荒原的孤独感,熔铸成的原始渴望。 扎西的力道很大,却又在某个时刻,流露出生涩的温柔。 粗糙的指尖抚过陈远细腻的脊背,像在安抚受惊的动物。 陈远则完全沉溺于这种被掌控又被珍视的极端感受中。 他发出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声音,指甲陷入扎西坚实的臂膀。 在这里。 在远离一切规则与目光的荒野,在另一个同样挣脱了枷锁的炽热生命里,他感到那个被重重包裹的“真我”——反叛的、贪婪的、脆弱的、渴望的—— 正在破壳而出,剧烈地呼吸。 风暴平息后,两人在冰冷的睡袋里紧紧相拥,汗湿的皮肤渐渐变得冰凉,但心跳依旧鼓噪。 扎西的下巴抵着陈远的发顶,陈远能听见他胸腔里沉重而缓慢的回响,像远山的闷雷。 谁也没有说话。 后半夜,陈远忽然轻轻挣脱扎西的怀抱,坐起身。 帐篷外的月光渗进来,勾勒出他清瘦纤细的身体轮廓。 他摸到自己的画具,就着微光,摊开纸笔。 这一次,下笔没有丝毫犹豫。 他画的不再是擅长的、精细的油画。 是水彩。 大片泼洒的、灰蓝与赭石交织的色块,是高原深沉的天与厚重的地; 其间掠过道道迅猛凌厉的笔触,是永不止息的风。 画面中央偏下,有一小片极为明亮、甚至有些突兀的绿意,那是他用能找到的最鲜亮的颜料点染的草甸。 而在那草甸边缘,一个极小的,寥寥数笔勾勒出的人影,正微微弯腰,做着什么——或许是在牧羊,或许只是在系紧靴子。 人影很小,几乎要融入这茫茫天地。 但正因为那一点动态的存在,整幅沉寂磅礴的画面,骤然被注入了一股鲜活、温暖、蓬勃的生机。 仿佛荒芜世界的心脏,在此跳动。 他画得飞快,完全沉浸其中。 直到最后一笔落下,天空已经泛出了鱼肚白,才长长舒了一口气,手指因用力而微微颤抖。 扎西不知何时也坐了起来,静静看着他画完。 他看不懂那些复杂的笔触和色彩构成,但他读懂了那股从画纸中喷薄而出的生命力,以及那个小小人影带给整幅画的、难以言喻的安定与希望。 “这幅画……”扎西低声说。 “叫《风痕》吧,怎么样。”陈远的声音有些沙哑,显然十分疲倦,“风留下的痕迹。” 也是你,在我生命里留下的痕迹。 这句话,他没有说出口。 扎西伸出手,不是去碰画,而是用指腹,轻柔地擦过陈远眼角不知是汗还是泪的湿意。 “很漂亮,我很喜欢。”他说。 此后的日子,如同偷来的时光。 他们在无人区游荡,白天赶路、写生,夜晚在星空或风雪中相拥。 陈远的创作力喷涌如泉,画风彻底蜕变。 融合了高原的雄浑与内心的激荡,笔下世界既野性又充满灵性。 扎西则是他所有灵感的活水源头。 是他的模特,是他的向导,更是他在这片陌生土地上的“根”与“锚”。 他们很少谈论未来,仿佛默认了这趟旅程没有终点,或者不愿去想。 第109章 《风转玛尼》5 直到陈远在落脚的小镇收到了一封信。 是家里寄过来的。 母亲病重,需要照顾。 父母和老师辗转各方为他争取了一个画院的编制名额。 陈远捏着信纸,在高原明亮的阳光下,却感到刺骨的寒冷。 他看向正在不远处检查车况的扎西,那个身影依旧挺拔,与草原蓝天融为一体,仿佛天生就该在这里。 回去的路上,两人异常沉默。 吉普车最终停在他们初次吵架的那个岔路口。 一条路通往人间烟火与责任,另一条延伸向荒野与自由。 “我得走了。”陈远先开口。 “嗯。”扎西望着远方。 “我母亲她……” “我知道。”扎西转过头,目光深沉地看着陈远,“陈远,你该回去。” “你……”陈远喉咙发紧,他多么多么想说,“跟我走吧”。 可是这句话在舌尖滚了滚,却无论如何也吐不出来了。 他想起了雨花石,想起了“拉”,想起了扎西父亲的故事。 扎西似乎看穿了他的挣扎,他笑了笑,说:“我不会跟你走的。” 他跳下车,走到陈远这边,拉开车门,示意他下来。 两人站在苍茫的天地间,四野无声。 “陈远,看着我。”扎西双手握住他的肩膀,力道很大,目光紧紧锁住他,“我喜欢你的画,你的所有画……你是个天才。但你的‘拉’,它的根不在这里。带它回去,让它长得更好。” 他吸了口气,继续说着:“而我,我的‘拉’在这里。山神看着我长大,水神听过我唱歌。我的‘拉’认得这里的每一阵风,每一棵草。它离了这里,会像我爸那样……会飘散,会死。 第87章 “我不能重蹈我父亲的覆辙,陈远。我走了,我阿妈怎么办?这片需要向导、也需要记得古老故事的草原怎么办?我的‘拉’会日夜哭泣,直到干涸。” 他松开陈远,后退一步,目光依旧深深地看着他,像是要把他刻进灵魂里。 “我爱你,陈远。” 他最后,从怀里掏出一个陈远熟悉的、装过青稞酒的银壶,塞进他手里。 “这个,给你。以后……别忘了我。也别来找我。” 说完,他猛地转身,大步走向吉普车,发动,引擎发出粗粝的咆哮。 他没有丝毫犹豫,驾车冲向了那条通往草原深处的路,一次也没有回头。 陈远孤零零地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变成一个小黑点,最终消失在地平线,与那片他永远无法真正拥有的天地融为一体。 风呼啸而过。 他最终带着那个银壶,和一路上画的大大小小的画作,回到了他的世界。 母亲转危为安,画院的工作也非常稳定,他将画作送展,居然大部分都通过了。 他成了备受瞩目的、风格独树的画家。 而那个旧银壶,他始终没有拿来装任何东西。 它空着,像一颗被掏空了内容的心,静静地立在画架旁。 偶尔,在深夜创作疲惫的间隙,他会拿起它,贴在耳边。 里面没有酒,只有一片永恒的、来自1987年藏北荒野的、寂静的风声。 …… 【木鱼微剧场】 《风转玛尼》 影片评析 (os:影评都是我乱写写着玩的,喜欢的朋友可以看一看不喜欢直接跳过就好的) —————— 《风转玛尼》是由郭义垣执导,沈潋川、宋铭烨主演的文艺剧情影片。 影片在豆瓣获得超127万人评分9.1,并曾荣获戛纳电影节最佳男主提名及金棕榈奖提名。 编剧是郭义垣的老搭档廖文渊。 电影讲述了1987年夏天,来自江南、陷入创作瓶颈的青年画家陈远,前往西藏寻找灵感,在雇佣的向导、藏族青年扎西的带领下,两人在壮阔而严酷的高原旅程中,发展出一段深刻而复杂关系的故事。 导演郭义垣是中国影坛公认的艺术大师,其作品以深沉的东方美学和深刻的人文关怀著称,常被比作视觉诗人。 他擅长在宏大的时代背景下刻画细腻的人性纠葛,例如其经典开山作《渡鸦的假寐》。 郭义垣此前执导的《故园春雪》与《默轨》均在国际上获得极高赞誉。 这两部电影与《风转玛尼》,共同构筑成了郭义垣的“精神原乡”三部曲—— 三部曲均探讨了个人在时代洪流与地域文化中寻找自我认同与情感归宿的主题。 当然,所谓“精神原乡”三部曲,就像托纳多雷的“时空”三部曲一样,也是电影爱好者们自行总结的,老郭本人没有公开表示过这三部电影的创作有任何关联。 影片背景设定于八十年代中后期,那是一个经济开始上行、社会氛围悄然松动的年代。 绿皮火车载着人们对远方的想象,人民的物质生活与精神需求都在萌发新的枝叶。 艺术领域也涌动着探索的浪潮。 陈远正是那一代寻求突破与表达的年轻艺术家的缩影。 为了贴近角色,饰演陈远的沈潋川提前数月学习素描与油画基础,并深入西藏体验生活。 其精湛的演绎,助他拿下了第24届上海国际电影节金爵奖最佳男主角。 饰演扎西的宋铭烨则获得了亚洲电影大奖最佳男配角。 影片基调沉静而磅礴,情感内敛却后劲绵长,令人久久难以平静。 辽阔苍茫的高原实景,是许多观众对影片的第一印象。 在这种极致纯粹又充满神性的自然环境中,被文明规训的情感与欲望找到了最原始的释放出口。 呼啸的风雪、炽烈的阳光、无垠的草甸、沉默的雪山,以及绿皮火车窗外流转的天地,共同构建了一个既神圣又私密的情绪场域。 我们的东方文化中常习惯赋予“性”情感含蓄内敛的特质。 而本片则以一种,“天地为鉴”的坦荡,去呈现一段情感如何成为个体对抗虚无、重塑自我的生命仪式。 声音与音乐在这部电影中扮演了灵魂的角色。 电影配乐并未使用现成的藏族民歌,而是由著名作曲家董秋原创,融合了弦乐与藏族乐器鹰笛、扎念琴,营造出既古典又超越地域的听觉空间。 片中扎西用苯教古调哼唱的、无词的小调“鲁”,苍凉古朴,直击心灵,完美映衬了人物彼时难以言传的内心世界。 最后配合陈远在画展后独自凝望旧作的镜头,这段旋律的回忆变奏响起,赋予了结局无尽的惆怅与回甘。 影片名《风转玛尼》充满了象征。 “风”是高原永恒的元素,代表无常、流动与力量,映照了陈远此生因西藏情缘而创作出的最满意的画作,《风痕》; “玛尼”指玛尼堆,是二人信仰的凝结与祈愿的见证。 “风转玛尼”寓意着在时间与命运的流转中,那些用真心垒砌的情感与记忆,虽会被风霜侵蚀,其痕迹却已刻入生命的基底。 这句话在片中具象化为,陈远将江南的雨花石放入藏地的玛尼堆为扎西祈福,以及扎西将承载着高原风霜与记忆的银壶赠予陈远。 虽然他们的世界天差地别,但每一个信物都呼唤着彼此的存在。 由此看来,在导演心中,《风转玛尼》意味着一种超越文化隔阂与个体局限,在灵魂层面相互印证与供奉的状态。 在豆瓣上,这部影片获得了超过127万人评价,评分高达9.1。 显然,有非常多的人被这部电影深深打动。 但也有人感到平淡,认为其节奏缓慢,叙事克制,情感冲突不够戏剧化。 按照我询问身边人来看,两种人应该都存在。 但总体来说,即使是喜欢这部影片的人,对它的喜欢仍常常是留在一种“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的感觉之上。 那么,这部影片是否有一些理解门槛呢? 影片中关于藏传佛教与西藏本土的苯教文化的呈现,映射了二人最终分手的真正原因——宗教信仰。 如果对宗教不是特别了解或感兴趣的观众,可能会认为叙事混乱,不理解二人为何分手。 陈远的艺术生命需要更广阔的舞台、更复杂的文化滋养。 他的根,深植于江南的文脉与现代艺术的思潮中; 而扎西的“拉”,他的灵魂,必须与苯教传说中的山神水神共生,与这片需要被守护和传承的土地血脉相连。 强行让任何一方离开自己的“水土”,都可能导致精神的枯萎与自我的迷失—— 扎西父亲的悲剧,正是一个鲜活的警示。 他们的分手,不是不够爱。 而是因为,太清醒地爱着对方本真的、完整的模样。 不忍看到那模样在错位的土壤中扭曲、消散。 这段发生在高原旅程的恋情,如同短暂却强烈的季风,席卷了两个年轻人的世界。 它之所以如此深刻,恰恰在于其无可避免的时限性与孤立性—— 这正是心理学上所说的 “夏令营效应”。 相信很多朋友都听过这个词。 在影片中,我们可以非常明显的发现,二人之间先动心的那个人,无疑是陈远。 许多人都有这样的疑惑: 艺术造诣极高、出身富庶的江南、被誉为天才、见过形形色色的人陈远,为何会爱上,这个出身、文化、性格,都与自己迥异的扎西? 部分观众认为是“反叛精神”。 这也是一种合理的解释。 陈远温润的表象之下,是内心被埋藏多年的反叛与激情。 他一直被父母老师的规训,被所谓的天才头衔拖着走。 可是在高原上,没有人认识他。 他可以和男人,甚至是一个,怎么说呢,“土著”,相知相爱,陷入疯狂的情、欲之间。 而不是循规蹈矩,画着他的江南,做他必须做的事情。 在广袤无垠的天地之间,他可以为所欲为。 而“吊桥效应” 提供了另一层解读。 在极端的高原环境中,共同面对风雪、迷途、车陷甚至生死一线的时刻,那种心跳加速、神经紧绷的生理反应,很容易被大脑误读为强烈的心动。 旅程中身体的疲惫与相互依赖,极大地缩短了心理距离。 更重要的是,“拯救者情结”。 扎西在岩洞之夜,主动袒露了父亲悲剧带来的创伤,并分享了自己关于“拉”的信仰。 这种将内心最脆弱、最神圣部分交付出去的信任,对陈远而言,是一种极具冲击力的情感“邀请”,让他从被审视的“他者”,变成了被接纳的“知己”。 第88章 这段关系始于对抗,成于共渡险境,深化于灵魂的赤诚相见。 而“夏令营效应”则点明了这段感情的必然结局。 他们的爱情,发生在一个与现实生活割裂的“乌托邦”里—— 辽阔、纯净、与世隔绝的高原。 在这里,宗教信仰、社会身份、家庭责任、未来规划都被暂时悬置,他们只需要面对彼此和天地。 如同夏令营中朝夕相处的孩子。 他们知道离别之日终会到来,这反而促使他们在有限的时间里,毫无保留地投入,爱得更加浓烈、纯粹且无畏。 他们不必考虑柴米油盐,不必调和城市与草原的根本矛盾,爱情得以以最理想的形态绽放。 然而,夏令营终会结束。 每个人都必须回到自己原本的生活轨道。 这也正是他们无法在一起的根本原因。 影片最后的结局非常耐人寻味。 在那段燃烧了所有热情与创造力的旅途之后,两人的故事戛然而止。 多年后,已成为知名画家的陈远,个人画展刚刚落幕。 他身处温暖明亮的现代化场馆,衣着体面,举止从容,已经完全融入了那个他曾短暂逃离的“大人世界”。 然而,当他独自驻足在那幅《风痕》前,耳边仿佛又响起了高原上永不止息的风声,以及扎西哼唱的古老“鲁”调。 他发现,那个名字,那段记忆,依然能瞬间穿透岁月的尘埃,在他早已平静的心湖中,激起深邃的波澜。 就好像他们一路所见、被风霜侵蚀的玛尼堆。 石块或许会被风雨移动,刻痕变得模糊。 但只要那些石头还在,它们所代表的祈愿与相遇的瞬间,就依然在天地间存在着,构成了风景本身的一部分。 其实,在上世纪80年代爱上扎西的陈远,与无数艺术史上描绘的、为激情与灵感所苦的创作者,并无本质不同。 他们都曾投身于一段强烈到足以重塑自我的关系,他们的感情都因与现实根基的冲突而难以善终。 但陈远的结局,展现了一种东方式的升华。 他没有像西方艺术家那样,走向毁灭性的结局,而是在漫长的时光里,选择凝视那段“失去了的夏天”。 他将灼热的激情,沉淀为笔下磅礴而宁静的力量; 将个人的爱欲,升华为对更广阔生命与文化的理解与表达。 他坐在空无一人的展厅里,面对着自己艺术生命的根源,落泪,然后归于平静。 眼泪,不是为无法挽回而流,而是为曾经如此彻底地活过、燃烧过、并因此永远改变而流。 风会继续转着玛尼堆,而玛尼堆,也永远记住了风来的方向。 这便是《风转玛尼》留给我们,关于爱、记忆与成长的,回响。 第110章 偶遇 之前易怀景在沈潋川的书房里乱翻时,恰好看到一张vip礼券,京郊新开的温泉度假山庄,来自某位与沈潋川交好的企业大佬。 后来和【帆醉团伙】的朋友们打电话时再想起,易怀景要张罗团建,就定了这个地方。 还是用沈潋川的名义预约的。 山庄隐于市郊山麓,冬日里雾气缭绕,亭台楼阁若隐若现。 因为算是半个高端场所了,有几个女孩都没怎么来过这样的地方,兴奋不已。 尤其是荦荦,差点以为误入了什么仙侠剧片场。 易怀景作为组织者,被大家轮流夸奖“永川牛啊”、“深藏不露”。 计划是腊月二八二九玩两天,在这里住一晚。 第一天晚上,泡完舒舒服服的温泉,一行人穿着舒适的浴衣,前往山庄内一家颇有格调的日式餐厅吃晚餐。 包厢是半开放的,用竹帘隔开。 大家围坐在榻榻米上,对着精致的怀石料理大快朵颐。 “不是,我是真心的啊,跟那个‘烨色撩人’。”大坝痛心疾首地说。 沈么夹了片刺身,疑惑道:“你们咋搞到一起去的?” “什么搞到一起啊!别说这么难听,合作,合作好吗!”大坝控诉。 “好好好,怎么合作上的?” 岸星说:“我记得那段时间应该是cp粉很欢啊。” 大坝点头:“对啊,小福特上面有一个夜恋太太写了一篇同人文吧,叫什么,《你死去的第六个夏天》,就是恨海情天那一套,沈潋川圣人私心宋铭烨烂人真心,胡编乱造,剧组夫夫,前任文学,现在在全网避嫌什么的……说实话,写得真好,文笔神了,但是差点把我看吐。” “哦哦哦,我想起来了,那个文真的超级超级火啊,特别破圈。”荦荦兴奋道,“我还专门下载了一下去拜读呢哈哈哈哈哈。” “你这个叛徒!”大坝笑骂。 沈么点头说:“cp混剪也很多。” “反正结果就是夜恋本来就低龄狗屎的圈子又涌入一大堆小鬼,无孔不入天天在各种地方鬼叫,还有反串的。我看火花他们也挺发愁的,然后有一个叫烨色撩人就联系我,说要不要联合告黑。” “然后呢?”岸星问。 易怀景接话道:“然后告了一通,合作没合作出个名堂,他们又搞背刺是吗?我记得。” 大坝说:“是啊,开小号说潋川给宋铭烨提鞋都不配什么的,还有反串cp粉造谣的,说沈潋川是双,搞一夫一妻,出轨被宋铭烨抓包才分手……” “我去……”七分糖听得冷笑一声。 “截图都被抓包了还不承认,气得我……然后我就跟她疯狂对线,结果都被小黑屋,号差点飞了。” 几人哄堂大笑。 “那时候我还不会吵架呢。”大坝说,“技能都没练出来……现在想举报我的号可是难了哼哼哼哼哼……老娘一个脏字不带法死他们。” 大家又开始热烈讨论明天要去尝试哪个特色汤池。 气氛正热络,荦荦起身说去洗手间。 过了好一阵子,她才回来。 满面红光,眼睛瞪得溜圆,一只手紧紧捂着嘴,另一只手激动地比划着,差点在门口绊了一下。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嘘嘘嘘嘘!荦荦!小点声!” 七分糖连忙压低声音制止,指了指墙上“静雅”的提示牌。 荦荦两眼发光,捂着胸口:“卧槽,卧槽,卧槽啊啊啊啊啊啊啊……我好像看见、看见……” “看见鬼了?” “不是!” 荦荦激动得满脸通红,口齿不清:“好像、好像……好像是沈潋川!” “啊?!?!?!” “什么!!!!!” “哪里?!???” “真的假的?你看错了吧!” “在哪里?!你看清楚了吗?”岸星也忍不住追问。 “就在外面!前台那边!和一个看起来像经理的人在说话,虽然戴着口罩和帽子,但……哎呀我说不清楚,反正真的很像!我没看清楚!我就赶着回来了!” 荦荦激动得语无伦次。 这下谁也坐不住了。 大坝:“先别声张,万一认错了尴尬。前台是吗?我们去‘路过’一下看看?” 这个提议得到了除了易怀景之外所有人的一致赞同。 易怀景脑子里“嗡”的一声,差点昏过去。 ——沈潋川亲自送他过来,然后说有工作就离开了。 希望是认错了拜托拜托…… 他感觉根本瞒不住这帮追星女的火眼金睛,自己和沈潋川只要打了照面就肯定会露出马脚。 易怀景想阻止一下,但是没能开口。 只能眼睁睁看着荦荦、大坝、岸星几个小心翼翼又兴奋难耐地溜出包厢。 没过几分钟,几人回来了,脸上都是强压着的激动和确认无疑的神色。 大坝冲剩下的人用力点了点头:“真的是!” “他在跟前台经理说话……天哪,私服也太好看了!” 岸星迷迷糊糊地喃喃自语:“出门偶遇我担这种事情我只敢在梦里想一想……我真的醒着吗。” 荦荦兴奋得满脸通红:“他认出我们了!还问我们在哪个包房!!!” 易怀景:……………… 你们知道吗我原本是一个特别保守的人结果突然一堆人一堆事冲出来把我毁了。 “这山庄不是挺偏的吗?他怎么会来……” 七分糖疑惑。 沈么:“真的问我们在哪个包房了???我去。他不会……” 话音未落,包厢的竹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挑开了。 除了恨不得原地消失的易怀景,其他几人全都呼啦来了个稍息立正,然后哐当哐当连滚带爬地从榻榻米上爬起来。 真的是沈潋川。 他似乎也是刚结束什么行程,穿着简单的黑色高领毛衣和深色长裤,外面随意套了件大衣,带着黑色口罩,口罩上那一双漂亮的眼睛带着笑意。 第89章 室内瞬间鸦雀无声。 “啊啊啊——唔!!!” 荦荦的尖叫被七分糖和大坝同时捂了回去,变成一阵闷哼。 “沈、沈老师!” “川川!” “卧槽……” 几种称呼混杂着响起。 沈潋川从容地走了进来,很自然地半掩上竹帘。 “我跟朋友过来这边谈点事,没想到刚好遇到你们。” 他笑着解释,态度亲切又不会过于热络,“在这儿聚会?” “对对对!年前团建!”荦荦抢答,激动得语无伦次,“啊啊啊啊啊我们太幸运了!” 沈潋川摘了口罩,笑道:“这度假村是我朋友开的,怎么样,环境还行吧?菜味道怎么样?” 众人点头如捣蒜,七嘴八舌地拍起了马屁。 沈潋川扫视一圈,居然挨个报出了大家的名字。 “大坝,么么,糖糖,你是……岸星,对吧?还有荦荦。” 最后,沈潋川的目光“终于”落到了努力降低存在感的易怀景身上。 眉头微挑,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疑惑:“这位是……?” 大坝立刻热情介绍:“这是永川!呃,圈名叫riv_ever!我们群里的技术大神,你的骨灰级老粉!这次团建就是他组织的,找到了这个超棒的地方!” 易怀景被迫抬起头,迎上沈潋川那双含笑的、带着戏谑的眼睛,感觉自己快要烧起来了。 到底想怎样! 他僵硬地扯了扯嘴角,声音干巴巴地:“……沈、老师好。” 沈潋川对易怀景也点了点头,语气如常:“永川?有点印象,是不是上次也找我远集过?” 易怀景使出毕生演技,把自己包装成了一个初次见到自担紧张激动快要晕过去的粉丝:“对……” 沈潋川仿佛没看到他快要冒烟的头顶,很自然地对大家说:“既然碰上了也是缘分,你们这次的消费记我账上吧,就当感谢你们一直以来的支持。” “那怎么行!” “不行不行!绝对不行!” 几人连忙拒绝,态度坚决。 第111章 嫂子竟在我身边 “没事,也算是我帮我朋友揽客了,常来啊,而且你们也花过不少钱,是吧?尤其是我前两天看到《鎏光》的销量,糖糖这次又大出力了?”沈潋川笑道。 七分糖之前因为险些脱粉的事情,虽然放下了,但还是好一阵没有去过线下见沈潋川,没想到这里能偶遇。 她应该是这群人里面和沈潋川最熟的,刚刚却没有跟着出去看,也没有主动和沈潋川说话。 不知为何……总觉得不自然。 沈潋川主动和她说话,态度与往日并无不同。 七分糖定了定心神,也笑道:“对啊,封面拍得很好看。你不用担心这些,我们给你花钱,都是我们乐意,我们觉得有价值,哪有说因为这个……” “好啦好啦,”沈潋川摆手打断她的话,“别吵了我心意已决!这老板是我朋友,说一声的事情,费用我全包了,你们玩的开心。” 众人见拗不过他,只好答应下来,纷纷道谢。 “那我就先走了。”沈潋川说。 “等一下!” 沈么赶紧抓住机会,“川川,能合个影吗?就我们几个,保证不发出去!” “对啊对啊,求合影!” 荦荦双手合十。 沈潋川笑了笑:“当然可以。” 小小的包厢里顿时充满了兴奋的低呼。 大家迅速调整位置,易怀景被岸星和荦荦拉到沈潋川身前蹲着。 沈潋川很配合地微微弯腰,与她们保持亲近又不逾越的距离。 易怀景身体僵硬得像块木板,感觉到沈潋川的手指似乎不经意地轻轻摩挲了一下他的后背,吓得他差点跳起来。 合影完毕,沈潋川又回答了几个关于工作的问题。 比如“川川什么时候进组?” “快了。” “新剧还是新电影?” “电影。” “能不能透露一下是什么电影?” “哈哈,当然不能。” “下次线下签售有计划吗?” “在协调,有消息会通知。” “新的一年多来点线下好不好!去年我可是全勤!”沈么说。 沈潋川:“那我也是全勤啊。” 所有人:“……” 最后,他再次道别,临走前,目光似乎不经意地又扫过易怀景,趁着没人注意,轻轻地冲他眨了一下右眼。 易怀景:“……” 直到沈潋川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包厢里才像炸开了锅。 “啊啊啊啊啊我死了!值了!这辈子值了!” 荦荦抱着手机里的合影疯狂打滚。 “他居然还记得我们每个人!”岸星感动得眼眶红红。 “世界上哪里还找得到第二个这么好的人啊!!!”大坝嚎道。 岸星看了一眼易怀景:“永川怎么感觉你话那么少,见到偶像热情一点呀!” 荦荦叫道:“永川本来就话少啦!” 易怀景一脑门冷汗,干笑道:“我太紧张了……” “你之前不是说你们是大学同学?他认出你了吗?”大坝说。 易怀景:“他都不知道我是谁……只是我见过他而已。” “好吧好吧。我还想吃甜虾好好吃啊,再点一份吧有人想吃吗。”荦荦说。 沈么:“你要把沈潋川吃破产啊!” —————— 温泉山庄的夜晚,在经历了沈潋川“空降”的惊天插曲后,终于重归静谧。 兴奋过度的荦荦、沈么和大坝还在房间里叽叽喳喳回味,七分糖和岸星则去体验精油按摩放松了。 无论性取向如何,易怀景到底是男的。 白天的温泉是男女混浴,大家都穿着泳衣,还没什么,现在无论是去女孩们的房间还是去做按摩,都不太合适。 正好他也以“有点累了”为由,早早回房间休息。 和沈潋川打视频,斥责对方不提前知会一声就突袭的行径。 沈潋川刚洗过澡,穿着浴袍坐在家里的沙发上,笑眯眯说:“好好好,我的错。等你回来罚我好不好?” 易怀景:…… 他耳尖通红地挂了电话。 次日清晨,山庄被薄雾笼罩,空气清冽。 大多数人还在补眠,易怀景有些睡不着,早早醒来,去餐厅吃早餐。 他没想到,岸星起得比他还早,正独自坐在餐厅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杯牛奶,望着窗外出神。 “岸星?” 易怀景走过去。 岸星回过神,看到是他,露出惯常的温柔笑容:“永川,早啊。你也起这么早?昨晚休息得怎么样?” “还好。” 易怀景在她对面坐下,点了杯热红茶。 清晨的餐厅只有他们两人,气氛安静得有些微妙。 岸星搅拌着杯中的牛奶,似乎犹豫了一下,才轻声开口:“永川,你最近……变化真的很大。真好。” 她的语气是真诚的欣慰。 “是、是吗?还好吧。” 易怀景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 “嗯,气色好了,人也开朗了些。” 岸星笑了笑,眼神却若有所思地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 “我记得……之前你没追过线下,昨天是你第一次见到沈潋川本人吧?” 易怀景一愣,下意识道:“呃,是啊。” 岸星说:“你们不是大学同学么?你之前没见过他?” 易怀景听到这话,顿时从头麻到了脚趾。 ……怎么把这茬忘了! 岸星的话虽然温温柔柔,却无端让他寒毛倒竖。 易怀景顿时冷汗涔涔,勉力维持着平静的表象,张了张口,说:“哦……我以为你说线下追星活动呢。在学校里……那肯定是见过的,隔老远,人那么多。” 他语速不自觉地加快,试图用细节填补漏洞,“说实话,他跟现在没什么区别,走在人群里都特别扎眼,长得那么好看。” 岸星静静听着,没有立刻接话,只是端起牛奶喝了一小口。 二人各怀鬼胎地沉默了一会儿,岸星放下杯子,开口: “这样啊。说起来,上次咱们聚餐,你喝多了,是……谁来接的你?” 易怀景心里“咯噔”一下。 他隐约记得那天自己好像说了不该说的话,好在大家都以为他在发癫…… 最后是沈潋川亲自来接的他。 ……被看到了吗?还是拍到了? 岸星怎么会突然提起这个? “上次……?”他假装没印象了,端起茶杯猛灌了一口,滚烫的茶水烫得他舌尖发麻,“我好像叫了……叫的司机。太晚了,不好意思麻烦你们。”他含糊道。 “司机啊……” 岸星点了点头,语气依旧温和,“我当时和糖糖一起扶你到门口,那个司机下来帮你开车门……我总觉得他有点面熟,好像在哪里见过,但一下子又想不起来。” 第90章 易怀景的背脊微微绷紧了,他心里陡然升起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 岸星若有所思地说:“我这个人没别的本事,就是对人脸挺敏感的,让我第一眼感觉熟悉却想不起来的,肯定不是很熟的现实认识的人。我回去翻了一通相册和社交媒体……” 她身子微微前倾,凑近了一点,盯着易怀景骤然缩小的瞳孔,小声说: “永川,那个司机……有点像是沈潋川团队里一个跟了他好几年的生活助理啊。在不少非公开行程的照片里,都能看到他的侧脸或背影。” 易怀景脑子里嗡一声,冷汗几乎是瞬间喷涌而出。 他张了张口,想说“我去真的假的,居然有这样的巧合。” 但是岸星不给他说话的机会:“而且那天……车里除了他,还有一个人,把你扶进去了…… 车窗贴了膜,看不太清,但轮廓和发型,还有手……我和糖糖后来嘀咕,怎么那么像沈潋川本人?我们还互相安慰说肯定是看错了,想多了。” 她的目光从易怀景惨白的脸上移开,仿佛陷入了回忆。 “但是……之前狗仔拍到潋川和一个神秘男友牵手。视频很模糊,但那人的走路姿势,还有额头和侧脸的弧度……永川,我看了很多遍,越看越觉得……很像你。虽然身材对不上。” 易怀景感觉自己像是被扒光了扔在冰天雪地里,每一个毛孔都在叫嚣着寒冷和恐惧。 他所有的侥幸,所有的掩饰,在岸星这条理清晰、细节确凿的推理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再后来,就是昨晚。” 岸星看向他,眼神复杂难辨。 “潋川进来的时候,第一眼看的不是你,是桌子。但他第二次看向我们的时候,目光扫过每个人,最后落在你身上时,停留的时间……比看我们任何人都要短,但也比看我们任何人都要‘深’。很奇怪,我只能这么描述。而且,当大坝介绍你是‘骨灰级老粉’时,他的反应太平静了,仿佛早就知道‘永川’是谁,甚至知道‘永川’此刻为什么会在这里,会是什么表情。” “最关键的是……他临走前,我假装玩手机在p图,其实,不好意思,我在偷偷通过手机反光看他。他……是不是对你wink了一下?那个角度,应该只能是你了。” 空气凝固了。 时间仿佛被拉长成折磨人的胶质。 易怀景能听到自己疯狂擂鼓的心跳,能感觉到冷汗顺着额角滑落。 岸星看着他面上血色尽失、瞳孔地震、几乎无法维持坐姿的模样,眼中最后一丝不确定也消失了。 她轻轻地叹息一声,问出了那个问题: “所以,永川,你上次喝醉时,拉着我们来来回回说‘沈潋川是我男朋友’……其实,不是醉话,是真的,对不对?” 第112章 谁下? 空气令人窒息。 岸星那句轻飘飘的“对不对”,却重若千钧。 他张了张嘴,却像一个溺水的人,发不出任何有意义的声音。 脸色苍白如纸,额头沁出的冷汗已经滑到了下颌,指尖冰凉,连握着茶杯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易怀景的脸色已经不是苍白能形容的了。 他瞳孔剧烈地收缩着,身体无法控制地开始细密地颤抖,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 他想说“不是”,想否认。 所有的血液似乎都冲向了头顶,又在瞬间冻结,留下刺骨的冰冷和……灭顶的羞耻。 岸星看着他这副快要崩溃了的模样,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反应,霎时有点心虚。 易怀景呼吸困难似的,捂着胸口,猛灌了一大口茶,被呛得咳了两声:“咳咳咳……” “哎慢点慢点……”这下倒是岸星开始慌了,“不是,你……” 易怀景开口打断她,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你是不是……告诉她们了?” 这是他此刻最恐惧的事情,比被岸星本人知道更让他心慌。 岸星立刻摇头:“没有。我谁都没说。从怀疑到刚才找你说话之前,我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一个字。” 她顿了顿,语气更加认真,“这是你的事,永川。我虽然猜到了,但没有权利替你告诉别人。除非……你自己愿意。” 易怀景像是被抽走了脊骨,脱力地靠向椅背,闭上眼睛,胸口剧烈起伏。 过了好几秒,他才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哑声说:“……谢谢。” “别激动别激动……这么慌,你不想公开?” 公开不是每个“嫂子”的梦想吗。 男嫂子也一样。 易怀景狠狠摇了摇头:“不……我不想,不想让人知道……因为我觉得我……” 我觉得我不配。 我配不上沈潋川。 …… 看着易怀景低垂的侧脸,岸星心里那点调侃意味的八卦好奇迅速没了。 她不再追问“为什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柔和下来:“我明白了,永川。” 易怀景深呼吸几下,依旧有些颤抖。 他抬起眼,几乎是恳求地说:“岸星,拜托……不要……告诉别人…… “之前糖糖的事情已经让我非常内疚了,我不想……失去你们。” 岸星点了点头,郑重道:“你放心,我一定会保密。不只是因为这是你的隐私,也因为……” 她顿了顿,笑了笑,“我自己也是粉丝,我太懂这种感觉了。如果突然知道身边亲近的同担姐妹其实是‘嫂子’,心情肯定会很复杂。我不希望大坝,糖糖她们不要……起码现在不要,因为这种事感到困扰或别扭。我们‘帆醉团伙’,现在这样开开心心的就很好。” 易怀景低声说:“……嗯。谢谢。” “跟我还客气什么。” 岸星缓了缓语气,声音放得更柔:“所以……你们真的是大学同学?但是不只是‘隔老远见过’那么简单吧?” 易怀景沉默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点干涩的声音:“……是。我们……大学就在一起了。” “挖去……” 岸星捂住了嘴,眼睛瞪得圆圆的,里面的震惊满得几乎要溢出来。 “这么长时间?!我……我刚把这些线索串起来猜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惊讶死了,在房间里转了好几圈,差点把自己吓死……这谁能想得到啊!居然……居然真的是……” 她语无伦次,显然这个真相的冲击力远超她之前的心理准备。 易怀景听着她真心实意的震惊,反而奇异地感到一丝解脱。 是啊,这本来就匪夷所思。 岸星消化着这个惊天巨瓜,目光不由自主地在易怀景脸上逡巡,试图从这个认识了许久、一直以为是“同担好姐妹技术宅”的“永川”身上,找出“沈潋川大学恋人兼现任男友”的痕迹。 “不过……说真的,我好好奇啊!和沈潋川谈恋爱到底是什么感觉啊? “我看狗仔拍你们牵手散步……虽然糊得要命,但感觉好甜蜜哦!还有昨天,他是专门跑来‘偶遇’的吧?他昨晚还非要请客,跟前台打了招呼给我们这桌免单了,其实……也是为了你吧?哎呦呦,酸死了酸死了!” 易怀景刚恢复一点血色的脸“腾”地又红了,这次是纯粹羞的。 “什么跟什么……”他窘迫地低下头,“其实……没什么特别的,跟正常人谈恋爱……也没两样。” 他声音越来越小,“就是他进组的时候特别忙,可能好几天都联系不上,有时候信号也不好……” “哇——!”岸星夸张地拖长声音,眼睛亮晶晶的,“那么久都见不到面,你岂不是要独守空房?哎呀,好可怜哦!” “你说什么呢!” 易怀景耳朵尖都红透了,羞愤地抬头瞪她。 岸星被他的反应逗得直乐,见好就收,又托着腮,一脸向往:“不过想想也好浪漫啊……大学就在一起了?你们是怎么认识的?谁追的谁?是不是像校园小说里写的那样?” 易怀景被她一连串的问题问得头大,但紧绷的神经却不知不觉放松了下来。 “就……那样认识的。” 他含糊道,显然不想深谈过去。 那里面掺杂了太多如今看来五味杂陈的东西。 “都过去很久了。” 岸星点点头,凑近了一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十二万分的小心和试探:“那……永川,我、我再多嘴问一句啊,你别生气……” 她顿了顿,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才用气声问:“你们俩……你……是下面那个吧?” 易怀景:“………………” 一个字也不想说了。 岸星一看他不反驳,心下更是了然,同时也觉得更加不可思议,喃喃道:“果然啊……我就说,虽然沈潋川那长相气质吧,也是偏精致漂亮那一挂的,有时候还有点清冷疏离,但是吧……他那个气场,他看人时候那种……怎么说呢,不动声色但一切尽在掌握的感觉,还有他偶尔流露出来的那种……嗯,强势?反正,他绝对是美人1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第91章 易怀景:“………………” 岸星:“哈哈哈哈哈三二一所有人开始吟唱:川嬷跟川公说话前要添加敬语川公对话途中川嬷不允许插嘴川嬷每天早晚都要向川公问好川嬷发言控制在14字以内必须打标点符号不允许使用qq第一排以下的表情川嬷一天只能发10句话,超过必禁22:00后对川嬷实行宵禁……” 第113章 新年 到最后易怀景也没有解释自己其实是1,因为就像“沈潋川是我男朋友”这件事情一样,说了也不会有人相信。 团建结束之后,几个人依依惜别,约定下次再聚。 今年过年的安排如下: 三十晚上沈潋川没叫别人,就他和易怀景在家一起跨年,然后初一他就要去参加公司的饭局,易怀景也不得不去赴二叔的宴—— 初二,去探望易怀景的父亲易相北。 初三,见沈潋川的家长。 易怀景原本就被在朋友面前掉马还被误认成零的事情折磨得身心俱疲,一想到接下来的三天还有无数场仗要打,整个人都要崩溃了。 三十晚上。 年夜饭是沈潋川定的私房菜送上门,外加他自己下厨添的三道“硬菜”—— 红烧肉、蒜蓉粉丝虾、还有一道番茄牛腩汤。 味道说不上多惊艳,但热易怀景非常非常熟悉。 热气腾腾地摆了一桌,竟然也有了点家的样子。 易怀景喝了点酒,不多,脸颊微微泛着红。 电视里放着春晚做背景音,两个人坐在沙发上,腿挨着腿,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偶尔有零星的烟花在窗外炸开,绚烂无比,毕竟住的都是有钱人。 沈潋川问他想不想出去放,易怀景摇摇头说懒得出门。 不知为何,今天易怀景的话格外少。 沈潋川以为他是累了,没多问,只是给他热了杯牛奶,看着他喝完。 两人窝在沙发里,春晚无聊,沈潋川挑了一部电影看。 易怀景靠在他肩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抠他睡衣的纽扣。 电影放到一半,易怀景突然闷闷地开口:“岸星昨天说我是零。” 沈潋川愣了一下,随即没忍住,嘴角轻轻弯起来。 “……你还笑。” “你没跟她解释?” “懒得解释。” “所以你在生这个气?”沈潋川忍着笑,把电视关掉,手指顺了顺他后脑勺的头发。 “我还生你气。”易怀景别过脸,“要不是你偷偷跑去不跟我说一声,怎么可能被发现?你知不知道……我快被吓死了。” 他话没说完,手腕被轻轻握住了。 沈潋川的拇指在他腕骨上摩挲几下。 那种熟悉的、让他无法拒绝的温热触感又来了。 “好。”沈潋川的声音带着笑,低低的,像羽毛,搔在心尖上,“是我不好。那……你罚我?” 易怀景一愣,转过头看他。 客厅里只开着落地灯,光线昏黄柔和,沈潋川的眼睛亮亮的,仿佛藏着钩子,握着他手腕的手微微收紧,拇指还在若有若无地蹭着他的皮肤。 易怀景没说话。 半晌,他的手指从纽扣上移开,轻轻攥住了沈潋川的衣襟。 “……我想。”他说。 听到这两个字,沈潋川顿了一下。 他低头看易怀景,易怀景却不看他,只是攥着他衣襟的手指收得更紧了,指节泛出浅浅的白。 “可以吗。”易怀景的睫毛颤了颤,“我们还没有……复合之后。” 他顿了顿,像是鼓起全身的力气,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地重复了一遍:“……我想。” 沈潋川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易怀景的侧脸,那上面褪去了最初重逢时的苍白与枯槁,有了健康的血色,但还是比从前瘦太多。 “你身体……”他斟酌着开口。 “我没事。”易怀景终于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医生说康复期可以有正常生活。而且……我有分寸。你不用担心。” 他抿了抿唇,又补了一句:“我不是以前那样了。我好了很多。” 沈潋川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握住易怀景攥着他衣襟的那只手,将它慢慢展开,与他十指相扣。 “好。”他说。 但他没让易怀景动。 他站起身,顺势把易怀景轻轻按回沙发靠背,俯身在他唇角落下一个吻。 “我来。”沈潋川的声音低下来,直视着易怀景瞪大的双眼,认真地重复了一遍,“我来。” 易怀景愣住了。 “你说……什么?” 沈潋川没有解释。 他只是垂着眼,慢条斯理地解开易怀景睡衣最上面的那颗纽扣,然后是第二颗。 易怀景的胸膛起伏变得急促,呼吸也开始滚烫。 沈潋川的手指停在第三颗纽扣上,抬眼看向易怀景。 那双总是清冷的眼睛此刻像融了春水,粼粼地映着暖黄的灯光。 “我知道你紧张,心里不好受,害怕我们的事被发现……”沈潋川低下头,把额头抵上他的额头,鼻尖蹭着鼻尖,声音轻得像叹息,“你躺着就好。” “让我来照顾你。” 窗帘没有拉严,冬夜的微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卧室的地板上拖出一道细细的银线。 暖气的嗡鸣声很轻,将室外的寒意彻底隔绝。 易怀景靠在床头,看着沈潋川上来。 他几乎不敢呼吸。 沈潋川的睡袍松散地挂在肩头,领口大开,露出精致的锁骨和胸口薄而流畅的肌肉线条。 他垂着眼,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 【请看作话】 他语无伦次,眼泪和话语一起往外涌:“我好喜欢你……沈潋川……我好喜欢你……你不知道……我真的……” 后面的话被沈潋川俯身吻住了。 吻里带着咸涩的泪,和无法言说的温柔。 窗外,零点的钟声敲响了。 烟花在夜空中炸开,一簇一簇,照亮了昏暗的房间,也照亮了床上交叠的身影。 沈潋川微微松开他的唇,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呼吸交缠。 他看着易怀景那双哭红的、却盛满了自己的眼睛,忽然也感到眼眶有些发酸。 “新年快乐,宝宝。”他说。 又是新的一年。 希望我们今年能好好一起度过。 以后的每一年都是这样。 我不想,不想再失去你了。 易怀景眨眨眼,又流下两行泪,却笑了。 “新年快乐。”他哑声回应,手指收紧,攥住沈潋川的手,“……沈潋川。” 第114章 天赐良机 胡闹半宿,沈潋川终是自食恶果,第二天起来走路腿都打颤。 易怀景十分愧疚且不好意思,给他擦药的时候被沈潋川恶狠狠瞪了好几眼。 今天他们也并不能睡懒觉,要去监狱一趟。 沈潋川托着沈漪年的关系,找了沈氏律师团队里的几位知名律师来秘密接手这桩案子。 预约了大早的家属探监,以及律师会见。 虽然大年初二的就把人家律师叫过来加班很不厚道吧…… 理论上来说,律师会见和家属探亲是不能混为一谈的,正常情况下二者必须分开,犯人会见律师时家属绝对不能旁听。 但是以易相北的地位,还有沈氏从中运作一番,这个小问题很好地解决了。 …… 大年初二,b市难得放了晴,阳光薄薄地在地上铺了一层,没什么温度。 保姆车停在监狱外的停车场。 易怀景站在车边,大衣被风吹得贴在小腿上,瘦削的背影挺得很直。 沈潋川从车里探出半个身子,第无数次问:“真的不用我陪你?” 易怀景看着他,那双向来容易躲闪的眼睛里,有了一种沈潋川不太熟悉的东西。 是决心。 “不用。”他说,声音很轻,但非常坚定。 “这是我家的事。我……可以。” 他上了几节法律课,和律师反复沟通过案情,甚至能清楚地复述出哪个环节存在程序瑕疵、哪份证据可以申请复议。 沈潋川看着他坚定的眼神,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有骄傲,有心疼,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怅然。 “……好。”沈潋川缩回车里,“去吧,我在这儿等你。” 易怀景点点头。 沈潋川又嘱咐一遍:“身体有问题随时叫停,然后给我打电话,赵律师,麻烦您费心照料下。” 车门关上。 冷风被隔绝在外,暖气重新包裹上来。 小方从驾驶座扭过头,小声问:“沈老师,您要不要睡一会儿?昨晚没怎么睡好吧……” 昨晚。 沈潋川喉咙动了动,腰腿还隐隐作痛。 他没说话,只是把座椅上的剧本拿起来翻开。 第92章 “没事。我看会儿剧本。” 小方识趣地没再出声,车厢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轻微的嗡鸣。 沈潋川低头盯着剧本。 这个剧本在他手里待了不到一个月,甚至电影都还没开机,就已经被造得磕碜无比。 封面早就没了,扉页卷着毛边,边角像泡过水的旧报纸一样发黄发软。 还没打开,五颜六色的便签纸就从页缘探出头来,红的黄的蓝的,层层叠叠,上面还有密密麻麻的字迹。 便签纸堆了一层又一层,薄薄的剧本,整的跟新华字典一样厚。 《止》的剧本,他已经翻过无数遍了。 不光自己的,所有人的台词他几乎能背下来,人物小传写了十几版。 但是不够,还不够…… 沈潋川深呼吸,试图再次细细地看一遍剧本。 …… 字是认识的,连在一起也是懂的,可就是看进不去。 他把剧本合上,又打开。 再合上,再打开。 烦。 烦死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剧本扔在旁边的座位上,靠进椅背,闭上眼。 车窗外的天不知何时灰了下来,雾蒙蒙的,连监狱的高墙在视野里都模糊了。 b市的空气质量一如既往的核善。 原本就雾霾多,春节期间家家户户噼里啪啦再放一通炮,想见太阳可不就是难如登天了。 环保环保……口号倒是喊得一个比一个响亮。 沈潋川看着监狱模糊的围墙。 易怀景在里面,不知道进行得怎么样了。 他应该高兴的。 易怀景能一个人面对这些了,这是天大的进步。 林琮说这就是康复的标志——不再逃避,能够主动去处理那些最沉重惨痛、称得上“创伤”的事。 他应该为易怀景高兴。 “创伤”。 昨晚的记忆不合时宜地浮上来。 他故意引诱易怀景,缠着他无休无止地索取。 不是真的想要,也没有那么欲求不满。 他太焦虑了。 焦虑得简直快要疯掉。 只好借着抒发欲望来缓解。 这是一个机会,一个天赐良机。 天知道他有多想,多想再登上戛纳电影节的红毯,享受所有人的追捧和崇拜! 天知道他有多想,多想得到戛纳影帝的桂冠! 四年前他失之交臂。 他等了足足四年,才等来的天赐良机! 他知道自己不对劲。 从《止》的某次剧本围读之后就不对劲。 郭导那天没说什么重话,只是皱着眉看了他一眼,说了句“再琢磨琢磨”。 但那一眼就够他受的了。 他太熟悉那种眼神了——不满意,但不忍心当场骂。 围读,只是读一遍台词,他都做不好…… 试镜、签合同。剧本围读…… 他表现得多自然,多游刃有余。 可是他简直快紧张疯了!!! 没有人知道,因为他不敢和任何人讲。 易怀景昨晚由着他胡来。 但结束后,沈潋川躺在黑暗里,听着易怀景渐渐平稳的呼吸,心里的空洞反而更大了。 没用。还是没用。 他侧过身,看着易怀景沉睡的脸。 这张脸他看了无数次,闭着眼也能描摹出每一个弧度。 易怀景瘦了太久,即使现在养回来一些,骨相还是比从前清晰,睡着的时候眉头微微皱着,像是梦里也有什么放不下的事。 沈潋川突然觉得很累。 不是突然,是一直很累。 姐姐说过,照顾一个精神病人会累的,他也知道。 他不能在易怀景面前表现出来。 易怀景现在还是太敏感了。 一点点不对劲,他就会紧张,会胡思乱想患得患失,会觉得自己是不是又成了负担。 沈潋川这几个月一直在小心翼翼地维持着一个“稳定”的形象—— 按时回家,温柔耐心,包容一切,从不在易怀景面前流露出任何负面情绪。 他必须稳住。 易怀景好不容易好起来,不能因为他的问题前功尽弃。 所以他要一直绷着。 绷着。 在易怀景面前绷着,在剧组绷着,在郭导面前绷着,在所有人面前绷着。 他不知道能绷到什么时候。 第115章 证明 “你太累了。”林琮上个月在电话里说,“你把所有事都揽在自己身上,还要在所有人面前装成没事人。你以为你能撑多久?” 他没回答。 林琮不单单是他的朋友,也是他的心理医生。 这件事只有他和林琮知道。 ……对了,那个嘴上没把门的,还告诉了易怀景。 不过他并没有告诉易怀景重点。 从两年前开始,断断续续的咨询。 林琮不止一次问过他:你来找我,到底是想解决什么问题? 他说:就是压力大。 林琮没戳穿他,转而语气轻松地聊起了别的。 沈潋川其实知道自己是什么问题。 太自信。 太自负。 太不能接受自己不够好。 他把这些东西藏得很好,好到连林琮都被骗过去了。 每次咨询,他聊的都是易怀景——易怀景的病情,易怀景的康复,易怀景的情绪起伏。 他成功让林琮以为,他的焦虑都来自这个“需要照顾的精神病人”。 可是沈潋川清楚地知道—— 他的焦虑,来自他自己。 他想证明自己。 沈潋川的人生,是顶着“完美”两个字走过来的。 姐姐太耀眼了,优秀到让人绝望。 父母虽说不强求他什么,但他读得懂那些欲言又止的期待,读得懂那些“你开心就好”背后的隐隐失望。 他去念表演系,进入娱乐圈,家里没人反对,但他知道他们心里在想什么—— “小儿子嘛,由他去吧,反正有姐姐。” 所以他必须证明自己。 他要向父母证明,自己选艺术这条路没错。 他要向姐姐证明,就算没有继承家业,他也能活得光芒万丈。 他要向所有人证明,他是真的值得那些赞誉。 但他最想证明的,是向四年前的自己。 那个在阶梯教室里,被一个突然闯入的陌生少年惊得说不出话的自己。 那个场景,他从来没对任何人说过。 那是……得有四五年了吧? 他和易怀景的初遇。 通过沈家和郭义垣的旧交,沈潋川在试镜之前,提前拿到了《风转玛尼》的剧本,躲在一间空教室里琢磨。 那天他正在读的,是扎西和陈远初遇的那一页。 他读了很多遍,试图抓住那种感觉—— 一个来自都市的疲惫灵魂,第一次遇见一个完全不属于他世界的人时,那种被击中的瞬间。 可惜怎么读都不对,摸不着那种感觉。 他读了一遍又一遍,读的都快疯魔了。 缪斯呢,灵感呢—— 就在这时。 一个男生“呯”地撞开门,闯了进来。 肩背挺直,步子散漫,带着一股子随意和吊儿郎当。 那人在门口顿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教室里有人。 光线从他身后涌进来,勾出一圈毛茸茸的边。 沈潋川看着他。 从他被阳光照得几乎发光的发梢,发尾的薄汗,到他随随便便站着的姿态,怀里抱着的那本《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再到那双亮得惊人的、带着笑和好奇的眼睛。 整个人像棵吸饱了阳光胡乱生长的树,生机勃勃。 生机勃勃…… 生机……野性……未被驯服……茂盛得快要溢出来的生命力…… 这些都是他手上这一页剧本里,他自己写的批注。 对了。 对了,全都对了! 沈潋川看着他,突然像被雷劈中一样。 他说不清那种感觉。 像是剧本里那个让他抓耳挠腮捉摸不透的“扎西”,突然从纸上活过来,就这么毫无预兆地走到他面前。 那步态,那姿态,那种对一切都漫不经心却又理直气壮的气质—— 太像了。 太像了。 我的扎西,我的缪斯……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站起来的。 对方问话的声音像是隔着水雾,迷迷蒙蒙听不真切。 沈潋川兴奋过度而混沌的大脑好不容易才处理好了信息。 “不是这里,这层没有哲学系的房间。”他听见自己说。 他从来不和陌生人搭讪。 从来不。 学校里认识他的人都知道,沈潋川看起来温和好说话,其实乃是高岭之花一枚,从不主动。 第93章 那天他主动了。 主动带路,主动搭讪,主动要了对方的联系方式…… 后来的一切,都是从那天开始的。 后来的事,谁都知道了。 他真的爱上了这个人。 但是,但是。 这始终是沈潋川心里的一根刺。 如果那天我不是在读那个剧本,如果易怀景不是恰好给我的感觉像扎西,我会注意到他吗? 他始终没有办法否认。 没有办法否认他最开始接近易怀景的目的…… 没有办法否认他们的爱情,和风转玛尼,和他的“体验派”,和他的电影无关。 体验派。 沈潋川恨死这个词了。 《风转玛尼》成功了。 他演活了陈远,惊艳了戛纳。 所有人都夸他是天才,前途不可估量。 但他自己知道: 那些撕心裂肺的痛、那些深刻入骨的眷恋,有多少是他“演”出来的,有多少只是把和易怀景的经历,原封不动地搬进了角色? 这三年,他接了很多戏,商业片、水剧、综艺,把日程填得满满当当。 在大众跟前刷脸、纵容粉圈争斗、吃流量接代言…… 粉丝老喜欢吹了,沈潋川实绩国王,全爆款,演技牛逼,戛纳提名,不急不躁,是娱乐圈又有天赋又努力的典范。 可是离了风转玛尼,看他的其他作品。 商业片,电视剧,演技只是平平无奇乏善可陈,挑不出错,没有感情全是技巧,没有灵气,没有高光。 他自己比谁都清楚,但是他很自负,他一直不敢承认。 他用这些东西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假装自己真的很强。 但只要稍微扒开那层壳,露出来的就是一个永远不敢停下来、靠无缝进组逃避自我的可怜虫! 我沈潋川,离了易怀景,还能不能演好一个角色? 他对自己说:我在进步。 我在尝试不同类型的角色,我在拓宽戏路。 郭导的新戏《止》就是一个天赐良机—— 这是一个全新的角色,一个需要他独自去揣摩、去构建的角色。 和易怀景毫无关系。 他要把这个角色演好,证明给自己看:我成长了,我超越了。 然后,他发现了一个真相。 当他和易怀景复合,当他目睹易怀景从崩溃到慢慢好转,当他一次次陪伴、一次次倾听、一次次伸出又收回手—— 然后,当他翻开《止》的剧本,看到那个“神”一次次靠近、一次次挣扎、最终选择伸出手的片段—— 他发现,自己脑补出来的画面,全是易怀景。 他没有进步。 他依然在依赖,依然在“体验”。 四年了。 他拍了那么多戏,尝试了那么多角色,以为自己早已超越了那个需要“借用”易怀景才能入戏的新人。 可当真正重要的角色来临时,他的本能依然是: 观察他,记住他,把他变成角色的一部分。 和当初在那间教室里,毫无区别。 第116章 准备准备 大雾一早上都没散,到了中午反而透出一点淡淡的亮光。 易怀景从监狱大门出来的时候,脚步比进去时慢了许多。 他和赵律师并肩走着,律师在低声说着什么,他点着头,眼神还有点飘忽无神。 沈潋川看他这模样,不由地皱起眉,下车迎上去。 易怀景走到他面前,眼眶是红的,鼻尖也有一点红。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沈潋川伸手,把易怀景被风吹乱的衣领理了理,然后轻轻揽过他,往车的方向带。 “先上车。” 暖气包裹上来,车窗上很快蒙了一层薄薄的雾气。 沈潋川把剧本随手放在一边,转身看向易怀景。 “怎么样?” 易怀景看着他,眼眶红得更厉害。 然后他扑过来,抱住沈潋川,把脸埋在他肩窝里,哭了。 像受惊的小动物一样,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很快洇湿了沈潋川的大衣。 沈潋川没说话,只是用手一下一下顺着他的背。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昨晚就哭,今天还哭。” 易怀景埋在他肩上,闷闷地喊他:“……沈潋川。” 声音带着哭腔,黏黏糊糊的。 沈潋川笑了笑,没再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一点。 等那阵呜咽慢慢平息下来,易怀景才从他肩上抬起头,眼眶红红的,睫毛还湿着,看起来很可怜。 他用袖子胡乱蹭了一下脸,吸了吸鼻子,开口。 “我爸……原谅我了。” 沈潋川看着他,没插话。 “他说,这几年的事,不是我的错。也是他……没有早早察觉苗头。”易怀景的声音还有点发抖,“他还说,让我好好过,别老想着案子的事,这些我都不懂……他会配合律师,该交代的都交代了,剩下的……听天由命。” 沈潋川握住他的手。 易怀景回握住,用力攥了一下。 “律师说,有希望。如果能有关键证据……启动再审,就算不是完全无罪,也能申请减刑。” “那就好。”沈潋川说。 易怀景看着他,眼眶又红了,但他吸了吸鼻子,把鼻子那点酸意压了回去。 沈潋川看着他笑了笑,低头轻轻在他嘴唇上啄了一下: “困吗?困就睡一会儿。” “……好。” 易怀景像是被这句话抽走了最后一点紧绷的力气,整个人软下来,靠在沈潋川怀里,闭上了眼睛。 沈潋川朝小方点了点头。 车子缓缓启动,驶离那片灰扑扑的围墙。 易怀景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像是睡着了。 沈潋川注视着他的脸,忆起之前脑内一番天人交战,竟不由地有些愧疚与难过。 ……不管怎样,自己的这些破烂事情跟他都没有关系,没道理把他扯进来做借口。 他又想起之前和林琮在高尔夫球场上的一番对话,想起易怀景总抱怨他“什么都不跟他讲”。 家庭,事业,兴趣…… 他从前并不习惯与人分享这些。 可是现在…… 光嘴上讲也没意思,要不干脆把他带到自己的什么活动现场去? 沈潋川居然认真地思考起了这件事情的可能性。 车里很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 安静了大概五分钟。 然后易怀景像是想起什么,猛地坐直了。 “对了明天……明天什么安排?” 沈潋川看着他这副样子,忍不住笑出声。 “你这才想起来紧张?” “我……”易怀景噎了一下,耳根有点红了,“我刚才不是……没顾上吗。” “我爸妈明天的飞机落地,”沈潋川好心提醒他,“因为都是家里人,也不出去大操大办了,就去我姐家吃饭。” 易怀景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僵住了。 “只有……你爸爸妈妈和姐姐?去你姐家?” “对。” “……”易怀景缓缓靠回座椅,眼神有点发直。 沈潋川伸手捏了捏易怀景的后颈:“紧张什么?就是吃顿饭。我早就提前打过招呼了,放心吧,绝对不可能为难你……” 易怀景斜眼看他,脸上写着几个大字:你说得轻巧。 沈潋川确实说得轻巧。 他不紧张,是因为那是他的家人。 但对易怀景来说,这是第一次正式见家长——还是以“男朋友”的身份。 “你什么时候跟家里人出柜的?” 易怀景把下半句“他们居然能接受”给咽了回去。 沈潋川“唔”了一声:“这个就早了,三四年前的事情。我们还在一起的时候,我爸催婚,我就开诚布公地说了——没说对象是你,但是说谈了对象。” 易怀景:…… “然后呢?” “然后我爸妈差点昏过去……因为你知道的,我姐明确表示过她不结婚,这些年的感情状况基本上也是一个‘玩’字为主,指望她要个孩子更是希望渺茫,这么多年了,介绍多少对象都没用。他俩早就放弃她了。然后全部的指望就落在我身上——老沈家传宗接代的任务,就靠我了。” 易怀景听了个开头就已经吓得快窒息了。 “结果我跟他们说,爸,妈,你们也别指望我了。我不仅不打算结婚,我还喜欢男的。” 沈潋川说着自己都笑了:“我妈当场就气得拎着擀面杖就要把我扫地出门——” 易怀景听着,表情从紧张变成了一种微妙的复杂。 他想笑,又觉得不太合适。 “然后呢?”他问。 “然后他们就接受了啊。”沈潋川理所当然地说,“过了大概……一周吧。我妈给我打电话,说她想通了,只要我过得开心就行。都什么世纪了,家里又没有皇位要继承,不搞世袭制那一套。我爸在旁边说,‘什么时候把你对象带回来见一见——你们要是有空最好还是领养一个孩子’。” 第94章 易怀景:“……” “其实他们都挺开明的,而且我爸妈都是生意人,最好面子,场面话和漂亮话一套一套的,都刻在dna里头了,我和我姐这一身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功夫都是遗传他俩的——” “所以明天你不用担心,他俩,百分之百不会为难你。”沈潋川拍拍他的手, “我妈可能会拉着你问这问那,我爸话少,但他喜欢会做饭的人——回头你表现一下,切个水果什么的。” 易怀景:“你确定吗。。。” “确定。” 易怀景抿了抿唇:“那你姐……” “哦。”沈潋川靠回椅背,拖长了尾音,“她啊。” 易怀景的心又提了起来。 “她确实……”沈潋川斟酌了一下措辞,“反而呢,比我爸妈要更不好对付……嗯,你可能得多花点时间。” 易怀景抹了一把脸,心道果然如此。 “我姐那个人,你懂的,从小就是按继承人培养的,看人的标准就是‘这个人有没有价值’。”沈潋川直截了当,“她不针对你,她对谁都那样。但是……” 他顿了顿。 “你之前那些事,她可能听说过一些。”沈潋川的声音放轻了一点,“不是我说的,是……她有自己的消息渠道。她可能对你有些顾虑,觉得你……不够稳定。” 易怀景垂眸盯着自己的脚尖看,没说话。 他知道沈漪年那种人——精明,果断,眼里容不得沙子。 他这样的人。 一个破产、抑郁、和弟弟分手后“销声匿迹”的人,在她看来,大概确实不是什么理想的对象。 “但是,”沈潋川话锋一转,“那是之前的事了。现在你什么样,她还没见过。明天见了,她自然会改观。” “你怎么知道她会改观?” “因为我了解她。”沈潋川看着他,眼神很认真,“她欣赏能扛事的人。” 易怀景:“你是指……你姐姐知道我今天来看我爸么?” “当然啊——律师都是她的雇员,她怎么可能不知道。” “而且,”沈潋川忽然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万一她真给你脸色看,你就装可怜。她吃软不吃硬。” 易怀景:“……” “开玩笑的。”沈潋川笑着坐回去,“不会的,有我在呢。” 易怀景靠回椅背,望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轻轻叹了口气。 “明天……穿什么?”他问。 沈潋川看着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我帮你挑,”他说,“保证让你看起来又乖又能干。” 易怀景:“我又不是去面试。” “你这就是去面试。”沈潋川一本正经,“面试题目是:沈漪年女士会不会同意她弟弟继续和你谈恋爱。” 易怀景:“……” “我们先不回家,去吃个饭,然后买点东西,”沈潋川说,“你想吃什么?” “买东西?” “第一次上门,总不能空手吧。”沈潋川看他一眼,“还是说你就打算空着手去见我姐?” 易怀景:“……” 第117章 购物 车子拐进市中心。 沈潋川让小方靠边停了车,带着易怀景进了一家商场。 二人用了餐,沈潋川全副武装,易怀景也全副武装,开始逛精品店。 易怀景跟在他后面,脚步有点虚。 “你爸妈……喜欢什么?”他小声问。 “我爸喜欢喝茶,我妈……什么都行,她不挑。” “那你姐呢?” 沈潋川想了想:“我姐喜欢……嗯,骂人?算不算?” 易怀景一脑门冷汗:“沈潋川你能不能别吓我了!” 沈潋川忍笑拉住他的手:“逗你的。我姐就是看起来厉害,其实人挺好。你见了就知道了。” 易怀景一点都不信。 沈潋川带着他进了一家茶叶店。 易怀景早年吃喝玩乐,也懂一点茶。 二人低声讨论着,熟练地挑茶、闻香、和老板聊年份产地。 这个样子的沈潋川他很少见到——不是明星,不是演员,就是一个普通人,在给自己的家人挑礼物。 付完钱出来,又去逛了逛别的店。 最后给沈妈妈挑了一条羊绒围巾,给沈爸爸配了一方砚台——沈潋川说老爷子偶尔写写毛笔字,消遣用的。 “那给你姐的呢?”易怀景问。 沈潋川想了想,没说话,直接带着他拐进了商场一楼的奢侈品区。 香奈儿、迪奥、爱马仕,一家家扫过去。 柜姐们看到他都笑得格外灿烂。 购物袋很快多了起来。 化妆品、护肤品、香水、丝巾、小皮具…… 沈潋川挑得飞快,熟练得像是逛超市,扫一眼牌子就往篮子里装。 易怀景跟在后面,看着那一堆打着奢侈品logo的袋子,有点懵:“你姐……喜欢这些?” 霸道总裁竟然! 但是怎么都是男款! “当然不喜欢啊。”没想到沈潋川看他一眼,说。 易怀景:“??那你买……” “我要化妆啊,给我自己买的。”沈潋川从柜姐手里接过又一个袋子,“平时没空逛,今天正好。” 易怀景叹服。 “那……呃,沈总她到底喜欢什么?”易怀景不死心,“我总得送点东西吧,第一次见面,空着手不好。” 沈潋川想了想:“她其实挺文艺的,就是平时没时间。爱好……喜欢收藏品,艺术品。画、邮票、古籍、书法作品什么的。” 易怀景眼睛一亮:“那我们去艺术书店看看?” “今天来不及了。”沈潋川看了眼时间,“那家店五点关门。而且那种东西要慢慢挑,不能随便买一本糊弄,她看得出来。” 易怀景如临大敌:“那怎么办!” 沈潋川:“其实我提前买好了,直接送就行。” 易怀景:“……” 沈潋川扫完货,又强行拐走易怀景,进了一家珠宝店。 是“lyre”,沈潋川代言的品牌,门口还挂着他的海报。 店里灯光柔和,柜台上摆满了精致的手链、项链、戒指。 店员迎上来,一看到沈潋川就倒吸一口冷气:“您——!!!稍等我去请店长。” “不用了,我就是来买东西的。”沈潋川说,“正常走流程就好。” 店员捂着心口,艰难地点点头,微笑着问需要什么。 沈潋川指了指柜台里的一款手链:“那个,帮我拿一下。” 易怀景凑过去看。 是lyre的经典款双环设计。 两个纤细的金属环交错缠绕,一个是银白色,一个是暖金色,材质是白金和玫瑰金,表面做了哑光处理,低调又有质感。 据说设计灵感来自潮汐,两个环相互牵引、永不分离。 至于他为什么这么清楚…… 呵呵。 lyre的限定款双环手链,名为“潮汐”,是他们家知名度最高的单品。 尽管价格昂贵且要求低消比较感人,还得配货,还得排队,又是限量的。 但无论lyre推出多少季节新品节日新品,签多少新代言人,这款都是雷打不动的镇店之宝。 沈潋川就是它的长线代言人。 官宣长线代言后,首发限量五千条,两分钟售罄;二手市场溢价百分之四十;去年品牌财报专门提了这款单品,说它贡献了亚太区四分之一的营收…… 易怀景职业病又犯了。 对,数据来自沈潋川全球后援会的安利战报。 当时是他做的。 店员小心地取出来,放在黑色丝绒托盘上。 沈潋川拿起来看了看,又拉过易怀景的手腕,比了一下。 “怎么样?” 易怀景这才反应过来是给他买的,耳根有点热:“还行……” 沈潋川对店员道:“能不能配两个男款?宽度要一样,尺寸分别量一下。” 店员笑容满面:“当然可以,沈先生。这款本身的设计是中性款,男女都可以佩戴。我们帮您调整链长就好,完全不影响外观。” 她拿出测量工具,示意两人伸手。 易怀景看着自己手腕被量了一圈,又看着沈潋川也量了一圈,忽然有点恍惚。 店员进去查库存了。 易怀景盯着自己的手腕看了半晌,忽然冷不丁冒出一句: “买一样的么?” 沈潋川抬眼看他。 易怀景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说这句话。 “为什么不买情侣款?”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有点扫兴。 沈潋川是公众人物。 娱乐圈因为“情侣纹身”、“情侣手链/项链/戒指”,被扒出有嫂子姐夫的前车之鉴,不知凡几。 沈潋川不可能冒这个风险的。 第95章 没想到,沈潋川看了他一眼,居然颇为欣喜地道: “好啊。” 易怀景:“……” 你听清楚我什么意思了吗? “你说的,买情侣款。”沈潋川的笑容明显扩大了,“我觉得这个主意特别好。”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易怀景噎住了。 店员很快回来,手里端着两个深蓝色的绒面盒子。 打开,里面是两款一模一样的手链,只是链长略有差异。 沈潋川接过来,先给易怀景戴上。 他的动作很轻,指尖擦过易怀景的手腕内侧,那里的皮肤薄,对方手指的温度烫得易怀景心跳漏了一拍。 “刚好。”沈潋川端详了一下,很满意。 然后他把自己的那条递给易怀景:“帮我戴。” 易怀景接过手链。 沈潋川的手腕很细,腕骨的形状漂亮极了。 他以前就喜欢亲。 现在那条手链圈在上面,两个环——一个白金,一个玫瑰金——交错缠绕,贴着皮肤,像是天生就该在那儿。 他低头认真地扣好搭扣。 沈潋川抬起手腕看了看,又拉起易怀景的手,两只手腕并在一起。 两条一模一样的“潮汐”,在灯光下微微发亮。 “好看。”沈潋川说。 易怀景没说话,但嘴角已经翘起来了。 “还有别的吗?”沈潋川没松开他的手,“戒指要不要也看看?” 易怀景震惊地抬起头。 “你……” “看看而已。”沈潋川打断他,已经开始往戒指柜台走了,“不一定买。” 易怀景只好跟上去。 柜台里摆满了对戒。 白金、黄金、玫瑰金,镶钻的、素圈的。 店员已经跟上来了,专业地介绍着几款热销的对戒设计。 沈潋川指着角落里的一个款式:“这个,可以定制吗?” 易怀景凑过去看。 是一对非常简约的素圈,但仔细看,表面有极浅的纹理——像是两道细细的线条交错着环绕整个戒指,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这是‘潮汐’系列的延伸款,”店员解释道,“设计理念和手链是一样的,双环交缠。这个纹理是手工雕刻的,每一对的纹路都略有不同。” 沈潋川点点头,看向易怀景:“喜欢吗?” 易怀景看着那对戒指。 简约,低调,不张扬。 但一看就知道,这是lyre的手笔—— 和沈潋川很像。 “喜欢。”他说。 沈潋川转向店员:“能定制两个男款吗?要刻字。” “可以的,沈先生。周期大概是八到十周,我们可以先帮二位量尺寸,选款式。刻字的话,内侧可以刻最多六个字符。” 沈潋川看向易怀景:“刻什么?” 易怀景想了想,忽然有点不好意思。 “你的名字缩写?”他说,“……或者日期?” “都刻。” 沈潋川想了想,报了一个日期。 店员低头记录。 易怀景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那是他们复合的日子。 出了lyre的店门,沈潋川又转去食品区订食材,明天送到沈漪年家里。 “明天我会下厨,你来旁边给我打下手,别闲着,免得被查户口。” 要是一不小心涉及到易怀景的创伤,刺激了他,那就麻烦了。 “好。” “明天见了我姐,不用紧张,大方一点,她……比较讨厌畏畏缩缩的人。” “嗯。” “她要是问什么,你就照实说。” “嗯。” “她要是冷着脸摆谱,不是针对你,她就那样,不用怕,你装可怜,或者躲到我旁边就行。” “……嗯。” 第118章 家人 大年初三,天刚蒙蒙亮,易怀景就醒了。 做了个噩梦,吓醒的。 他睁着眼睛躺了一会儿,盯着天花板发呆。 噩梦具体内容如下: 沈漪年冷着脸让他滚出去,沈妈妈嫌他家里有案底,沈爸爸直接摔筷子,沈潋川坚定地站在家人那一边…… “醒了?”旁边传来沈潋川的声音,有些沙哑。 “……嗯。” 沈潋川翻了个身,抱住他蹭了蹭,眼睛都没睁:“再睡会儿,还早。” “睡不着。” 沈潋川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一声,睁眼看他:“紧张啊?” 易怀景没说话。 沈潋川就那样懒洋洋地看着他,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他的腰。 “几点了?”他问。 “七点。” “是不是该起了?” “再躺十分钟。” 十分钟后,两人还是磨磨蹭蹭地起了床。 洗漱、换衣服、吃早饭,沈潋川全程气定神闲,易怀景则同手同脚。 出门前,易怀景第一百八十遍检查了带的礼物。 “放心都带齐了真的走吧祖宗。”沈潋川拉着他出门。 别墅区都集中在五环这一块,沈漪年的别墅离丽宫并不远,格局看上去也差不多,户型比沈潋川的那一套要稍大一些。 沈潋川带着他下车,按了门铃。 过了好一会儿,门开了。 开门的不是沈漪年。 是一个看上去二十七八的男人,穿着宽松的针织衫和棉麻裤,头发有点长,随意地扎在脑后,眉眼温和,生得很有艺术气息。 三人打了个照面,一时间大眼瞪小眼,均有点尴尬。 男人看到沈潋川,愣了一下,看到后面跟着的易怀景,又愣了一下。 “小沈先生?”他的语气有点意外,“沈总去机场接人了,说是二老的航班提前了。” 沈潋川点点头:“知道,她发了消息。我们先进来等。您是——” 男人笑了笑:“您叫我小陆就行。” 对方侧身让他们进门,目光却一直落在易怀景身上,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好奇。 易怀景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但没说什么。 进门是个宽敞的客厅,落地窗外是片小花园,雪景很漂亮。 沈潋川很自然地窝进沙发里,招呼易怀景坐。 那个男人跟过来,给他们倒了茶,然后在对面坐下,目光依然在易怀景身上转悠。 “小沈先生,这位是……”他问沈潋川,但眼睛看着易怀景。 “我男朋友。”沈潋川干脆利落地回答。 男人眉毛动了动,表情复杂了一瞬,然后对易怀景露出一个笑容:“你好,我叫陆辛夷。” “易怀景。” “易……”陆辛夷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似乎在思索什么,但没追问,只是笑着闲聊,“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自媒体。” “哦?”陆辛夷来了兴趣,“哪方面的?博主?” “影视解说。” “那挺有意思的。”陆辛夷点点头,“咱俩挺像啊,都是自由职业,我呢,是个画家,没什么名气,画着玩玩,倒是——承蒙沈总的‘关照’了,勉强也能混口饭吃。” 易怀景点点头:“看出来了,您很有气质。” 这个人是沈漪年的……男朋友? 或者说,情人应该比较贴切吧。 易怀景想起来沈潋川说,沈漪年喜欢“文艺的艺术品”,结合这个男人画家的身份…… 他有点想笑。 正聊着,突然,沈潋川的手机铃声响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道:“我姐的电话,失陪一下。”就独自去阳台接电话了。 陆辛夷和易怀景目送沈潋川离开。 陆辛夷话锋一转,随口道:“你和小沈先生也是……那种关系?” 易怀景没太听懂:“哪种?” 陆辛夷眼神往沈潋川那边瞟了一下,又收回来,压低了一点声音:“就是我和沈总那样的关系。” 易怀景愣了一下,下意识去看沈潋川。 沈潋川在阳台上接电话,只留给他一个背影。 易怀景回过神来,忽然明白了“那种关系”是什么意思。 他看着陆辛夷那张带着点探究、又带着点微妙优越感的脸,心里有点别扭,但语气还算平静:“不是。” “不是?”陆辛夷挑眉,“那你们是……” “正常恋爱。”易怀景说,“平等的。” 陆辛夷愣了一秒,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易怀景听出来了潜台词——“你是不是太天真了”。 “平等的?”陆辛夷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小兄弟,你不是这个圈子里的吧?” 易怀景没说话。 陆辛夷往沙发背上一靠,语气带着点过来人的指点江山:“别吹了,宝贝儿,想和明星,尤其是沈潋川这种级别的明星,平等恋爱?你做梦呢吧。” 第96章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这话还不够,又补充道:“我只是比较意外他是gay——不瞒你说,我以前伺候过女明星的。那阵仗,除了我之外,三妻四妾都是少的。女明星都这样,何况男明星?” 易怀景皱了皱眉,还是没说话。 陆辛夷看他这样,以为他是被说懵了,语气更加得意起来,甚至还带了点推心置腹的意思:“哎呀,我看你还是不够清醒,被甜言蜜语冲昏头,陷进去了吧?嘿,干我们这行的,最忌讳对金主动真感情。逢场作戏而已,谁认真谁输。我看你年纪轻轻,长这样也不差,何必……” “你是专职干这个的?”易怀景忽然开口打断他。 陆辛夷被问得一愣,表情僵了僵:“……什么?” “专职干这个。”易怀景看着他,语气很平静,“伺候人,拿钱,不动感情。是这个意思吧?” 陆辛夷的脸色变了变,有点挂不住:“你这话说的……” “我没别的意思。”易怀景说。 他现在脾气还是太好了…… 要是放在以前,这个人早就被他揍成猪头了。 易怀景也不清楚自己哪里来的胜负欲,他微微一笑,说: “今天沈潋川带我来,给二老还有姐姐拜年,顺便……见家长。” 这得意的嘴脸,幻视电视剧里耀武扬威的恶毒男配。 陆辛夷:???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沈潋川推门进来。 他手里还握着手机,走到陆辛夷面前,递过去:“陆先生,我姐让你接电话。” 陆辛夷愣了一下,随即脸上堆起笑容,接过手机,声音夹得甜腻腻:“喂,姐姐?” 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什么,陆辛夷的笑容僵在脸上。 “不是,我这不是……”他的声音有点慌,“我就是想……好,好的,我知道了……我马上走。” 他把手机还给沈潋川,脸色灰败,再没有刚才指点江山的气场。 沈潋川接过手机,没看他,径直走回易怀景身边坐下。 陆辛夷站在原地,手足无措地站了两秒,然后灰溜溜地往门口走。 走到玄关处,还回头看了一眼,对上易怀景的目光,又飞快地移开,推门出去了。 沈潋川揽过易怀景的肩膀,随口说:“我姐让他走,他赖着没走。” “为什么?”易怀景抬眼看他,“想见你?” “不知道。” 易怀景没了搭腔的兴趣,转头看着落地窗外的小花园,有一两只鸟在雪地上蹦跶。 其实他知道,陆辛夷说的那些,是这个圈子里大多数人的认知。 明星高高在上,身边人不过是过客,谁认真谁输。 但那是别人。 不是他和沈潋川。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手腕上那条手链,两个金属环在阳光下微微发亮。 大约过了半小时,门口传来动静。 “来了。”沈潋川站起身,拉着易怀景往玄关走。 门开了,沈漪年先进来。 易怀景经常在各类财经新闻上见到她。 今天这位总裁倒是没穿职业装,简单的衬衫牛仔裤,长发松松地挽了个发髻在脑后,很休闲,看上去也不是那么生人勿近了。 沈漪年看了易怀景一眼,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后面跟着一对中年夫妇——沈爸爸戴着眼镜,气质儒雅,沈妈妈温婉端庄,眉眼间和沈潋川有几分相似。 “爸,妈。”沈潋川迎上去,然后侧身让出易怀景,“这是易怀景。” 易怀景硬着头皮上前,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发抖:“叔叔好,阿姨好……沈姐姐好。” 沈妈妈看了他一眼,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非常亲昵地道:“小易呀,等久了吧?哎呀,我就跟年年说,不要让你们这么早过来,快,都坐。” …… 总而言之,一切还是比易怀景想象的更顺利。 沈妈妈坐在他旁边,问了他几句日常——住得习不习惯,工作忙不忙,沈潋川对他好不好云云。 易怀景一一答了,声音还有点紧,但至少没结巴。 沈爸爸一直沉默着,突然开口: “听说你父母……现在都不在身边。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跟我们说,千万别不好意思。潋川这孩子,工作忙起来,连自己都顾不上,有时候粗心大意,你多担待。” “小易,你家里的事,”沈妈妈看了看沈漪年,又看向他,“能帮的,我们都会尽力帮忙。有什么事就来找我们,沈潋川对你不好了,也来找我们。我们是潋川的家人,也是你的家人。” 易怀景的喉咙忽然有点紧。 他张了张嘴,想说谢谢,但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沈潋川在旁边握住他的手,用力捏了一下。 “谢谢阿姨。”他终于说,嗓音有点哑。 沈爸爸坐在对面,端着茶杯,问了几句有关易怀景父亲的案子的事情。 易怀景大致说了情况和律师的论断。 “那挺好。关于案子,需要什么帮助,直接跟漪年说……这事还是她主动揽下来的呢。” 沈爸爸揭起女儿的老底毫不手软。 沈潋川大吃一惊:“真的啊?我还以为是我的功劳,能说服她我还沾沾自喜来着。” 沈父冷笑:“你的面子能有多大?少贴金。” 沈潋川:…… 看来沈潋川真的是这个家食物链的最底端啊。 易怀景又看了沈漪年一眼。 她正站在厨房门口,和沈妈妈说着什么,察觉到他的目光,转过头来,冲他点了点头。 那表情依旧是冷淡的,但好像……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 午饭是请厨师上门做的。 沈潋川言之凿凿说是要下厨,其实就装模作样地拍了个黄瓜,易怀景想搭把手都没处搭。 这里真像一个家啊。 他听到沈潋川和爸爸聊新戏的事,听到沈妈妈问沈漪年工作忙不忙,听到沈漪年惜字如金地回答“还行”、“就那样”、“年后再说”。 他听到碗筷碰撞的轻响,听到窗外隐约的鸟鸣,听到暖气片轻微的嗡嗡声。 饭后,一家人坐在沙发上,品沈潋川给沈父他老人家进贡的茶叶。 沈漪年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易怀景旁边。 易怀景下意识坐直了身体。 “案子的事,”沈漪年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谈工作,“赵律师那边怎么说?” 易怀景把上午和律师聊的情况简单说了。 沈漪年听着,偶尔点点头,最后说:“那个证人,我让人去找过。他说的话可信度不高,但可以再问一遍。还有你父亲公司之前的一些账目,虽然早就冻结了,但是我这边有渠道能调取,需要的话,让律师联系我。” 易怀景愣了一下:“……谢谢,沈总。” 沈漪年看了他一眼:“怎么又变成沈总了?刚刚进门的时候不是‘姐姐’喊得挺响亮?” 易怀景:……? 这句话,居然是,沈漪年说出来的吗。 合着……! 进门的时候沈漪年没应声,他以为她不喜欢那样套近乎呢! 易怀景一阵窒息,改口:“谢谢姐姐,真是麻烦您了……” “行了,一家人,什么麻烦不麻烦。”沈漪年道,“我插手这件事情不单单是为了你,主要是牵扯到贺家……嗯,我们最近竞争激烈,我只好用点手段了,你别多想。” 易怀景:“……好的。” 说完,沈漪年正要起身,沈潋川从厨房出来,正好看到这一幕。 “姐。”他走过来,站在易怀景旁边,手搭在他肩上,“你别吓他。” 沈漪年动作顿住,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易怀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这就护上了?”她说。 沈潋川理直气壮:“他脸皮薄。” 沈漪年没说话,只是给了沈潋川一个白眼。 客厅里的气氛,忽然松弛下来。 易怀景靠在沙发里,看着沈潋川和他姐聊天——其实主要是沈潋川在说,沈漪年偶尔回一两句,但姐弟俩亲昵的关系,隔着空气都能感觉到。 这一关,好像真的过去了。 易怀景无声地笑了笑,低下头,把手腕上的手链转了一圈。 那两个金属环在阳光下,依旧是缠绕在一起的样子。 第119章 “助理” 见过家长之后,二人的感情更上一层楼。 林琮说,可以想象他们俩之间有婚姻关系。 合格的伴侣是共享关系,家庭,事业,生活,互通有无,像真正的家人一样,彼此了解对方的一切。 沈潋川想,家庭“共享”过了,接下来不就是事业么? 他翻了一眼行程表,密密麻麻的,从二月排到四月,几乎没有一天空的。 为了在后半年给《止》腾出档期,风霁娱乐和品牌方们赶着上半年狠狠压榨他。 第97章 杂志拍摄、品牌站台、代言活动、还有几个早就签好的线下签售…… 他看着那堆行程,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你疯了吧。”易怀景听他说完,第一反应就是这个。 他正窝在沙发里剪视频,听到这话差点把鼠标扔出去。 “跟你跑现场?当临时助理?我?” “嗯。”沈潋川靠在旁边,随意地道。 “我又不是你们公司的人,我去干嘛?” “陪着我。” 易怀景被他这个理直气壮的理由噎住了。 “再说了,”沈潋川凑过来,下巴搁在他肩上,声音懒洋洋的,“宝宝,你不想去么?” 易怀景震惊地看着他。 “你不是我粉丝吗?不想去现场?不想去后台?不想在我身边?” 沈潋川连珠炮似的逼问。 易怀景一个头两个大:“不是……你别想一出是一出沈潋川,我又不是干这个的,什么也不懂,到时候光给你和工作人员添麻烦了,而且你怎么跟公司、品牌交代?被拍到了怎么办?” 沈潋川精得很,只挑最后一句回答:“就说是助理,璇姐也有借机澄清前面那次绯闻的意思,她同意了。” 易怀景:“可是……” 沈潋川凑过来亲他:“好心肝儿,陪我嘛,陪我吧~我后面几个月都超忙,那么久都见不到你我好难过啊~” 易怀景:…… 666又是这一招。 “我去干什么啊……” “给我提供情绪价值。” “呃……” 第一次跟现场是在b市本地,一个高奢品牌的春季新品发布。 易怀景穿着沈潋川给他准备的黑西装,站在后台角落里,看着化妆师给沈潋川补妆。 灯光很亮,工作人员来来往往,每个人都忙得脚不沾地,就他一个人杵在这里不动弹。 易怀景闲得发慌,只好一边欣赏沈潋川的美貌,一边出神。 原来要化这么浓的妆啊,还没他素颜一半好看。 “宝贝儿,把我手机拿过来。”沈潋川任由别人在他脸上涂涂抹抹,开口指挥他。 易怀景:“哦,好。” 他以前在屏幕前看沈潋川参加活动,总觉得那是一个光鲜亮丽而遥不可及的存在。 现在他站在这儿,离那个人不到三米,能看见他眼角的亮片,能听见他低声和品牌方确认流程,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香水味。 作为一个追星人,真的好幸福…… 活动开始后,他混在工作人员里,站在舞台侧边。 沈潋川在台上和主持人互动。 他面对媒体的面孔一直如此,温和得体有礼貌,绅士谦虚有风度。 对方的问题和调侃都应对自如,时不时还开个玩笑,引得台下粉丝尖叫。 易怀景看着他,忽然有点想笑。 这个人昨晚还在家跟他抢遥控器,赖在沙发上不肯动,非要他去煮宵夜。 原来当嫂子这么爽!!! 三月中旬,沈潋川在h市有一场签售会。 易怀景跟着去了。 他戴着口罩和帽子,低调得不能再低调。 签售会开始后,他站在侧边,看着粉丝们一个个上台,送信送花送礼物,毫无保留地倾泻着关心、赞美与对偶像的爱意。 沈潋川对每一个人都笑着,签名、握手、说一两句话,认真得像对待老朋友。 易怀景看着,突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这些人里,可能有他认识的人。 这个念头刚闪过,他就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沈么你也在啊。 差点忘了这个线下全勤狂魔!!! 她穿着一件棕色色的外套,排在队伍中间,肩上扛着大炮,猛猛拍摄。 ……她旁边还站着岸星,拿着应援棒和牌子。 易怀景:“…………” 他倒吸一口凉气,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缝里。 但已经晚了。 沈么上台的时候,不知道怎么回事,往他这边扫了一眼。 她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眼睛瞪大了,嘴巴也张成o型。 完了。 签售结束后,易怀景躲在休息室里,不敢出去。 沈潋川进来,看他那副样子,忍不住笑了:“躲什么?” “么么看见我了啊啊啊啊啊啊都怪你。” “看见就看见呗。” “万一她……” “她签售的时候问我了,我说你现在是我的助理。” 易怀景:…… 果不其然,打开手机,“帆醉团伙”小群里已经堆满了艾特他的消息。 易怀景想死的心都有了。 他颤颤巍巍地打开群聊。 【沈么你也在啊:@riv_ever 出来!别躲!我看见你了!】 【沈么你也在啊:还戴口罩帽子,你以为你裹成那样我就认不出来了?】 【荦荦流不息:???什么情况什么情况】 【你大坝就是你大坝:么么你看见永川了?在哪看见的?他不是说不去么?】 …… …… 【荦荦流不息:???永川你怎么回事!你混进去了!】 【你大坝就是你大坝:我去真的假的!?】 【沈么你也在啊:真的真的我亲眼所见,川川亲口所说!】 【沈么你也在啊:好你个永川,这么大的事情都瞒着我们,有没有把我们当朋友!!!】 【荦荦流不息:小哥哥你挺牛逼克拉斯呀追星追成内部人员了!到底怎么回事啊什么渠道,你应聘的吗快说快说@riv_ever】 【你大坝就是你大坝:不对劲不对劲,永川你老实交代。】 【七分糖潋乳:是不是跟你是up主有关啊?】 “岸星”倒是一直没说话。 大概是害怕开口露馅。 易怀景内心十分感激,恰好七分糖的发言给了他灵感,于是捧起手机硬着头皮开始编: 【呃……对,我解说《金乌》的视频流量不是挺好的吗,恰巧沈潋川入驻b站的事情也谈好了,原本是阿b那边安排我专访的,但是这个饼被另一个up抢了,我的选题就换了,大概就是呃……你们懂得多的我就不说了。】 易怀景含含糊糊不知所云,但这么鬼扯的一套话,居然把大家糊弄过去了。 看来他以后必须出一期有关沈潋川的视频圆谎了!!! 群里安静了两秒。 【荦荦流不息】:? 【荦荦流不息】:什么意思?你意思是你是被bilibili请来的? 【你大坝就是你大坝】:所以你现在是……官方合作?和沈潋川? 【riv_ever】:呃,差不多吧…… 【七分糖潋乳】:我去,永川你出息了啊! 【沈么你也在啊】:怪不得你能混进后台!怪不得你有工作证! 【荦荦流不息】:那你之前怎么不说! 【riv_ever】:签了保密协议。 【荦荦流不息】:……行吧。 【你大坝就是你大坝】:那现在能说了? 【riv_ever】:……大概能吧。 【七分糖潋乳】:快快快!给我们看看后台!看看川川! 【沈么你也在啊】:对!视频!视频查岗!现在立刻马上! 易怀景:“……” 第120章 启动 他抬起头,看着沈潋川。 沈潋川正在毫不掩饰地窥屏。 看完聊天记录,笑得肩膀都在抖。 易怀景:“她们疯了。” “那你接不接?” 易怀景沉默了两秒,屏幕上已经弹出了视频通话的申请。 “你快趟那边去!假装不知道!假装我们不熟!快快快!”易怀景催道。 “好好好。”沈潋川十分配合。 演员准备好之后,易怀景按下了群视频通话的按钮。 几乎是瞬间,五个头像齐刷刷地亮起来。 屏幕被分割成几块—— 荦荦激动得脸都快贴到镜头上了,沈么努力保持冷静但眼睛亮得吓人,大坝推了推眼镜一副“我倒要看看”的表情,七分糖慵懒地靠在酒店床头,而岸星……岸星没有说话,只是冲他眨了眨眼。 易怀景登时一脑门冷汗。 “快快快!”荦荦的声音冲破屏幕,“永川!镜头!我要看川川!” “别吵,”沈么压低声音,“永川你没外放吧?” 易怀景有模有样地做了个“嘘”的手势,指了指自己的耳机。 众人顿时明白,纷纷安静下来。 易怀景把手机翻转,对着休息室扫了一圈。 灯光、沙发、化妆台、衣架上一排衣服…… “这是后台还是化妆间?休息室?” “川川呢?川川在哪?” 易怀景心一横,把手机镜头转向沈潋川。 沈潋川正靠在沙发上,手里拿着剧本,半眯着眼睛,姿态慵懒得像只猫。 第98章 屏幕上瞬间炸了。 荦荦闭麦,但是表情可以看出她现在尖叫的分贝。 沈么一脸“看吧”的得意表情。 大坝凑近屏幕,眼镜滑下来都忘了扶。 岸星……默默比了个大拇指。 “川川!”荦荦激动得语无伦次,“啊啊啊啊啊咋这么萌啊乖宝宝……” 坐在沙发上的沈潋川,“突然感觉到了镜头”。 他抬头看向这边,“皱眉不悦”道:“你在拍什么?” 易怀景连忙放下了手机停止拍摄,“讪笑”:“一些素材。” 沈潋川不理他了, 继续看剧本。 “啊啊啊?永川你偷拍被发现了!” 易怀景打字:“太明显了。” “是啊,川川对镜头肯定很敏感。” “没事,看到这样的美人我心满意足死而无憾惹……” “不要紧吧!川川生气了吗,你会不会被开除啊啊啊啊啊!” “啊!?没那么严重吧!” “采访一下,”大坝提问,“当三年老粉突然变成贴身助理,什么感受?” 易怀景认真想了想,打字:“他真人比镜头里好看。” “……这还用你说!” “他不工作的时候挺懒的。” “……还有呢?” “他喝咖啡只喝手冲,不加糖。拍戏前会一个人待一会儿。对工作人员挺好,但生气的时候很可怕,比如刚刚。” 几个人听得眼睛都直了。 易怀景偷偷冲屏幕摆摆手,示意她们适可而止。 “永川,”沈么压低声音,眼睛放光,“你能不能……再偷偷转一下?我想看看那边的应援物堆。” 易怀景认命地转动镜头。 “那边那边,海报那个角度!” “等等等等,化妆台拍一下!” 易怀景像个人形摄像机,被她们指挥着转来转去。 沈潋川就在旁边看着,嘴角一直挂着笑。 “行了,”十分钟后,易怀景终于忍不住了,在群里打字,“再拍我就要被赶出去了。” “再拍一分钟!” “最后一张!” “永川你最好啦!” 易怀景:“……” 他看向沈潋川。 沈潋川笑着冲他摆摆手,意思是:你看着办。 易怀景又让她们拍了三分钟,才终于挂了视频。 屏幕暗下去的那一刻,他瘫在沙发上,感觉比跑了一场马拉松还累。 …… 四月,沈潋川有一部客串的电影上映,跟着跑了几场路演。 易怀景跟着去了,第一次坐在台下,看沈潋川和导演、主演们一起接受采访,回答观众提问。 他看着沈潋川在台上侃侃而谈,游刃有余地应对每一个问题,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骄傲——那是他的人。 路演间隙,沈潋川会给他发消息:无聊吗?要不要先回去休息?晚上想吃什么? 易怀景回:不无聊,你好好工作。 然后继续坐在角落里,看着那个人发光。 父亲案子的事,也在沈漪年的帮助下,慢慢推进。 终于,也是在四月,有了新的进展。 律师找到了一份关键证据—— 当年易绍南做阴阳合同的时候,有个贺氏的财务偷偷备份了数据。 那人一直不敢出面。 沈漪年暗中查到这个人,动了点手脚让贺氏把他给开除了。 那人一朝莫名其妙失业,怀恨在心,听说贺氏最近的死对头、沈家的人在查这个案子,才主动联系,并且“无意中”透露了证据。 “如果这个证据有效,”赵律师在电话里说,“启动再审基本就是板上钉钉了。” 第121章 隔阂 整个四月,易怀景几乎都泡在律师事务所。 易绍南当然不会善罢甘休。 他那边似乎也嗅到了风声,知道易怀景在查什么。 电话打过来,被拉黑;换号码再打,又被拉黑。 后来索性不打了,换别的法子。 先是有人在律所门口蹲着,易怀景出来进去都能感觉到那些黏腻的目光。 然后是公寓楼下的车,换着牌照停,但总有人坐在里面,不知道在拍什么。 最严重的一次,是易怀景发现自己的车刹车被人动了手脚——幸亏他那天启动前多看了一眼。 他站在车旁边,看着那辆被动了手脚的车,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拿出手机,给律师打了个电话,说以后在家里谈。 丽宫这块的安保确实不错。 那些人不进不来,只能在外面转悠。 易怀景也不再出门了。 他把资料都搬回家,客厅的茶几变成了临时办公桌。 律师隔三差五上门,两人就窝在沙发里对着厚厚的卷宗,一聊就是一下午。 有一天,律师走后,易怀景站在窗边,看着楼下那辆一直停着的陌生轿车。 窗户是防弹的,很安全。 但他知道,有些事情,彻底不一样了。 ——总归他现在和易绍南是彻底撕破脸了。 与此同时,沈潋川也在准备进组。 易怀景之前那个助理的名头,本来就是挂个虚职玩玩的。 现在他有了自己的事要忙——案子、律师、还有那些没完没了的卷宗——沈潋川也有自己的事。 两个人不像之前那么黏糊了。 不是疏远,是……各自有各自的事。 易怀景这么告诉自己。 他知道沈潋川在筹备郭义垣的新电影。 郭导,戛纳,剧本,进组—— 这些词放在一起,总让他心里有那么一点微妙的不舒服。 “郭义垣的电影”,或许是他们之间都不愿提起的某种隐痛。 但他不想让沈潋川看出来,也不想让自己想太多。 就像易绍南最近的动作一样。 他没有告诉沈潋川,只说自己不想跑,所以才在家里办公。 《风转玛尼》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至于新电影,他没忍住,旁敲侧击地问过一次。 那天晚上,沈潋川难得回来得早,坐在沙发上看剧本。 易怀景凑过去,看见封面上印着一个字:《止》。 “新电影叫什么?” “《止》。”沈潋川把剧本合上,封面朝他亮了亮,又翻开。 “讲什么的?” 沈潋川顿了一下,把剧本收到了包里,然后说:“嗯……人文片吧,主要是讲山城的。郭导是山城人嘛,这部电影多少有点回馈家乡的意思。” 易怀景点点头,没再问。 他看出来沈潋川有点含糊其辞,还有意无意地把剧本藏着掖着不给他看。 可能是签了保密协议? 大导演的戏都这样,不让往外说。 天气一天一天热起来。 四月底,b市的梧桐开始冒新叶,嫩绿嫩绿的,看着挺有生机。 但易怀景不怎么出门,那些叶子也就隔着窗户看看。 《止》的筹备已经到了紧锣密鼓的阶段。沈潋川不日将出发去山城。 四年前的西藏之旅,对两个人来说都不是什么美妙的回忆。 易怀景手头的案子走不开,也识趣地没有缠着说要一起去。 ——再说了,人家进组拍戏,你跟着干嘛? 见面的时间越来越少。 沈潋川每天早出晚归,有时候回来得特别晚,易怀景已经睡了,第二天醒来人已经走了。 偶尔能碰上一面,一起吃顿饭,但话也不多。 不是冷战。 是……没什么可说的。 或者说,不知道该说什么。 易怀景能感觉到沈潋川有什么心事。 但沈潋川从不在他面前表现出来。 永远是那副温柔稳重的样子。 进门先问“今天怎么样”,吃饭时说说剧组的事,睡前亲他一下,说“晚安”。 易怀景有时候想,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说? 但他没问。 他也有自己的事。 案子的事,易绍南的事,那些蹲在楼下的人,那些奇怪的车。 可是他不想让沈潋川担心。 沈潋川应该也不想让他担心。 于是两个人就这么过着。 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睡在同一张床上,但中间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看得见,摸不着。 …… 有一天晚上,沈潋川很晚才回来。 易怀景已经睡了,迷迷糊糊中感觉到有人躺到身边,带着一身疲惫的气息。 “回来了?”他含糊地问。 “嗯。”沈潋川的声音很轻,“吵醒你了?” 易怀景没回答,翻了个身,往他怀里拱了拱。 沈潋川的手臂环过来,把他搂住。 安静了一会儿,易怀景忽然问:“今天怎么样?” 第99章 “……还行。” “你累吗?” “还好。” 易怀景闭着眼睛,感受着背后那个人的呼吸。 那呼吸比平时沉一点,闷一点。 他想问,但没问。 “睡吧。”他说。 他以为对话就这么结束了。 但沈潋川没有接茬。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手臂收得更紧了一点,声音很低地,在他耳边问: “想不想做?” 易怀景皱了皱眉。 还没来得及反应,对方冰凉的、细腻的手,钻进了他的睡衣里。 沈潋川多么懂得如何挑逗他。 易怀景用上了可以抵抗烙铁和老虎凳的革命意志力,才抑制住生理反应,深吸一口气,按住了沈潋川煽风点火的手。 “你不累吗?” 沈潋川没说话。 易怀景翻过身,面对着他。 借着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微光,他看见沈潋川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暗处亮亮的,带着点他看不懂的情绪。 “你明天还要早起。” “……嗯。” “你这两天都没睡好。” 沈潋川没否认。 易怀景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 有点凉。 “睡吧。”他说,语气比刚才重了一点,“别闹了。” 他把沈潋川的手从自己腰上拿开,转过身,背对着他。 身后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感觉到沈潋川靠过来,从后面抱住他,下巴抵在他肩上。 没有下一步动作,只是抱着。 易怀景没动。 过了很久,久到他以为沈潋川已经睡着了,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 第122章 一个名字 五月的第一个周末,沈潋川出发去山城。 走之前那晚,他和小方收拾行李,易怀景就靠在门边看。 箱子摊在地上,衣服叠得整整齐齐,剧本放在最上面,封面朝下。 易怀景眼尖地注意到了,这个剧本很新,很薄。 和之前沈潋川总是拿在手里的、被翻得破破烂烂的新华字典,好像不是同一个。 他识趣地没提这茬。 “就带这点?”易怀景问。 “嗯,这次又不进山,就在城区附近,很方便,缺什么再买。” 沈潋川把箱子拉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明天一早的飞机,别送了,你多睡会儿。” 易怀景点点头。 沈潋川看着他,靠过来,歪了歪头。 易怀景懂他的意思,顺从地低头把嘴唇贴了上去。 即将分别,均是不舍,二人唇齿缠绵地拥吻了好一会儿,差点又闹到床上去。 “案子的事,有事就给我打电话。” “嗯。” “有什么拿不准的就问我姐。” “嗯。” “不用总是看卷宗,太累了,多休息。” “嗯,你也是。” “易怀景。” “嗯?” 沈潋川没说话,只是把他拉进怀里,抱了一下。 和刚刚亲密无间的亲吻截然不同。 温情脉脉。 那个拥抱很短,短到易怀景还没来得及反应,就松开了。 “照顾好自己,等我回来。”沈潋川说。 第二天早上,易怀景醒来的时候,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把手伸到旁边,摸了摸沈潋川睡过的地方。 凉的。 ——他走了。 易怀景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又躺了一会儿,才慢慢爬起来。 佣人们还没有到,客厅里很安静,落针可闻。 沈潋川的拖鞋还在门口,他的水杯还在茶几上,他常坐的那个位置,沙发上还有一点浅浅的凹陷。 易怀景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去给自己倒了杯水。 日子照常过。 律师还是每天来,卷宗越堆越厚。 易绍南那边的人还时常在楼下转悠。 易怀景有时候站在窗边,看着那些车和人,觉得挺魔幻的—— 他现在的生活,一半是厚厚的卷宗和随时可能爆发的危险,一半是空荡荡的房间和沈潋川偶尔发来的消息。 “到了。” “信号不太好。” “吃饭了吗?” “今天拍定妆照,等会儿给你看。” 易怀景回:“吃了。”“嗯。”“早点休息。”“好。” 对话框里就这么几句,干巴巴的,像是两个不太熟的人在客套。 不知道有什么东西悄悄地变了。 易怀景难以适应这种变化,但他不得不克服。 易怀景有时候会坐到沈潋川常坐的那个位置,看着窗外的天,发一会儿呆。 五月的第二个星期。 沈潋川发来一条消息: “进度不太顺利,可能要在山城多待一阵了。” 易怀景看了,回了一个“好”。 然后他把手机放下,继续看卷宗。 那天晚上,他做了个梦。 梦里沈潋川站在很远的地方,看不清脸。 他想走过去,但腿像灌了铅,迈不动。 他想喊,但嗓子发不出声音。 他就那样看着沈潋川转身,走远,消失在一片白茫茫的光里。 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小块。 易怀景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心跳得很快。 没事的。 他告诉自己。 只是做梦。 但他睡不着了。 …… 易怀景似乎又开始有一些失眠的症状。 不过和从前相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易怀景只是觉得,应该是最近压力太大。 他偷偷开了点安眠药来吃,并没有告诉林琮和吴医生。 五月的第三个星期,律师带来一个好消息。 “我们提交的材料,法院已经通过了,确认当初的案子有疑点,启动再审,不出意外,下个月就能开庭了。” 易怀景愣了一下,然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真的?” “真的。” 易怀景点点头,说太好了,父亲应该也知道了这个消息。 他会不会很高兴? 会不会不再觉得他是一个失败者,一个窝囊废……而是为他骄傲?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易怀景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以为他已经过了需要父亲认可的年纪,他以为他早就接受了“无论做什么都不可能弥补那四年”的事实。 居然没有吗。 “易相北合同欺诈案”,时隔四年,因为有了新的证据及证人,b市人民法院宣布启动再审程序。 律师走后,他站在窗边,看着楼下那些还在的车——易绍南的人还在盯着,但已经无所谓了。 再审启动了,证据提交了,剩下的是法律的事。 易怀景忽然很想给沈潋川打个电话。 告诉他这件事。 听听他的声音。 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是沈潋川发的,还是三天前。 原本白天约了晚上打视频通话的,沈潋川爽约了: “抱歉宝宝,今天补拍夜戏,打不了电话了,别等我。” 易怀景没回。 他不知道回什么。 三天过去了,他没再发消息,沈潋川也没再发。 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把手机放下了。 算了。 晚上,易怀景又失眠了。 从沈潋川走后,睡眠就变得断断续续的,有时候躺两个小时才能睡着,有时候半夜醒来就再也睡不着。 他觉得就是最近压力大,案子的事,沈潋川不在,一个人待着容易想东想西。 他下楼接水,吞了两片安眠药。 然后躺回去,等药效。 等了一个小时。 药效没来。 他又吞了两片。 说明书上说最大剂量是两片,但他觉得他需要多一点。 又是一个小时。 还是睡不着。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案子的事,一会儿是沈潋川,一会儿是那个梦——沈潋川站在远处,转身走远,消失在一片白茫茫的光里。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旁边的枕头里。 那个枕头上有沈潋川的味道。 淡淡的,快散没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不知道第几次爬起来,去客厅倒水。 走廊里的灯是感应的,他走过去的时候亮起来,走过去之后又暗下去。 整个房子安静得像一座孤岛。 他倒完水,端着杯子往回走。 经过书房的时候,他停下了。 沈潋川的书房。 门虚掩着,里面没开灯,黑漆漆的。 第100章 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把门缝照亮了一条细细的线。 他平时不怎么进去——那是沈潋川工作的地方,他的剧本、资料、笔记本都在里面。 沈潋川没有禁止过他进入,但他尊重沈潋川,平时也不会进去看。 可是今天。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也许是那个味道快散没了。 也许是他想离沈潋川近一点。 哪怕只是一个他待过的地方。 不知道什么东西指引着,他推开了书房门。 沈潋川在家的时候,经常窝在这里看剧本,一看就是半天。 书桌上摊着东西。 易怀景走近了一步。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书桌上。 那里放着一本剧本,封面朝上,摊开着。 旁边是一堆便签纸,五颜六色的,密密麻麻贴得到处都是。 沈潋川走之前,大概是在这里看剧本,看到一半被什么事打断了,随手一放,就走了。 易怀景站在那里,看着那本摊开的剧本。 …… 易怀景不甚在意地扫了一眼。 他个人还是很期待郭义垣的电影的,提前剧透可不美。 真是……大半夜不睡觉,拐到这里来干什么。 易怀景最后看了那个剧本一眼,准备抬脚离开。 他顿住了。 剧本的文本很小,很晦涩,又被便签纸遮盖了大半,他并没有留意。 扯住他的,是沈潋川在旁边手写的批注。 沈潋川的字非常漂亮,飘逸而秀丽,不失风骨。 易怀景扫了一眼,看到了一行字—— 一个名字。 “易怀景”。 手写的,就三个字,没有别的。 第123章 回忆(1) 易怀景觉得那天就像一场梦。 沈潋川,沈潋川。 多美的名字。 他居然加到了那个人的微信。 “怀景,你发什么呆?”大鹏踹了踹他的椅子腿。 大鹏也是个富二代,易怀景的众多狐朋狗友之一,一头黄毛,喜欢飙车。 易怀景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正对着手机出神。 对话框还停留在添加好友那天的系统提示上,他一个字都没发出去。 “没什么。” “没什么?”大鹏凑过来,犯贱道,“你这两天魂不守舍的,是不是谈恋爱了?” “滚。” “到底怎么了?” 易怀景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碰见个人。” “人?什么人?” “就……一个长得特别好看的。” 大鹏来了兴趣:“哟,艳遇了?桃花来了?万年光棍要从良了?学姐吗?” “男的。” 大鹏噎了一下,然后表情变得微妙起来:“哦……行吧。然后呢?” “没然后。”易怀景耸耸肩,“加了微信,但还没说话。” “那你倒是说啊!” “不知道说什么。” 大鹏用一种“咦惹”的眼神看着他,然后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说那个人长什么样?我看看我认不认识。” 易怀景想了想,描述了一下:“表演系的,挺瘦,比我矮一点。眼睛和嘴唇很好看,很美,我知道这样形容男人不太合适但是他真的就是,很漂亮……皮肤很白,气质特别……” 他顿住了,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 “特别什么?” “特别……不像学生。”易怀景说,“像画里的人。” 大鹏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慢慢张大嘴:“表演系的帅哥很多,但是很美的……你说的该不会是那个沈潋川吧?” 易怀景愣了:“你认识?” “我就知道是他,哈哈哈,听说过啦,他很火的呀,你不知道么?”大鹏拿出手机翻了一阵,找出一张照片递给他,“是不是这个?” 易怀景接过手机。 照片上的人穿着戏服,大概是某个话剧的剧照,站在舞台中央,灯光从侧面打过来,半边脸在阴影里,半边脸被照亮。 “……是。” “我去,易怀景你可以啊。”大鹏收回手机,“你不看剧,难怪不认识他。最近很火的那个《烽烟起》你知道吗?我妈我姐我奶都在追……他在里面演一个什么什么角色吧,把我姐迷得走不动道。” 易怀景愣了一下。 他居然已经是演员了。 “那他以后……” “以后?肯定是大明星啊。”大鹏理所当然地说,“我姐说,内娱苦丑男久矣啊!好不容易来个小帅,不tour天理难容!” 易怀景没说话,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微信对话框还安静地躺在那里。 他长得太好看了,不火真的暴殄天物。 庆幸的是,自己弄到了他的联系方式。 但…… 他还会记得我吗? 还会回我消息吗? 还会……有机会再见吗? 那天晚上回去,易怀景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拿起手机,打开沈潋川的对话框。 对方的微信名是“十二”,头像一片黑色。 他想发点什么,又不知道发什么。 最后只是把手机放下,翻了个身,强迫自己睡觉。 第二天早上,易怀景是被手机震醒的。 眯着眼摸过来一看,整个人瞬间清醒了。 沈潋川:下午有空吗? 易怀景盯着这行字,心脏开始砰砰狂跳。 他飞快地打字:有空! 发出去之后又觉得太急了,想撤回,但已经来不及了。 沈潋川很快回:期末了,想去图书馆自习,但一个人有点无聊。要不要一起? 易怀景盯着那两行字,大脑一片空白。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约我。 他居然约我。 去图书馆自习。 难道,我的桃花我的正缘终于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手不要抖得太厉害,开始打字。 易怀景:好的!什么时候? 十二:今天下午两点,可以吗?我在图书馆门口等你。 易怀景:可以! 十二:好,下午见。 易怀景下午一点就到了图书馆。 他知道自己来早了,但实在坐不住。 在家里换了好几套衣服,连晚宴礼服都祭出来了,最后穿了件黑衬衫配工装裤。 他站在图书馆门口,假装看手机,其实一直在瞄路口。 两点差五分的时候,那个人出现了。 易怀景觉得自己心跳停了一拍。 沈潋川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针织衫,里面是白衬衫的领子,下面是一条深色休闲裤。 他走过来的样子很自然,不急不慢的,像是根本不知道有人在等他。 午后的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肩上落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眉眼依旧是那样令人惊心动魄的昳丽。 “等很久了?”沈潋川走到他面前,笑了笑。 那个笑容,让易怀景的大脑又空白了一秒。 “没、没有。”他听见自己说,“我也刚到。” “那进去吧。” 沈潋川推开门,侧身等他先进。 易怀景走进去的时候,再次闻到他身上那股让人魂牵梦绕的香味。 图书馆里很安静。 他们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桌上铺开一片暖色。 沈潋川从书包里拿出书、笔记本、笔袋,一样一样摆好。 易怀景偷偷瞄了一眼——好家伙,全是理论书,《艺术概论》《中外电影史》《表演基础理论》…… “你们表演系,”易怀景忍不住问,“居然也有卷面期末考?” 沈潋川抬起头,有点无奈地笑了笑:“当然有。而且很多。这些理论课都要背,名词解释、简答、论述,和你们文科没什么区别。” “我以为你们就是……排排戏,交个作品什么的。” “那只是实践课。”沈潋川翻开一本厚厚的《中国电影史》,书页上密密麻麻划满了线,“理论课一样要考,而且挂科率不低。” 易怀景凑过去看了一眼,确实,全是重点标注,页边还有手写笔记。 明星居然也要期末复习,也要背书。 这个认知让他莫名觉得沈潋川没那么遥远了。 “你呢?”沈潋川问,“哲学系期末怎么考?” 易怀景抹了把脸,打开书包,长叹一口气:“别提了。全是原典,把我折磨惨了……而且哲学的就业率你又不是不知道,毕业全去送外卖,我同学都疯了,好几个琢磨着转专业。” “你没想过转?” “没有啊。”易怀景说,“我挺喜欢哲学的。当初是我自己闹着要学,我爸还不同意,说学这个以后干嘛。但我就是喜欢。” 第101章 沈潋川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而且,”易怀景继续说,“我也不太担心工作。大不了以后去我爸公司打杂,反正饿不死。” 沈潋川笑出声。 易怀景看着他,发现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弯得更厉害一点,整个人柔和得像被阳光泡过。 “……怎么?”易怀景有点不好意思,担心是自己说错话。 “没什么。”沈潋川说,“就是觉得……你挺有意思的。” 易怀景的心跳又开始加速了。 他低下头,假装看书,但那些字一个都看不进去。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 空气里有书页的味道,和一点点来自沈潋川身上的,若有若无的香。 第124章 回忆(2) 那个学期剩下的时间,易怀景过得像一场梦。 他和沈潋川开始频繁见面。 图书馆、食堂、校园跑、操场边的长椅、学校后门那家便宜的咖啡店……好像哪里都能变成他们待在一起的地方。 一开始易怀景还会紧张,会提前想话题,会在见面之前对着镜子确认自己看起来还行。 但后来他发现,和沈潋川待在一起,根本不需要刻意。 他们聊很多。 沈潋川问他哲学课都学什么,他就从柏拉图讲起,讲理想国,讲洞穴隐喻,讲人为什么要追求真理。 沈潋川听得很认真,偶尔问一两个问题,问得他不得不停下来思考——有些问题他自己都没想过。 轮到沈潋川说表演的时候,易怀景就听他说怎么理解角色,怎么进入状态,怎么在镜头前把自己变成另一个人。 沈潋川应该是真的非常非常热爱表演。 讲这些的时候他的眼睛亮晶晶,钻石一般璀璨夺目。 易怀景看着那双眼睛,常常忘了听内容。 他们还聊别的。 聊原生家庭,聊童年趣事,聊对未来的期盼与担忧。 易怀景母亲早亡,父亲又时常忙碌,少来过问,只是给他钱,花不完的钱。 父亲的钱和地位让他身边围绕了许多人。 他们是“朋友”,一起飙车,一起逃课上网,一起去ktv,一起去酒吧寻欢作乐…… 可是包括与易怀景关系最铁的大鹏在内,那些朋友们都没有像沈潋川一样,和他聊过这么多东西。 灵魂伴侣。 他总是想到这个词。 沈潋川说他其实挺羡慕易怀景那种轻松的样子,“好像什么都不用担心”。 易怀景说谁说的,我也担心,担心考试挂科,担心我爸骂我,担心…… 他顿了顿,没说下去。 担心你哪天就不理我了。 这话他没说出口。 但那种感觉是真的。 和沈潋川待在一起越开心,他就越害怕。 害怕这一切是梦,害怕沈潋川只是无聊了找个人陪,害怕沈潋川是个情场高手,只是钓着自己好玩,害怕某天对方忽然消失,留他一个人站在原地。 因为沈潋川有时候真的……太奇怪了。 大学校园,总是能创造出很多独有的、无比甜蜜的暧昧瞬间。 他们坐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阳光照进来。 沈潋川从书里抬起头,撑着下巴,漂亮的眼睛盯着易怀景看,直看得易怀景脸红。 看了半天,沈潋川忽然伸手,把他额前一缕垂下来的柔软的头发,拨到耳后。 然后继续低头看书,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易怀景愣在那里,心脏快要从胸膛里跳出来。 他偷偷看沈潋川的侧脸,那张脸平静得像一池春水。 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他在心里疯狂尖叫,脸上还要装出一副“哦头发乱了是吧没事”的淡定。 易怀景送沈潋川回宿舍,每次都送得特别慢,好像那几百米要走一个世纪。 沈潋川从来不催他。 有时候走到宿舍楼下,两个人站在那里,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谁也不说话。 他偷偷看沈潋川的侧脸,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温柔得不像话。 他想,这人是不是在撩我? 可是他又不敢确定。 然后沈潋川笑一下,说:“我上去了,晚安,明天见。” 易怀景点点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再慢慢走回自己宿舍。 大鹏问他:“你这天天往外跑,是不是谈恋爱了?” 易怀景说:“没有!” 大鹏一脸不信。 易怀景自己也说不清楚。 他们算是……在谈恋爱吗? 好像也没有。 没牵手,没拥抱,没说过任何“喜欢”之类的话。 就是……待在一起。 沈潋川长得太好看了。 是会让很多人趋之若鹜的好看。 他身边肯定不缺人追,肯定见过各种场面。 他对自己这样,是不是只是……习惯性地对人好?是不是只是……觉得好玩? 易怀景没谈过恋爱。 他不知道这些算不算“信号”,不知道那些小动作是“兄弟之间也可以有”还是“只对你有”。 他翻来覆去想了很多遍,越想越乱。 又一次,他们并肩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天已经黑了,路灯昏黄。 沈潋川忽然问:“你觉得人为什么需要亲密关系?” 易怀景被这个问题砸懵了,支支吾吾半天,说什么“可能是需要被理解吧”“缺乏教育对两性关系的懵懂渴望”之类的废话。 沈潋川听完,点点头,然后说:“我觉得是因为人太孤独了。不管多热闹,最后都会回到自己一个人。所以能遇到一个让你不那么孤独的人,很难得。”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前面的路,语气很平淡。 但易怀景的心跳又开始不正常了。 他这是在说什么? 他是在说……我吗? 那天晚上回去,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沈潋川的声音。 那句“能遇到一个让你不那么孤独的人”,他反复咀嚼了一百遍,还是没嚼出确定的味道。 大鹏和他一起住双人寝室,被他翻身翻烦了:“你有病啊?大半夜不睡觉想什么呢?” 易怀景说:“想一个人。” 大鹏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滚,我就知道。” “你说,”易怀景问,“如果一个人老是说一些模棱两可的话,做一些莫名其妙的动作,是什么意思?” “喜欢你呗。” “可是万一他就是那种人,对谁都这样呢?” 大鹏翻了个身,背对着他:“那你自己问他去。别吵我睡觉。” 易怀景没再问了。 他也没去问沈潋川。 万一问了,对方说一句“你想多了”,那他怎么办?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下去。 考试周来了,又走了。 暑假来了,两个人各自回家,但微信没断。 ……主要是易怀景主动,主动分享日常,主动挑起话题,然后盯着屏幕等回复,像一只等投喂的狗。 暑假结束,开学了。 易怀景觉得自己忍不下去了。 不是不想忍,是实在忍不了。 他看见有人给沈潋川递水,心里就发酸; 听见有人讨论沈潋川的新戏,心里就发堵; 每次在校园里远远看见沈潋川和别人说话,他就得深呼吸才能让自己不要走过去。 他太想知道了。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开学后某天,沈潋川约他去看电影。 “学校旁边新开了个小放映厅,可以点映的那种。”沈潋川说,“我想看一部片子,你要不要一起?” 易怀景说好。 他怎么可能说不好。 二人开了个私密小包,只有四个座位。 沈潋川和老板说了片名,付了钱,坐在他身边。 灯光暗下来的时候,易怀景心跳开始加速——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 电影开始了。 沈潋川选的是一部老片子,昆汀的《低俗小说》。 易怀景看过,但不妨碍他再看一遍。 屏幕上的光影变幻,配乐响起。 易怀景喜欢昆汀的片子,他看得很专注。 直到一只手,轻轻地,落在了他的手背上。 易怀景整个人僵住了。 那只手很凉,指节分明,就那样放在他手背上,没有动,也没有握。 只是放着。 像一片羽毛,轻轻落在他心上。 屏幕上的画面还在动,声音还在响,但他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能感觉到的,只有手背上那一点温度。 那点温度在扩散,从手背到手腕,到手臂,到胸口,到全身。 第102章 易怀景觉得整个人都要烧起来了。 过了很久——也许只有几秒——他慢慢地,极其小心地,翻过手,握住了那只手。 手指交缠在一起。 没人说话。 电影还在放。 易怀景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那一个多小时的。 他全程心跳过速,手心出汗,生怕一松手那只手就会消失。 但那只细腻纤瘦的手一直在。 一直在他的掌心里。 电影结束,灯光亮起来。 两个人同时松开手,若无其事地站起来,往外走。 走出放映厅,外面的天已经黑了。 街灯亮着,晚风有点凉。 沈潋川走在他旁边,和平时一样。 易怀景忽然站住了。 “我去一下厕所。” 他转身往回走,步子很快,拐过一个弯,躲进角落里,掏出手机,手抖得差点把手机摔了。 他找到大鹏号码,拨过去。 “喂?帮我送一束花到这个地方……对,越快越好,加钱,加多少都行……要好的,最贵的,什么花……就,玫瑰吧。” 大鹏:“你终于要表白了???” “别废话!!!快!!!” 大鹏沉默一秒,像是翻了个白眼,然后说:“等着。” 挂了电话,他靠在墙上,深呼吸,再深呼吸。 他不能等了。 真的不能等了。 他不知道沈潋川是什么意思,不知道那只手是什么意思,不知道这一切是什么意思。 但他知道,他再不说,会疯掉的。 校内校外那么多人盯着沈潋川,那么多人想接近他,那么多人虎视眈眈。 哪怕被拒绝,也比这样不清不楚地吊着强。 等了大概十五分钟——像等了一个世纪——一辆闪送停在巷子口,小哥抱着一大捧花下来。 “易先生?” 易怀景接过花,手都在抖。 那是一大捧白玫瑰,配着淡绿色的包装纸,简单干净,特别好看。 大鹏这家伙,还挺会选。 他抱着花,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回走。 他一路走过去,那么大一捧白玫瑰,把他的脸都挡住了,路人都在看他,但他顾不上。 沈潋川还站在原地,看到他抱着花走过来的时候,愣了一下。 易怀景走到他面前,站定。 心脏快要跳出来了。 “沈潋川。”他说,声音发抖,“我……我喜欢你。” 沈潋川看着他,没说话。 易怀景硬着头皮继续说:“我知道我可能想多了,你那些动作可能只是……习惯,或者兄弟之间也那样,我也不知道会不会冒犯到你,我不知道你到底喜不喜欢……男人。但我忍不住。我想了很久,想了很久很久,想你是不是在钓我,想你是不是只是觉得好玩,想我们到底算什么……” 他顿了顿,把花往前递了递。 “但我真的等不了了。”他说,“你就……给我个准话吧。行就行,不行就……不行。我不想再猜了。” 他把花举在那里,等着审判。 等了几秒。 沈潋川低头看了看那束花,又抬头看他。 那张永远游刃有余的脸上,居然也出现了一丝愣怔的表情。 然后,沈潋川笑了。 他伸手,从易怀景手里接过那束花,低头闻了闻。 “花很好看。”他说,“谢谢。” 然后他抬起眼,看着易怀景,眼睛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易怀景。”他说。 “啊?” “我可终于等到你开口了。” 易怀景愣住了。 沈潋川往前走了一步,离他很近。 “我对你有意思这件事情,”他说,语气慢悠悠的,“表现得还不够明显吗?” 易怀景:?????? “你就自己在那里东想西想瞎想,哼,我就要看看你能自己琢磨到什么时候去。所以我就等,等你反应过来……”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丝调侃:“你知道我等了多久吗?整整一个学期。” 易怀景:“……” “你说什么‘对兄弟也那样’,”沈潋川继续补刀,“我什么时候对兄弟那样过?我会在看电影的时候和兄弟牵手吗?嗯?” 易怀景的脸已经红透了,从脸颊到耳朵到脖子,烫得能煎鸡蛋。 “你……你……” 他手足无措地站在路灯下,看着面前这个让他神魂颠倒了几个月的人,一时间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你怎么不早说?”他问,声音有点委屈。 “我哪知道你这么迟钝。”沈潋川说。 “那你为什么突然跟我搭讪?” “因为你好看啊。” “为什么一直和我见面?” “因为我喜欢和你待在一起啊。” “为什么和我聊那么多?” “因为和你聊天有意思啊。” 易怀景:“…………” “沈潋川,你真的……” 你真的喜欢我吗? “真的。”他的问题还没有问出来,沈潋川便斩钉截铁地答了。 易怀景傻在原地。 沈潋川没辙了,叹了口气,一手抱住花,另一只手很自然地伸过来,握住了易怀景的手: “好,我答应你的告白,我也喜欢你,易怀景,我们在一起吧,好不好?” 他抱着花的样子也很好看,白玫瑰衬着他如玉的脸,如同星星环绕着月亮。 易怀景眼底一阵发热。 他使劲点了点头,回握住对方的手。 十指相扣。 “去哪儿?”他问。 “吃饭。”沈潋川说,“我饿了。你请客。” “为什么我请?” “因为是你表白的。” 易怀景想了想,好像也有道理。 他们牵着手,沿着路灯下的街道慢慢往前走。 那束巨大的玫瑰被沈潋川抱在怀里,时不时碰到易怀景的手臂,软软的,有点痒。 易怀景忽然想起一件事。 “所以,”他问,“之前那些……” “哪些?” “就是……你帮我拨头发,你说那些奇怪的话,你做那些小动作……你到底是故意的还是……” 沈潋川没回答,只是笑了一下。 那笑容,易怀景现在看得懂了。 他就是在撩我!!!!! “……你故意的。”易怀景控诉。 “没有。”沈潋川说。 “你就是故意的!” 别的情侣都是一个打直球,一个打拉扯。 沈潋川是一个人又打直球又打拉扯! 易怀景只能投降啦投降啦! “那你上钩了吗?”沈潋川问。 易怀景沉默了。 他上钩了。 彻彻底底,心甘情愿,从见到这个人的第一眼起。 “……上了。”他小声说。 沈潋川笑出声,握紧了他的手。 街道很长,路灯很亮,晚风很凉。 那时,易怀景真真切切地希望。 能一辈子这样,和他,长长久久地走下去。 第125章 回忆(3) 热恋期是什么感觉? 大概是恨不得一天有二十五个小时。 醒来第一眼看手机,有没有他的消息。吃早饭的时候想他吃没吃。上课的时候走神,脑子里全是他的样子。下课就往他那边跑,明明昨晚刚见过,今天又想见。 沈潋川比他忙一点,有课,有排练,偶尔还有通告。 但只要发消息说“今天有空”,易怀景就立刻出现,风雨无阻。 他们聊很多很深的东西。 从柏拉图聊到叔本华,从斯坦尼斯拉夫斯基聊到布莱希特。易怀景讲哲学的时候手舞足蹈,沈潋川就笑,说你怎么像个小孩。 “我才不是小孩。” “那你是什么?” 易怀景想了想,憋出一句:“是你男朋友。” 沈潋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让易怀景心跳漏一拍——他们已经在一起了,他还会因为对方的一个笑容心动不已。 他们很快同居了。 说是同居,其实就是沈潋川搬进了易怀景在校外租的公寓。 他的东西不多,几件衣服,几本书,一台电脑。 易怀景给他腾出半个衣柜,半个书架,半个床。然后看着空缺的部分被另一个人的东西慢慢填满。 ……他真的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你笑什么?”沈潋川睡在他身边,迷迷糊糊地问。 “没什么。”易怀景凑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一下,“我好喜欢你。” 沈潋川没睁眼,只是嘴角弯了弯,伸手把他揽进怀里。 易怀景很幸福。 哪怕两个人偶尔会争吵,哪怕经历了那次——莫名其妙的西藏之旅。 第103章 他还是很幸福。 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谁也说不清。 也许是同居三个月后的某一天,从西藏回来之后,他突然发现沈潋川回消息变慢了。 以前是秒回,现在是半小时、一小时,有时候甚至半天才回一条。 “在忙吗?”他问。 “嗯,在看剧本。” 易怀景凑过去看,沈潋川合上剧本,说:“保密协议,你不能看。” 易怀景愣了一下,说哦。 后来,沈潋川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 有时候他等到十点,十一点,十二点,沈潋川才推门进来,一脸疲惫,说句“你怎么还醒着”,然后倒头就睡。 易怀景想和他说话,想问他今天发生了什么,想和他分享自己今天的事——学校里的流浪猫又胖了一大圈;室友大鹏又和女朋友吵架了,跑来跟他吐槽;食堂新出了一个菜,他想等沈潋川一起尝尝。 …… 没有开口的机会。 第二天早上,沈潋川又走了。 易怀景不习惯这样。 他从小就是那种藏不住事的人。高兴不高兴,全写在脸上。 和沈潋川在一起之后,更是恨不得把每天发生的每一件小事都告诉他—— 他就是想分享。想把所有的一切都和这个人分享。 因为这是他的爱人啊。爱人不就是这样的吗? 但沈潋川好像不是这样想的。 沈潋川很少说自己。 他的过去,他的家庭,他的工作,他的烦恼——易怀景只知道个大概。 有时候易怀景问,沈潋川就说“没什么好说的”,或者轻描淡写带过。 “你怎么什么都不告诉我?”有一次易怀景忍不住问。 “告诉你了啊。” “那些算什么?你小时候的事,你家里的事,你……你每天在想什么,你都不说。” 沈潋川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太习惯说这些。” 易怀景想说什么,但看着他那张平静的脸,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有点委屈。 但他告诉自己,每个人不一样,他得理解。 ………… 新鲜感会消失吗? 易怀景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们之间好像真的有什么东西变了。 以前沈潋川看他的眼神,像看什么宝贝。 现在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很熟悉的陌生人,或者普通同学。 以前他们聊天能聊到半夜。现在沈潋川回家就看剧本,看一会儿就说累,然后睡觉。 以前沈潋川会主动抱他,亲他,黏着他。 现在他主动凑过去,沈潋川有时候会推开他,说“累,别闹”。 以前两个人x生活很合拍,现在…… 很久都没有过了。 易怀景不高兴。 他不高兴的表现方式很幼稚——沈潋川不理他,他就想办法引起沈潋川的注意。 沈潋川看剧本,他就凑过去问“看什么呢”。 沈潋川回消息,他就问“谁呀”。 沈潋川说累,他就说“那我给你按摩吧”,然后按着按着就开始动手动脚。 一开始沈潋川还配合,后来就有点不耐烦了。 “你能不能让我安静一会儿?” 易怀景的手僵在半空。 “……哦。” 他退到一边,看着沈潋川继续看剧本。 想说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想让沈潋川看看他。 看看他而已。 …… 他们开始吵架。 易怀景的吵架模式很好玩——哭着吵。 不管他占不占理,都哭,哭个没完。 他从小就这毛病,一激动就掉眼泪,根本不是他能控制的。 委屈了哭,生气了哭,吵架的时候更哭。 眼泪哗哗的,话都说不利索。 “你……你为什么不理我?” “我没不理你。” “你就是!你天天看剧本,天天说累,回家就睡觉,你……你都不看我!” “我在看。” “你没有!” “……” 沈潋川沉默。 他最擅长的就是沉默。 易怀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就站在旁边,不说话,不辩解,就那么看着。 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易怀景最受不了他这样。 “你说句话啊!” “我说什么?” “你……”易怀景噎住了,“你解释啊!你为什么不理我!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沈潋川皱了皱眉:“我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说话!” “我不知道说什么。” 易怀景更气了。 他不知道说什么?他不知道说什么? 他什么都不知道,就知道沉默! 他一沉默,易怀景就更委屈,更生气,哭得更厉害。 哭得更厉害,沈潋川就更沉默。 如此一个死循环。 有时候吵完架,沈潋川会走过来温声软语地哄他,亲他,说知道自己冷落了他,甚至主动邀请他。 易怀景想生气,又气不起来。 他想,这大概就是磨合吧。 情侣都这样。床头吵架床尾和,吵完了就好了。 他不知道,那个沉默不是不想说,不是不知道怎么说。 是因为有些话不能说。 他只是抱着沈潋川,心想,还好,我们还会和好。 沈潋川越来越忙。 他说有一个很重要的电影项目在筹备。 是郭义垣的电影,而且要冲奖。 易怀景很为他高兴,可是除了剧组的位置,别的项目信息他一概不知。 沈潋川经常不回家。 有时候说拍夜戏,有时候说剧本围读,有时候直接说“今天不回来了,你先睡”。 易怀景一个人待在那间小公寓里,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发呆。 他学会了抱着沈潋川的衣服睡觉。 那件沈潋川常穿的灰色卫衣,上面有他的味道。 易怀景抱着它,蜷在床上,想象他还在身边。 有时候想着想着就哭了。 不是委屈,就是……想他。 明明在吵架的时候那么气,气他不理自己,气他冷淡,气他什么都不说。但他不在了,又那么想他。 他想给他发消息,又怕打扰他。想打电话,又怕他说“在忙”。最后只是在对话框里打了一堆字,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删掉。 他想,等沈潋川回来,一定要好好说说他。 但沈潋川回来的时候,他又舍不得说了。 就这样,在争吵和好之间反复横跳。 沈潋川的新戏要在西藏取景。 恰逢易怀景的假期,他死缠烂打软磨硬泡,沈潋川才松口说考虑带他一起去,当作他们第二次西藏之行了。 可惜去西藏的前一天,他们又吵了一架。 起因是什么,易怀景现在已经记不清了。 “说了你也不懂。” “你说了我才能懂啊!” 沈潋川沉默。 易怀景最恨他沉默。 “你每次都这样!什么都不说!我问你什么你都不说!我们是什么关系?我们是恋人!你什么都不告诉我,我怎么知道你在想什么!” “你别闹。” “我没闹!我就是想知道——” “易怀景,你总是这么幼稚。”沈潋川打断他,声音很累,很冷,“我真的没精力跟你吵。我明天一早的飞机,让我休息行吗?” 易怀景愣住了。 他看着沈潋川疲惫的脸,一肚子的话忽然卡在喉咙里。 “……那你休息吧。”他小声说。 沈潋川没说话,转身进了卧室。 那天晚上,易怀景睡在客厅的沙发上。他睡不着,盯着天花板,眼泪流了一脸。 第二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沈潋川已经走了。 把他丢下了。 茶几上放着一张纸条:照顾好自己。 易怀景看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 第一天,他没发消息。 第二天,他忍不住了。 “到了吗?” “到了。” “那边冷吗?” “还好。” “工作顺利吗?” “还行。” 易怀景看着那些简短的回答,心里空落落的。 他想打电话,又怕沈潋川嫌他烦。想视频,又怕看到那张冷淡的脸。最后只是捧着手机,一遍一遍地看那些对话。 第三天,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去找他。 不管沈潋川说工作不方便,不管他说不要来。他就是想见他。 想当面告诉他,别生气了好不好,我们和好吧。 第104章 他没告诉沈潋川,独自买了机票,飞了三千公里。 西藏的机场很小,下了飞机要坐好久的车才能到剧组所在的地方。 易怀景一路颠簸,高原反应让他头疼欲裂,但他忍住了。 他想见沈潋川。 特别想。 剧组在一个雪山脚下的村落里。 易怀景找到地方的时候,场务说沈老师还在拍戏,没下戏呢。 “您在这儿等一会儿吧。”场务说,“估计还得一个小时。” 易怀景点点头,找了个角落坐下。 他坐在那里,看着远处的雪山,等着。 一个小时过去了。 沈潋川还没出来。 风很大,冷得他直哆嗦。 他裹紧羽绒服,继续等。 等的时候,他看见旁边有个棚子,像是剧组的临时休息点。 棚子里亮着灯,桌上散落着一些文件。 他本来没想过去。但他实在太冷了。他走过去,想看看有没有能避风的地方。 然后他看见了桌上的剧本。 《风转玛尼》。 是电影的名字吗?还挺有意境。 封面朝上,摊开着。 他不该看。 沈潋川说过,这是保密项目。 但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了那页纸上。 页边有手写的批注。沈潋川的字,很漂亮,他认得。 易怀景只是扫一眼就准备走,可惜…… 人总是对某几个字特别敏感……比如自己的名字。 一张写满字的纸上面,如果写了那几个字,即使只扫一眼,也足够吸引注意了。 …… 那一页剧本的右下角,红笔写着三个字,旁边画了一个圈,打了三个惊叹号。 “易怀景”。 第126章 回忆(终) 高原的风是那样冷。 易怀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只看见那三个字。 他的。 他的名字。 沈潋川手写的。 在一部电影的剧本里。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翻下去的。 一页,又一页。 每一页都有他的痕迹。 【陈远:你信佛吗? 扎西(笑):佛教是愚蠢的东西。 陈远:(愣) 扎西:太多人把信仰当成交易,我信什么,是有目的的——我磕头,你给我好运;我转山,你保佑我来世。】 旁边用水笔写着他的名字: “——易怀景。”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感觉像是他会说的话。” 【扎西:我小时候听过一个说法。如果你在雪山上待得够久,会分不清哪些是山,哪些是自己。但只要你身边有另一个人,你碰一碰他,就知道自己还活着。】 “那天晚上在纳木错,他也这样说。” “我碰他的脸,他抓住我的手。那时候他眼睛很亮,像有星星。” 纳木错。 每翻开一页都能看到这样的文字,都能看到他的名字。 易怀景。易怀景。 “易怀景说过的那句话——可以用在这里。” “易怀景的习惯,易怀景的小动作,易怀景看人的眼神……” “转山时他对我说的话——记下来。” “那天晚上他哭了,他说……” ……我到底算什么? 一切,一切都有了解释。 关于他们不合常理的相识。 关于那场荒谬的西藏之旅。 关于沈潋川对他日渐冷淡的如今。 “我是表演系的沈潋川,或许,可以加个联系方式?” 为什么他会主动要我的联系方式? 为什么他会主动约我出去? 为什么他会接受我的告白? 因为我像扎西。 他从见我的第一眼就知道了,一直谋划着,观察着,收集着,直到现在。 易怀景踉跄了一步,恍惚间,听到沈潋川的声音响在耳畔。 “我们去这儿,还有这儿……听说这个湖是苯教的圣地,湖底有‘龙’……这座山的背后有个几乎与世隔绝的小寺庙,保留着最古老的壁画……” “这是很重要的……仪式。绕着神山行走,用身体丈量土地,据说可以洗清一生的罪孽,带来好运。我想和你一起……感受一次。” “你相信人有来世吗?” “但你不觉得吗?在这种地方,人好像特别渺小,是不是对自然来说,千万年也只不过是一瞬……” “抓紧,别松手。在这里,我们是彼此的依靠。” …… …… …… 这种感觉如此恐怖。五雷轰顶都不足以形容。 易怀景甚至觉得,哪怕现在天上落下十万道天雷同时劈在他的头顶,也不会比这更可怕! 他浑身都难以抑制地开始颤抖,脸上的血色也褪得一干二净。 那些沈潋川说过的话,那些他以为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话,那些他珍藏起来、在无数个夜里反复回味的瞬间—— 一句一句,出现在页边。 一句一句,变成批注。 一句一句,告诉他:他根本不爱你,易怀景,他爱的是那个“扎西”。 他翻到最后一幕。 陈远和扎西的分手。 剧本上的字,一个字一个字地跳进眼睛里—— “别忘记我,也别来找我。” 易怀景看着那些字,忽然笑了。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怪不得沈潋川最近这么冷淡。 怪不得他总是不回家,不回消息,不想说话。 怪不得他吵架的时候那么沉默,沉默得像是在等什么。 等什么? 等“必须返回”的理由。 等“两不相欠”的时机。 等他再也没有利用价值的那一天。 扎西和陈远分手了。 这部叫作《风转玛尼》的电影要拍完了。 所以他和易怀景也该分手了。 剧本写完了,体验结束了,素材收集够了。 他该走了。 易怀景站在那里,脑子里嗡嗡的响。 他看着那本剧本,看着那些字,看着自己的名字一遍一遍地出现在页边。 易怀景。 易怀景。 易怀景。 他从来都不是沈潋川的爱人。 他是扎西的替身。是陈远的灵感来源。是这个剧本的一号体验对象。 是个从头到尾都在演独角戏的、可悲的、愚蠢的、注定被他用完就丢的,工具。 从一开始,他就是一个工具。 他以为的爱情,是沈潋川的一场戏。 他以为的灵魂伴侣,是沈潋川的一个角色。 他以为的永远,在剧本里,在他们第一次见面之前,就已经写好了结局。 易怀景慢慢蹲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哭,他只觉得脸上很凉,胸口很空,整个人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外面有人说话。 “易老师,您在吗?沈老师下戏了!听说您来了可高兴了,正往这儿走呢!” 易怀景抬起头。 场务站在门口,笑得很热情。 “您等久了吧?马上就好,您再等两分钟!” 易怀景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他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场务的笑容顿了一下,大概是看清了他的脸——那张苍白的、没有血色的脸。 “您……高反么?没事吧?我去叫医生来看看?” 易怀景摇摇头。 他动了动嘴唇,声音沙哑,轻得几乎听不见: “有烟吗?” ———————— 作话写不下了,我就放这里了。 ok呀回忆到这里就结束了 哎呀呀,说实话,我写的时候压根没想到这本书会有那么大的争议,还会有那么多人觉得虐哈哈哈哈 最开始的时候,我构思的是一个单纯的番茄标准娱乐圈破镜重圆小甜文。 一个影帝受,一个歌手或者视帝攻这样子的,双顶流,然后攻偷偷给受当大粉,被扒出来之后全网炸了。。。也蛮有意思的 但是那样的话,很多细节,例如为何分手为何天南地北再也不见,比较难圆过去。加上肯定需要一些综艺甚至恋综推进剧情,我真的又不太擅长这个(大家估计能看出来,我自己也追一点星,众所周知但凡是追过星的都不可能写恋综或者全程直播综艺什么的os无恶意,,,)。所以思来想去,就有了现在的版本 小易确实更惨了。。。。可怜的孩子 我也想写无脑互宠小甜水,但是不得不做出一些取舍 也不要说什么公平不公平的了,感情里哪有百分百对等的事情,虐受的文一抓一大把,虐攻本来就少,我这个程度没那么夸张吧不至于给我处以极刑吧喂!!! 第105章 我确实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看。这篇文就是个感情线的练手作,连大纲都没有,写得很粗糙,天天卡点,一点存稿都没有,现写现发。很多细节没打磨好,漏洞也不少。包括很多人提到的——觉得沈潋川的感情太肤浅。 奈何我实在笔力有限,我实在没办法把他的爱刻画得入木三分。再加上他们分手的原因比较特殊,很多读者可能到现在都觉得,他表现出来的一切都是为了电影,都是演的。 所以我专门加了监狱外面那段独白,交代了他常态下的演技其实没那么好——不会出错,但没什么亮点。就是说他爱易怀景真的不是演出来的,演技没那么好!希望大家对他有点改观。 我很少参与互动,因为评论多多少少会影响我的创作,这章下面的评论我可能会看一下,和大家讨论讨论 最后,还是谢谢愿意看到这里的你们。不管喜欢还是不喜欢,能陪小易和小沈走到这儿,我都很感激。 第127章 自行车 …… 易怀景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沈潋川的书房的。 不,应该说,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那几天的。 从看到剧本的那一刻起,时间就变成了一团粘稠的、模糊的东西。 他记得自己把剧本合上,放回原处。 记得自己站在书房门口,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记得自己回到卧室,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从天黑盯到天亮。 天亮之后他起床,洗漱,然后坐在沙发上,又开始发呆。 易怀景一直很好奇,为什么沈潋川会突然来找他? 时隔三年。 三年。 沈潋川已经是顶流了,有那么多事要忙,有那么多人围着。 他为什么要来找自己? 那个破旧的老房子,那个形销骨立、靠吃泡面和安眠药活着的废物——他为什么要来? 易怀景想了很久。 想过是怜悯,想过是愧疚。 甚至想过,也许他也是真的有那么一点点,放不下。 他想了每一种可能。 唯独没有想到—— 是剧本。 又是剧本。 他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开始发抖。 …… 沈潋川学聪明了。没有像从前那样,把那些“易怀景说过的话”“易怀景看人的眼神”一字一句写在页边。 这一次,剧本上的批注干干净净,只有偶尔几个词,像是提示自己。 他只找到了两处自己的名字。 一处是“素云在江边嚎啕大哭。” 批注只有三个字:易怀景。 三个字就足够了。 足够让他想起那天晚上,他站在破旧的单元门口,被沈潋川拉住手腕。 他说“你回去吧”,沈潋川说“我都上来了”。 他拼命想推开,却怎么也推不开。 另一处是“素云说:‘你也逃不掉了’——想想他后来看我的样子。” 后来。 后来是多久? 是他开始吃药开始好转开始能正常吃饭睡觉之后?是他终于敢在沈潋川面前笑、敢撒娇、敢说“我想你”之后?是他以为一切都在变好之后? 易怀景把剧本放下。 《止》是个很通俗易懂的故事。 却几乎又和他们的轨迹重合。 一个落魄的可怜虫,偶然间,竟然得到了天神的救赎。 然而这个一身烂泥的凡人还不识好歹,对天神泛滥的、可笑的善心说“不”。 ——那不就是他们重逢的时候吗? 沈潋川第一次出现在那个破旧的老屋里,他说“你走吧”。 沈潋川没有走。 他追到楼道里,他拉住他的手,他说“外面好冷啊,不请我上去坐坐吗”。 后来“止”出手帮素云惩戒仇人。 ——那不就是沈潋川请律师、托关系、为他父亲平反吗? 他以为那是爱。他以为那是沈潋川心疼他。 他傻乎乎地感动,傻乎乎地想“这辈子值了”。 …… 素云果然在“止”的攻势下妥协,卸下心防,接纳了这份从天而降的救赎。 ——那不就是现在的他吗? 从那间破旧的老屋里出来,住进中央别墅区,重新过上了优渥滋润的大少爷生活。 每天有人做饭,有人陪着散步,有人哄着吃药,有人半夜抱着他不断地说着情话。 他以为那是终于等到的幸福。 …… 现在他知道了,全是假的。 三年前是假的,是演的。 现在还是假的,还是演的! 太可怕了。 真是太可怕了。 每一步。 每一步都是算好的。 沈潋川早就知道故事会怎么发展。 他就是照着剧本来的。 从他得知他遭遇的那一刻起,他就把一切都筹备好了。 他的“救赎”,他的“温柔”,他的“不离不弃”——都是设计好的。 易怀景无法抑制地感到浑身发冷。 他又开始分不清了。 分不清现在是哪一年,分不清自己是在丽宫还是在那间破旧的老屋里,分不清他看到的是《止》还是《风转玛尼》。 分不清沈潋川是真的爱过他,还是从来没有。 三年前,他在西藏的剧组里看到那本剧本。 页边密密麻麻写着他的名字,写着他说过的话,写着他做过的事。 他站在那盏昏黄的灯下,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走出去,外面是雪山,是经幡,是风。 他站在风里,觉得自己像一片被吹散的纸屑。 三年后,他站在沈潋川的书房里,手里拿着另一本剧本。 页边干干净净,但每一个字都在说他。 历史真像一辆自行车。 前轮碾过去了,一模一样的后轮接踵而至,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甚至还是郭义垣的电影。 沈潋川真的是……不榨干他不罢休啊。 榨干他身上的每一滴感情,每一个反应,每一次挣扎。 然后写进剧本里,变成下一座奖杯的垫脚石。 他那样温柔,那样善良。 却又那样残忍,那样冷酷! 易怀景攥紧拳头,指甲死死掐进掌心里。 他想恨沈潋川。 他真的很想恨他。 恨他为什么可以这样,恨他为什么能一边说着爱一边拿他当素材,恨他为什么在利用完他一次之后还要来第二次。 可是他恨不起来。 …… 沈潋川千里迢迢找到他的屋子,站在门口,眼眶红红的,说“易怀景,你就是这样爱我的”。 沈潋川在楼道里拉住他的手,说“外面好冷啊”,声音轻轻的,温柔似水。 沈潋川每天出门前都会亲他一下,说“我走了”,好像那是世界上最自然不过的事。 那些都是假的吗? 那些眼神,那些眼泪,那些颤抖的手——也都是演的吗? 易怀景不知道。 他分不清。 他只知道,他想恨的那个人,他恨不起来。 因为恨他,就等于承认那些都是假的。 承认那些夜晚的拥抱,那些清晨的亲吻,那些他说“我爱你”时看着他的眼睛——全都是演的。 他承受不了这个。 所以他只好恨自己。 恨自己为什么这么蠢。 恨自己为什么三年前上当,三年后还上当。 恨自己为什么明明已经看到证据了,还在给他找理由。 恨自己为什么到了这个时候,还在给他找借口。 他早该意识到的。 如果不是有利用价值,如果不是需要观摩一个活生生的“素云”,沈潋川怎么会愿意重新接纳他这样的残次品? 可他沉溺了。 沉溺在对方精心编织的、甜蜜的、名为爱的牢笼里,完全忘记了从前的惨痛经历! …… 唯一无法理解之处是,他为什么会带自己去见家长。 ——但这同样可以解释。 沈潋川是个戏痴。戏疯子。 为了演好一个角色他什么都甘愿做。 他们是同性,又没法结婚,大不了杀青之后,跟家人随便找个理由说把他踹了就好。 沈潋川为了演好陈远,可以精心筹划,靠近他、观察他、记录他、把他当成一件工具、一条素材,用了一年多。 这样的人,怎么会变? 他当然不会变。 他只是换了个剧本,而已。 易怀景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天又黑了。 他没有开灯,就那样坐在黑暗里,看着窗外的城市一点点亮起灯火。 然后他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 第128章 最后 在这里住了很久,都习惯了,房子里也堆满了他的东西。 第106章 还有之前从老屋那里搬过来的一大堆沈潋川周边。 这些易怀景都没有心情再管了。 他只拿了几件衣服,手机,笔记本电脑,还有一瓶新的安眠药。 来的时候背的那个包,正好装得下。 他把包收拾好,放在门口。 然后最后一次回到卧室。 沈潋川的枕头,沈潋川的睡衣,沈潋川的香水,沈潋川放在床头的那本书。 他看着那些东西,站了一会儿。 手上有什么存在感很强的东西硌着他,冰冷刺骨。 易怀景翻起袖子一看,发现是那条lyre的限量款手链,他和沈潋川的同款。 他把手链摘下来,随意地扔在床头柜上,转身走了。 没有留纸条。没有发消息。没有说再见。 有什么好说的呢? 谢谢你?谢谢你照顾我这么久,让你拿到了想要的素材? 不欠他的了。 沈潋川照顾他这么久,他也提供了那么鲜活的“素材”。 他们两清了。该结束了。 易怀景叫了一辆车,已经到楼下了。 上车之后,他报了那个很久没提过的地址。 奶奶的老房子。 那个破旧的、待拆迁的、他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回去的地方。 那个他从那里开始变成“永川”的地方。 那个沈潋川曾经找到他、把他拉出来的地方。 现在他要回去了。 从哪里开始,就从哪里结束。 车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掠过。 易怀景看着窗外,看着这个城市在他眼前后退,后退,后退。 像他和沈潋川的一切,都在后退。 回到原点。 回到什么都没有的时候。 车子拐进熟悉的小区。 那栋老楼还在那里,在夜色里沉默地蹲着,像一只等了他很久的野兽。 车子停在楼下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五月的夜风不冷不热,裹着一点点初夏的气息。 易怀景付了钱,推开车门,把那个包背好。 他站在车边,抬头看了一眼那栋老楼。 还是那样。 破旧,墙皮脱落,灰扑扑的,楼道里的灯忽明忽暗。 和四年前他来的时候一样。 和他离开的时候一样。 他低下头,往楼道走。 “诶——小易?”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易怀景脚步一顿,回头,愣住了。 居然是楼下的刘阿姨。 刘阿姨提着一袋子水果,刚从外面回来。 她穿着一件薄外套,头发比去年白了一些,但精神头还是那么好。 看见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露出慈祥的笑。 “好几个月没见你啦!”刘阿姨快步走过来,“不是搬走啦?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呢。” 易怀景站在原地,像是被定住了。 几个月。 对,是几个月。 他离开这里的时候,是初冬。 记得某次沈潋川来找他,二人在楼下偶遇了刘阿姨。 刘阿姨笑着问“小易,这是你朋友啊,噢哟,长得也太俊!” 那时候他紧张得不行,害怕沈潋川被认出来,低着头不敢看人。 是沈潋川替他答的“是,您是他邻居吗?”,然后两个人相见恨晚,开始拉家常,畅聊半小时,差点被拉到刘姨家里去。 “刘姨,没搬走,就是……去朋友家住了一阵。”易怀景回答。 “哎哟,我看看,”刘阿姨上下打量他,目光从他脸上转到身上,又从身上转回脸上,然后点点头,“胖了不少嘛!好,好,胖点好,有福气。你去年那瘦得哟,一阵风都能吹跑,我看着都揪心。” 易怀景扯了扯嘴角。 沈潋川盯着他吃饭,盯着他吃药,盯着他睡觉。 那些日子,他确实胖了。 “就是这脸色……”刘阿姨皱起眉,仔细看他的脸,“怎么这么差呀?没休息好?眼睛底下都青了。” 易怀景垂下眼。 “还行。”他说。 刘阿姨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 “住的好好的,突然搬回来——跟朋友吵架啦?” 易怀景愣了一下。 “别以为我看不出来,”刘阿姨摆摆手,一副过来人的样子,“你们小年轻啊,就爱折腾。前阵子那个来接你的小伙子,长得可俊那个,是不是闹别扭了?” 易怀景没说话。 “哎呀,到我这个年纪啊,就看开了。什么事都别放心上,吵吵闹闹正常的。你看我和你刘叔,吵了一辈子,不也好好的?前几天我们结婚四十年纪念日,他还给我买了个金戒指哩!” 易怀景:“……是。” “你走这大半年,不少大事。咱们这栋楼早就说要拆迁,你知道吧?拉拉扯扯多少年,总算是定下来接手的人了。嘿哟,得亏搬走的时候这套房子你没卖掉,这前儿是商圈啊,拆迁款可是一大笔!我女儿本来说,要把我和老刘接到她那里住,我说我才不干呢,拿了钱买套房,偏点小点也没事,我们都上了年纪……” “b市现在这个房价哟……” “菜也涨价了,我前两天买西红柿,居然要……” “小易你没结婚吧?也没女朋友?……我就知道!你这么俊,我一个老朋友的侄女最近托我……” 五月的夜晚,天气凉爽。 刘姨在楼下拉着他,闲话说了半小时。 从前的易怀景最怕这种场合,肯定是受不了多一会儿就要借口开溜的。 但今天他没有。 他就站在那里,听着那些琐碎的、平常的、充满生活气息的话语。 以后再也听不到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甚至没有觉得难过。 只是很平静地,像在确认一件已经定下来的事。 再也听不到刘阿姨唠叨了。 再也听不到楼下装修的噪音了。 再也听不到夏天傍晚邻居们乘凉的闲聊声了。 再也……再也见不到沈潋川了。 还有爸爸。 ……抱歉,我从小就总喜欢和您对着干。无论何时我都帮不了您什么忙。 有我这个没用的儿子,您也很痛苦吧。 您就当没生过我吧。 “……小易?小易!” 他回过神。刘阿姨正看着他,眼神有点担心。 “怎么了?发什么呆?” “没什么。”他扯了扯嘴角,“刘姨您接着说。” 刘阿姨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又继续说起来。 他听着,偶尔点点头。 脑子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那瓶药,够不够。 安眠药瓶子小,即使是一整瓶量也不大。 服用过量,如果没人发现,大概要三到五个小时。 想要加速这个过程,可以配点别的精神药物,或者来几瓶酒—— 如果运气好,也许就在睡梦里过去了,不会有什么痛苦。 运气不好,也只是头晕呕吐——他都习惯了的事情。 他只是太累了。 想好好睡一觉。 “这么晚才回来,吃饭了没?上姨家吃口热乎的?今天买了排骨,炖汤。” “不用了。”易怀景说,“我……还有东西要收拾。下次吧。” 刘阿姨看着他,欲言又止。 最后只是叹了口气,摆摆手:“行吧行吧,那你自己注意身体。有事儿下楼喊我,我在家。” “好。谢谢刘姨。” 易怀景转身,走进楼道。 身后传来刘阿姨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楼道里很黑。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电梯摇摇欲坠,不情不愿载着他上行。 要是这个时候电梯出事故就好了,省的他自己动手。 可惜天总是不遂人愿,也不是第一次领教这个道理。 他站在黑暗里,听着自己的呼吸声。 好几个月了。 他以为再也不会回到这里了。 现在他又站在了这扇门前。 掏出钥匙,开锁,推门。 没有人住的日子,房子会自己慢慢变成一座坟墓。 他没有开灯。 只是走进去,放下包,站在客厅中央。 一切都和他走的时候一样。 那张旧沙发,那张老木桌,那扇能看到对面楼的窗户。 床还是那张床,被子还是那床被子,皱巴巴地堆在那里。床头柜上还放着几本书。 整个房间都落满了灰。 他站在那里,看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地方。 好像什么都没变。 好像那几个月,只是一场梦。 第129章 告别 易怀景把包放在床上,拉开拉链。 手机,电脑,几件衣服。还有那瓶药。 他拿出手机。 第107章 屏幕亮起来,刺得他眯了眯眼。 几条未读消息——岸星的,七分糖的,还有沈潋川的。 他没点开。 人总会有牵挂的东西。 “帆醉团伙”的小群,消息还停在下午。 他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 最后只发了一句: 【riv_ever:谢谢大家。我退群了,保重。】 然后他退出了群聊。 手指顿了顿,又点开那些追星的小群。 微信,qq,豆瓣,小红书…… 一个一个平台清理过去,才发现他居然加了那么多。 难怪沈潋川看他手机的时候总是笑得不行。 沈潋川全球后援会,数据群,反黑群,线下群,二创基地…… 全部清空聊天记录并退出。 界面一点点变干净。 最后只剩下微博和b站。 他打开微博。 那个用了三年的id,“riv_ever”。 已经涨到26万粉丝。超话大咖。创作官。 他打了一行字: “因个人原因,永久退坑。感谢相遇,江湖再见。” 发送。 原本想直接注销账号,可是看着那么多视频,他一帧一帧精心剪辑…… 终究还是收了手。 b站也一样。 “永川影视”。120多万粉丝。 “本账号永久停更。再见。视频会留存。” 发送。 他打开了和赵律师的聊天框。 看着聊天记录里两个人来来回回交流案情的60秒语音,他沉默了一会儿。 父亲的案子,已经启动再审了。 但是,他恐怕不能再和父亲相见了。 因为他知道,那个案子,他什么都没做。证据是沈漪年的人找到的,证人是律师挖出来的,甚至那些法律文书,都是律师帮他写的。 没了沈潋川,他就是一个一无是处,什么都做不到的废物。 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看卷宗,听着,点头,签个字。 有什么用呢? 父亲出来的时候,想见的是那个顶天立地,彻底蜕变,可以继承公司的儿子,不是这个……依靠着沈潋川才能生存的可怜虫。 他不配做易相北的儿子。 不配做任何人的儿子。 他给律师发了条消息: “赵律师,案子的事,全部拜托您了。我这边有点事要处理,可能暂时联系不上。您直接和我父亲沟通就好。谢谢您。” 发送。 开庭我也没法去了,您加油。 至于遗书…… 没什么必要吧。 他把手机里的app全都卸载掉,然后打开备忘录,敲下了一行字: “爸爸,对不起。我一直在让您失望。” 要不要给沈潋川留一句话呢? ……他不会在意一个工具的死活,应该也不会为他的死感到悲伤吧。 他把手机调成静音,放进口袋里,和身份证放在一起。 然后拿出那瓶药。 瓶子很小,很轻。 说明书上写着:一次一片,一日一次。最大剂量不超过两片。 他把瓶盖拧开,扫了一眼。 大概有二三十片。 够了。 他倒了杯水,坐在床边,倒出了一把药。 窗外有风,轻轻吹着。 楼下隐约传来小孩的嬉闹声,不知道哪家的争吵声。远处有汽车的喇叭声,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 这些声音,他以前从不在意。 现在听着,却觉得那么近,那么真实。 他把药片放进嘴里。 喝了一大口水,咽下去。 然后他又倒了一把。 再咽。 一把,又一把。 直到瓶子里空了。 他把空瓶子放在床头柜上,躺下来。 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那里。 月光照进来,把那条裂缝照得清清楚楚。 他盯着它,眨了眨眼睛。 眼皮开始变得有点重。 安眠药对他总是不起效,这让他很是苦恼。 今天……应该能早点睡着。 他已经四十多个小时没有合眼。 半小时。 也许一小时。 然后他就再也不用醒了。 他闭上眼睛。 意识慢慢变得模糊。 最后想的是什么呢? 是沈潋川的脸。 是他第一次见到沈潋川的那个午后,那束追光,那双眼睛。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那双眼睛,会看透他的一生。 窗外的风,轻轻吹着。 像是什么人在叹气。 第130章 不眠之夜 晚上十点十四分。 七分糖窝在她在b市的第三套房子里敷面膜,刷着手机等精华液吸收。 这套房子离岸星家步行不到十分钟,当初买这儿就是图个方便——和小姐妹约饭约逛约追星,随时能见面。 手机震了一下。群聊消息。 她懒洋洋地点开。 【帆醉团伙(6)】 【荦荦流不息】:????? 【荦荦流不息】:永川退群了????? 【荦荦流不息】:你们看到了吗他退群了! 七分糖愣了一下,往上翻聊天记录。 然后她看到了那条消息。 riv_ever:谢谢大家。我退群了,保重。 “啪嗒”一声,七分糖手一松,手机直接掉下来砸在了脸上。 她猛地坐直,把手机上面沾到的精华液胡乱擦掉。打字: 【七分糖潋乳】:???????什么情况 【七分糖潋乳】:@ ???? 【七分糖潋乳】:永川??? 她赶紧打开和永川的私聊对话框,噼里啪啦发出去几十条轰炸消息。 没人回。 【沈么你也在啊】:我刚看到,他也退了我的私人群…… 【沈么你也在啊】:私聊不回 【你大坝就是你大坝】:微博呢?他微博还在吗? 七分糖手忙脚乱地点开微博。搜索“riv_ever”。 账号还在。但最新一条,是五分钟前发的。 “因个人原因,永久退坑。感谢相遇,江湖再见。” 她盯着那行字,心跳漏了一拍。 【七分糖潋乳】:微博发了退坑声明…… 【七分糖潋乳】:不是,这什么情况啊??? 【荦荦流不息】:他b站也发了永久停更 【荦荦流不息】:我刚看到的 【荦荦流不息】:到底怎么了啊他为什么不回消息!!! 七分糖手指飞快地拨出永川的号码。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再拨。还是关机。 再拨。还是。 她摸着心口,发现自己的心脏正在砰砰直跳,慌得厉害。 切回群聊,发现大家都在打电话。 【沈么你也在啊】:关机。 【你大坝就是你大坝】:电话关机 【荦荦流不息】:关机关机关机!!! 【荦荦流不息】:什么谢谢大家,突然说这个干什么他为什么突然退群退网啊他是不是出事了啊!!! 荦荦这句话发出来的时候,七分糖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你大坝就是你大坝】:我靠我右眼皮一直在跳…… 【岸星】:我打过电话了,也是关机。 岸星终于说话了。七分糖注意到,她这句话比平时慢了几秒才发出来。 【岸星】:其实……我有一件事,一直没跟你们说。 【岸星】:之前有一阵子,永川的状态特别差。你们记得吗,就是他天天熬夜,然后回信息也不勤,干什么都说没兴趣……我偶尔联系他就感觉不对劲,怀疑过他的精神状况。后来他慢慢好起来了,我就没再提。 她没说完。 但所有人都看懂了。 【你大坝就是你大坝】:报警吧。直接报警。 【荦荦流不息】:对报警!!! 【沈么你也在啊】:报什么警啊我们连他真名叫什么都不知道! 【沈么你也在啊】:报警说什么?说网友联系不上了?警察管吗? 群里安静了两秒。 七分糖死死盯着屏幕,脑子里飞快地转。 真名没有。 那地址。她需要地址。 地址地址…… 她给永川寄过东西。 那是大半年前的事了,她们参加lyre的品牌签售会,她给永川寄了一条新品手链,还有沈潋川的一些周边来着。 那个地址她还有。 她搜索聊天记录,找到那一条。 【七分糖潋乳】:永川,地址私发给我哈~】 后面是他发的地址。 一个老小区的名字,xx路xx号。 只有小区,没有楼栋门牌号。 【七分糖潋乳】:我有地址。但是只有小区,没有门牌号。 第108章 【七分糖潋乳】:xx路那个小区,你们知道吗? 【沈么你也在啊】:啊?那个地方挺……破的其实 【沈么你也在啊】:永川家境挺好吗?为什么会住在那里?是不是给的假地址啊? 【荦荦流不息】:对啊,而且都这么久了,万一他换地方住了呢? 【你大坝就是你大坝】:没办法了。现在这是唯一的线索。 【你大坝就是你大坝】:啊啊啊啊啊啊要是有黑客就好了! 【沈么你也在啊】:不管有没有用都先去看一眼。你们谁离那儿近? 七分糖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又打开导航一查。 近。那个小区离她这儿开车不到二十分钟。 【七分糖潋乳】:我和岸星近。岸星你现在在哪儿? 【岸星】:在家。 七分糖一把扯掉面膜,站起来就开始换衣服。 【七分糖潋乳】:我去接你。我们直接过去。 【七分糖潋乳】:到了先找物业,查住户信息。有名字吗?他叫什么? 【沈么你也在啊】:……不知道 【荦荦流不息】:……不知道 【你大坝就是你大坝】:他b站和微博的实名信息都隐藏了…… 七分糖换衣服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们粉了那么久的人,一起骂过对家,一起冲过数据,一起在群里聊到半夜。她们知道他的产出风格,知道他喜欢什么音乐,知道他剪视频的习惯。 但她们不知道他叫什么。 【岸星】:好像姓易。 【岸星】:我记得我们之前出去玩,俱乐部的老板喊他“易先生”。 七分糖盯着那个“易”字,深吸一口气。 够了。有小区,有姓氏,够了。 这个点也没时间喊司机过来,她拿起车钥匙往外冲。 【七分糖潋乳】:我和岸星先去。你们报警。 【七分糖潋乳】:警察那边也没那么快,不管怎么样,先试着找一找。 【你大坝就是你大坝】:好,我报警。 外面夜色很深。 五月的晚风很凉。 她开车冲到岸星家楼下的时候,岸星已经站在路边等了。上车,系安全带,两个人都没说话。 车子驶入夜色。 这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 第131章 怀念的怀,风景的景 车拐进小区路口的时候,七分糖就开始后悔今天穿的鞋了。 出门的时候太匆忙,她随便在鞋柜里踩了一双平底鞋就急匆匆出门。 结果一不小心穿到了她最爱的那双限量款。 这老破小区根本没有地下停车场,也没有固定车位,谁来得早算谁的。 零星的车位委委屈屈挤在逼仄的楼房之间,七分糖只扫了一眼就失去了把车开进去的兴致。 反正物业离小区大门不会太远,她把车停在不远处的商铺门口,二人下车步行进去。 踩在坑坑洼洼的肮脏水泥地上,七分糖很努力地维持平静,却还是忍不住皱起了鼻子。 “这什么路啊……”她小声嘟囔,拉着岸星的手绕过地上一滩不明液体。 岸星没说话,只是默默扶住她的胳膊。 小区门口有个岗亭,里面坐着个不知是不是保安总之没制服的大爷,正在用收音机听评书。 七分糖凑过去问“师傅请问物业在哪儿”,大爷眼皮都没抬,拿扇子往里面指了指。 “直走,到头右转,上二楼就是。” 七分糖:“……” 她深吸一口气,踩着那双心爱的限量款往里走。 五月的夜晚,天气正好。 但这个小区的夜晚,和她平时出入的那些高档公寓或别墅区完全不是一个物种。 楼与楼之间拉着乱七八糟的电线,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 健身器材区有几个光着膀子的男人坐在那儿乘凉,大肚腩敞着,扇着蒲扇,用北京话大声聊着什么。 七分糖瞟了一眼,顿时感觉口臭汗臭和二手烟扑鼻,差点休克,都不知道先捂眼睛还是先捂鼻子,赶紧拖着岸星绕道。 旁边的长椅上坐着几个刚下班的年轻人,满脸疲惫,低头刷手机。 楼上有人在炒菜,呛人的油烟味从某个窗户飘出来,混着楼下垃圾桶的酸腐气息。 七分糖和岸星出门穿得随便,但是两个光鲜亮丽的漂亮年轻姑娘,气质一看就和这里不符,顿时引来好几道目光。 七分糖面无表情地往前走,心里想的却是:永川住这儿?他住这儿? 岸星走在她旁边,一直没说话。 找到物业的时候,两个人差点没认出来那是物业。 一扇脏兮兮的玻璃门,上面贴满了各种通知——催缴物业费的,提醒别乱扔垃圾的,还有几张手写的出租广告。 门里亮着昏黄的灯,隐约能听见有人在吵架。 推开门,一股混合着烟味和汗味的热浪扑面而来。 一个穿着白色背心的中年男人正在窗口和里面的人吵。 “……你们物业干什么吃的!我家下水道堵了三天了,打了八个电话没人来!我那厨房现在跟粪坑似的,你们管不管!” 窗口里坐着一个穿保安制服的大爷,叼着烟,慢悠悠地说:“管管管,明天给你叫人。” “明天明天,你上礼拜就说明天了!” “那你让我现在去通?我又不是管下水道的。” “那你倒是叫人来啊!” “叫了,人家明天来。” “我告诉你,别以为这房子马上拆迁你们就甩手掌柜万事大吉了,信不信我投诉——” 大爷一抬眼,看见门口站着两个年轻姑娘,眼睛忽然亮了。 他掐了烟,脸上堆出笑:“哟,二位有什么事?” 那穿背心的大叔还在嚷嚷,大爷摆摆手:“行行行,明天一定,你先回吧。”然后直接把窗口的玻璃拉上了。 大叔骂骂咧咧地走了。 七分糖走上前道:“您好,我想问一下,咱们小区有没有一个姓易的住户?大概二十多岁,男的。” 大爷上下打量她一眼,目光在她那身打扮和岸星背的包上转了一圈,眼神变得有点微妙。 “姓易的?哪栋楼?” “不知道。我只知道他住在这个小区。” 大爷往椅背上一靠,又点起一根烟。 “那没法查。小区一千多户呢,你光给个姓,我上哪儿给你翻去?” 七分糖深吸一口气,正要说话,旁边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姓易?哪个易?” 七分糖猛地转头。 一个阿姨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旁边,看上去气势汹汹,估计也是来找物业麻烦的。 她穿着家常的短袖,头发花白,但精神头很足,一双眼睛正打量着她们。 “周易的易——您认识?” 阿姨走近一步,看着她们俩,目光里带着点警惕,又带着点好奇。 “我不确定啊,你们俩小姑娘看着面善——应该不是来讨债的吧?” 二人连忙否认:“不是不是,我们是他朋友。” “哦,那就好,有没有照片啊?” 岸星立刻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 那是上次面基时拍的合照,易怀景站在她们中间,笑得有点僵。 “阿姨,您看看,是他吗?” 阿姨凑过来看了一眼,眼睛顿时瞪大了。 “哎哟,这不是小易吗!对,是他,就住我楼上!” 七分糖觉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您……您认识他?” “那当然,好几年的邻居了!”阿姨又看了她们一眼,“你们是他朋友?怎么这个点儿来找他?” 七分糖和岸星对视一眼。 岸星急切开口,语速飞快:“阿姨,他可能出事了。我们联系不上他,电话关机,消息不回。您知不知道他具体住哪儿?” 阿姨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 “出事?不会吧……我刚还见着他呢,两三个小时前,在楼下跟我聊了好一会儿。” “他真的住在这里?” “对啊,不过之前都搬走好几个月了,今天刚回来。”阿姨说着,眉头皱起来,“哎呦……是有点不对劲。那孩子脸色特别差,跟丢了魂儿似的。我还以为他跟朋友吵架了呢。” 七分糖的心越揪越紧。 “阿姨,您能带我们去他那儿吗?我们真的很担心。” 阿姨看着她俩,又看了看物业那个还在抽烟的大爷,点点头。 “行,我先带你们去。物业你别下班奥,等会儿老娘再来找你算账。” 她威胁了大爷一通,然后带着她们往出走。 一边走,一边念叨: “你们也别嫌弃,我们这物业就是不干事,服务态度还差,跟老佛爷似的,干什么都得三催四请才肯动弹……” 第109章 “这小区估计年底就要拆迁,他们就更肆无忌惮了……” 七分糖嘴甜,哄着这位阿姨,不一会儿就把话题转到了永川身上。 阿姨叹气道: “这孩子啊,命苦。我看着他搬来的,那时候瘦得跟竹竿似的,走路都打晃。后来有段时间好点了,气色也好了,人也胖了。我还替他高兴呢,以为日子好过了。今天一看,又不行了,那脸色白的……” 七分糖听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住。 “他叫什么名字?”她忽然问。 阿姨回头看了她一眼:“你们不是他朋友吗?不知道他叫什么?” 七分糖噎了一下。 “……网上认识的。” 阿姨“哦”了一声,也没多问。 “易怀景。怀是怀念的怀,景是风景的景。” 七分糖在心里默默念了两遍这个名字。 易怀景。 原来他叫易怀景。 她们走到一栋楼前,阿姨掏出钥匙开单元门,带着她们上楼。 第132章 糖糖世界观重塑中… 电梯哐当哐当上行,七分糖心里不详的预感越来越强,岸星攥紧了她的手。 电梯间很窄,年久失修,灯光昏暗,墙上贴满了小广告。 哐哐哐的运行声在电梯里回响,一下一下,震得她的心狂跳不止。 三楼。 阿姨敲了敲门。 没人应。 再敲。 还是没人应。 七分糖的心沉了下去。 “阿姨,您有备用钥匙吗?物业有没有?” 阿姨想了想:“物业应该有。我去找他们要?” “我腿脚快我去。岸星,报警。”七分糖丢下这句话,直接往下冲。 回到物业,那个大爷还在。 这回七分糖没功夫客客气气跟他废话了,直接给对方转了一千红包。 大爷原本磨磨蹭蹭地打太极,说什么不合规,一看到钱顿时喜笑颜开麻利起来,两秒钟就找出一串钥匙。 “302的是吧?哎呦您拿好。出了事我可不负责啊。” 七分糖没理他,拿了钥匙就走。 回到门前,岸星还在孜孜不倦地敲门,邻居阿姨担忧地在一边搓手。 “你们老实跟我说,他是不是……有什么毛病?……想不开的毛病?” 岸星没说话,只是眼眶红了。 七分糖抿唇,上前开门。 阿姨叹气:“作孽哟。”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咔哒。 门开了。 屋里很黑,只有一点月光从窗户照进来。 七分糖摸索着打开灯。 说是屋子,不如叫起居室。 站在门口一眼就能把屋子望到头。老旧的家具,剥落的墙皮,而且目测很久没人住过了,布满灰尘。 然后她看见了。 床上躺着一个人。 侧躺着,蜷缩着,像一只虾米。 脸埋在枕头里,看不清表情。 她走过去,轻轻推了一下。 没反应。 她把那个人翻过来—— 眼睛紧闭,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乌青。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空药瓶。 七分糖的腿一下软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跪下去的,只知道自己跪在床边,伸手去摸他的脸。 冷的。 比她这辈子碰过的所有东西都冷。 她把手伸到他鼻子下面。 一秒。两秒。三秒。 什么都没有感觉到。 “永川!!!” 她尖叫起来,拼命摇他。 他的头随着她的动作无力地晃,像是一个没有生命的布偶。 “永川!!易怀景你醒醒!你醒醒啊!!” 他没反应。 岸星已经掏出手机,手指抖个不停,她咬着嘴唇,用力按下一二零。 “xx小区x号楼302,有人服药过量,快来人,快!” “……”电话对面说了什么。 “应该是……安眠药……对,非常不好……” 岸星看向七分糖。 七分糖跪在那里,手还放在易怀景鼻子下面,眼泪哗哗往下掉。 “没有……没有呼吸……”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感觉不到……感觉不到他呼吸……” “好的,请保持冷静。现在按照我说的做。首先,把患者平放在硬地面上,头偏向一侧,防止呕吐物堵塞呼吸道。” 岸星冲过去,和七分糖一起,七手八脚把易怀景从床上挪下来。 他太轻了,轻得吓人,两个人几乎没费什么力气。 “然后检查口腔,看有没有异物。如果有,清理出来。” 七分糖掰开他的嘴,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股淡淡的药味。 “接下来进行心肺复苏。把一只手的手掌根放在他胸骨下半部,另一只手叠在上面,手臂伸直,用上半身的重量垂直向下按压。频率要快,每分钟至少100次。我数着,你们做。” 岸星和七分糖都学过急救知识,但是都是第一次在这么危急的情况下、在生死未卜的人跟前使用。 岸星深吸一口气,把双手叠在他的胸口。 那么瘦,她几乎能感觉到肋骨下面空荡荡的。 “一,二,三,四……”医护人员的声音从扬声器传过来。 岸星跟着对方的节奏,一下一下按。 七分糖跪在旁边,握着他的手,一边哭一边说话。 “易怀景,永川,你不能死你听到没有……你不能死……你不能死……你醒过来……你醒过来你想怎样都行……” 刘阿姨站在门口,整个人都愣住了,扶着门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二十八,二十九,三十……” 岸星的胳膊在抖。她不知道自己按得对不对,她只知道不能停。 门外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 近了。 更近了。 很快,楼梯上响起杂乱的脚步声。 急救人员冲进来,岸星被挤到旁边,整个人像虚脱一样靠在墙上。 氧气面罩。担架。抬走。 七分糖跟着跑。岸星跟着跑。阿姨也跟在后面。 “家属呢?”有人问。 没人回答。 医院的走廊,又冷又长。 手术室的灯亮着。 七分糖和岸星坐在长椅上,谁也没说话。 二人看着手术室那盏红灯,脑子里一片空白。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护士走出来:“家属呢?需要签字确认后续治疗方案。” 岸星抬起头。 家属。 没有。 也不知道怎么联系家属。 她们甚至今天才知道,他叫易怀景。 七分糖张口想说我们没有,能不能帮忙联系一下,费用我先垫付。 岸星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伸手把她拽到一边。 然后她转过头,看着七分糖。 七分糖被打断,眼眶红红的,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她的手还在抖,攥在一起,指节发白。 “糖糖。” 七分糖没反应。 “糖糖。”岸星又叫了一声,伸手抓住她的手腕。 七分糖终于抬起头,眼神涣散地看着她。 岸星看着她,嘴唇动了动。 那句话在嘴里转了又转,怎么也说不出来。 她狠狠搓了把脸,然后直视着七分糖的眼睛。 “糖糖,”她的声音沙哑,但很认真,“你有没有……沈潋川的联系方式?” 七分糖愣住了。 一秒。两秒。三秒。 七分糖:“???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说这个?!” 岸星抓住她的手,攥得很紧:“我知道我在说什么。沈潋川。或者他助理也行。只要能联系上他。” 七分糖盯着她,眼神从茫然变成不可思议,又从不可思议变成一种“你是不是疯了”的震惊。 “永川在里面抢救!你跟我要沈潋川的电话?!我他妈上哪儿弄去!” “听我说——” “我听你说什么啊!”七分糖站起来,声音都在抖,“现在重要的是他!是易怀景!你管沈潋川干嘛!!” 岸星也站起来,一把拉住她。 “因为他就是沈潋川的男朋友!!” …… …… …… 走廊里安静了。 七分糖:………… 耳朵接受到了这句话的信息,任劳任怨地将它打包成神经信号传递到大脑。 中枢神经拒不接受处理该条消息,原路打回,让她自己跟自己大眼瞪小眼。 “……你开玩笑呢吧?” 岸星看着她,眼眶红得厉害。 “我没开玩笑……永川……易怀景……他是沈潋川的男朋友。” 七分糖:…………………… 第110章 “你让我缓缓。”她抱住头,靠着墙滑下去,“你让我缓缓……” 岸星站在那里,看着她。 她知道七分糖在回想,回想细节,回想永川这个浑身上下充满了矛盾和秘密的人,回想他口中的“男朋友”,回想她们共同目睹到的那个接他上车的和沈潋川很像的人,回想他们和沈潋川的那一次“偶遇”。 …… 过了几秒,七分糖抬起头,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卧槽。” “卧槽啊啊啊啊啊啊卧槽卧槽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没有一个追星女知道和自己关系好到发展到线下的同担追星搭子是嫂子之后能够不抱头尖叫——就像现在的七分糖。 手术室的灯还亮着。 但至少,她们现在知道该联系谁了。 “所以,”发泄完,七分糖闷闷的声音从指缝里传出来,“你有他电话吗?” “……我当然没有,所以我问你。”岸星疲惫地道,“永川三令五申,不让我说……” “那你说个屁!”七分糖尖叫,“不如让我不知道让我一辈子被蒙在鼓里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岸星:…… 对不起了永川!我也是被逼的! “你真的没有吗?这种级别的氪佬,就算不私联风霁娱乐也会死皮赖脸求你私联吧?”岸星猜测。 七分糖狠狠搓了把脸:“……本人的联系方式我真没有,但是我有工作室的。” 第133章 狼狈 意识像是沉在很深的海底。 周围一切都是是黑的,粘稠的,像是有某种流体包裹着他,把他往下拽。 要是说像什么…… 像回到了没有出生的时候,回到了母亲的子宫里,被羊水包裹着,不用呼吸,不用挣扎,不用面对任何事。 易怀景的母亲在他五岁那年就去世了。 他其实已经记不太清她的样子了,只记得她的手十分柔软,抱着他的时候会轻轻地拍他的后背,嘴里哼着听不清词的歌。 他小时候特别贪恋那个怀抱,每次被放下来都要哭,哭到累了才肯睡。 后来她不在了,他就再也没有被那样抱过。 父母感情非常好,母亲死后,易相北极度悲痛,也没有再找一个,独自把他拉扯大。 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他忙,公司的事一堆一堆的,都没有时间照顾孩子,更别说二婚。 易怀景有时候会想,如果妈妈还在,会不会不一样。 会不会有人在他崩溃的时候抱抱他,会不会有人告诉他没关系,会不会有人让他觉得活着也不是那么累的事。 会不会他也不至于……落到如今的境地。 …… 他感觉自己在那里飘了很久。 没有方向,没有声音,没有痛苦。什么也没有。 然后,有什么东西开始把他往上拉。 他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一点一点地浮上来。 周围开始有了光,还有声音,很远,听不清是什么,但一直响着,滴滴答答的。 …… 又过了不知道多久,他开始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了。 很重,灌了铅似的,沉得抬不起来。 喉咙被什么东西干涩地灼烧,像是生吞了一整片沙漠。 胃在痉挛,一下一下地抽搐,酸涩的味道从食道往上涌,又被什么东西压回去。 鼻子里有管子,嘴巴里也有。 ……好难受。 他不想睁眼。 意识慢慢聚拢。 他听见声音了,很近,就在旁边。 是仪器的滴滴声。 还有呼吸声。 他意识到有什么东西握着他的手。 很紧地握着。 紧到他能感觉到那些手指的骨节,感觉到掌心的温度,感觉到指甲嵌进他手背的皮肤里。 他不愿意睁开眼。 他不想知道自己在哪,不想知道旁边是谁,不想知道为什么自己还会醒过来。 他明明已经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药是足量的,时间是够的,没有人应该发现他。 他应该在那个破旧的老房子里,安安静静地睡过去,回到母亲那里,再也不醒。 可是他还是醒了。他还是在这里,在这个可悲的世界上。 身上插满了管子,喉咙里火烧火燎,胃里翻江倒海,连呼吸都是苦的。 他觉得很累。很累很累。 他真的真的已经不奢求什么了。 不奢求被爱,不奢求被需要,不奢求那些普通人随随便便就能拥有的东西。 他只是不想再醒了,想回到妈妈那里去。 连这个都不行吗? …… 眼睛还是慢慢睁开。 天花板是白的。灯是白的。 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还有别的什么——药味,血味,酸涩的——恐怕是呕吐物的味道。 是谁?是谁发现了他? 易怀景无端感到憎恶。 他原本可以体体面面地躺在床上死去。然后直到尸臭熏到邻居,呼唤毫无作为的物业来开门,发现他的尸体惊慌失措地报警; 不打扰任何人,不给任何人添麻烦。 可现在呢?他被扒光了尊严摆在这里任人摆弄,身上插满管子,嘴里全是药水和呕吐物混合的苦味。 ……然后醒来面对这一切,面对别人“漠视生命”的指责——医生、护士、朋友、心理医生。 他们会用那种眼神看他。 那种“你怎么能这样”的眼神,那种“你知不知道多少人关心你”的眼神,那种“你太自私了”的眼神。 …… 好难受。 为什么我没有去死? 为什么不让我去死! 他费力地转了转眼珠。 手上扎着针,鼻子里有氧气管。 他觉得自己的嘴巴很干,嘴唇像是裂开了。 然后他又感觉到了那只手。 有人攥着他没扎针的那只手,攥得死紧。 他慢慢偏过头。 是沈潋川坐在那里。 他从来没有见过沈潋川这个样子。 头发是乱七八糟宛如鸟窝,衬衫上面全是褶皱。 像是赶了很远的路,像是一路上都没有睡过觉,像是有谁抓着他的头发把他从什么地方拖过来的。 领口歪着,袖子卷到小臂,上面沾着不知道是咖啡还是什么的水渍。 他不知道多久没睡了,眼睛被血丝爬满、看上去睁都睁不开。 眼眶下面青黑一片,像是被人揍了一拳。 脸上还有干涸的泪痕,一道一道的,从眼角一直挂到下巴,有些已经干了,有些还是湿的,混在一起,糊了一脸。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这么狼狈的沈潋川。 沈潋川注意到他醒了。 他的嘴唇在抖。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的肩膀塌下去,手攥得更紧,然后眼泪就下来了,鼻涕也下来了。 一会儿他的脸就全湿透了。 易怀景从来没见过沈潋川这样。 不管是戏里还是戏外。 戏里的沈潋川流过很多次眼泪。 其中不乏人物愤懑苦痛到了极致,悲愤的、声嘶力竭的、潸然泪下的、涕泪横流的。 可是,那些眼泪是美的,是精心打磨设计过的,每一滴都落在该落的地方。 即使是哭得撕心裂肺,屏幕里的沈潋川都还是那么美。 戏外的沈潋川也哭过。 他们吵架的时候,他应该是一气之下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沈潋川没有反驳,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眼眶红了,鼻尖红了,那滴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没有掉下来。 他好面子,他从不让自己在别人面前失态。 哪怕是他们分手的那天,他到机场来,看易怀景会不会留下。 眼睛红得像是要滴血,也只是站在那里,一句话都不说,一滴眼泪都不掉。 可是现在,他坐在病床边,握着易怀景的手,哭得像个小孩。 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下巴上挂着水珠,嘴唇痛苦地咧开、张大,口水拉成丝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他什么都不管不顾了。 不管自己是不是明星,不管外面有没有人看见,不管这样好不好看、体不体面。 易怀景沉默地看着他。 他现在也说不了什么话。 沈潋川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四目相对。那双眼睛红透了,里面全是血丝。 沈潋川想说什么,但张了张嘴,只发出一声气音。 然后他又低下头,把脸埋进易怀景的手掌里。 易怀景感觉到温热的液体落在自己的手心,一滴,两滴,顺着指缝不停往下淌。 沈潋川整个人都在抖。 他攥着易怀景的手,攥得那么紧,像是怕一松手,这个人就会再沉回那片海底。 第134章 你可以谈你喜欢的 第111章 林琮推门进来的时候,沈潋川正低着头,把脸埋在易怀景的掌心里哭。 他站在那里看了几秒,然后轻轻带上门,走到床边。 他没有看沈潋川,先看的是仪器上的数字。 心跳,血压,血氧。他一样一样看过去,很慢,很仔细。 然后他看向病床上的易怀景——那张苍白的、没有血色的脸,那双半睁着的、空洞的眼睛。 唉…… 林琮真的很想问一句为什么。 到底为什么? 这些年他见过的大大小小的抑郁症患者没有一千也有八百,经验骗不了人。 易怀景之前的状态,绝对称得上是康复期,而且已经是康复期后期,有了独立人格与兴趣爱好。 无论怎么想他都不应该…… 林琮没让自己的表情露出任何异样,对易怀景点点头:“……醒了就好。我去叫医生。” 不一会儿,病房的门开了。 先进来的是一群医生,沈潋川给他们让出位置,在旁边看着医生们给易怀景做各种检查。 易怀景闭上了眼睛。 他不愿也不敢和沈潋川对视。 “能醒就说明已经……”一个医生和沈潋川在病房角落说话,声音很小,易怀景听不真切,“可能还要再住……” “好,麻烦了……” “您不用那么担心……先去休息一会儿……” 医生过来嘱咐了易怀景几句,大抵也是要他好好休息什么的。 林琮一直站在门边,没有再说话。 医生离开后,他走过去,把手放在沈潋川肩上用力按了一下。 沈潋川慢慢抬起头,眼睛红得吓人,脸上全是泪痕。 “出去洗把脸。”林琮示意道。 沈潋川看了一眼易怀景。 易怀景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不想看到他。 他慢慢伸出手,好像要碰一碰易怀景惨白的脸,但最终还是作罢,站起来转身往外走。 门关上了。病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仪器的滴滴声。 林琮在床边坐下,看着易怀景。 他没有急着说话,只是坐在那里,像以前每一次咨询时那样,安静地陪着他。 过了很久,易怀景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 “林医生……” 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嗯。”林琮说,“我在。” 易怀景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天花板。 林琮也没有追问,他知道现在不是时候。 “你先休息。”林琮说,“等好了,我们再聊。可以吗?” 易怀景没有回答,只是闭了一下眼睛,算是点头。 林琮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易怀景躺在那里,瘦得像一张纸,被子盖在身上,几乎看不出起伏。 他看了几秒,想说什么,最终没有说出口。 走廊里,沈潋川靠着墙站着。 脸上还有水渍,头发湿了几缕,贴在额头上。 看见林琮出来,他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林琮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到底怎么回事?”他问。 沈潋川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道:“……我不知道。” “你们吵架了?” “没有。” …… 工作室的人联系他,说易怀景出事了的时候,沈潋川正在因为一个剧本的细节处理和郭义垣争得脸红脖子粗。 他当时没听懂。出事?出什么事? 小方把手机递过来,他接过去,听到对面是一个女孩的声音在哭。 断断续续的,但他听清了每一个字——永川、安眠药、两三个小时、救护车、抢救、家属。 他站在那里,手机还举在耳边,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 郭义垣在身后喊他,他没听见。 他只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砸得耳朵都嗡嗡作响。 后来发生了什么,他记不太清了。 好像是郭义垣还在喋喋不休,他急得上火,恨不得买个哆啦a梦的任意门传送回北京,郭义垣说了什么根本没听。 小方帮他订了机票,又有人帮他收拾了东西,好像。 飞机是凌晨三点的,他在候机厅坐了四个小时,盯着手机屏幕,一遍一遍地看七分糖发来的消息。 没有新的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飞机落地的时候天刚亮。 他让司机坐后排,自己一路疾驰开去医院,一路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到医院的时候,手术室的灯还亮着。 他站在门口,腿软得站不住,就靠着墙慢慢滑下去,坐在了地上。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里坐了多久。 手术室的灯灭了、医生走出来说“抢救过来了”的时候,他的眼泪才掉下来。 观察了一段时间后转到病房,他进去了。 易怀景还没醒,脸上没有一点血色,嘴唇干裂,手冰凉。 他握住那只手,就一直握着,再没松开过。 他不敢睡。怕一闭眼,再睁开的时候,人就不在了。 林琮又开口:“之前有没有什么异常?” 沈潋川想了想,摇头:“没有。和平时一样。” 他这几天一直在想,翻来覆去地想,把每一个细节都翻出来嚼了一遍。没有吵架,没有冷战,甚至没有任何不对劲的迹象。 林琮从鼻子里喷出一口气。 “行了,”他说,“你回去睡一会儿吧,都多久没合眼了?” …… 病房的门又被推开了。这次是七分糖和岸星。 她们站在门口,谁也没先进来。七分糖的眼睛肿得像核桃,岸星的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两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易怀景偏过头,看见她们,顿时都明白了。 果然…… 他就不该发那些莫名其妙的消息。 什么“谢谢大家”,什么“保重”——矫情。 可是他总是矫情地想,离开前给这个世界留下些什么…… 她们一定吓坏了,一定连夜跑过来,一定在急救室外面等了很久。 他想说“谢谢”,但那两个字在舌尖上转了一圈,又被他咽回去了。 他其实……并不想被救。 他只想安安静静地睡过去。 可是又怎么能这样对待她们的一片真心。 易怀景闭上眼睛,又睁开,嘴唇动了动,艰难地挤出两个字:“……抱歉。” 七分糖先冲进来了。 她走到床边,想说什么,嘴一张,眼泪就下来了。 “卧槽你……”她哽咽了一下,“你居然……” 岸星跟在后面,没说话,只是站在床边,看着易怀景,眼泪啪嗒啪嗒地掉:“永川,对不起,我……” 易怀景一想也是,七分糖现在一定知道沈潋川和他的关系了。 …… 我为什么没有死。 他不敢想,不敢想七分糖会有多么鄙夷。多么厌恶他。 她现在知道了——知道他是沈潋川的男朋友,知道他当初没有说谎,知道他和沈潋川明里暗里秀恩爱,知道他是那个和她们偶像在一起的“神秘人”。 她应该恨他的。 她应该觉得恶心,觉得被背叛,觉得他配不上。 易怀景做好了被她劈头盖脸骂一通的准备,然后就听见对方一边呜呜哭一边说, “你怎么这样?你可以谈你喜欢的,”七分糖抹了一把脸,哭得稀里哗啦,“你不能谈我们都喜欢的呀!” 易怀景:……………… 第135章 成年人 “你还瞒着所有人,就告诉岸星,”七分糖继续控诉,越说越委屈,“你咋这样呜呜呜呜……我们不是朋友吗?你谈恋爱不告诉我,你出事不告诉我,你……你要死也不告诉我!你到底有没有把我当朋友啊!”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话都说不利索。 易怀景看着她,眼眶一酸。 “……对不起。”他又说了一遍。这次的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 七分糖抹了一把脸,眼泪鼻涕糊了一手。 “你知道对不起就好!你知不知道我看到你退群的时候有多害怕!你知不知道我给你打了几百个电话!你知不知道我和岸星跑过去的时候,我吓得腿都软了!” 她越说越气,越气越哭,越哭越说不清楚。“你知不知道我进门看见你躺在那里,我以为……我以为……” 她说不下去了,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嚎啕大哭。 易怀景看着她的头顶,看着岸星在旁边轻轻拍她的背。 他忽然觉得,活着这件事,好像也没有那么不值。 “糖糖。”他开口,声音还是很哑。 七分糖抬起头,满脸都是泪。 “我不该让你们担心。”他说,“我……不会再这样了。” 第112章 七分糖愣了一下,然后哭得更厉害了。 “你说话要算话啊……”她抽噎着,“你不能再骗我了……” 岸星在旁边,终于开口:“她这两天都没睡好,一直在哭。我让她去休息,她不肯,非要等你醒过来。” 七分糖瞪她一眼:“你不也是!” 岸星笑了笑:“见到沈潋川都不能让她高兴。” 这应该是她们和沈潋川相处最久的一次了,比以前所有签售、活动加起来都要久。 沈潋川还亲自给她们安排了房间。 七分糖红着眼睛,嗤笑一声:“滚滚滚,别提他了。” 易怀景:“怎么了?” 七分糖深吸了一口气:“我和岸星一直在想,你为什么,为什么……是不是沈潋川对你特别差?他是不是……出轨了?pua你?把你当玩意?” 她越说越气,“真的不能对男人有太大滤镜你知道吧。我身边有朋友谈过男明星,一个个光鲜亮丽打扮得可好看,其实就没有几个正常人,中看不中用绣花枕头一草包就算了,关键是,干什么事情都是我朋友掏钱,给他送各种名牌包香水还给他谈资源,我朋友家境好也不是这蚂蟥纯索取0付出的理由呀,结果那个男明星,她过生日就送了朵玫瑰花——对,就是一朵,只有一朵!卧槽更可气的是他还出轨——软饭硬吃就算了,他出轨都还觉得自己特有理,对我朋友又是威胁又是什么的,带着好几个小三上门挑衅——我朋友后来被折腾得精神都出问题了!就像……你这种情况。那些男明星,一个比一个会装,表面上对你好,背地里—— “亏我那么喜欢他,哼,搞不好沈潋川也是个……” “不是。”易怀景轻轻打断她。 七分糖愣住了。 “不是他的错。”易怀景说。 他闭上眼睛,像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是我自己的问题。” 七分糖看着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最后只好冷哼一声:“反正我已祛魅。” 岸星在旁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背,然后转向易怀景。 “她们想来看你,”岸星换了个话题说,“大坝、沈么、荦荦,她们都想来的。但是……”她看了一眼门口,“沈潋川在这里,我就没让她们来。” 易怀景很轻地扯动嘴角,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谢谢,谢谢你们。” 七分糖眼神坚定得想要入党:“你就告诉我,你……有没有沈潋川的原因?是不是因为他你才……?” 易怀景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点点头:“……有。” 七分糖冷笑一声:“老娘就知道……那,呃……” 她话在嘴里转了半圈,没说出来,给岸星递了个眼神。 岸星直接道:“那你现在想见他吗?” 易怀景又沉默了。 这次沉默的时间比上次长了许多,长到两个女孩都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我想静一静。”易怀景说。 七分糖一听这话立刻打了鸡血似的:“行,你等着,我现在就去把他打发走。这事我有经验得很。” 她猛地起身就往外冲,冲到一半又哒哒哒折返回来。 “你好好休息,”她说,“别想太多。我跟你讲,我觉得你现在最需要的,就是离开他,找个地方好好静养一下……你觉得呢?” 离开他…… 离开沈潋川吗? 易怀景从来没有产生过这个念头。 他觉得自己就是一棵菟丝花,离开了沈潋川那棵大树,就只能匍匐在地上,慢慢枯败而死。 不是他爱沈潋川爱到离了他不能活——当然他爱,但他更怕的是另一件事:他的一切,都是沈潋川给的。 吃穿用度,衣食住行,那些金融课、管理课、法律课,父亲的官司,二叔的威胁,甚至他现在住的这间病房,哪一样不是沈潋川帮他摆平的? 他有时候半夜醒来,会恍惚觉得自己和那些被包养的金丝雀没什么区别。 靠着金主的养料和庇护获得表面上的光鲜亮丽荣华富贵,日日汲取消磨着金主的微薄的爱意与怜悯,最后了无声息地结束这段没有人知道的关系。 唯一的区别是,金丝雀知道自己被养着,而他以为他和沈潋川是平等的恋爱。 现在想想,他有什么资格去笑话沈漪年的情人? 那个叫陆辛夷的画家说的对。他们没有什么两样。他和沈潋川从来都不是平等的。 他失去现在沈潋川的爱,就失去了现在的一切,就会回到奶奶的老房子里,浑浑噩噩度日。 可是,如果沈潋川从来没有爱过他呢? 答案他不敢想,但又每天都在想—— 那他就连“失去”的资格都没有了。 他只是一个工具,一个素材,一个被用完就可以丢弃的体验对象。 就像三年前一样。 换句话说,《止》的戏份结束之后,他就会失去利用价值,从沈潋川的人生里杀青了。 所以,他选择提前结束这一切,不过是不想再狼狈地等那个结局——死了,就不用面对了。 可是沈潋川的眼泪…… 那些眼泪砸在他手背上,烫得像要把他烧穿。 他从来没见过沈潋川那样哭。那样不顾一切,那样狼狈,那样……像一个真正害怕失去的人。 他对我……也有一点真心吧? 易怀景不敢确定,也不想再去猜了。 他累了。他不想一直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害怕沈潋川不耐烦了,害怕沈潋川演完戏了随手把他丢弃……每天活在“他今天是不是还爱我”“他是不是在观察我”“他什么时候会腻”的猜疑里。 ——谁离了谁不能活呢? 沈潋川可以爱他,也可以是拿他入戏,但是他可以这样依附沈潋川一辈子么? …… 易怀景沉默良久,最终轻轻点了点头。 七分糖见他同意,顿时狠狠松了口气,喜笑颜开:“好。你别回你那小破屋子了,我去的时候差点吓死……我这边空房子多的是,一二三四五六七八环你随便选,等你出院先住过来怎么样?” 她越说越觉得这个主意好,连珠炮似的继续,“还有这家医院,条件也太差了——你等着,我找人给你换到我家私立医院去,那边环境好,医生也好,不像这里味儿难闻死了,床也硬得跟我太爷爷的假牙一样,护士半夜还老来查房,能静什么静……” 易怀景看着她。 这个刚才还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女孩,已经开始有条不紊地替他安排下一步了。 她真厉害。 利落、果断、风风火火,敢爱敢恨,敢作敢当。 她办事从不拖泥带水,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说什么就说什么,连哭都哭得痛痛快快。 喜欢沈潋川的时候大手一挥几十万几百万都砸的下去,不喜欢的时候沈潋川只和她一墙之隔她也嗤之以鼻,现在还要出去把他打发走。 他羡慕她。 不是羡慕她有钱,是羡慕她那种“我是我自己”的底气。 朋友要住进自己的房子,安排转去私立的医院,这些事情她不用请示任何人,两个电话就能处理得漂漂亮亮。 她是一个大人,一个真正的成年人,掌握了权利和自由的、为自己而活的人。 她不是谁的附属品,不是谁的素材,不是谁的包袱。 和她一比,易怀景感觉自己就是个未成年的小孩。 他想变成那样的人。 一个不依附任何人、也能好好活着的,健全的,健康的,能独立处理事情的成年人。 岸星在旁边轻轻说:“你就让她安排吧。她这两天急坏了,你要是不让她做点什么,她回去也睡不着。” “没错!你别想跑。”七分糖大声撂下这句话,再次哒哒哒往外冲。 走到门口,七分糖突然想起来了什么似的,转头对他粲然一笑:“易怀景,我叫唐骄,别忘了。” 她的笑容灿烂明媚。像窗外五月的阳光。 第136章 雏菊 总之,转院十分顺利。 不知道唐骄和沈潋川说了什么,他没有阻拦。 唐骄家的私立医院在城东,环境好得不像医院,倒像酒店。 病房很大,落地窗外是个小花园,有树有花有鸟叫。 易怀景住进去的第一天,唐骄把窗帘拉开,阳光涌进来,铺了满床。 “怎么样?比之前那个强吧?”她叉着腰,有点得意。 “嗯。”易怀景说。他看着窗外的树,叶子绿得发亮,在风里轻轻晃。 唐骄和许荧星常来陪他。 许荧星,这是岸星的名字。 在医院躺了两天,刘阿姨来了。 三人都和刘阿姨打了招呼。 “哎呀,你们都在啊。”她把手里的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看了看唐骄,又看了看许荧星,“小易,这两个小姑娘可太厉害了。那天晚上,我老婆子活了大半辈子,看见你躺在那里,腿都软了,吓得哟,动都动不了。还是她们,一个打电话叫救护车,一个给你做什么……呃,心肺复苏,可专业,比我这个老家伙机灵多了。哎呦,我真是白活了。”她拍拍胸口,心有余悸。 第113章 “她俩忙前忙后,物业你家来回跑,累坏了,”刘阿姨说,“要不是她们,你这条小命……你真是的,差点把我老婆子一身毛病吓出来。” 许荧星带笑接话道:“真是万幸了,还好刚巧碰到刘阿姨,不然我们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找到你住在哪里,只能说是老天眷顾吧。” “小易,你这么年轻,人活一遭,本来就是一件喜事,何必……” 刘阿姨说着说着,哽咽起来,“我儿子比你大不了几岁,日子再难,再苦,都没有活着要紧啊……到了我们这个岁数,能活一天是一天,都没有活着要紧……” 她把保温桶打开,捧出汤碗,叹息,“不说了不说了,唉……来,刚炖的鸡汤,我早上去菜市场买了一只老母鸡,可香了,你之前就爱喝。” 易怀景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 熟悉的味道,烫得他眼泪差点掉下来。 刘阿姨看着他喝汤,絮絮叨叨地说着:“楼下老张家的闺女上个月结婚了,嫁了个东北人,老张高兴得跟什么似的,挨家挨户发请帖……三单元的老李头住院了,说是血压高,孩子们都不在身边,还是邻居给送去的医院……拆迁款……” 易怀景听着刘阿姨絮絮叨叨说些家长里短。 其实内心十分绝望。 唐骄要让他住到她的房子去,易怀景本来想拒绝的。 可是那天晚上动静肯定不小,加上刘阿姨本来就八卦,又当了回英雄,还不知道要怎么宣扬,搞不好全小区都知道他的事情。 ……只能麻烦唐骄了。 刘阿姨走之前,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好好养着,别想那么多。天塌不下来。” 出院那天,唐骄来接他。 她安排的房子在三环外,一个中档小区,旁边就是健身公园,深得大爷大妈青睐。 健身公园带动周边,每天晚上,门口的街上就有小贩推车来卖小吃,香味飘得满街都是,和健身二字相去甚远。 属于白天很安静,晚上很有人气的那种地方。 房子三室一厅,收拾得很干净,也没什么生活过的痕迹——可见这种地方唐骄都懒得来。 “你住着就行,我们有空可以来看你,派个我家的阿姨过来,这地方也不大,她平时过来做个饭,弄一下卫生——”唐骄推开主卧的门,窗户开着,风把窗帘吹起来,阳光洒了一地。 床上铺着新的床单,浅蓝色的,枕头边放着一小束雏菊。 “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花,就随便买了点,” 易怀景站在门口,看着那束雏菊。 小小的,白花瓣黄色芯,挤在一起探头探脑。 “谢谢,好可爱。”他说。 唐骄摆摆手,让他别客气,转身去厨房了。 “嘿嘿,我给你煮面啊,你坐着别动。” 易怀景:“不用了吧……” 唐骄挥挥手,得意道:“这没佣人,我之前在家做饭做一半他们总要上来指手画脚,现在我可以自由发挥了你等着瞧吧。” 面条上桌。 易怀景挑了一口下肚,被这猎奇的味道冲的天灵盖都要飞了。 “你家的人可能不是在指手画脚……”易怀景放下筷子,说,“只是害怕你把厨房炸了。” 唐骄:…… 说是有空再来,但唐骄是个二世祖,啥也不干在家拿股份也衣食无忧,于是天天留在这里陪易怀景。 许荧星是个编辑,线上工作,隔两天来一次,带水果、带书、带花。 有时候大坝和沈么也会来,来了也不说什么,就是坐坐,聊聊天,说说最近追的剧、看的书、遇到的有趣的事。 荦荦在学校回不来,但每天在群里发消息,全是期末周的哀嚎和表情包。 偶尔几个人会去唐骄家别墅里打台球或者唱歌。 “……没进组么?郭义垣那电影不是早就开机了?” 五个人分组打台球,易怀景隐约听到下场休息的大坝和沈么在旁边讨论什么。 “工作室没公布行程,但是他在b市被拍到了啊,就前两天……” “咋回事?病了吗?新戏耽搁了?” “不知道,可能……” 易怀景没说话,一杆把球抽进了洞里。 裤兜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这几天沈潋川依旧在坚持不懈地给他发消息,易怀景累得很,不想看也不想回,索性免打扰了。 把手机掏出来一看,是林琮发来的消息。 林大仙:【方便吗?想来看看你。】 第137章 最后一面 林琮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手里提着一袋水果,站在门口。 易怀景给他开的门,林琮笑眯眯地摆了摆手。 还是那么没心没肺的样子。 唐骄从厨房探出头,打量了他一眼,说:“您就是林医生?快进来,随便坐。吃饭了吗?” “吃过了,谢谢。” “那喝点汤?”唐骄已经盛了一碗,放在桌上,“我亲手煲的,易怀景都不吃我做的饭!” 林琮没有推辞,坐下来。 易怀景还没来得及阻拦,林琮就端起碗喝了一口。 易怀景:哎。 林琮:……我的法克。 他把那口汤在嘴里含了十几秒,应该是在犹豫到底是咽下去还是吐出来。 唐骄看他皱成菊花的脸,不可置信:“真的有那么难喝???” 易怀景:“你自己都不敢喝你还拿来招待林医生。” 唐骄嘿嘿一笑:“好吧好吧,我算是知道我做饭没天赋了,林医生你想吐就吐吧。” 林琮摇摇头,梗着脖子咽下去了,勉力微笑道:“唐小姐,我觉得还不错。” 唐骄十分惊喜:“真的啊?再给你盛一碗?” “不了不了!”林琮飞快拒绝,“留着给怀景慢慢喝。” 易怀景:? 唐骄哈哈大笑,抓起桌上的车钥匙,朝二人挥了挥手:“行吧,你们聊。我公司有事,先走啦。易怀景,有事给我打电话啊。”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林琮,眼神里带着一点审视的意味。 林琮冲她和善地笑了笑,唐骄没说什么,关上门走了。 易怀景坐在沙发上,林琮坐在对面的椅子上。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茶几,上面放着许荧星昨天带来的康乃馨。 林琮靠在椅背上,看着易怀景,语气很随意地笑道:“和朋友在一起很开心吧?我很惊喜看到你状态恢复得这么快。” 易怀景没说话。 “我想我之前的论断也不一定正确,”林琮笑道,“你的病想要疗愈有很多种方式,并不只是非沈潋川不可。很抱歉我存了一些私心——毕竟沈潋川作为我多年的朋友求过我,并且我对你们的关系先入为主了。 “你觉得与朋友相处,与沈潋川相处,哪个更快乐?” 易怀景并不觉得这个问题哪里冒犯,他认真思索一阵,感觉二者并没有什么可比性。 快乐当然是都快乐的,甚至和沈潋川要更快乐,他小心翼翼地渴望了那么多年,一朝得偿所愿,哪有不快乐的道理? 和唐骄、许荧星她们在一起,是那种轻轻的、不用费力的快乐,像晒太阳,暖洋洋的,晒完就忘了。 和沈潋川在一起——浓烈、滚烫,像酗酒,上头的时候觉得飘飘然,全世界都是他的,醒了之后头疼欲裂,痛不欲生。 他表现出来的爱意究竟几分真心,几分演绎? 每每思及此处,易怀景就感觉到一阵浑身上下的骨骼经脉都被碾碎了的痛苦。 “……他让你来的么?”易怀景不答反问。 “是吧,”林琮大大方方地承认,翘起二郎腿,“不过就算他不说,我也会来的。” 易怀景抬眼看他。 林琮笑了笑:“因为我们是朋友啊。你不会以为我跟你只是医生和病人的关系吧?当时你刚醒的时候我就说,等你好一点我们再聊,这么快就忘了?” 易怀景愣了一下。他确实以为。他以为林琮对他的关心,是因为沈潋川。因为他是沈潋川的男朋友,因为他出了事,沈潋川会担心,所以林琮才会来。 他以为这个世界上,所有对他好的人,都是因为沈潋川。 林琮看穿了他的心思,摇了摇头。 “你这个人啊,什么都好,就是老把自己当别人的附属品。我是你的医生,你是我的病人,这关系跟你和谁谈恋爱没关系。就算哪天你俩分手了,你想找我聊天,随时来。”他顿了顿,补充道,“咨询费八折。” 易怀景:…… 林琮看着他,收起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换上更温和的语气。 “跟我说说吧,”他说,“到底怎么回事。我知道你憋坏了。” 易怀景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茶几上那束康乃馨,粉色的花瓣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第114章 他想起那天晚上,摊开的剧本,密密麻麻的批注,红笔写的名字。 他以为自己已经哭够了。 可是再次揭开伤疤,露出下面血淋淋的皮肉,他还是会忍不住流泪。 从那天晚上无意间走进书房说起,从看到剧本上的批注说起,从那些“易怀景”三个字说起。 他说了三年前西藏的事,说了他以为已经过去了的、其实从来没有过去的恐惧。 他说了分手,说了重逢,说了那些沈潋川对他的好——那些他分不清是真心还是假意的好。 他说了他为什么回到那个老房子,为什么吃了那些药,为什么不想再醒了。 他说得很慢,有时候会停下来,有时候会哭到说不下去。 林琮只是安静地听着,一边给他递纸巾,擦眼泪。 最后他说完了。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 林琮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原来是这样,”他说,“我其实有猜到一些,但没想到……竟然那么早。” 他把眼镜重新戴上,看着易怀景。 “你说你觉得自己是沈潋川的附属品,可是我这个局外人来看,你们俩之中,离了对方更活不下去的,反倒是沈潋川。” 易怀景表示不信。 林琮并不过多解释,只是笑了笑,温声说起另一件事:“我跟你说过吧,我是沈潋川的心理医生。不只是你的,也是他的。” 易怀景点点头。 “我们这两天聊得挺多的——因为他的状态实在是差到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的不对劲,已经到了不进行心理学干涉都不正常了的地步——就像当初的你一样。你自杀未遂,然后又把他拒之门外,他自责愧疚到崩溃的地步,以至于我不得不一天八个小时和他高强度聊天。” 听到这些,易怀景不安地抿了抿唇。 林琮说,“他的问题,其实不比你的小。只是他不像你那么乖。你是我见过最配合的病人,让吃药吃药,让复诊复诊,让说什么说什么。他不一样,他是那种——最让我们这一行头疼的类型。” 他叹了口气,“他的戒备心太重了——嗯,戒备或许不恰当,应该是,自尊心?似乎他打心眼里觉得把自己的内心展示出来给外人是一件无比丢脸的事情。 “他自己的问题,他其实都知道,就是因为知道,所以从来不跟医生说。你问他最近怎么样,他说挺好的。你问他有没有什么压力,他说没有。你问他需不需要聊聊,他说不用,他都能处理好。表面上看起来心理特别健康,积极向上,阳光开朗,有时候还反过来开导我——” 易怀景听着,嘴角动了一下。 “你问他一个问题,他能给你自我剖析一套一套的,从童年经历聊到职业规划,逻辑清晰,条理分明,你听着觉得这人太有自知之明了,太配合了。然后等你聊完回去复盘,才发现——他说的全是废话。他的真正问题,一个字都没提。他就是带着你往坑里走,你不知不觉就被他下套了。” 林琮摇了摇头,“我这几天,趁着他精神萎靡,才终于问出来一点东西。他状态很差。剧组那边催了好多次,他都请假不去。郭导气得快引爆地球了,但他就是不走。” 他顿了顿,看着易怀景。 “他觉得他走了,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易怀景没有说话。 他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指节泛白。 “你是怎么想的?”林琮轻声问。 易怀景抿了抿唇,默然良久,终是开口,说出了自己想了多日的那个答案。 林琮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弯了弯眉。 “我不是替他开脱。”林琮说,“他写那些批注,确实不该。他想体验角色,把你们之间的事当成素材——这件事,他做错了。但是……” 他停了一下。 “他来找你,是在拿到《止》的剧本之前。你们复合之后很久,他才接到郭导的电话。” 易怀景抬起头。 林琮说:“你不知道他爱不爱你,但是你应该知道他有多爱电影。他这个人,从小就是这样。他不知道怎么爱人,他会把你刻进骨头里,然后带到他的电影里去。他以为那就是爱。因为他没有学过别的方式——沈潋川的原话。” 他看着易怀景,眼神很认真。 “他做错了很多事。他不该不告诉你,不该瞒着你,不该拿你入戏。但是——他来找你,不是因为你像谁。他来找你,是因为他想来。你对他来说,从来都不是替代品。” 易怀景低下头,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林琮没有再说下去。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过了好一会儿,林琮转过身,对易怀景说: “我不是在劝你原谅他。相反,我非常支持你现在的决定,你能独立做出这个选择,我真的很高兴。 “你们俩现在这个状态,如果还强行凑在一起,对谁都没有好处。你需要好好养身体,需要找到你自己是谁。他呢,也需要脱离现在的状态,想清楚一些事情。” 林琮打开了窗户,五月徐徐的夜风吹进屋内。 “这个世界上值得你付出时间和精力的东西,还有很多。除了沈潋川这个人之外,还有很多风景可以看,很多人可以遇见,很多事可以去做。你们俩先把自己活明白了,再来说爱不爱的事。” 林琮走回来,在椅子上坐下。 “我会把你的意思传达给他。你们……还是分开一段时间比较好。” 易怀景点了点头。 “他不会在b市留几天了。”林琮说,“山城那边耽搁太久,他的业内口碑就稀巴烂了。他说……他想见你一面再走。你呢?” “不想见就不见。放心,我一句话的事。” 易怀景想了很久。他想起沈潋川的眼泪。想起他坐在病床边,攥着他的手,哭得像个孩子的样子。 最后一次,不用逃避了。 “见吧。”他说。 第138章 终点 见面约在他们重逢的那一家咖啡馆。 五月底的阳光已经有些烫了,到了穿短袖都会出汗的季节。 街边的梧桐生机盎然,叶子密密地撑着,把日光筛成一片一片的碎金,落在地上。 他站在那扇厚重的木门前,看着黑铁招牌上花体的英文店名,恍如隔世。 上一次来这里,是冬天。 他裹着寒气推门进去,手心全是汗,心跳得像擂鼓。 原来都过去这么久了。 门内还是那个世界。 中央空调徐徐吹着冷气,咖啡香和木质熏香混在一起,轻音乐浮在空气里。 服务员认得他,微笑着说“沈先生在二楼,听雪包厢”,便不再多话。 他踩着那架旧木楼梯上去,吱呀吱呀的声响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每一步,心跳都重一下。 和上次一模一样。 “请进。” 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还是那个音色,只是比记忆中沉了许多,也有一点沙哑。 他拧动铜质门把手,推门进去。 包厢还是那个样子。 落地窗,书架,深色沙发。 沈潋川坐在沙发里,直勾勾地看着他。 易怀景的脚步顿了一下。 也就不到十天不见,沈潋川比起上次在医院的样子,又瘦了很多。 颧骨更分明了,下颌线像刀裁出的,锁骨从薄衫领口里透出来,像是随时要撑破皮肤。 但他还是好看的。 他是沈潋川,哪怕瘦脱了相、熬红了眼、憔悴得像一片枯叶,你也没办法说他不好看。 他眼下有青黑的影子,皮肤也不是那么白皙透亮,像好几夜没睡。 那双眼睛,那双微微下垂的、眼尾漂亮的、曾经盛满了光和温柔的眼睛,此刻直勾勾地看着易怀景。仿佛有几百年没有见过他了似的,恨不得把他的模样刻进心肝脾肺肾里。 易怀景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沈潋川先开口。 “你……好点了吗?”他问。 易怀景不知道他是不是在问身体。 他点了点头,“嗯。” 沈潋川也点了点头。 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裤子的布料,又松开,又攥住。 他居然很紧张吗,像上一次,坐在这里的我一样。 “我推掉《止》了。”他说,“我不演了。” 易怀景那一瞬间疑心自己听错了:“……什么?” “我不演了。我要息影,很长一段时间应该都不会进组了。”沈潋川说。 易怀景看着他,忽然问:“为什么?” “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让你相信我。”沈潋川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我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你,我去找你,不是因为他妈的什么角色体验。我就是想见你。我就是……放不下你。” 第115章 易怀景沉默了。 沈潋川是一个把戏看得比什么都重的人。 他从前很幼稚,用尽了手段想让沈潋川承认他这个男朋友比事业重要,但都以失败告终。 沈潋川是那样地坚定,执着。 什么都可以放弃,什么都可以牺牲,但戏不行。 戏是第一位的。是他的命。 特别是《止》——郭义垣的电影,等了那么久的角色,有可能冲奖的作品。他居然不演了。 易怀景喃喃地说:“……这样吗。” “我不知道。”他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我不知道你看到了剧本。我不知道你三年前就看到了。我不知道……你一直以为我在利用你。” 易怀景没有说话。 “我承认,”沈潋川的声音在发抖,“我承认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给我的感觉……很像扎西。我承认那一刻,我……我确实是因为那个才走近你的。”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等易怀景的反应。 易怀景没有反应。 “但是后来,”沈潋川说,“后来就不是了。后来我分得清谁是扎西,谁是你。你是易怀景。你是我……你是我这辈子唯一爱过的人。我发誓,除了最开始的那一眼,我再也没有把你当成过他。我很清楚,我爱的是你。” 易怀景依旧沉默。 “我回来找你,不是因为有新的剧本,真的,如果我骗你我一辈子接不到好剧本一辈子被全网黑。”沈潋川说,“是因为我听说了你的病。我听说你过得不好……我放心不下你。我其实……我们分开的时候,我从来没有忘记过你。一天都没有……”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会看到那些批注。我不知道你会那么想。如果我知道,我一个字都不会写。我会把它们全部烧掉。我会……我会用别的方式告诉你,我爱你。” 他哽咽了。 “所以我不演了,这样,你是不是能……?我不知道还能怎么证明,怀景,怀景,我真的……” 我愿意放弃我最在乎的东西,只要你愿意相信我。 “你没必要跟我证明什么。”易怀景说。他的声音很平静。 “我信你。” 沈潋川愣住了。 “你说你爱我,你说你对我的好是真的,我信。”易怀景说,“但是…… “但是那些批注,也是真的。你写在剧本上的那些字,你记下来的那些话,也是真的。你可以一边爱我,一边把我当成素材。你可以同时做这两件事。” 沈潋川没有说话,他没法反驳。 “你有没有想过,”易怀景突然转换了话题,“如果你没有遇到我,你会怎么样?” 沈潋川愣了一下。 “我是说,大学的时候。”易怀景看着窗外,阳光很好,很像他们初遇时那个燥热的午后。 “如果你没有在那个教室遇到我,没有给我带路,没有加我的微信,没有跟我在一起。你就正常读书,毕业,拍戏,成名。你会怎么样?” 沈潋川没有回答。 “我想过。”易怀景说,“如果没有遇到你,我会怎么样。正常读书,毕业,然后呢?可能去我爸公司打杂,可能自己找个什么工作,可能考公或者考编,可能很快乐,也可能不快乐。但我不会变成现在这样。”他顿了顿,“我也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沈潋川听懂了他的意思。 他低头把脸埋在掌心里,泪水顺着指缝往下淌。 “如果我大学的时候,没有遇到你,我会做什么,我会活出怎么样的人生……从前这个问题我一直苦恼找不到答案。”易怀景转过头,看着他。 “现在我想去追寻那个答案了。” 沈潋川很重地吸了吸鼻子。 “我不是在怪你。”易怀景说,“我只是……需要离开。需要一个人待着,好好想一想。需要搞清楚,我是谁。我想要找到我自己的价值。” 沈潋川沉默了很久。 他抽出几张餐巾纸,囫囵擦拭一番手和脸,最终点了点头。 “好。”他说,“那我也去。” 窗外的阳光从梧桐叶间漏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茶几上。 沈潋川站起来。他的腿有点软,扶着沙发扶手才站稳。 “我走了。”他说。 易怀景点点头。 “再见。” 第139章 雷雨 六月。 地中海的风把棕榈树吹得沙沙响,日光慷慨地铺满克鲁瓦塞特大道。 电影宫的台阶上铺好了红毯,卢米埃尔大厅的金色穹顶下,座椅次第排列,静候一场年度盛事。 戛纳国际电影节的主竞赛单元,今年格外热闹。 红毯上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张来自东方的面孔——吴越声,二十九岁,山城人。 他主演的《止》是郭义垣蛰伏五年后的新作,也是本届戛纳唯一一部入围主竞赛的华语电影。 颁奖典礼在卢米埃尔大厅内举行。 最佳男演员的奖项是当晚的倒数第三个奖项,通常在最佳导演和最佳影片之前颁出。 颁奖嘉宾是上一届的影帝,美国演员埃默里·格雷福斯。 他走上台,拆开信封。 “le prix d'interprétation masculine est décerné à……”他低头看了一眼卡片,然后用带着浓重美国口音的法语念出了名字,“wu yuesheng, pour ‘zhi’.” 掌声和欢呼从四面八方涌来。 …… 吴越声站在台阶上,手里握着那枚金棕榈叶形状的奖杯,闪光灯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他眯了眯眼,嘴角挂着得体的、略显生涩的笑容。 这是他第一次来戛纳。 第一次提名,就拿下了最佳男演员。 “吴越声!看这边!” “越声!和郭导合个影!” 吴越声转过身,在人群中找到郭义垣。 郭导今天穿的非常正常,深色中山装,比十年前的花衬衫和大拖鞋不知好到哪里去。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什么表情,像一座沉默的山。 吴越声走过去的时候,郭义垣微微点了点头。 这是郭义垣的符号。 他的演员拿奖,他从不拥抱,不鼓掌,不喜形于色。 一个点头,足矣。 这比任何夸张的祝贺都更具分量——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是来自华语电影最严苛的导演的认可。 从《渡鸦的假寐》的章宇到《风转玛尼》的沈潋川,再到《止》的吴越声,历任“郭郎”,获得这个点头的人,最终都大获成功。 戛纳电影节获奖结果一出,消息如台风一般,无视时差传回了国内。 郭义垣,华语电影屹立不倒的象征,多少人希望他能为如今这个半死不活的影坛重新注入生机与活力?多少人翘首以盼着——时隔多年,三大国际电影节上终于再次出现了华语电影的身影。 事实证明,他确实做到了。 郭义垣,用他的作品再一次向全中国、全世界证明了华语电影的影响力。 如今风头无两的“郭郎”、年仅二十九岁的戛纳影帝吴越声,也让众人对郭义垣的造星能力叹服。 当年的沈潋川没有拿到戛纳影帝,都火得发紫,这位新宠往后的地位可想而知——前途是多么光明璀璨! 媒体沸腾了。国内的热搜在颁奖结果公布的瞬间就爆了。 #吴越声戛纳影帝# #止 金棕榈# #郭义垣牛逼# 词条后面跟着一个又一个深红色的“爆”字。 营销号连夜赶稿,影评人加班加点,朋友圈里刷屏的除了祝贺还是祝贺。 所有的口径都出奇地一致——郭义垣再次证明了自己,华语电影再次站在了世界之巅。 但热闹是他们的。 在每一个评论区,在每一个转发的缝隙里,总有一些不合时宜的声音,像野草一样,压不下去。 “这个饼,原本是沈潋川的吧。” “别提了……沈潋川都消失多久了。” “要是他没推掉,站在台上的是不是就是他了?” “slc是哪位护臂别来沾我们越声的边哈。。。” “wys主场,某跑路咖粉丝别刷存在感ok?” “ky什么啊……” “slc跑路多久了还有粉丝呢??” “当然,可长情了,爱信等。” “额呵呵呵继续等吧,你们哥哥现在在哪个村里挖野菜呢?” …… 但凡涉及当年《止》轰轰烈烈的选角风波,所有人顿时不“一致对外”“华语电影”“为国争光”了。 两头疯狂掐起架来,路人对此见怪不怪,甚至煽风点火。 沈潋川粉丝说吴越声捡漏,吴越声粉丝说沈潋川跑路,来来回回打得昏天黑地飞沙走石日月无光。 不过,小帆船姐姐们的战斗力早不如前了。 正主在哪未知,何时回来未知,粉丝跑了一批又一批,吴越声又是如日中天的时候,自然是被对面按在地上锤,广场险些失守。 第116章 从“沈潋川错失良机”吵到“吴越声实至名归”,从“郭义垣为什么不选沈潋川”吵到“沈潋川到底去哪儿了”。 吵到最后,所有人都累了。 只剩下一个问题,像一根刺,扎在每个人心里。 沈潋川去哪儿了? 没有人知道确切的消息。 只知道他在《止》开机后突然请辞,郭导震怒,换了吴越声顶上。 之后他简单发了息影的通告,跟当年的梁闻野一样,消失了。 没有新戏,没有通告,没有路透,连狗仔都拍不到他。 微博停更,工作室的账号也停更了。 粉丝们从愤怒到不解,从不解到担心,从担心到麻木。 最后只剩下一种声音:随便吧。爱咋咋地吧。 偶尔有一些零星的、未经证实的消息从某个角落传来。 有人说他在欧洲,跟着一个老教授学表演。 有人说他在某个小城市的剧团里,演一些没人看的话剧。 有人说他回了学校,安安静静地读完了之前没读完的课程。 每一个消息都没有实锤,每一个消息都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潭,漾几圈涟漪,然后沉下去。 直到几个月前。 一个偏远山区的乡村剧团,在演完一场《雷雨》之后,被人拍了照片发到网上。 照片很糊,拍摄设备恐怕是当地村民的小灵通或者大哥大。 舞台上灯光昏暗,一个穿着旧西装的男演员站在角落里,侧脸被阴影遮住了一半。 但那个轮廓,那个站姿,那个即使站在角落也无法被忽略的气场——评论区炸了。 “是沈潋川!!!” “真的是他!!!” “他在演周萍???” “这是什么地方???” 消息像野火一样烧了一整夜。 第二天一早,最近的县城涌进了几十辆媒体车,山路被堵得水泄不通。 闻风而来的粉丝们带着各种各样的信、礼物、应援物冲了进来。 记者们扛着长枪短炮冲向那个小剧团,却发现已经人去楼空。 剧团的人说,沈老师在这里待了两个月,每天和团里的演员一起排练、搭台、搬道具。 演出的时候,台下只有十几个观众,大部分是附近的村民,有的还带着孩子,孩子哭闹,老人打瞌睡。 台上的人卖力地演,下面也没什么人看——这年头哪有人看话剧? “他走的时候,什么都没说。就留了一笔钱,说是给剧团翻新用的。” 粉丝和记者们失望而归。 但那条新闻没有沉下去。 它被反复转载,反复讨论,反复咀嚼。 不是因为沈潋川回来了,而是因为——他没有回来。 他做了一件和他们预期完全不同的事。 他去了一个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安安静静地,演了几场没有人看的话剧。 然后走了。 那个山村剧团因为这条新闻收到了无数捐款和关注,濒临解散的命运被扭转了。 沈潋川没有发微博回应。他的微博还停在一年前,最后一条息影声明。 评论区里,粉丝们日复一日地留言,从“哥哥什么时候回来”到“只要你好好的就行”,从大段大段的小作文到简简单单的“爱信等”。 他在哪里?他在做什么?他还会回来吗? 没有人知道。 第140章 变化 b市,初秋。 易怀景从会议室出来,天已经黑透了。 走廊里的灯是感应式的,随着他不疾不徐的脚步一盏一盏亮起来。 前台的小姑娘正在收拾东西准备下班,看见他,笑着打招呼:“易总再见!” “辛苦了,早点回去。” 他微微点头,步子没停。 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匀称的小臂线条。 手腕上什么都没戴,干干净净的,只有腕骨的形状从皮肤下微微凸起。 他一边走一边低头看手机,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消化什么不太好的消息。 侧脸的线条冷硬,下颌线从耳根一路干净利落地收到下巴。 鼻梁挺直,眉骨高,眼窝比从前深了一些,不笑的时候,嘴角有一个很淡的向下的弧度——这两年他做了太多需要板着脸的决定,这个表情就这样长在了脸上。 他开始有了一些上位者的凌厉气势,站在那里,就让人觉得这个人不好糊弄。 “易总。”助理小周从后面跟上来,手里抱着一个文件夹,“明天上午九点的股东大会,材料已经准备好了。您看一下。” “我爸来吗?” “董事长说他不来了。”小周顿了顿,“他说……年纪大了,要睡懒觉。” 易怀景勾唇笑了一下:“就知道偷懒。” 他把文件夹接过来,翻开,边走边看。 脚步不快不慢,小周跟在旁边,语速很快地汇报着。 “二季度的财报已经出来了,主要是沈氏那边的新项目开始并表。审计没有问题,可以按期披露。” “嗯。” “还有一件事。”小周压低了一点声音,“易绍南的案子,下周三一审宣判。检察院的量刑建议是……” “我知道了。”易怀景合上文件夹,递还给小周,“到时候我去。” “好的。” 走出旋转门,夜风迎面扑来,不冷不热,带着一点桂花的甜味。 他站在台阶上,抬头看了一眼大厦顶上的那几个字——易天集团。 两年前,他坐在这里面,连财务报表都看不太懂。 易绍南把公司掏空了,表面上还是那个风光无限的易天,其实账面上的钱还不够发下个月的工资,内里早就烂了。 易绍南这个人,搞歪门邪道有一套,正经经营是一窍不通。 跟着贺家搞什么高风险投资,钱投进去连水花都没见着,倒是把易天拖进了一个无底洞。 贺家那些年私底下干的脏事,做空、套现、还有一些不方便说的买卖,桩桩件件,都带着易绍南的影子。 易绍南以为自己攀上了高枝,其实是给人当了垫脚石。 等沈漪年一番运作,贺家东窗事发,他第一个被推出来顶罪。 那时候易怀景身体还没完全恢复,就要面对这一堆烂摊子。 他什么都不懂,法律不懂,金融不懂,管理也不懂。 但他不能不懂。没有人可以替他了。 他坐在易相北的病床前,父亲刚出狱不久,脸色苍白,瘦得脱相,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易相北对他说:“你怕不怕?” 他说:“怕。” 易相北说:“怕也得干。” 这是他的责任。也是他需要偿还——偿还给父亲,偿还给易天的。 白天在公司,晚上去上课,周末泡在图书馆。 易相北的几个老部下,都是跟着易相北打天下的老人,易绍南上位后原本都离职了,但是对公司有感情,听说易相北出狱,易天交给了易怀景,纷纷主动回来帮忙。 易怀景跟着他们学,一点一点地啃文件,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抠报表,时常一天只睡四五个小时。 股东们听说易绍南要进去了,纷纷要求撤资,怕自己的钱打了水漂。 易怀景一个一个地谈,从早谈到晚。把公司的账目摊开给人看,把未来的计划一条一条列出来,一遍一遍阐述自己的想法。 收效甚微。 毕竟易怀景什么都不懂,什么都没学过,关于他以前的传闻依旧沸沸扬扬,总结就是:公司里的人很难信任他。 后来沈漪年出手了。 倒不是因为沈潋川。 沈漪年做事,从不讲人情,她只讲利益。 她让人评估了易天的资产和负债,算了一笔账,然后给他打了个电话。 “贺家的官司,我已经在收尾。你那边,还能跟上么?” 易怀景说:“能。” “易绍南的案子你还要继续跟?这么多事情忙的过来吗?” “可以。” “行了,跟我逞哪门子强。你专心把易天的烂摊子收拾好吧,易绍南的官司我先派人去盯着,等你闲下来了再说……放心,我还能手软么?” “……谢谢沈总。” “我这一阵,一直在关注易天,原本以为你撑不了多久就要破产,都准备收购了——没想到你做的还不错。后面有什么新想法吗?” 沈氏要转型,从传统行业往互联网方向走,有意加大投入,看准了一个新风口——人工智能。 易怀景做了几年自媒体,对互联网的嗅觉比那些老派企业家灵敏得多。 他带着团队调研一番,赶出方案,去沈氏总部汇报。 沈漪年坐在会议桌的另一头,听完他的汇报,沉默了几秒,说:“可以。” 两个字。 这两个字,值几十个亿。 第117章 一拍即合,易天和沈氏的合作就这样开始了。 易天早年是汽车零部件发家,后来转向了竞争激烈的房地产。 易怀景顶着压力,把公司的重心慢慢转移到互联网科技上,赶上了政策红利,成了第一批吃螃蟹的人。 两年时间,易天不仅起死回生,还比从前更胜一筹。 易绍南留下的窟窿被填上了,股东们的疑虑被打消了,新项目一个接一个地上马。 员工们看他的眼神,从怀疑变成了信任,从信任变成了佩服。 他学会了。 从前觉得很困难的事情,谈判,报表,跟客户和股东扯皮。 他学会了怎么赚钱,学会了怎么站着赚钱。 司机已经把车停在台阶下面,下来帮他拉开车门。 易怀景坐进后座。 “回家。”他说。 第141章 物是人非 周三。 易怀景把车停在法院门口,熄了火,没有立刻下车。 他坐在驾驶座上,看着那扇深灰色的大铁门,看了一会儿。 “爸,到了。” 易相北端端正正地坐在后座,脊背挺直,双手规规矩矩地平放在膝上—— 过于板正的坐姿,脸上的皱纹,还有花白的头发,是多年牢狱给他留下的东西。 他解开安全带,易怀景已经帮他打开了车门,父子俩下车,往法院走。 律师在开庭前安排了一个与被告的会见时间,毕竟他们现在算是易绍南为数不多的家属了——如果不出什么大的意外,一审宣判后易绍南就进去了,往后再也难见。 易相北驻足在法院门口,仰头望着巍峨的建筑物最上方醒目的国徽。 再来到此处,物是人非。 他堂堂正正地出来了,里面的那个人,变成了他的弟弟。 易怀景上前与接待的人交涉一番,走进法院的大门。 走廊很长,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回响。 阳光从高高的窗户照进来,把地面切割成一块一块的光影。 易相北跟在易怀景身后,看着他的背影。 他长大了。变高了,已经比自己高了。 肩膀宽了,背挺直了,走路的姿态也变了——不是从前那种没心没肺的、蹦蹦跳跳的样子,是沉稳的,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从前,易怀景是柔软的,毛茸茸的,像一只小动物,受了委屈就红眼眶,高兴了就往人身上扑。 现在他站在那里,西装笔挺,眉目沉静,像一个真正的、能扛事的大人。 易相北由衷地骄傲,却又无端地难过。 一路走到现在,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娇气的儿子究竟吃了多少苦头,咬牙挺过了多少个日日夜夜。 走到会见室门口,易怀景转头说:“爸,我就不进去了。您和二叔有什么话就说了吧。我还要再去和律师聊一聊。” 易相北叹口气,点了点头。 会见室很小。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面玻璃墙。 易绍南穿着橘色的马甲被法警带进来。 他比两年前老了很多,鬓角生出白发,整个人干瘦无比,缩水一圈。 他看到门口的易怀景,怔住了。 “坐吧。”易相北说。 易怀景隔着门对易绍南点了点头,留下一句“二叔,保重。”没有再停留,调转步子往外走了。 庭审结束,易绍南判了无期。 易相北感慨万千,路上对易怀景说: “绍南小时候,我背着他上学。他比我小十二岁,你爷爷奶奶在城里,我们在村里,是我把他带大的。我对他和对你没什么分别。他考上大学那年,我高兴得喝了一整瓶茅台。他不结婚,我也支持。 “他对你也很好,我们是多么和谐有爱的一家人。”易相北说,“我一直想不明白,他究竟为什么那样做?” 易怀景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父亲的这番话很熟悉。 明明他们是一家人。 从前,他好像是和沈潋川说过吧? 他想起了很多事。 小时候易绍南带他去动物园,给他买棉花糖,把他举在肩头看大象和长颈鹿。 过年的时候易绍南给他发红包都是几十万地发,他成年的时候易绍南送了他一辆跑车。 他总是分不清楚,那些“好”是真的还是假的。 也许二叔是真的很疼爱他; 也许二叔根本就不喜欢他。他要的是易相北的信任,要的是公司的控制权,要的是易家的一切。 至于易怀景,不过是这条路上的一颗棋子。用完了,就扔了。 ……现在再想这些,也没有意义了。 父子俩并肩往外走。阳光从高高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走到法院门口,易怀景站住了。 门口站着一个人。 他眯起眼睛看了半晌,才认出来——那是贺怀明。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西装,比以前瘦了很多,颧骨高耸,眼窝深陷。 养尊处优的倨傲全然不见,憔悴万分的样子。 他看见易怀景,也愣了一下。 二人对视片刻,贺怀明脸上堆出一个笑。 “易总。”他主动伸出手。 易怀景礼貌笑笑,伸手握了一下。 “好久不见。”易怀景说。 贺怀明点点头,目光在易怀景身上转了一圈。 从西装到皮鞋,从领口到袖扣,一寸一寸地看过去。 他大概在想,这个人,怎么变成了这样。 很多年以前,易怀景和贺怀明都是没心没肺的纨绔子弟,花钱如流水,整天嘻嘻哈哈,谁都不放在眼里。 二人井水不犯河水,点头之交。 贺怀明眼高于顶,觉得易怀景不过是个靠爹的废物,还有点看不起他。 后来易家倒台,贺家后来居上,更是坚定了他内心对易怀景的鄙夷。 尤其是这个人还和沈潋川不清不楚地搞在一起…… 当然,他还是更恨沈潋川一点。 多年过去,形势完全反了过来。 贺家倒了,倒是易天乘着沈氏的东风起来了。 …… 贺家现在的情况,也不允许贺怀明二两热血就上头,愤世嫉俗了。 不管内心如何想,表面功夫都要做。 “你变了很多。”贺怀明说。 “你也变了。”易怀景看了一眼他无名指上的婚戒。 铂金的,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贺怀明注意到了他的目光,把手缩回去,笑了一下。 易怀景没说什么。 同是天涯沦落人,贺氏的倒台,让贺怀明这个纨绔不得不和他一样,开始撑起这个家了。 显然他们的情况更严峻,以至于贺怀明甚至选择了联姻。 他听说过,女方家里是做实业的,有钱没势,正好互补,二人匆匆忙忙结了婚。 易怀景突然想起来贺怀明最傲视群雄的时候,还闯荡过娱乐圈,和沈潋川抢过郭义垣的电影。 自己还在微博和豆瓣开了十几个小号骂他,顿时一阵好笑。 那时候他多风光。 现在他站在法院门口,穿着皱巴巴的西装,无名指上套着一个他不想要的戒指,等着进去看他那个快要被判刑的父亲。 “易总,沈潋川,”贺怀明忽然说,“你知道吗?他可能要回来了。” 易怀景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表情没什么变化。 “听说了。”他说。 贺怀明看着他,像是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但什么都没看出来。 “你们……”贺怀明试探着问。 “我们很久没联系了。”易怀景说。 贺怀明点了点头,没再问。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给易怀景。 易怀景没接。“我不抽烟,谢谢。”他说。 贺怀明愣了一下,然后把烟收回去,自己点上。 烟雾升起来,在秋天的空气里散得很快。 “物是人非。”贺怀明说,吐出一口烟。 易怀景没有接话。 他站在那里,看着法院门口那棵银杏树。 叶子开始黄了,阳光照在上面,金灿灿的,很好看。 第142章 十一 群聊:“饭醉团伙”。 此群前身乃是“帆醉团伙”,后来大家经常约饭,唐骄又当仁不让地承担了监督大忙人易怀景好好吃饭的重任,于是乎改为此名。 【荦荦流不息(考研版)】:【分享链接】“独家专访|沈潋川:这两年,我去了哪里”。 【系统】:“荦荦流不息”撤回了一条消息。 【七分糖糖糖糖】:? 【岸星】:? 【荦荦流不息(考研版)】:法克啊!我手滑了! 【荦荦流不息(考研版)】:你们没看见吧! 【你大坝就是你大坝】:看见了。 第118章 【七分糖糖糖糖】:看见了。 【岸星】:看见了。 【记得霜鸡么么哒】:看见了。 【荦荦流不息(考研版)】:你们看见没事啊!十一看见了没有!!!! 【七分糖糖糖糖】:@十一 问你呢易怀景,你看见没啊? 【荦荦流不息(考研版)】:? 【系统】:管理员“荦荦流不息(考研版)”撤回了一条成员消息。 【荦荦流不息(考研版)】:你想我死啊!!! 【七分糖糖糖糖】:滥用职权!过分!!! 群里的消息还在刷。 【荦荦流不息(考研版)】:保命手段谢谢!十一到底看见没有啊!!!你们谁问问他!!! 【七分糖糖糖糖】:谁敢问啊,你自己闯的祸你自己问。 【荦荦流不息(考研版)】:我这不是在备战考研吗我手抖不是正常的吗!!! 【你大坝就是你大坝】:考研和手抖有什么关系。 【荦荦流不息(考研版)】:压力大!懂不懂!压力大就会手抖!手抖就会点错!点错就会社死! 【岸星】:你不是撤回了吗。 【荦荦流不息(考研版)】:撤回有什么用啊!!!你们不都看见了!!! 【记得霜鸡么么哒】:没事,看见了也没啥。就是一条采访链接而已。 【荦荦流不息(考研版)】:可是那是沈潋川的采访啊!!! 群里安静了一秒。 【七分糖糖糖糖】:……你能不能别把那个名字打出来。 【荦荦流不息(考研版)】:哦。对不起。 【系统】:群主“你大坝就是你大坝”撤回了一条成员消息。 【荦荦流不息(考研版)】:那就是一条某人的采访链接。 【你大坝就是你大坝】:其实你分享之前我就已经看过了。 【岸星】:我也。 【记得霜鸡么么哒】:我也。 【七分糖糖糖糖】:我也。 【荦荦流不息(考研版)】:……呵呵,我就知道你们这群女人,嘴上说着脱粉了,退坑了,没觉得自己对不起谁……实际上铅弹(前担)失联回归发动态还是会抢前排! 【记得霜鸡么么哒】:你不要戳穿我们可以吗,我们继续维持表面上平静的假象不可以吗。 【七分糖糖糖糖】:哎呀呀不能怪我呀,谁不好奇他到底干啥去了……都成世界十大未解之谜了。 【你大坝就是你大坝】:没事滴,那个采访一出来就引起轩然大波,全网都炸了,看不到才奇怪吧。 【记得霜鸡么么哒】:还好他脸没崩。我以为要么瘦成竹竿要么黑成煤炭,没想到还是和以前一样貌美。啊,我的白月光!虽然我早八辈子爬墙了但是——纵得菀菀,菀菀类卿,暂排苦思,亦除去巫山非云也…… 【系统】:群主“你大坝就是你大坝”撤回了一条成员消息。 【系统】:群成员“记得霜鸡么么哒”被群主禁言十分钟。 …… 【荦荦流不息(考研版)】:ber!谁问你们看没看了!关键是十一看到没有啊! 【七分糖糖糖糖】:你别急。十一不是在开会吗,肯定没看见。 【荦荦流不息(考研版)】:真的吗。 【七分糖糖糖糖】:真的。他今天有个跨国会议,开到下午三点呢。手机静音的。 【荦荦流不息(考研版)】:呼——那就好。 【岸星】:不过就算他看见了……应该也没什么吧。 群里又安静了一秒。 【荦荦流不息(考研版)】:也是。都两年了。 【记得霜鸡么么哒】:两年零四个月。 【荦荦流不息(考研版)】:么么你记这么清楚干嘛。 【记得霜鸡么么哒】:数字过敏。 【你大坝就是你大坝】:……过敏还记这么清楚。 【记得霜鸡么么哒】:就是因为过敏才记得清楚。 话题就这么岔开了。 没有人再提那条链接,没有人再提那个人。 她们默契地绕过了那个名字,像绕过马路上的井盖,像《哈利波特》里的伏地魔。 【记得霜鸡么么哒】:说到这个我就要羡慕了。糖糖你和易怀景现在真是,就隔着一栋楼,想啥时候见就见,太爽了吧。 【七分糖糖糖糖】:嘻嘻,是呀。而且他现在那个秘书,我跟你说,长得可帅了。 (配图:一张偷拍的侧脸,一个穿着白衬衫的年轻男人正在低头煮咖啡) 【七分糖糖糖糖】:【舔屏.jpg】 【七分糖糖糖糖】:【黄豆脸搓手.jpg】我现在就在他公司,他秘书正招待我呢嘿嘿嘿。 【你大坝就是你大坝】:……你到底是去谈合作的还是去看男人的。 【七分糖糖糖糖】:顺便!顺便看看!主要业务还是在的。 【你大坝就是你大坝】:谁信谁傻子。 【七分糖糖糖糖】:滚。 【七分糖糖糖糖】:我跟你们说,易天现在的装修可高级了,十一的办公室落地窗正对着b市天际线,比我家客厅还大。 【你大坝就是你大坝】:你家的客厅已经够大了。 【七分糖糖糖糖】:所以啊。他那个办公室多大你们自己想。 话题又跑偏了。 唐骄在易天的总裁办公室里,抱着笔记本假装工作,其实在疯狂水群。 窗外是b市的天际线,楼下是车流如织的街道。 易怀景的新秘书端着咖啡,正太扭腰风情万种地走过来,抛了个媚眼给唐骄:“唐总,尝尝味道如何?” 唐骄品鉴一番,大力赞扬:“好喝!美味!你们老板什么时候结束?我饿死了。” 第143章 采访 手机嗡嗡作响。 易怀景拿起来,发现是“饭醉团伙”的消息。 他扫了一眼就明白了她们在说什么,弯了弯眉,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重新看向电脑屏幕。 视频会议还开着,对面是一排金发碧眼的高管,正等着他发言。 他调整了一下耳机,用流利的英语开始了汇报。声音不急不慢,每一个词都咬得清清楚楚。 骨节分明的手指在ipad板上划了一下,切换到下一页ppt。 会议投屏随之而动。 若是仔细看就会发现,电脑上面不只有视频会议的界面。 屏幕右上角有一个小小的浮窗,嵌在视频会议界面的边缘。 如果不仔细看,会以为是某个共享文档的缩略图。 小窗里装着两个人。 一个是穿着齐整、面带微笑的主持人,另一个人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坐在光线柔和的演播室里,面对着镜头,正在说话。 那张脸还是那张脸——眉骨,鼻梁,嘴唇,下颌线,每一处都是造物主精心打磨而成,昳丽无双。 两年没有出现在镜头前,这个人并没有什么变化。 没有暴瘦,没有晒黑,他还是他。 若是真要说有什么变化…… 沈潋川从前的漂亮是锋利的,甚至带了一些凌厉的攻击性。 镜头扫过去的时候,你会觉得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的眉眼还是那个样子,甚至比从前更精致了,但那种刺人的锋利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淡的、很柔和的什么东西。 “这两年,你几乎没有出现在公众视野里。大家都很想知道,你去了哪里?在做什么?”主持人问。 沈潋川笑了笑。 “去了很多地方。”他说,“最开始,在一个比较偏僻的乡村的剧团待了几个月。那是我待过最小的剧团,排练的地方大概只有我大学的时候的练习室十分之一大,舞台上站十个人都很困难,观众席只有十几排座位。 “剧团的成员们基本也是半吊子,但是他们对演艺这项事业怀着无比纯粹的热爱……因为那个剧团几乎没什么收入,演员们也不是全职,还在表演,全凭热爱。 “我教了一些东西给他们,关于怎么演戏的,但是我发现我的学问还是过于浅薄了。 “演出的那天晚上,台下也就十七八个人,大部分是附近的村民,还有两个小孩,一直在哭。”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那个画面。 “《雷雨》,我大学时期演过不知道多少遍,我在很大的舞台上、很多观众面前演过周萍,可是我还是觉得,那天是我演过最好的戏。” 主持人问为什么。 “因为没有人认识我。”沈潋川说,“台下没有人知道我是谁,没有人带着‘沈潋川’这三个字的滤镜来看我。他们只是来看一个故事。那一刻,我觉得自己终于不是‘沈潋川’了,我只是一个演员。” “后来呢?”主持人问。 “后来意识到了学问的不足之处,所以我去了欧洲,跟一个老师学了半年。”沈潋川说,“他叫埃里克·拉尔森。可能年轻一点的观众不太熟悉这个名字,是曾经的一位奥斯卡影帝。后来他退圈之后,一个人住到山上去了,养了几只羊,不怎么跟人来往——有点像《海蒂》里面那个怪脾气的爷爷。” 第119章 他笑了一下,“我去找他的时候,他一开始不肯见我,后来可能是被我的诚心打动了。” 主持人问老师教了他什么。 沈潋川想了想:“很多东西,而且都是让我醍醐灌顶,受益匪浅的——” 主持人让他仔细说说。 沈潋川沉吟半晌,然后笑了。 那双微微下垂的眼睛里,盛着一点细碎的光。 柔和的、温暖的、像被时间打磨过的光。 “以前我一直想证明自己。证明给我父母看,给所有人看,我不是一个离了家庭的托举就活不下去的人,我也想有自己的艺术追求。后来我发现,我越是想证明,就越是用力过猛,反而失去了本心——我的本心也只是追求纯粹的艺术而已,就像在那个小剧团里和我一起排练《雷雨》的那些演员一样。” 他又笑了一下,“现在我不想证明了。我只想做好每一个角色。哪怕那个角色只有一场戏,哪怕那场戏没有人看。” 主持人问他有没有后悔推掉《止》。 沈潋川沉默了两秒。 “不后悔。”他说,“那个决定,是当时的我能做的最好的决定。如果再来一次,我还是会那么选。” 主持人连忙追问:“潋川,有很多观众好奇你当初为什么会选择推掉这部戏,是不是身体原因?” 沈潋川却不答,站起了身,温和地道:“非常感谢,今天就到这里吧。” 采访结束。 第144章 潮汐(全文完) 股东大会圆满结束。 回办公室的路上,助理小周对易怀景说:“易总,沈总说一会儿她要过来一趟。” “行,你下去带她上来吧。”易怀景吩咐。 小周应了声“是”,就下楼了。 片刻,小周敲门进来说“沈总到了”,易怀景站起来迎接。 沈漪年踩着皮鞋步履从容地走进来。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西装外套,头发盘起来,露出线条分明的下颌。 她身后没跟助理,一个人来的,手里拿着一个薄薄的文件袋。 易怀景绕过办公桌,和她握了一下手。 “沈总。请坐。” 沈漪年坐下,把文件袋放在茶几上,开门见山地和易怀景讨论了几个刚刚股东大会上的问题。 然后她把文件袋推过来:“这些是下个月董事会要过的议题,你先看看。另外——” 沈漪年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我妈不是马上六十大寿了么。家里办个小宴,我前两天问你你说要来的,还记得吧?——下周六。” “记得。”易怀景说,“礼物我已经在准备了。” 沈漪年端起手边的茶抿了一口:“你准备的什么?” “阿姨不是喜欢昆曲么,我托人找了一套老前辈的孤本录音,是民国时候在上海的演出,市面上没有流通的版本。” 沈漪年挑眉:“可以啊,有心了。” “阿姨喜欢就好。” “那你到时候早点过来,帮忙招待一下?” “好。” 因为有沈漪年这层关系在,加上沈家父母之前的“承诺”,这两年,易怀景倒是一直和二老保持联系,逢年过节时常走动。 “行。那到时候见。” 沈漪年站起来,易怀景也跟着站起来。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茶几,谁也没有先动。 沈漪年抱臂站在那里,目光审视着易怀景。 易怀景:“沈总还有什么吩咐?” 沈漪年常年保持平直的嘴角突然不怀好意地勾了一下:“你……没什么要问的?” 易怀景笑容不变,目光却悄悄地从她的脸上移开:“没有啊。还有什么要问的?” 沈漪年看着他那张滴水不漏的脸,嗤笑了一声:“装模作样。” 易怀景假装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只见沈漪年道:“你不问我,他可是问了的。” 易怀景下意识道:“问了什么?” 话一出口就后悔。 这个反应不是说明他知道、并且十分在意沈漪年口中的那个“他”吗? 易怀景:…… 沈漪年很没形象地哈哈大笑。 “不是喜欢假正经么?”她笑够了,道,“他问我你去不去,我说当然。” 易怀景的耳根红了。 也不知道是被沈漪年戏弄之后羞恼的,还是…… 他张了张口,看上去想说什么。 “准时到啊。”沈漪年怕他反悔了似的,撂下这句话,转身离去。 门关上了。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易怀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茶几上的茶杯还在冒着热气,一缕白烟袅袅地升起来,又散在空气中。 易怀景心想,他需要买几套新的西装了。 —————— 宴会设在沈家老宅的花园里。 寿宴不对外公开,来的都是两家的至亲好友和生意场上的合作伙伴。 九月底的b市,天黑得早了,六点多钟,暮色就从梧桐树梢漫下来,把整座院子罩在一层青灰色的薄纱里。 花园里亮起了灯,暖黄色的,星星点点串在树枝上,像萤火虫落在人间。 说是家宴,排场却不小——花园里搭了暖棚,鲜花从荷兰空运过来,乐队在角落里演奏着舒缓的弦乐,香槟塔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易怀景到得早,他答应了沈母说要早点过来帮忙。 沈母虽然已经六十大寿,但依旧精神奕奕神采飞扬,作为寿星打扮得格外温婉美丽,完全看不出岁月的痕迹。 寿星先是拉着易怀景聊了好一阵,宴会快要开始,才放他出去招待客人。 易怀景穿着一套藏青色的西装,白色衬衫,领口挺括,没有打领带,最上面一颗扣子解开着,露出一小截锁骨。 头发比平时打理得仔细了一些,额前那几缕碎发被梳上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眉骨。 他站在花园入口,和一个做建材生意的老板寒暄。 老板姓孙,五十多岁,肚子圆滚滚的,笑起来像弥勒佛。 “易总,听说易天最近在开拓娱乐版块?” 易怀景笑容得体:“您真是消息灵通。易天确实在看一些文娱方向的项目,有这个意向,不过目前还在前期调研阶段,还没有具体实施。” 孙老板端着酒杯,凑近了一些:“小易,不介意我这么叫吧?” 易怀景笑容不变:“当然不介意,孙叔。” 孙老板嘿嘿嘿笑起来:“哎!我就说,你爸和我也是老相识了……小易啊,听说,今天沈总的弟弟沈潋川老师会来啊。你和沈总关系好,不知道有没有门路,给叔说一说?我们公司想投几部戏,邀请沈潋川老师,苦于没有合适的人牵线啊。” 易怀景笑了笑,笑容不热络,也不冷淡:“这个啊,孙叔,我不太清楚沈老师的安排。他刚回来,大概还在调整节奏。不过我可以帮您留意一下。” 滴水不漏。 孙老板还想再问,旁边一个做新能源的老板凑过来,举着酒杯:“易总!易天和沈氏这次合作,可真是强强联合啊!你们两家,现在真是行业龙头了!” 易怀景和他碰了一下杯,笑着说:“是沈总带得好,我只是跟着学。” 这话说得漂亮。既捧了沈漪年,又不显得自己卑微。 旁边几个人都笑了,七嘴八舌地附和。 “易总真是年轻有为啊!” “是啊,年纪轻轻如此沉稳老练,颇有风采!” “易总这才接手易天几年啊,公司起死回生不说,还越做越大,又在拓展新版块了!” “我们是想追也追不上喽!” “还得是年轻人,敢于开拓拼搏,有冒险精神!我们这些老东西还是好好守着一亩三分地过活得了!” “哎,老易这下可是放心了吧,有这么争气的儿子,后半辈子不愁咯!” “我儿子要是有易总一半有能力,我死也瞑目了!” “易总年轻有为不说,长得也是相貌堂堂一表人才啊!” “小易早就到了年纪了吧?还没打算?老易也不着急啊。” …… 易怀景端着酒杯游刃有余地应付四面八方的奉承,说话滴水不漏,不急不慢,不卑不亢。 但没有人知道,他的目光已经第三次飘向花园入口了。 他告诉自己,他不是在等谁。 他只是习惯性地观察周围的环境。 这是一个商人应有的警觉。 花园里人越来越多了。 沈漪年在里面陪着几位长辈,小辈们在外面招呼客人,服务生端着香槟穿梭在人群里。 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笑声和碰杯声混在一起,在秋天的夜风里飘散。 乐队结束了一首轻快的《蓝色多瑙河》,正准备演奏下一首。 这时,人群忽然安静了。 像涟漪一样,一圈一圈地扩散开去。 第120章 先是最外面的人停止了交谈,然后中间的人转过头去,然后最里面的人也停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同一个方向——花园入口。 沈潋川面上带着柔和的笑意,一边和身边的人说话,一边徐徐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西装,衬衫系到最上面的一颗,衬得他脖颈的线条格外修长。 他瘦了一些,脸颊的线条比从前更分明,但从前的锋利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柔软的、沉静的东西。 花园里安静了大概两秒钟。 然后,人群沸腾起来,像潮水一样涌了过去。 这是沈潋川官宣回归之后,第一次露面。 虽然不是公开的,但业内也是第一次再见到本人,顿时宛如见了群狼见了香饽饽,一个个绿着眼睛扑了上去。 “沈老师!好久不见!” “潋川!什么时候回来的?” “听说你去了欧洲?那边怎么样?” “沈老师,有没有兴趣看看新剧本?我们公司最近……” 易怀景只来得及看清楚他的脸,沈潋川就被淹没在了层层叠叠的人群里。 问候声、寒暄声、客套声、试探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沈潋川站在中间,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一个一个地回应。 他的声音不大,在夜风里传过来,断断续续的。 易怀景没有走过去。 他站在原地,端着酒杯,看着人群中央那个被灯光和目光簇拥着的人。 只远远看了一眼。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和身边的人说话。 人已到齐,沈漪年上台说了几句客套话,宴会正式开始了。 觥筹交错,衣香鬓影。 服务生端着托盘在人群里穿梭,香槟杯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有人在谈论最近的股市,有人在打听互联网的新风向,有人在讨论下半年房地产的走势,有人在吹嘘自己公司的业绩,有人在恭维沈漪年的商业头脑。 人们在名利场中说着各种客套场面话,互相碰杯,夸张地大笑着,表达自己的愉悦和赞许,不知真诚与否,虚伪与否。 易怀景和一个做投资的熟人聊了几句,又和沈漪年的一个朋友碰了杯,然后和易相北说了一会儿话。 易相北今天穿得很精神,深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站在几个老友中间,笑得分外开怀。 他看了易怀景一眼,点了点头,表示:你忙你的。 易怀景和大部分人打过了招呼,喘了口气,端着酒杯,从人群中退出来,站在花园边缘的一棵桂花树下。 夜风带着桂花的甜味一阵一阵地飘过来。 他站在那里,目光在场内缓缓地、不经意地扫了一圈。 沈潋川站在花园另一侧,正和一个导演模样的人说话。 他的侧脸被灯光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 长长的睫毛、高挺的鼻梁、完美的下颌,每一处都是被造物主反复斟酌过的。 他说话的时候会微微侧头,露出的脖颈细腻得像一截白瓷。 易怀景看着那道侧影,没有移开目光。 不是第一次看了。 从沈潋川走进花园到现在,他已经看了很多次。 每一次都很快,快到来不及被任何人发现。 这次本来也应该很快移开的。 但是,他的目光停住了。 因为沈潋川也看见他了。 与其说是“也看见”,不如说,沈潋川一直灼灼地盯着他,直到他自己撞进了对方的眼睛里。 …… 隔着层层叠叠的衣香鬓影,隔着觥筹交错的喧嚣人群,隔着两年多的时光和距离,那双眼睛正定定地看着他—— 那双无数次午夜梦回时出现的眼睛。 眼尾微微下垂,不笑的时候显得清冷,笑起来的时候眼尾的弧度会弯得更深一些,像月牙一般,荡出细碎的光晕。 那双眼睛曾经盛满了波光粼粼的泪水,在他的病床边,在他的眼泪里。 现在那双眼睛正看着他,不躲不闪,安安静静的,像一池被月光照亮的潭水。 易怀景端着酒杯,靠在桂花树的树干上,姿态松弛地,和沈潋川隔着人群对视。 二人遥遥相望,谁都没有动作,谁都没有言语。 过了不知多久—— 易怀景举起了手中的酒杯。 隔着半个花园,沈潋川看见了。 那群围着他的人还在说着什么,但他没有在听。 他只是看着易怀景,看着那个靠在桂花树上、举着酒杯、用一种让人心痒的眼神看着他的人。 然后他笑了。 笑意让他的眼睛从安静的潭水变成了被风吹皱的湖面,波光粼粼的,碎了一片。 沈潋川也举杯。 随着他举杯的动作,西装袖口滑落下去,露出一截皓白的手腕。 那只手腕很细很白,腕骨的形状从皮肤下微微凸起,漂亮得像一件瓷器。 易怀景的目光难以自抑地移了过去。 他怔住了。 那只手腕上,戴着两条手链。 两条。 一条是银白色和暖金色缠绕的双环,另一条也是一模一样的款式。 “潮汐”。 两条手链,四个环,缠绕在一起。 四条金属线在灯光下交错、重叠、分离、再交错,环环相扣,像潮汐的涨落,像日月的交替,像两个人之间那种无论如何都斩不断的、循环往复的引力。 易怀景看着那两条手链,看着那些环环相扣的金属圈。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酒杯还举着,眼睛还看着。 夜风从花园深处吹过来,把桂花的甜味送了一程又一程。 远处有人在笑,酒杯碰撞的声音隐约传来。 但他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只看见那四条金属环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像在替他们的主人说一句很久没说出口的话。 抬起头,沈潋川还在看他。 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的笑意还没有褪去。 像在问,像在等。 易怀景看着他,没有回答。 他们隔着人群,隔着那些客套的、喧嚣的、半真半假的欢声笑语,安安静静地看着对方。 手链上的四个环环环相扣,在晚风里轻轻晃动。 潮汐有涨有落,月亮有圆有缺,但海还是那片海,天还是那片天。 -全文完-